当前位置:首页 > 长篇> 第二十八章 玉娟湘西文选

第二十八章 玉娟湘西文选  作者:华尚花

发表时间: 2015-11-11 字数:57179字 阅读: 3227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玉娟湘西文选

 

 

 

 

家乡,对有的人,是欢喜,而对更多的人,是惦记,是怀念,是拴在心头的扯不断的线。

我的家乡在湘西。在我的心里,家乡和母亲是不分的。一想起家乡,就是母亲。有时候是外公。

珍藏在心中的家乡,是小河边的名叫龙池坪的小村子。我年岁较小就离开,不在乡村生活了,但母亲一直在那里。

母亲非常美丽,个儿也挺高,她那双修长而透着灵气的手,让你无法想象她是什么活都会干的。

我们家的窗帘、门帘上,都有母亲绣上的惟妙惟肖的图画。母亲还做有不规则的绣花壁挂,乍一看简单,可越看越好看。

方圆山乡的阿姐、阿姆们,都跑来跟母亲学做鞋子,学绣花。

母亲特爱洁净,对孩子们最起码的要求就是洁净,不许偷懒。她自己尤其认真仔细,甘于付出。一件事只要经过她的手做出来,就让人喜欢。

母亲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清清爽爽。她把全家大小的衣服、被褥洗涤得干干净净,洗菜、洗米,不怕走远路,要到山泉的出口处……

大陆中原,干旱连年,家乡湘西,特别是水多,雨多。

别处“春雨贵如油” ,湘西却整日都是雨。春季,山民们抱怨天穹似漏,整日整夜地浇,浇得人心焦,心慌,只有默默地祈求老天开恩,不要再下了。

家乡春天的雨,如丝如织,纤细柔媚的居多。

雨后天晴,阳光普照,空气清新,朦胧的水汽蒸发在山涧,如烟如云如雾,看到远处的人,似置身仙境,飘悠,轻飏。

家乡的雨也让人思念和怀想童年。

人是不是越长大就越是要强烈地回望童年,我不知道。也许一心拼搏奋斗的人只管向前,会忘记来路?我不思什么作为,方才这样回头,后顾?

家乡,是沅江,是酉水,是清水河,是清水河边的龙池坪,是龙池坪中央台地上,母亲领着全家建造的大木屋,是清水河边精巧的三层小阁楼。

大木屋前边有活动的平场,平场前方下个较大的台阶,是我家的菜园。菜园里四季果蔬绿色逗人,几蓬大芭蕉尤其茂盛。

猪爱吃连同嫩茎一并剁碎的芭蕉叶,鹅也爱吃。

我最喜欢大白鹅。提起动物,种类很多,要我再说一遍,我还是要说喜欢大白鹅。在我童年时,我家就养了一群大白鹅。

龙池坪在风景秀美的山脚下,门前就是清水河。小村子依山傍水——北边是山,南边是水,对于养鹅,条件是得天独厚的。

每天早晨,我们都是被大白鹅响亮的歌唱给扰醒的。它们是在催促家人:赶快把我放到河里去吧。于是,我会放开鹅笼,让鹅们走出来。

大白鹅响亮地叫着,伸展雪白的大翅膀。它们走起路来不急不徐,悠闲自在。我拿起一根牧鹅竿,送鹅们到河里去。只要到了水中,就是鹅的天下了。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优哉游哉,诗情画意。

鹅们吃鱼虾,嫩绿的水草,根本不要考虑另外喂给它们粮食。到了产卵的季节,还会送给人又大又白的鹅蛋,好教人喜欢。

鹅中午自己排着队回家休息,下午就又出去了。天气好,它们基本上要在外面玩耍一天,天黑的时候回来,才不再出去。

鹅通人性,记性比狗要好。只要是与家人交往密切的朋友来到我家,大白鹅会在面前走来走去,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朋友。如果是陌生人尤其是它没有见过的人,它们会高声地大叫,好像在问家长:外面来人了,放不放进去?

如果家长没有出来,或者没有应声,鹅会展开它的大翅膀,拦住不让通过。来人执意要进,鹅会用嘴死死地咬住人的裙衫不放,直到主家出来解围。当然,鹅不像狗,它不会把人咬伤的。

龙池坪养鸭的人家多,养鹅的人家少。有人说鹅不好养,散养大白鹅,得是厚德之家才成,这个“厚德载鹅”之说,至少说明鹅不好养吧。

我爱书法,十多岁时也很热心地练过一些年头篆字。想不到吧?篆字。

大书法家王羲之就是个爱鹅人,哪里有好鹅,他都有兴趣去看,或者买回来。他从鹅的行走姿态上和游泳姿势中,体会出美的精神以及书法运笔的奥妙。

王羲之爱鹅,也喜欢养鹅。养鹅可以陶冶情操,鹅的体态姿势还能指导书法的执笔、运笔。

说是有一天清早,王羲之和儿子王献之乘一叶扁舟游玩,见岸边有一群白鹅,摇摇摆摆,磨磨蹭蹭,看得王羲之出神,不觉动了爱慕之情,想把它们买回家去。

询问附近的道士,道士说:“倘若右军大人想要,就请代我书写一部《黄庭经》吧!”王羲之欣然答应,以书法作品换到了一群大白鹅。

王羲之在他居住的兰亭建造了一口池塘,取名“鹅池”。池边石刻“两字”两字,字体雄浑,笔力遒劲。

传说王羲之刚写完“鹅”字时,朝廷大臣来送圣旨,王羲之整衣出迎,儿子见池字还没写,心头着急,顺手提笔一挥,接着写了一个“池”字。父子合璧,成了佳话。

你看,鹅这种动物,不仅很家常,而且很文化呢。

有次跟着见哥出去玩,走到九都路和定鼎路交叉口的立交桥下,看到一位女中年领着一只大白鹅,我不走,非要看不可,见哥就陪着站在那里,看鹅。

是很热的天呢,鹅去草地上散步,吃草,过一会儿回来要水喝。主人打开矿泉水瓶子,倒一些在手心给鹅喝。

它喝得声音好大啊,咋咋咋咋咋咋,叭叭叭叭叭叭。喝过三手心,迈着八字步又去散步,吃草。主人说,这边这边,别去那边。大白鹅听了,就绕这边来。

问是买的鹅吗,这么听话啊。主人说,开春时候买的小鹅苗,养大了。

啊,是吗!是的,它还不到六个月大。

想一想,我在湘西家乡的时候年龄小,竟然对幼鹅没有什么记忆,记忆中的乡村鹅是巨大的,可比这头不足六个月的城市鹅大得多了。

家乡人爱鹅。有次我在山路上就见到一位阿婆,背了很多东西,包括一头小鹅。

山路上人少,常常可以站下来,抚一方石,望一片云,读一本芭蕉,赏一缕清风。当然我不走远,走远了难免害怕。

迤俪的山道上来了一位阿婆,她上了年纪,包着厚厚的蓝黑色头帕,背着一件桃红柳绿的庞大物件,啊,摇篮!

到我附近时,阿婆正好要就着路边的高坎歇息,我连忙搀扶她一把,顺便请教她,走亲戚还是回家。阿婆说是去看新出生的外孙女的。

她背着的摇篮,就是送给新问世者的贺礼。我想参观,阿婆同意。哦,摇篮里满满的,东西好多啊。白色的米,白色的蛋,染出来的红色的米,红色的蛋……还蹲着两只探头探脑的活鸡,啊!鸡的身边有头鹅。

我说:“阿婆,这里有鹅,它还是小鹅呀,怎么就……”

家乡湘西的风俗是,女儿得了小孩儿,娘家要送米送鸡送蛋,多少视经济状况而定,当然是让吃的。可是一头小鹅……我不能理解了。

阿婆说,女儿喜欢鹅,去年都说了,没有小鹅,今年有了,顺便送给她。

原来是这样,我这才放下心,来左看右看那架摇篮。

摇篮特别的华丽,依我说,漆功实在做得过了。色种过多,鲜艳过分。横栏上,竖档上,无一处不涂布杂陈着廉价的色彩,班驳繁密,谈不上赏心悦目,也就是说,谈不上审美艺术。

湘西的老风俗,娘家为女儿祝贺添丁之喜,一架摇篮是不可缺少的,好像没有这个,小外孙、小外孙女就无法长大似的。

摇篮底下的跷跷木,质料要绝对好,还要圆滑弯曲,适宜摇晃。总体上看,类似西方中世纪绅士们的时髦坐具安乐椅,不同的是,安乐椅是前后晃悠,湘西的摇篮是左右摇摆。

阿婆要走了。我扶着她站起身,走开步。摇篮远去,我对它的遗憾也渐渐消逝。

我为什么要求全责备呢?湘西地灵人杰,睡着这样摇篮的婴孩,长大成人也是男才女俊哪。

除了摇篮,最能代表湘西是民间物品是背篓。

我最喜欢音乐,喜欢五线谱,其次是喜欢绘画,自己偶尔也画。跟见哥一起去看画展,看到过一幅画,叫《湘西印象》 ,谁画的忘了,构图十分简单:两只背篓,一只站着,另一只躺着。

真抓得准。得了要领。因为可以说,湘西人的日子就是背篓背出来的,背篓里满盛着湘西人的生活。

深约半米,径可盈尺,有各种几何图样的红蔑花纹,也有绿的或其他色彩。精美的倒圆台,也有的,是细腰,两条竹带,让人背上肩头。这就是湘西常见的背篓。

湘西苗家人,民风淳厚,服装古朴,棉布多而化纤少,人们喜欢头缠布帕,出门必定要背一个背篓。

无论在吊脚楼前,还是在盘山的石头路上,无论在陡峭的山崖,还是在破败的老街,都可以见到背着背篓的苗家人。

家乡人将两条竹带子垫上或包上厚布,扣于肩头,背上几十乃至百多斤,越山过岭,涉溪跨河,腿不颤,步不摇,不影响双手的自由活动。

背稻谷,背木炭,背石块,背大摞的砖瓦,背整棵的原木。有人背猪,背篓上面架块木板,横缚一口大肥猪,匆匆赶路。

湘西婴孩的家,就是背篓。自小在背篓里生活,长大起来,背着背篓上学念书。女子成婚,嫁妆里少不了一对新背篓,夫妻二人背下去……

湘西的山峰,如人,如兽,如怪,如仙,奇特险峻,鬼斧神工,特殊的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万壑千山极少人文气息。正因为如此,才使它有别于其它名山,成为知名的世界自然遗产。

湘西的山几乎全是石头,山路仿佛梯子,从云端挂出,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外地人走在这样的路上,没有多远就会累得气喘吁吁,偶尔抬头,看到几个采药的山民在山林间攀爬,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惟有惊讶。

看看那山,看看那路,看看那若隐若现的人影,便不难想象他们生活的艰辛、劳累。

有次回湘西,跟闺友去一处地方游玩。千难万险地到得山顶,只见上面正准备修建跨山索道,地上堆了好多好多砂石,便感叹来得早了,等索道修起来,该多好。

我们从另一条小路下山。路,照例很陡,凌空处几近垂直,使人胆寒。拾级而下,不时看到很多背背篓的老乡,背篓里装着沉甸甸的砂石,在逆着我们上山。

山民们用背篓将砂石搬上山顶,修建索道。哦,这就是背山人。

猜想,他们是苗族人,我的同族,或者是土家族。他们无一例外地着粗布衣衫,且由于劳顿和营养不良,一个个表情木讷,目光呆滞。他们汗如雨下,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力气。

我看到了背山人额头的汗滴,听到了他们粗重的呼吸。

当迟缓地与背山人擦身而过时,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的悸痛。

我的心在那一刻毫无遮掩地被利刃划过,再划过。背山的人有些甚至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也在为生存为命运劳作。

我想到了风前的残烛,想到了西山的落日,想到了城里的舞会,想到了城里老人的麻将协会,金鱼协会,我为此而唏嘘,喟叹。

背山的人,走一阵就要停下来歇息一阵。歇息时,就地站着,用一根特制的木棍支着身后的背篓,而行走时,那根木棍则成了他们的手杖。

问一位背砂石的老人,“您多大了?”“七十六。”“背多重?”“百把斤。”“背多远?”“十多里。”“背上去多少钱?”“五块五……”我和闺友都沉默了。

哦,湘西的背篓,你背着欢乐与丰收,也背着辛酸与苦楚,你背了多少年多少代,却依然在步履艰难地行走。

哦,背篓,你是一座山的重量,是湘西人生活的大部,是生命无尽的内涵,是人与自然的一个解不开的扣。

湘西的背篓,背出了湘西人的生活和历史。背山的老人:我向你深深地致意。

摇篮和背篓,均是湘西的标志。吊脚楼也是,家乡人走出了湘西,没有不怀念吊脚楼的。

我们龙池坪把吊脚楼叫阁楼。阁楼,是相对于大木屋而言的,是小居。

大部分吊脚楼建在河边,或者溪头。阁楼们片片簇簇,参差错落,成为一方美景。也有独立的,我家的小阁楼,也是我的闺房,就建立在我家门前的清水河边,跟其他房屋不远不近,宁静,宜人。

吊脚楼四条腿,也有多的。穷的年月,人们搭建的吊脚楼腿少,富裕时代,腿则多些。

岸边的吊脚楼跟平地上的不一样,有一半的腿立在河里,或四条腿全在水中,另一侧平搭在岸上。第二层,大出一圈,八条,十二条或是更多条腿,悬在空中,这就是所谓“吊脚”了。

吊脚的上端,也是栏杆的柱子,联结着栏杆,托起一周遭栈道似的空中走廊。

吊脚楼通体木结构。古老些的,依稀可见当年的镂雕漆画,诱人去揣测它珍藏着的故事。有些十分简朴,木质本色,但它的经历同样也是丰富的,甚或更能令人扼腕,令人惊喜。

吊脚楼时间久了,可能会有点倾斜,踏上去还会听到低哑的呻吟,但这有什么妨碍呢。

如今,家乡人不搞吊脚楼了。原因之一是山林退化,导致木料减少,盖不成了。之二呢,是现在成家立业的一代人不愿依仗一柄刀斧盖起一座居屋了,而是竟相仿效他处,建造五间三开的砖房砖楼,一展“新式文明”的风姿。

砖房砖楼,模样结实,受今天的年轻人欢迎。但老年人遥遥地指着砖房,说:那家伙重得很,难搞,不好。

湘西雨水充沛、相对潮湿,木质阁楼当风而立,十分相宜。住在沉重不堪的砖石里面,哪有它清爽快适呢?

但社会要变化,风姿翩然的木阁楼在减少,砖石的、混凝土的房屋在增多。

随着历史演进和岁月推移,木阁楼这种特色独享的湘西民居,有可能躲入建筑史料的某一章节,做最后的退隐了。

跟吊脚楼相媲美的湘西风景,该是石板路了吧?

家乡的与众不同太多了,山、水、树、雾、习俗、风情,摇篮、背篓、吊脚楼,还有石板路。

连绵的高大的武陵山脉,远观粗放狂悍,野性十足,近看却又在娟秀中透出妩媚。

植被太厚了,山成了庞大的墨绿色绒团。绒团涌动着,涌动着,不知道有多深多浅。偶尔有岩石露出来,又有瀑布似遮似盖,不让人看清楚。

走在山下的小路上,一会儿,一株幼杉,一会儿,一本芭蕉,给湘西的雨雾洗得洁净、青涩而动人。

在这样的湘西独有的家乡风景中,掩映着古老的城镇、古老的乡村和古老的石板路。

家乡的城镇里,原先都是有石板路的。今天,水泥和沥青多了,现代化气息也多了,不去偏僻之处找寻,或者当地有意保留,踩踏光滑的石板拼剪出来的路道很难见到。

湘西的乡村,越是古老和偏僻,就越是保存着石板路。

石板路一般从小河边,从河水里铺起。两侧是泊船的地方,中间是台阶,一层层缓慢地上升,之后,越来越从容地延伸,延伸到分散在各处的吊脚楼、大木屋、晒谷坪和小菜园,凡是人要走到的地方,石板就先走到了。

晴天丽日,石板路两边,绿树婆娑,竹影翩跹。落雨的时候,石板路被洗得清洁亮丽,浅如薄纸的水膜,倒映出走过的斗笠和蓑衣。

偶尔,一位苗家少女,手擎薄伞,袅袅婷婷地映过,石板路就成了一幅画,一首诗,一幅诗中的画,一首画中的诗。

在家乡古老的乡村之间,道路是怎样的呢?

若是距离遥远,山岭高峻,该不会铺着石板的吧?才不是呢,无论多么远的去处,无论多么高的地方,只要有路,必定是石板的。

我曾经跟着姐姐去过好多地方,乡村,山寨,无论多么遥远的路,无论多么难越的山,你只要有力气走去,前边总有石板路早已为你铺好。

遇到山,石板路变成无数级石梯;遇到水,石板路变成一座石板的小桥。仰起头,向远方探询,石板路没有尽处。但是,如果累了,石板路上会有为你搭建的凉亭,蓝瓦红梁,供你小憩。

在路亭下歇脚的山民们,相互在淳朴地问候。

小憩之后,强壮的山民会主动帮你,将你的行李放到他的背篓上方,让你别太埋怨石板路的无穷无尽。

我最喜欢的,是通往外公家的石板路。外公家住在一座古老而巨大的山寨里,寨子叫莲花池。名叫莲花池,却在山上。寨子的后门位于更高更高处,要爬很多台阶,出了后寨门,风光无限好。

印象中最不一般的,是那里砌墙的石块,好像都经过了细细的琢磨,非常光滑,墙壁拐弯的地方也严丝合缝,连青苔都不敢捣乱,生得平平的。

外公是一个特别关怀晚辈的慈祥的老人,他的爱是那样宽大,他的双手是那样能干。就什么事情只要找到他,你就不用担忧了,好像他就是你头顶的一片天,他让我们沐浴着爱的恩惠,心田永不干涸。

外公无比慈祥又无比能干,他做的渔网是人们最喜欢用的,他做的家具是最好看的,他编的蝈蝈笼,男孩子们都千方百计地想要一个。

我们都是小树,我的外公的精心呵护,悉心养育,使每一片树叶都充满光泽。母亲就是外公培育的一株美好的小树,我是更小的树。

我自小是个爱跟脚的姑娘,批评也不行,哄骗也不行,反正要跟着母亲。

记得,母亲和别人一路到遥远的古丈草塘去联系购买白石灰用来中和土壤的酸性,五六岁的我哭着要随去。母亲只好带着我这个累赘。几十里一路上,可把母亲和同行的阿姨们累坏了,因为她们得轮流背着我走路。

湘西家乡,值得爱的太多了,石板路是其中之一。但石板路太长,太远,太崎岖,太缠绵,太历史也太沧桑了,让人心酸。

想起家乡的石板路,我就好像看到了世世代代的铺路人,他们在平整路基,搬动石块,号子声声,热汗滴滴……

我为家乡湘西先民们所折服,我为家乡湘西的石板路珍藏着无尽的感叹。

想起石板路,就想起家乡无处不有的水。人最怀念的,就是家乡的水。

湘西多山,秀美的山峰座座相连,清香湿润,山峰之间是河流和河流两岸生意丰茂的田畈。

家乡风光出名的秀美,很重要的原因是家乡水的清澈和甘甜。

家乡是水的天下,碧绿的山上,到处都有山泉水流泻下来,到处都有调皮的山泉水扯起来的小瀑布,碧绿的山下,到处都是山泉水汇成的小河,它们来自各个山头,争相诉说自己的故事,既热闹又欢乐,小河边往往是大大小小的坪场,住满了人家,布满了园圃。

湘西的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山高到云里,水就随到云里,山水相亲相爱,永无离分。

有的山太高了,从来没有人上去过,水也在上面,织成清亮的瀑布,这里挂一匹,那里吊一匹,一节一节,一级一级,溅起的水花,一蓬蓬绚丽在阳光里。

有的水,只闻歌唱,不见形影。它们在厚不可测的植被下面玩耍呢。

近年,湘西有“自来水”了。在半山腰,我们叫做“凉水口”的山泉那里,有了各户的家长们固定的塑胶管。凉水自动冲入塑胶管,顺着管子流下山,进入大木屋、小阁楼。这样的自来水不需要一点电力,真是名副其实的自来,大家也不去塑胶管上装开关,清泉淌日夜,自来又自去。

家乡的水,无论怎么煮沸都不会有水垢,永远是纯净、清冽的。老阿公和老阿婆一辈子都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一种水,一加热就生成厚巴巴的白渣在壶壁上,所以他们疑问:“那是什么水哦?”

纯净、清冽的家乡水,浇田、灌园,养育出湘西一个一个的丰收年。

武陵稻米是优秀的食粮,轮船高响着汽笛,载着稻米驶出沅江上一个个港口,种谷的山民每年都评比出劳动模范,接受奖励。

湘西的橙子和柚子同样有名,房前屋后,田边地头,是高大的柚子树。春夏季节,一片连一片、一山连一山,墨绿的柑橘树叶中,藏满墨绿的果实。

家乡还有板栗、枇杷、荸荠、茶叶……上乘的特产,全都得益于水的清澈,水的甜美,水的富足。

但是,家乡的水也为我这个胆小的湘西女儿留下了恐怖的记忆。

家乡的酉水,是沅江的支脉,而清水河,是酉水的支流。清水河上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有人在上面的林中伐木,由于道路险阻,难以将木材运出,逢夏秋季节,河水疯涨,对于伐木的人来说,恰是运输木材出山的大好机会。他们把原木做成大排,顺着野马似的清水河放出山去。

放排的危险,不亚于逼迫鸡蛋在石头丛中滚动。

平素河水平稳,水位清浅,流速缓慢,比较安全,但不能放排,夏秋水涨,危险万端,却适宜把最高的山上的大树放下山。我们站在岸边,看到暴怒的河水冲着大木排飞速前进,上下左右地乱甩乱砸,似乎顷刻间就要把它撕得粉碎。大木排上的小伙子紧紧抱着排上的横木,丝毫没有主动权,仿佛片刻就要葬身激流,吓得我们不断惊叫,过后几天还在忧虑哪位大哥哥的安全。

湘西水多,水运较为方便,但更多的是不便。处处都有路,但不是处处都有桥。没有桥的小溪,高高扎起裤管,趟过去,可是河?江呢?

唉,是处溪流淙淙,河水哗哗,就是不见桥。

水深的地方,靠小船摆渡,船尾的妹子或阿哥挥动长篙,或者打开柴油机,将人送到了对岸,只是下船时别忘了放下过渡的小钱在船头的小竹篓里。

水浅的地方,则要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趟过去。

清浅的碧流中,摆动的水草间,有螃蟹横着走,大虾倒着游,但切勿好奇分心,以免一无所获,反被河底光滑的石头拉倒水里,湿了衣衫

发愁冬天不好过河?乡民们会做独木桥。初冬时节,他们就做了,在通往河溪的小路尽头,做成一道一道的小桥来。

桥墩或是巨石,或是木架,扎在河水里。桥梁呢,是直溜溜的杉树干,一般是三根相并,用木棍两头、中间穿起来,再使葛藤扎紧。

小溪上也许需要一两节桥梁,宽的河面,便有三节、五节,接着连着,通到对岸。

独木桥富有弹性。背篓有百斤上下,在路上颇为沉重,上了桥却轻快许多。当然,不能回避的是,这样的小桥,背着背篓凑合能过,稍大的行头就无可奈何了。

杉木架空部分较长,走过时,忽悠着,甚有意思,但不可一任它忽悠,弹得厉害了,将人扔进流水……

忽忽悠悠的独木桥,只能解决两岸人暂时的困难,一年半载就坏了。

我不得不说,家乡的官人们是不爱带领百姓修桥的,当然有贫穷的原因,也有交通意识的原因。

中原,北方,没有水,修坝,聚起水来然后在上面修桥,湘西多少流水啊,卷起裤脚得过且过,至多修个漫水桥,枯水季节没问题,涨水了,桥被冲走的事也是有的。

家乡想象桥,盼望桥,祖祖辈辈、年年代代地想象和盼望,桥总像梦境一样飘渺。

终于,地方上有了行动,历史悠久的古城,千百年没有桥,仅靠渡船的古城,有了一座高大的公路桥梁。

家乡的沅江,从远古流到今天,流向未来,终于看到一桥飞架,人们的梦想成真了。

从我的家乡到湘西自治州首府,有个地方叫铁山河。铁山河是沅江在泸溪县的一个渡口,险峻极了。

险峻到什么程度?我来告诉你。

公共汽车由轮渡载过江面,要上山了,山有七十多度,几乎是高不见顶的立崖了,所有的乘客必须下车,步行爬上六百多米多的高处,空的汽车经过许多之字形的转折,慢慢上去,乘客再一次上车,继续前进。

见哥经历了“车人分离”通过悬崖的铁山河交通模式,告诉我说是爱情道路上的奇迹。

到了上世纪的九十年代,铁山河有了一座凌空飞架的高速公路桥,古渡口被弃用,孤独的码头和空荡荡的泊船港冷清在那里,数百米高的大桥上车流如织。

曾记得我读中学的时候,铁山河还是人车分行的险渡。

我们去德夯。汽车经过铁山河之后,又经过湘西自治州首府吉首,继续走,说是通往方向的公路。

在一个叫矮寨的地方,大地突然隆起,又形成了一处天险,汽车几乎是在悬崖上绕过四百米高的山顶。然后,又是一片山岭,非常之高。

矮寨在修建大桥,在交通最为艰难的湘西,矮寨特大悬索桥将成为亚洲的奇迹。

德夯就在峡谷间,山像突然切下来的绝壁,河水成了瀑布。

德夯在苗家语言里是小峡谷的意思。德夯这个几条峡谷入口处的苗寨,自古以来好像是与外界隔绝的。

我们顺着一条叫玉泉溪的峡谷走进去。欣赏玉泉瀑布后,忽发奇想,欲攀爬上去,看看这个天地尽头是个什么世界。

从悬崖峭壁爬了上去后,看到峡谷上面竟是一个村寨。水田里。农人正在犁田,田间桃花正开得火红一片。远处起伏的山岭与山下并无二致。

到达德夯已经很晚,楼阁里仍灯火通明,还有游客在看表演。找人打听,有新砌的客房可以住宿。

待安排妥当,楼内歌舞歇去,灯也灭了。苗寨重又陷入它本有的寂静之中。溪水流动的声音被这千古静谧放大,喧哗成一片。

我下楼走进古寨的地坪。寨子已入梦,黑幽幽的青瓦像一片乌云。

飘起了小雨,四野山坡立即起了一片呢喃声。记得在其它山寨,也是这样的地坪上,我看到过一堆篝火噼噼叭叭被点燃,寨子里的男子,背刀,吹牛角,吹短笛,吹木叶,绕着熊熊火焰跳起苗家舞蹈。

苗族少女打起苗鼓,激越的鼓点,优美的舞姿,两团飞动的红绸,完美地结合于一体,表现春种秋播,收禾割稻,抽纱纺线,结伴赶场,还转动彩伞如同祥云……

时光如流水,一晃多年过去。其间,我数次回到湘西家乡,遗憾的都是匆匆来去。再说,我的家离德夯也远,只有时间相对宽裕,才可以走到。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坪上,好像一幕幕戏上演完了,只有我这个观众仍站在空荡荡的剧场,不肯离去。

一位姑娘从木楼出来,看见黑暗中的我,声音抖动地问:“小妹,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只说睡不着,出来走一下。

次日一早,激越的鼓点蛟龙出海似的腾空而来。阁楼下,一群新招来不久的苗族姑娘,练起了鼓舞。

我在这晨乐中爬起来,推开窗子,看到晨雾缭绕中的山峰。一座座孤峰拔起的石山,如帆似笋。雾,时而薄如轻纱滑过,时而潮涌如波,把那青岩载沉载浮,仿佛飘渺仙境,在空明的晨光里,峰峦似欲乘风而去。哦,你好,青润的山峰!

上午天又落雨,我和游人们没有犹豫,撑着雨伞,沿着玉泉溪往峡谷深处走。没想到,当时的峡谷十分荒芜,走不多远就没有道了。

两边悬崖峭壁,收得越来越紧,让人疑无出路。身子被飘个不停的雨雾打湿了,又担心草丛里有蛇窜出来。

过溪水时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开始还不想打湿鞋,一落水就只好索性踩着溪流往前走。

要爬陡坡了,大块的岩石又滑又锋利。险峻山路,不给面子,走得心慌意乱。

人人都说自然好,却又比赛似的追求现代化。到处都现代化了,湘西深山里却难得地保留着古朴、自然、稚拙、粗砺,逗人流连。

那次,我们还绕道去了南长城。南长城又称湘西古长城,是一道苗族疆防,与北国长城相比,自有它的独特之处。

湘西常常是落雨天,在南长城,同样天不作美,但是下雨归下雨,雨丝水雾丝毫浇不熄红男绿女们的游兴,朵朵伞花下,人影攒动。

远远眺望那傲然伫立的长城古迹,人们就被震撼了。

古城墙高约八九米,蜿蜒在海拨四百多米的险峻山头上,孤独苍凉,扼守着山崖下的湘黔要冲,在古墙中间,还修有一座高达十多米的墨青色四方碉楼。

走过一座石桥,没几分钟就到了长城脚下,一排整齐的台阶顺序而上,却早已被人们所占领。只见一把一把的伞向上蠕动着,是的,只能说是蠕动,人太多,想走快都不行。

长城的东门是一座稍显小巧的古色古香的城楼,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过了东门,眼前是一块空旷的石坪。在石坪的左侧有一溜的台阶可以登上长城,但

东门但却有石台阶很陡,几步下来便已气喘吁吁,又得停下来休息一下,举目四望满眼都是清新的水色,连空气都像水洗了一般。

看到别人都在努力的爬着,情绪又激动起来,继续前行。三步,两步,一步,我的脚踏在长城顶端的石板上。啊……登上了南长城。

到达瞭望口时,瞧瞧下面的景象,簇簇花朵般五颜六色的人群集在半山腰的石坪上,还有另一处城楼上。更远处的小路上,争先恐后的游人连成了一条色彩斑斓的带子,从山脚延伸到山颠。再放眼四周,仿佛什么都在脚下。

雨还在下着,长城无声地屹立其中,仿佛在默默地沐浴着大自然的洗礼,任凭人们在它的躯体上欢欣,雀跃。

在城墙上穿行,在碉楼中寻觅,眼前兀现了几百年前烽火岁月中那刀光剑影,旌戈铁马,鼓声震天,血雨腥风,仿佛又听到了战鼓声,呐喊声,车马声。

静静地站在南长城上,抚摩着被岁月侵蚀得斑斑的墙体,仔细地辨认着这每一道先祖留下的历史痕迹,无法安抚我内心的撼动。

岁月沧桑,风催雨蚀,吞噬了古长城曾经的雄伟和壮观,虽然今日只是断壁残垣,但仍能感受到它昔日的辉煌和依然存在的生命。

雨雾中,青石的城墙,红石的城道,溶成了一种和谐的美,从来没有觉察到红绿之间能调和出如此的景观,如此的明快,如此的沁人心脾。

我们所到的南长城,只是一百九十公里常常的其中一段,筑城的石块也只有北方长城石块的十分之一到六分之一的大小。

它没有北长城的雄壮、宏伟的气势,但却有自然流露的恬静、安然,也不乏英武、壮观。

我们已经走在通往城下的台阶了,络绎不绝人们还饶有兴趣地往上爬着,唯恐错失了良辰。

雨中的游览,也是湘西水多——天水多、地水多的一个见证。

读大学的时候,几度动心思,再看看南长城却没有实现,同学结伴游览“前芙蓉镇”和“西桃花源”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为什么叫“前芙蓉镇”呢?

有部叫《芙蓉镇》的电影在这个地方拍摄,后来名字就成芙蓉镇了,我年大学的时候,那个电影还不曾拍摄,芙蓉镇还是它的前名王村,也就是“前芙蓉镇”吧。

叫王村,据说是古时候少数民族首领居住的地方。吊脚楼,大木屋,架空的屋檐,花格子窗,古老而又苍凉。

我们访问了一位老太太。传说她有九十岁了,能说古道今,病过几次,均不药而愈。她以前常坐在门口。端着相机的外地人经过,看她面容奇特,就爱把镜头对住她,然后给个一块两块的,老人也让拍照。

我们问了很多人,找到了老太太的家。可是旁边的人说,老太太如今性情大变,除了家中的儿孙,两三个月以来什么人也不认识了,也不出来了,整天躺在屋里。

我们没有见到这位神奇的老太太,但我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世上万事万物,都要经历诞生、成长、衰老和死亡,老人沉默,而湘西神奇的自然风光,何尝不像这位老人一样长久地沉默着呢。

我们后来者能做什么呢?

我想,我们所可以做的,就是不去破坏它的宁静,尽量保持它的原始和本色,把人为的破坏痕迹减至最少,使湘西的自然环境哪怕到了衰老的时候,也保持着神奇的安静,像那位老人一样。

其实,我们爱护大自然,尊重大自然,大自然就不会衰老。

我说的“西桃花源”是相对于人们熟知的常德桃花源而言的,晋人陶渊明曾描绘过那处神话仙境。常德在东,我谓之“东桃花源” 。

传说在一千五百年前,武陵山中有位名叫黄道真的渔人,顺着桃花溪上行,发现了桃花源的。

桃林向上延伸进深山幽谷,但见峰壑争奇,古木葱茏,树间杂生着茂密的楠竹。阳光屏蔽在植物之外,布满青苔的岩壁上渗出缕缕清泉,置身其间,自然如入幽梦。

桃花溪上有一道碧瓦朱栏的长廊,谓“遇仙桥” ,相传是武陵渔人与先代秦人相遇之处。

山崖上是游人前行必须经过的“秦人古洞”,洞口约一米见方,有藤蔓重重环绕。洞侧有桃花潭,水色碧绿,落英荡漾,树色山影也出其中。

走进“秦人古洞”中,虽然不似陶公所说“初极狭,才通人”,“但复行数十步”,确乎是“豁然开朗”。但见天地开阔,恍如世外。

桃花源内观光区的主峰上,生长着一株状若华盖的巨大古松,枝叶扶疏,气势壮观,高可接天,故名“摩顶松” 。

东边不远处,坐落着古树参天、修竹滴翠的“桃花观”,有联:“秦时明月,洞口桃花” 。观前有一巨碑,刻着《桃花源记》全文,供游人思古抒怀。

桃花观左右两侧各有亭子一座,分称为“采月”和“蹑风” 。“采月亭”原为“延至馆”,是当年桃源秦人盛情款待武陵渔人的地方,陶潜在“桃花源记”中说:“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记载了这场待客活动。

集贤祠是距桃花观不远处的另一胜景,祠的周遭满生着粗壮挺拔、直指苍穹的绿竹,据说这些巨竹喻指着集贤祠的隐士。

祠门上的对联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开口说神仙,是耶?非耶?其信然耶?难为外人道也;源头寻古洞,秦欤?汉欤?将近代欤?欲呼童子问之。”

络绎不绝走进又走出桃花源的游人们,也许在思考这个问题吧?

古代贤者“难为外人道也” ,今世游人好像也无法“欲呼童子问之” ,看看风景罢了。

“西桃花源”在酉水上游。离酉阳县城不到五百米,有一石灰岩溶洞,方的,高约三十米,宽约二十五米,宽敞、平展的桃花溪水自洞内流出,清澈见底的溪畔建有一个简陋的木质四角小亭。传说这里是当年渔人问津之处,故名“问津亭”。

逆桃花溪入洞,但见钟乳倒挂,千姿百态,或似观音坐莲、古佛燃灯,或如银山雪海、走兽飞禽,无不令人叹为观止。

洞中处处滴水如珠,叮咚有声,好似铜壶滴漏,轻叩石鼓、石钟,声音清脆悦耳。

前行约一百米,出洞,豁然开朗,土地平旷。有良田、桑竹、吊脚楼,古香古色古意。还有美丽的桃花湖,桃花湖中又有美丽的桃花岛。望去湖水碧绿,静若镜面。

穿行于田野上,一里多,见灌木林中红白色山花交织,山峰上青松葱茏。再行,岩壁上有一道涓涓的瀑布,似银珠倒挂,不时随风飘荡,时远时近,阳光辉映,显出七色彩虹。透过水帘,隐约望见十多米高处还有几个神秘的石洞。

沿崎岖的羊肠小道攀岩而上,遇第一小洞,宛如一间小屋,洞壁上有几十行漫漶难辨的文字。

洞内有一石盆,犹似天然,满盛一泓清冽甘泉,盆中横睡一条活灵活现、有鳞、鼻、眼、嘴、尾的巨大石鱼,掬泉水而饮之,清香微甜,顿觉目爽神清。

出了小洞,沿小道往上攀登,又有并排两个洞,洞口两堆钟乳石,犹如老人相对弈棋,叫“仙人堆”。

顺路而下,见悬崖底部又有一洞口,洞内水声哗哗,乡民称曰“黑洞”。入洞口,有一前庭,宽约十米、进深约二十五米、高约十数米,四面怪岩峥嵘,尽头水声哗哗,仿佛不能再走。

四处寻找,在尽头左角暗河处,有一个高不过一米、宽不过两米、水深过膝的小洞口。

人们脱鞋、卷裤、点起油毛毡卷的火把,弯腰,经过约两米长的小洞,抬头、挺身,豁然开朗,宽敞无比,一望无际。

再往里走,脚下石花遍地,千姿百态;头上钟乳悬挂、身旁石柱林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再往里走,见左左右右的石壁上有多个小洞,均仅容一人过。洞壁有先人用黑炭画的记号。穿过其中一洞,里面不知有多高,不知有多远,右边是暗河,不知有多深,也不知流向哪里。

我们试试探探走了一段,被一个大坑拦住去路,看不到尽头。投石问路,甩出的石头要老半天才听到“哐哐当当”的响,不知这大坑又有多深。更觉阴风嗖嗖,加上火把不足,遂与向导无功而返。

出“黑洞”向右走,半岩上有一洞口,传说是老百姓防匪囤粮的地方,还说此洞与远在桃花源外的“三十七洞天”相连,不知确否。但从壁上小道鸟瞰,桃花源外可御敌,内可自足,确实是集体居住的好地方。

我们造访“西桃花源”的时候,它没有遭到开发,景色动人,若到处铺满水泥,装上彩灯,车流汹汹,游人涌涌,便不好说了。

我太爱大自然和小自然了,写在日记上的八个字“清风高谊,天地精神” ,见哥赞赏不已,但他却没有为我们创造我所想望的。

大学毕业后我非常短暂地在家乡工作过一段时间,工作的地点在龙池坪的上游,叫做施溪村。

我对方位不敏感,只知道施溪也是一条溪水,它是流进清水河的,汇流地点就在施溪村的施溪口。

对我来说,施溪的岁月是最快乐最难忘的。

我和同事去施溪上游拜访过一位守林老人,他的年龄和性格,都像我的外公。

去访老人,得缘着施溪上行。走着走着,变成了山谷。谷中幽静而神秘。夹岸不时有水流泻下来,汇入施溪。

高处,山峰俊美,形态争奇,树木藤蔓竞相生长。崖边石壁和水流冲刷而过的石缝里飘摇着无数兰萱,娴静、优雅,是真正的空谷幽兰呀。

溪水,越来越湍急,路,越来越崎岖。欣赏景色的闲情早已踪消影散,迈步只是纯粹的赶路。又走一个多时辰,戛然间,峡谷放宽,无数石级出现在眼前。

石级非常宽敞,中间五六米宽是干爽的,两边各三四米宽哗哗流水。

上呀,上呀,终于上到了高处。石坪上,有座很大的木屋,守林的阿公阿婆就住在这里。

阿公七十多岁,神态矍铄。阿婆六十来岁的样子,说,儿女们都在山外工作,也想让父母出去,但林场找不到别的人,他们呢也习惯了这里,就一直住着。

阿公每天两次到高处的守望台,每次半个小时的暸望。他说,漫山的林子,绿茫茫的,好看。

跟着阿公到上面去。上面可真遥远,爬山,爬山,爬……到了一座很高的峰头上,又攀登,攀登,攀……上了原木的暸望塔。

居高临下俯瞰林海,大山的幽、深消失了,代之以旷、远。乍看去,绿色的波浪太大、太缓慢了,仿佛几百年才动荡一次,细察之,又处处活跃,无不翻拂。将眼光收回来,放出去,不禁使人别生一番情怀。

阿公指说远方某处,林场的房子都建在那里,现在没人了,植树季节才有。人们走到这里的时候,他和阿婆做饭,烧水,那才是过节哟。

阿公每天要爬上来两次,每次瞭望半个小时。说起来轻松,实际上得付出多少体力啊。在没人愿来工作的地方,年年月月地坚守,怎不令人肃然起敬。

我是去给阿公送电池的,在施溪工作的短暂时间里,我共给老人赠送过十九节电池。

离开施溪之后,我还一直默默地祝福老人,愿老人福如施溪,源源不尽。

施溪有小伙儿吹得一口好木叶。不同的木叶发出不同的声音,表达不同的意思。

有这样的歌:“山上木叶烂成堆,只因小郎不会吹,几时吹得木叶叫,只用木叶不用媒……”

这是恨自己不会吹的,期望努力练习,吹得好时,引来漂亮的阿妹。实际上,酉水岸边的小伙儿哪个不会吹奏木叶呢,哪个不会唱一支谦虚的情歌绕着弯子讨阿妹的欢心呢?

即使真的不会,上山、下田路上跟人一起走,一起吹,要不了多久就一定会吹得悠扬婉转,悦耳动听。

会吹的,更是乐于自吹自娱,一般是在山上做田时或砍柴割草休息时,挑选新鲜油光的硬叶,吹起来声音洪亮,婉转有韵。

幸而遇上专门比赛木叶吹奏水平的晚会就更有趣了。有年春季的一天,飘着雨丝,我和同伴去“走赏”了一场摆手舞会。

小广场上,人如潮涌,围得密密层层,连四周的山崖间、楼顶上都站着兴致勃勃的观众,多彩壮观的场面倾倒了各地来宾。

悠扬的芦笙曲配着清纯的《木叶情歌》,飞旋在青山环抱的广场上空,身着民族服饰的男女老少轮番结队到广场中心翩翩起舞。

乐曲旋律时徐时疾,舞姿队形变幻不定。时而乐曲缠绵婉转,如情歌互答,意韵袅袅,舞姿妙曼舒缓,柔美轻盈;时而乐曲粗犷欢快,如劳动号子,你应我和,舞姿洒脱奔放,热力四射;时而鼓声大作,如雷霆驰空,急流出峡,舞蹈队列化作威武战阵,舞姿雄壮遒劲,撼人心魄……

摆手舞以摆手为特征,由“单摆”、“双摆”、“回旋摆”演化出种种优美的舞姿,表现跋山涉水、渔猎耕牧、男女相爱、战场拼搏等多彩场景。

男女老少边舞边唱,所唱歌曲除了颂扬祖先创业、征战功绩的祭歌外,大都是即兴发挥的山歌。

歌词质朴,旋律粗犷。有赞美劳动的:“‘薅草布谷’声声叫,阳春薅草汗水浇,春播夏锄多辛苦,收秋时节呵呵笑。”有表白情爱的:“隔山望姐砍柴烧,柴也难砍山也高,心想帮姐砍几捆,只恨沟深没架桥。”

广为传唱的《木叶情歌》中,姑娘爽朗地鼓动心上人吹奏树叶,以曲定情,还辛辣地嘲讽了婚嫁凭媒的陈规:“高山种荞哪用灰,哥妹相爱哪用媒,要得灰来荞要倒,要得媒来惹是非。”

入夜,广场上,人们组成一个个圆圈跳摆手舞。绚丽的服饰、兴奋的笑容、奔放的乐曲、欢快的舞步,融合成浓烈的狂欢气氛。

围观的宾客也情不自禁入圈起舞,笨拙的舞姿激起一阵阵大笑。主人热情地指点示范,教宾客摆手举足。笑语相融,笑脸相映,亲切爽朗,温馨动人。

春季的家乡,有摆手舞会,有“三月三”情人节,为青年男女相识相知造就机会,再过半年,金秋吉时,有的就谈婚论嫁了。

湘西苗乡,尤其是深山里,藏着古老的“哭嫁”习俗。实际上哭嫁很难说是“哭”,那是有板有眼合辙押韵的一种“唱”。因为是老习俗,山越深的地方越认真。

如今的青年,即便在深山,也清楚“哭嫁”是过场。不过,气氛烘托,情绪感染,新娘子和陪哭的姐妹,也时不时哭得双泪横流,断人心肠。

哭嫁的内容都是创作呢。给人的感觉是拖长了调子现编现哭。新嫁女对着父母、对着亲戚朋友,挨个儿哭诉别离之情、往昔之谊。哭到谁的面前,谁就在陪着流泪的同时,赠送一沓钱币,作为离别的陪送,因而哭完一遍,有些收入呢。

现今不兴哭嫁了。年轻人拍摄婚纱照,结婚时请司仪,请乐队。有水平的司仪妙语连珠,把亲戚朋友逗得大开其怀,乐队奏响喜庆的旋律,将满场的欢欣推向高处,哪里还有“哭”呢!

但老阿公和老阿婆说:“新办法也好,也好。可是哭嫁还是要得的。”

当初见哥询问我的时候,我糊里糊涂地说:“我随你。”一句糊涂话,引我走上了一条糊涂路。

记得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的人说,我们见过吗?我们好像见过!

第一次见他,就奇怪地觉得熟悉。说不定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相识?也许没有,但居然熟悉地走在一起,应该算是证据吧?算是。

爱情是要选择的。在所有的雨中,淋湿你的那一颗,是真正的雨。风拂过,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今天陪着他在江边散步,明天他走了,回去上班,剩下自己,会难过吧?

夏日青草的气息在微风的吹拂下愈发浓重,沁人心脾。

江边的路,之前和后来都走了一遍又一遍,沅江在一如既往地奔流,树和草依旧在疯长,偶尔有鸟儿翩然飞过,看一眼江边稀稀落落的人,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那天的散步。温文尔雅,自然恬淡……

爱情的美丽在于提高自己同时也提高对方,他们始终在追求更高的境界,这样的爱情是能够照亮人的一生的。我们能做到吗?

回到宁静的居所,睡去时,扑入梦境,醒来枕边一片泪滴,想着他,情难自抑。

疾驰的人生,奇异的缘分,让人驻足,多变的世界,缤纷的色彩,让人心忧。

热情的拥抱害怕捕捉不到,轻轻的依偎却担心溜走。梦中的心,不知经历多少个黑夜的忐忑。寥落中,人易于怀想。展纸援笔,疾书心事,送去一个小小的问候,一份深深的怀念,一次甜甜的回想,一片浓浓的情意……

后来,爱情,变成了坐火车。无惧远离家乡的酸涩,有勇气远离故土,舍下家人,去追随,么遥远的距离都不会成为障碍。

曾经,是那样莫名其妙地想要对他好,心疼他的一切一切。

每到黑夜,工作忙完了,就一次一次地打开来信阅读,在那默默的时刻,托清风明月把炽热真诚的心传递。

曾经,当孤寂的心忧郁和烦恼时,要做的,就是将满腔渴望的思绪化作片片飞鸿,送向彼岸。

相信远方的那颗善良的心,一定会感觉到我的悸动的心,接应到最真挚、最深情的祝福,领略到真爱的芬芳。

常常,不知不觉,走近了琴房,拨动了琴弦,盈盈的音符弹出心灵的旋律。想象他的轻轻的回应,足以让人陶醉,痴迷,欣慰。

彩云编织的美丽梦境,汇成一首诗,题目叫做《朝朝暮暮相随祝福》 。

我们结婚的时候,清水坪整个山乡都轰动了,包括当地的部队、学校,我知道,人们是想听我弹琴和唱歌。我计划离开湘西,跟见哥到中原了,乡亲们想听我弹琴和唱歌,我是无论如何要满足他们的。

已经记不得我弹奏了多少曲子,唱了多少首歌,我确实哭了……

到了洛阳,一边工作和学习,一边才学习做家务,学习做菜。区政府办公室的朋友热心教我,我学会了做番茄炒鸡蛋,茄子烧肉,油煎鳜鱼等,也会会了做各种羹汤。

湘西家乡,溪多河多,大大小小叫不出名字的鱼出产得很多。外乡人羡慕我们,锅架在火上再去河里打条鱼来烹饪也不碍事。我喜欢吃鱼,在湘西很少自己做饭,做鱼是到洛阳才学会的。

我写过一篇散文《我的拿手菜》发表在报纸上,其实是现学现“秀”——

“先到市场上买一条一斤左右的鱼,鲤鱼,草鱼,看你的喜好。家里若没有调料,就要顺便买一些了。生姜、小葱、红辣椒,也不可少。

“把鱼洗干净。开膛后要清洗干净鱼的腹腔,黑膜要去除。在鱼的两侧刈上花刀,这样可以容易入味。里外均匀抹上一层咸盐。放在盘里,配上姜丝,拍扁的蒜,干辣椒丝,大葱段。

下锅啦。可不要先下鱼,得先往热油里下香料,花椒,辣椒,鱼盘里的所有配料,炸香它。火不能太大,主要是让它慢慢炸出香味来。注意红辣椒不能炸黑了,那就不好看了。配料炸到六成黄,捞出来待用。

煎鱼。油温只需要六分热。掂起鱼,让它滑进去。煎到两面微黄就好。翻鱼的时候小心,不能弄断,更不能弄碎。

好了,往锅里加一小碗水。饭店里用高汤,我们没有,就加水吧。加入最重要的调料:黄酒和酱油,放入先前炸黄的配料,加入一大勺豆瓣酱,也可以是黄酱,一起煮。

对了,不要放盐。即使你特别想放盐,也是少许少许,一定要少。

不停地浇,把汁浇在鱼上,保证均匀受热。

“好了,把鱼盛出来,装盘。锅里还有一些汤,加入适量的糖和醋,调好一碗底的水淀粉,开大火,迅速搅拌均匀。有一点粘稠的时候,起锅,将汤汁浇到鱼身上。汁的多少自己把握,不能少了,也不能多了。

最后,撒上切得碎碎的小葱末。端给夫君,让它尝尝,看怎么样。

见哥说好吃,儿子任由也说好吃,我很有成就感。当然,我不甘于做一个主妇,我要在工作上做出一个不平凡的自己。

见哥出版了很多著作,儿子任由二十四岁成了美国通用电气公司欧亚总部的中层经理,这些都让我欣慰。

重要的是,我要做得让自己欣慰:论文获得了市里的一等奖和两次二等奖,组织的青少年读书活动获得了国家总书店的奖励,省媒体介绍了我的工作情况,所居社区也给了奖励,我为家乡的电视台做专题,介绍了洛阳牡丹……

我发表了《牡丹的秘密》 ,为牡丹代言,昭示她的内心——

爱花,爱牡丹。一瓣倾城,一蕊天香。

在我的故乡,湘西,沅江畔,酉水旁,清水河岸,女性喜欢在鬓头簪花,春浓时分,郁香醉人。

我到了中原,到了洛阳,在此地生根。洛阳牡丹,簇拥着我。

牡丹丰硕,牡丹艳丽,虬枝树旖旎,奇葩聚锦绣。但牡丹花的香,是奇特的,不怎么甜,不怎么腻,略有点土,略有点苦。牡丹的内心,很难洞晓,满园都在赞叹,相知能有几人?

每一个女子,都希望携手的那人,与她相宜,得无二致。

牡丹女子,必是怀珠涵玉之人。瘦枝翠叶,为滚滚尘烟所遮蔽,匆匆过客,哪个以心相印?真的朋友,小心翼翼,拨开青枝,拂开绿叶,洞幽烛微,甘心于缘。而她,此时,方才不惊不怯,容之泰然。

万花谢去,牡丹登场,艳压群芳却殿春而至,极度繁盛在暮春世界,似乎只是为了警告:盛衰变幻,好景须惜。

花儿总如去年一样娇艳,然而朝露会带走姿色,晚风将飘散花香,怎不令人惜春怜逝、怀情伤感呢!

岁月匆匆,景色易逝,莫流连大红大绿的俗气,着意内心,自会香溢陌间,潜意修为,终将收获相知。

世间繁花,莫论短长。苔花虽米小,亦如牡丹开。

灼艳满目,是美丽,冷香一爿,也动人。

牡丹是王,也是臣,是偶像,也是友。

我发表了《识花独凭栏》 ,借牡丹抒怀,哀伤我的冷清——

每年,牡丹盛开的时候,人们都会惊喜:今年的牡丹比往年娇艳,这里的牡丹比别处美丽。

牡丹独有的芬芳气息淹没了一切,呼吸着牡丹的空气,耳边不时飘过阵阵欢呼的笑语,那是游人在用手里的相机,收进牡丹的逸貌仙姿。

人间四月,春风和煦,牡丹花开,倾国倾城,游客如织。没有人会知道,在四月牡丹的内心深处,是何等深沉的思想和希冀。

漂亮的牡丹花是易于被感动的,走过牡丹身边的朋友,看到国色天姿的花朵,热情或是淡漠,牡丹是能够察知的。

相濡以沫?相忘江湖?咫尺天涯?朝朝暮暮?其实牡丹在摇曳,在注目,在欢乐,在难舍,在共享人间朋友的冷暖。离开的人五味俱全,留下的花却是寒心。喧嚷过后,牡丹孤寂可有几人懂得?

当我频频告诉身边的朋友们,提请她们注意路边的牡丹在盛开的时候,她们可能是淡漠的,可能随着我的话音望两眼,平淡地听我介绍,哪种是“姚黄”, 哪种是“魏紫”, 哪种是“首案红”, 哪种是“雪莲白”,讲这株牡丹和那株牡丹的异同。

风又轻又清。风经过牡丹的叶,风淡绿了,橙红了,风经过牡丹的花,风七彩缤纷了。能感受到风的颜色的朋友,才是真正爱花的人。

站在花栏之下,牡丹之边,她的不凡容貌,甚至让人觉得失真。这是花吗?这是植物绽开的真实的花吗?

牡丹的美,在于态,她雍容华贵的娇姿,是哪种花都比不了的,所以看到牡丹的时候,人们总要想到美人,美人之美,大半也是在态。

人间四月天,别的花都黯然失色了,牡丹殿春驾临。大片的牡丹,荡漾成色彩的海洋,予人以游赏之兴。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惊呼连连,忽焉往西,忽焉往东。牡丹浅红深紫,淡粉玉白,千变万化,从容淡定。

若是有几株牡丹藏在林外,藏在山后,远离浓郁缤纷,开得热烈而又静谧,就是另一番盛景了。

地点偏僻,游人稀少,夕阳西下时分,凉风习习拂过,几株牡丹,枝叶茁壮,一米多高的身姿,碗口大的洁白的花朵,雍容,静穆,素淡,娴雅。

这是深闺中婉淑贞静的女子,款款地站在春风中,不张扬也不炫耀,大大方方地随遇而安地打发着日子。

她没有刻意摆弄姿态,她没有城府,不管世事,她的娇憨明媚是天生的,风骨是藏在骨子里的,骄傲是写在淡定里的。

宁静的牡丹是有福的,每一朵都雍荣富贵、娇不胜衣,却没有拘束,俯仰随意,各种色泽相互映衬,各种姿态任意站立,知道自己美丽,却无心张扬,悠闲慵懒,见惯富贵,却波澜不惊,视若云烟。

我眼中的偏僻,正是牡丹的福气。同样的花开富贵,艳丽无匹,却甘于沉默,独立静地,随遇而安,散淡悠闲,决不随波逐流,钻营投机。

无论如何,也是在春天里走了一遭。同样是花,落在谁家,开在何处,似乎并不能够选择,能够选择的是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自然。

静处的牡丹,是清风中、天地间的仙子,她不屑于选择命运,只是自如地绽放自己生命的姿态。

其实,中原,洛阳是我的第二家乡,我何尝不是从心底里在爱中原,爱洛阳呢!

有一年的清明,不知什么意思,洛阳打了雷,闪了电。虽然可怕,也得赞美一下。这里的人们整日为干旱发愁,农民更是揪心扯肺,盼天公下雨,能有个好收成。春耕春播的时候,有雨就好。

我在日记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恰闻春雷震天吼,疑是身处故园里。

听到雷声雨声,疑在家乡。疑是家乡的雷,家乡的雨。

清明,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是的,哪一个季节能比得上清明的满目新绿、温凉适宜呢?

清明时节,与我有割不断的情缘。

因为思念母亲,每逢清明时节就难以释怀。

可怜母亲命薄,早早地离开了我们。母亲啊,您的女儿真想您啊!只要看到别人家的母亲就会强烈地想念您……

家乡湘西的清明雨,总是细软得像丝绸一样,而且静悄悄的,那是押着伤心的韵,从锦绣心胸里滤出来的……

清明时节的郊游踏青者,都不需打伞,不然,必会辜负了湘西烟雨的诗意。在那诗意烟雨中行走而不打伞的人,都是雅人……

在家乡的年月,每当清明,我会和姐妹弟弟一起去祭奠母亲。

我们走在泥泞的路上,爬上龙池坪东边那个叫做佼佼坡的半山腰。佼佼坡是母亲的安息之地。

整个苍穹,都在哭泣。远远地望着母亲孤零零的坟墓,心中的泪、脸上的泪,就和着清明的雨,缠缠绵绵地流淌……

我们谁也不说话,走到跟前,就唤一声:“阿娘,你的儿女看你来了。”

我们摆好供品,然后,整理坟墓周围的野草。

母亲的坟丘正中,有我们亲手种植的翠竹。一蓬蓬郁郁的绿色,常年不懈、蓬蓬勃勃地生长着。家乡的人习惯在坟丘中间种植竹子。

我的阿姐,怕母亲孤独,就在母亲的坟墓旁边,在满是荒草、满是杂枝野蒿的乱石堆中平出一块地来。开垦出来之后,她总是去修整那块地,种上芝麻、黄豆、油菜。

阿姐把所有的思念、哀伤及希望,都哭给母亲听。守候在母亲身旁,渐渐地,她忘了忧伤,好似跟母亲一起在侍弄那块地。

在油菜花开的三月,满山金黄、满山花香气息的母亲的安息地,一派鲜艳靓丽的景致,在细而绵的清明雨里,托着我们虔诚的心意。

作为女儿,我的爱,我的情,最深,最重,几乎难以承担,但可怜的是,生活限制了我。

我自己选择了一个生活的地方:中原的洛阳。洛阳的雨水很少,这是个上天也忘记了流泪的地方。就算有雨,一般也是微弱的。

在洛阳,好像严寒的冬天刚刚转身,烈日的光焰就照得人心热难耐,焦虑不安,倍觉压抑了。置身于人声鼎沸的街头,燠热不堪,后退无路,怎不使人头昏脑胀呢。

我不喜欢骄阳似火的晴日,更不喜欢风沙弥漫的天空,独喜爱雨天。洛阳是干旱的,缺雨是常态,那就只能怀念家乡了。

怀念那个叫做清水坪的地方,进一步,怀念佼佼坡下的龙池坪——珍藏着我的童年和少年岁月的小乡村。

家乡的清明时节,雨是太熟识的朋友,或细密的雨幕飘拂,或哗哗地猛烈浇下,人在街上,或呆在房间,空气中是浸人心脾的清凉。

清明时节的中原,无奈,更教人平添几分忧伤的怀想。

当然,中原的,北方的清明时节也是美丽的。所以,一个南方人,纵是不得归回家乡体会春色,略有感伤,我还总是珍惜与清明的每一个邂逅。

珍惜邂逅,它就有回应,欢快地落雨。

有运气的清明,春雨带着草色、柳烟一家子出现了。“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满世界滋润着水色水韵,湘西女儿的心就复苏了。

细雨濛濛地下着,房顶上往下有潺潺的流水声。气候还有些潮湿,酷似家乡湘西。忍不住,用毛笔在宣纸上为“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续了两句:“潜身思念里,不能归去”……

雨,下着。我走到窗前,隔着窗纱往外看,朦朦胧胧,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似乎什么都在做梦。

雨天的晚间非常好,青灯照壁,雨滴敲窗,倚靠听雨,浮想联翩。

唉,家乡湘西的雨啊,让我回忆,让我向往,让我思念无尽,怀想无尽……

见哥忙碌,最近抱病出版了十卷本《帝都传奇》,非常支持他,也好心疼他,由儿也忙碌,工作之外又应邀在巴黎青年政治学院教授Salsa,十分惦念他,也很自豪他,我身体不好,心情寂寞,越来越默默地思念第一家乡湘西。

还有一个解释是,我的感觉:曾经期望的温度,多年来在下降。

我固执地觉得自己是个为爱情而生的女子,若不是,人生还有什么意趣呢?

我喜欢那种爱——无需告诉,无需表白。从身边掠过的每一缕风里,从空中飞过的每片云彩里,从淡淡忧郁的眼神里,从不能自抑的慌乱里,心事像春天的雨,细细地飞,悄悄地落,不经意间,就湿了满身。

我喜欢那种爱——不要强求,不要索取。强求来的不是爱,索取来的可能只是施舍。因为爱是纯粹的,所以甘愿,给你温柔,给你所有。因为爱是纯粹的,所以离开,带走所有的伤痕,一个人疼痛。

不想通过告白来索取爱,不想用纠结和牵绊来留住爱。我总觉得,爱一个人会爱得疼惜,一个人承担全部的痛,也不会用告白去卸除一丝。

疼惜是爱的极致,没有疼惜,爱就是占有和享用,会伤害了爱。

不会告白,不提意见,是我的致命之误,但我不愿改变自己。

在梦中,分明是润泽的春日,看到洛浦公园樟树上成群的叶子还穿着墨绿的绒衫,还没来得及换上飘逸的纱裙,就一团团地直直下落,像是为赶赴一个约定,急急地砸向地面……

假如是在寒秋也就罢了,长风凛冽,漫天萧瑟,自然不会如此生生的疼痛。可分明是春日啊!宛若情感在坠入深渊,一时间,心口像被石磨压住似的,无法言语。

生活,需要安抚来医疗伤痛。譬如,把无法解释的巧合称之为缘, 把不愿接受而又无力改变的结果叫做宿命,就是自我安抚。

聚散,其实也就是缘来缘去之间不断纠结的过程,就像,再次抬起头时,前一阵风早已吹过,人心却还在前一阵风中,难舍难回。

见哥说我太敏感了,我说,我的爱情变了,原来是爱一个人,现在变成了爱家乡,曾经为爱一个人远离家乡,而今,家乡在扯我的心。

若时光可以倒流,我只想回到童年的时光。花开了,树也撑起大伞了,雨笑了,风也开始唱歌了。

若时光可以倒流,我只想回到少女的年华。夜,在微微的打盹儿,风,轻轻地躲在树后,屏息倾听。

若时光可以倒流,我只想回到施溪和清水坪,宁静之地,清风徐徐,邀三两个闺友,去山边捡柴,在溪头小憩。

甚至,在忧伤的时候,我仅仅想走入夜晚,听树叶窸窣,闻河水潺潺,把那曾经傲岸不屈的影子踩在脚下,任酸涩的眼泪在心底流淌。

在喧嚣的市声中我想家乡的宁静,在燠热的干旱中我想家乡的清凉,在雾霾的污浊中我想家乡的纯净,可是家乡湘西,遥……不……可……及……

见哥说,那么,要不,你随意地把回忆写出来,让我读读,让弟弟妹妹们读读,也让由儿读读?

我还真写了个长篇,开头是姐姐离开家去姚家坝修水库,内容全是真的。我只会记录真实,不会虚构创作。章节有关山、爱河、野渡、麦城、锁链、碎裂、童声等十二个。

见哥鼓励我整理自己写过的散文,我写过的太多了,却全是一页一页大大小小的散纸,没有什么格式,有的两面写,自己都发愁,罢了罢了。

惟有絮絮叨叨地说家乡,写家乡,是乐意的。家乡对我来说,是是拴在心头的扯不断的线,也和母亲分不开一想起家乡,就是母亲。

离开家乡,才有家乡。离家乡远的人,才有牵扯,离家乡时间久的人,才有忧思,轻易无法回娘家的人,才有割裂的痛苦,执着的悲哀。

我知道,有人会说我这样是好的,有人会说是不好的,无论怎样,这是我的真实心思。

 

2006年冬月初稿

2010年秋月修改

2012年春月校订

 

 

 


编辑点评:
对《第二十八章 玉娟湘西文选》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