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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第二十三章  作者:非心动笔

发表时间: 2021-07-26  分类:长篇  字数:17087  阅读: 175  评论:0条 推荐:0星

 

  二十三

  老狐狸宋天才因为有案底,是被群众监视的四类分子,这次被抓属于屡教不改犯罪分子,被直接押送监狱。于建国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性子恶劣,影响极坏,送去看守所,需要立即提审。      于建国如同遭到迎头棒喝,脑袋一片空白,他四肢无力身不由己被人拉扯推搡着走;偌大嘈杂的站前广场,老老少少一时仿佛被静电打击了一般鸦雀无声,怔怔地呆立着,神情麻木,眼随于建国被包围的人群,直至盯上这个孩子被提拽上一边的绿色帆布包裹的吉普车。

  车厢昏暗密不透风,严实的喘不过气来。于建国感觉被几只毫不客气的大手牢牢摁住,盘坐铁板上动弹不得。车子引擎启动,司机将遮挡玻璃报纸撕下来,车子引擎启动,迅速驶离站前广场。车子开始颠簸起来,时不时斜晃的厉害,驾驶室后座车棚莲子被迫瞬间掀开一条缝隙,光亮趁机跑进来,仿佛让他明白现在的处境。于建国看清楚了身两旁有倆人坐一边,捏紧他胳膊将他摁坐在中央,还有一位虎视眈眈手握长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生怕他跑了似的。

  见此情景,于建国心境反倒平安起来,脉搏起跳开始缓和,如同那次摆脱疯狗狂追吼叫梦中惊醒一般,放松了精神,释怀了恐惧。父亲告诫过他:出门在外,孤零一人,不论遭遇什么“鸟事”一定要胆大心细遇事不慌,方乃大丈夫也!不就是押送他去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地方吗?那可是个摆事实讲道理,明辨是非的地方,赵胜利的爸爸可是公安局最大的官儿,说不定他赵叔叔正等着他去说明情况,面对这些张牙舞爪的当权派当场释放他,还让他亲自带路去围剿抓获大虎子团伙呢!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才感觉到胳膊肩膀被几只爪子压捏出紧疼痛,使他喘不上气来。

  “叔叔,你们把俺弄痛了,请您都松松手吧!俺跑不掉,俺会乖乖地跟你们走的。”

  汽车行驶一段时间颠簸越来越厉害,简直是蹦跳着前行,发动机引擎一声声怪叫爬坡,磨了个弯后戛然而止,消停片刻,传来脚步声。莲子被掀开一角,有人命令于建国跟随他们一起跳下车。于建国迷迷糊糊下来,揉揉眼睛站定后,扫视场地环境感觉不对……    “这里也不是公安局呀?叔叔,带俺去公安局吧!”

  “去公安局?你小子还不够资格。跟我走!”身边一个矮胖子冷笑一声,不容分说,拽他直径来到一间屋里。“你小子老实呆着,先自我反省反省,马上就有人收拾你了!”说完甩门而去。          于建国环顾四周,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只有门上半部四块相框玻璃,而且还是乌沙面的,看不清楚外面的世界,阳光渗透进来的光面也是灰蒙蒙,乌了吧唧的。红砖铺地,由大油桶改装成的炉灶里木炭暗红渐渐奄奄一息,铁皮烟囱倾斜地穿进墙壁一角。屋顶悬吊的大圆盘子似的灯罩,简直同他居住的市委大院那两扇大铁门拱顶中央的一模一样,可惜灯泡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捣蛋鬼趁郝爷爷出去遛狗的空挡,贼似的破坏了。这个灯泡大,至少有200瓦度的,下面放着一只木墩子。屋里光线不清,但他还是看清了对面墙有两张并列桌子和椅子,左墙角还有一只板凳,对面墙白纸黑字仿宋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吓他一跳:这里莫非就是审问坏人的审讯室吧!

  于建国正纳闷呢,门开了,一身深蓝制服,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长得敦实,喜庆,憨厚圆脸大耳垂,有点像弥勒佛似的,但面色铁青,背着手,边走边眯缝着眼皮审视着于建国,一边找位置坐下,女的二十岁左右,扎两条辫子,胸前揣着笔记夹坐在男子右边,她掀开夹子拽出钢笔,摆出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瞧都不瞧于建国一眼。又进来一个黑不溜秋的驼背男人,抱几根二劈柴,他炉钩子跳开炉盖塞进柴火棒子,然后摘下狗皮帽子蹲下来吹气,配合扇灶火洞口,直至炉篦子串出火苗苗,盖眼子憋出一股浓浓黄烟扑的一声穿出火苗苗方得罢了,然后他一言不发,影子般的飘然而去。正位就坐的男子点烟吐雾,瞅到于建国还是个半大小子,腰间挎书包包,站在那里表现淡定,拳头可是攥得死死的,其实内心惊恐不安,因为他的腿正在微微颤抖。王所长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对身边的女管家说,“怎么抓来个学生?是提审的犯人吗?”

  随从人员肯定地点点头,“就是他。刚刚抓来的。”

  “啊哦——把资料给俺看看。”王所长接过女同事的本夹子翻开扫了一眼又一眼。“怎么,一点儿线索没有?”

  女记录员说,“他没有案底。”

  姑娘表情冷冰冰,指向木墩子对于建国说,“木墩子是你的位置坐下吧,这是我们王所长,所长问什么答什么,老老实实交代问题,怎么问你怎么答。清楚啦?”她转身伸手墙上扒拉开关,灯泡探照灯般的射出一束刺眼的黄灿灿的光柱将下面的大木墩牢牢罩住。

  于建国冲二人行个大礼,但他没有动弹,像课堂上准备回答老师问题一样毕恭毕敬站着。“清楚啦,谢谢!俺不累,站着行。”

  王所长好像看明白了案情的头绪,随手将本本推向记录员,眯缝着眼睛吞咽吐雾,仿佛陷入沉思。

  姑娘一本正经问过于建国姓甚名谁,认认真真填表格,又问,“多大年纪?”

  “已经十五啦!”于建国谎报了两岁,证明自己已经老大不小,可以算上是个男子汉啦。

  “家庭地址?”

  “家庭地址?!”于建国浑身一哆嗦,数九寒天的,仿佛被人泼了一身冷水,脑袋又是一片空白——

  “家住哪里?”姑娘抬瞧眼于建国傻子似的楞在那里,大声提醒一句。

  于建国眼里噙满泪水,喃喃自语:“家……没了……”

  “本地人吗?”王所长接上话茬。

  于建国点点头,迅速用袖子抹去眼眶就要跑出来的热流。泪水博得不到同情,只有保持镇静,坚强起来才能救自己,父亲的教导要牢记。

  王所长续根香烟,“你父亲干什么的?”

  “干革命工作的!”于建国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

  “哦!?”王所长手一怔,脸一沉,“你母亲呢,有工作单位没有?”

  “俺妈妈是人民教师!”于建国脸一仰,无不骄傲地说。不过泪水不够坚强 ,泄出两道洪流。

  王所长观察出对面站着的是一位稚气未脱男孩子,虽然脖颈梗挺着紧握双拳,但那抑制不住的泪水暴露了他的弱点,孩子毕竟还是个孩子,从他举止言谈和身挎书包包不像是个野孩子,那么他到荒郊野外的炮楼子干什么?难道又发生一个家庭悲剧……他——就是为了去发泄私愤?才去乱写吧糊划拉……还是直奔主题吧。

  “有个叫大虎的人揭发你在炮楼子的茅楼墙上写反动标语,怎么回事?你晓得事情的严重性吗?”

  于建国大声反驳,“那是他诬陷俺!俺写反动标语?这怎么可能呢?那个大虎就是个地痞无赖流氓!他……”于建国激灵一动反问道,“叔叔,一个地痞无赖流氓的话您也相信?他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吗?!”

  王所长不气反倒笑了。“你个臭小子,竟敢将老子的军。俺来问你,那墙上有没有你划拉的字?”

  “有哇!”

  “写了些什么?”

  “打倒你个王八蛋!”

  “打倒下面为什么还有三个字?”

  "什么三个字?哪三个字!?实话实说,我的确一共就写了七个字……对了,再加一个感叹号。我是发泄私愤,诅咒大虎哥俩的。”

  “你还在狡辩,你小子心里明白是哪三个字!”

  “俺不狡辩,俺心里不明白。叔叔,哪三个字?您说出来让俺明白不就完啦!”

  “你!你小子自作聪明,等相片洗出来铁证如山——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

  “叔叔,俺不是自作聪明,俺是说那三个字您说都不敢说出来,在那个肮脏的地方俺想都不敢想出来,何况把它写出来呢?俺是少先队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王所长眨巴眨巴肥厚的大眼皮故意杠他:“俗话说,’鲶鱼找鲶鱼嘎鱼找嘎鱼,王八找个鳖亲家‘’老实交代你跟炮楼子里那帮地痞无赖流氓怎么混在一起勾搭连环的。”

  “俺是被逼无奈啊!叔叔。”

  “哦,是吗?说来俺听听。”

  王所长摆摆手示意于建国坐下来,慢慢说,让身边记录员顺手关闭了灯开关,开启了日光灯,房间亮度柔和起来。

  于建国不拘谨了,坐下来要和王所长掰扯掰扯他是怎么的和那帮玩意儿纠缠不清的。记录员抬起头,将胸前发辫甩向身后,双拳托腮,正眼撩着于建国,流露出猎奇的光芒。

  提起大虎二虎哥俩,于建国恨得牙齿痒痒了。那俩无赖真是癞蛤蟆糊在脚背上——不咬人膈应人。像黑暗里时隐时现的月光从他身上拉扯出一道丑陋的怪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它,让他陷入无底深渊。要不是这样,他早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奶奶跟大叔大伯们站立村口大榆树下迎接他呢。他幸福而又悲伤地扑向去偎依在奶奶温暖的怀抱里,嚎啕大哭,向叔叔大伯们诉说家里的不幸。亲人们会千方百计,哪怕扑汤蹈火也要伸张正义,将父亲平反昭雪的。他诉说着大虎二虎的罪行,至于王所长提到外号叫老狐狸的宋天才大爷跟他非亲非故,为什么一定要帮他寻找他父亲,他也是一头雾水,百思而不得其解。但他确实不晓得老狐狸宋天才是个反动派,就事论事,于建国坚持说宋大伯带他寻找他父亲没有错,看不出王所长追问的什么动机。

  王所长本来见不到脖颈,圆圆的脑袋像篮球扣在两肩中央,聚精会神的时候,却能拉长露出土豆似的喉结,眼睛瞪得铜铃似的,“你说什么,市政府又有帮派闹事啦!你小子是于书记的小子?”

  "俺爸是被造反派从家里抓走的,宋大伯告诉俺,听说父亲去了大西北,现在生死不明,俺是找爸爸的,却被你们抓到了这里。都是大虎二虎捣的鬼。”于建国愤愤不平,站起来再一次表示愤慨。

  王所长靠椅背一仰,一声叹息。“现在的形式风云多变,各行政部门都是自扫门前地上雪,顾不得他家瓦上霜啦,没法子,都求自保啊!”

  于建国醒悟到王所长没将自己当犯人来审,胆子壮起来。“叔叔,要不俺来带您去炮楼子附近的几个窝点把大虎二虎他们团伙统统抓起来,俺敢跟他们当面对质,看他们还张狂不!不过大虎那坏蛋腰里藏着两把王八盒子手枪,另一把是假的,用柞木结子雕刻的,吓唬人的,叔叔,您可得小心点儿,您多带几个人把他那王八盒子枪给缴了。”

  王所长又接了根香烟,烟雾仿佛被缭绕的睁不开眼皮了,他挥了挥右手说,“当下的事情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样吧,市里有一批定性的犯人明天要押运到大西北劳动营地,送一批放一批。俺随同去办理业务,可以顺便打听打听你父亲究竟在不在那地方,说不定能遇到你父亲,俺会调查清楚的,这也是俺的职责范围的事。你小子呢,呆这里把问题交代清楚,你的书包包俺就不没收了,把事情经过写明白交上来,俺相信你不是那种混孩子。今天就到这里,俺要呆这里静一静。姜艳同志,你给他弄条被褥,把他送三号监房吧,告诉睡炕头的铺头关照好这孩子,不要为难他,就说俺说的。”

  记录员站起来。“好吧,俺马上就去办。”

  “哦——对啦。俺走后,就把这个案子交给刚来的林教官吧,他老子不是叫他来这里历练的吗?这孩子案子简单,来龙去脉清晰,很快水落石出的。”

  “怎么这就完啦?”于建国站起来,呈现一脸蒙瞪。

  姜艳管教合起本子站起来。“你还想怎么地?俺们所长就够照顾你了。你现在是嫌疑犯,叫你怎么地怎么地得啦,哪那么多废话。跟俺走。”

  王所长也冲他挥挥手,“跟她走吧,一切还得按程序办。”

  于建国脸一热,忘记自己现在正身陷囹圄,处境尴尬,是个嫌疑犯!无的放矢,对自己没有利处。明哲保身,见好就收,顺其自然。这得感谢又遇到好人了,他向王所长深深地鞠一躬表示感谢,没有说话,转身跟随记录员离去。

  这是一处黄砖红瓦的凹型排房,外围又加了成铁丝网,当院蓝球场地大小,出处大铁门紧闭,坐落在郊区野外半坡山上。押运车不见了,地面打扫的利利索索,不见积雪,亮出冻土地,跟周围的林海雪原形成鲜明对比。院中央凸显一颗环抱粗细的松柏,青石垫基,树干支叉悬挂青铜吊钟,垂下来的麻绳缠绕树干上。于建国站在屋檐石条垒起的台阶上抬眼山头望去,冠状松柏环山围绕,银装素裹,蓝天白云分外耀眼。太阳偏西,阳光不再刺眼,发出柔和光芒。虽然鼻腔间断地喷出两股即出既结的冷空气,但他还是感到了世界的温暖。

  见有生人出现,两只一大一小黑背狼狗从柴禾垛后面窜出来冲于建国吼叫,要不是铁链子拴着非上来撕咬他不可。姜艳连忙呵止住,喊人。

  “ 老田,出来,你又死哪儿去啦?”

  “俺在这儿呢。”从柴禾垛后面又闪出一个人,一副熊猫眼,原来是刚才给炉子填柴火的驼背伙计。

  姜艳管教命令的口气向他说,“你去仓库给这位——”她指着于建国,“找个行李送三号监房。”

  老田两手插袖子抬起来揉揉鼻子,打量一番于建国说,“好吧,俺就送去。”

  于建国看清了所谓的老田也就三十左右岁的样子。后来知道,这位姓田的是个赫赫有名的惯偷,江湖绰号“二指弹”派出所的常客,看守所的“座上宾”滚刀肉一个。后来他自投罗网,心甘情愿呆这里不出去了。说是自己出去手就痒痒,早已习惯了偷偷摸摸,索性不出去了,看守所里给口饭吃就行。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贱皮子。

  姜艳转头对于建国说,“跟俺走吧。”

  于建国跟随女管教向北有走廊那栋房屋走去,靠近屋檐下,能听到压低嗓门的嘈杂声,甚至能听到一两声痛苦的哀叹声和呻吟声,一声怪叫和一声叱喝……说也奇怪,当女管教悄无声息地推开走廊过道两扇门板,蹑手蹑脚踏进去的一刹那,所有响动戛然而止,整栋房间静悄悄的,仿佛是耳朵产生的错觉。但于建国可以肯定地感觉到声音是从某个监房里传出来的,他由不得自己身子抖动一下,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震荡心弦。即将面对的是人是鬼他不知道,也不知如何去应付这里的环境,他头皮发麻。女管教看准三号房间掏钥匙开门锁,她拳头的转动仿佛是在缠绕他就要崩溃的神经,他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怎么地也不能进去同坏蛋们同流合污……他本能转过身去准备逃跑似的。那个熊猫眼老田背个被褥卷,神不知鬼不觉跟前站在身后……

  “啊!”

  “你最好别惹事,这里可不是耍性子的地界。既来之则安之,没人能吃了你。”熊猫眼抓 住于建国一只胳膊,制止他的愚蠢冲动行为。

  姜艳打开门进去就退出来,捂住鼻子冲他们喊,“你俩先进去。”

  熊猫眼拽着于建国进去的,屋里弥漫着呕臭而又散发着尿骚气,在看人怎么各个都像僵尸似的,一动不动呆然肃立。眼睛干巴巴的盯住来人。嘎巴一声灯亮开,于建国才看清十几个人都站着怔怔地看着他,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向他发放出渴望而又失望的模棱两可的目光。于建国不知所措,眼光只好停放在悬在棚顶那只落满一半灰尘十五度灯泡发出橙红的m型芯子上,姜艳仍捂住下半张脸又被迫无奈走进房间,问,“谁是睡炕头铺的出来报个名。”

  站着的人本能的让出个豁口,想不到炕头还真捂被子卷曲一个人,仅仅暴露一双眼睛。此人感觉到人们的目光都是指向他,于是摘下蒙头盖脑的狗皮帽子,露出一个大脑袋光头来,他的眼睛大而圆,贼溜溜的看人,暗藏凶光。见是姜艳女教官送个少年进来,面目马上筹起嬉皮笑脸说道,“承蒙各位兄弟关爱,俺算个铺头,是因为俺感冒身子不舒坦,是哥们们让给俺的。姜管教,有事尽管吩咐,尽管吩咐。”

  老田好像认识他,讽刺道:“怎么?你刚出去就回来了?你小子拎大包的活儿也不咋地呀。这也失手的太快了点吧。”

  大脑袋光头皮笑肉不笑的自嘲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让大哥见笑了。”

  “行啦,谁有工夫听你俩扯淡!”女警官姜艳另只手指向大脑袋光头说,“你就是这里的铺头呗,你给俺听好了,王所长让俺来告诉你,这个新来的还是个学生,不要为难他,你懂王所长的意思啦?”

  大概晓得王所长说话的分量,大脑袋掀开被褥一骨碌翻下炕,来个标准的立正大声说道,“听懂了,一定照办,保证完成任务。”

  姜艳对于建国说,“于建国,那就听他安排吧。”说完扭头便走,一边还叮嘱老田一句,“你走千万别忘了门上锁。”

  “放心吧,姜管教。”老田将行李卷往于建国胸前一塞,送走女警官回来反身关严门。大脑袋赶紧推门不让上锁。老田对他瞪起眼珠子质问,“你小子要干什么?”大光头堆笑道,“俺能对你干什么,你慢走,俺有东西孝敬你呗。”老田伸出脑袋瓜子警觉地左右扫了扫走廊过道,经不过诱惑门缝里缩回来。大光头从狗皮帽两边耳朵眼里抠出一个乳白烟嘴和一卷人民币来。

  “老田,这是新疆和田玉的烟嘴,老东西,孝敬你的,再给你几块钱,弄两盒烟给俺,剩下的钱都归你,麻烦你就再给俺这屋的灶火坑多塞几个二劈半子温乎炕就行,够意思吧?”

  老田接受贿赂没有言语,转身锁门走人。大光头目的达到了,更有了底气,掐腰横眉冷对屋里人喝道,“都给老子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人们悄无声息地散开,仿佛早有预定似的各就各位。有人一个仰八叉倒炕上,有人坐着地面草甸子上,有人啥都没有,蹲墙角低头不语,一个卷毛小伙手攥牢门栅栏铁条,猴子般的向外瞭望放哨:另有一位直挺挺站立面壁思过,还有一位穿米黄色制服的小分头,戴眼镜,眉清目秀的,小圆脸,竟然蹲在墙根旮旯处尿罐罐边儿,双手抱膝盖脸,面对着掀开的缝的盖子品味呢。于建国见过同学有意无意舔他自己鼻涕咖巴的就够让人恶心了,想不到大人们既然还有这么变态的。

  大脑袋过来扒拉于建国,“你就挨着俺睡吧,”他喊炕上的那个“仰八叉”“蔫吧橛子,对不住了,把你位置让开,这是王所长命令关照的人,你都听到了吧。''

  蔫吧橛子一骨碌坐起,将破条绒帽子狠狠地甩炕里,双手支撑炕沿,本来面目清秀皮肤白皙的一张脸庞,却硬生生歪斜脑袋乜斜着眼睛不顺气的瞄视于建国上下。他有气却不敢发泄出来。但还是憋不住来了句,“你他妈的算是哪根葱啊,什么来头,讲给俺们听听。”

  大脑袋看出蔫吧橛子的不满意,瞪起大眼珠子。关键时候,作为铺头老大,必须让这小子分辨清楚这里谁是大小王,否则霸气不保难以服众。

  “你他妈的哪那么些废话,老子叫你怎么地怎么地得啦,赶紧的窜地界,要不就给俺滚地上睡去!”

  蔫吧橛子见大光头急眼了,面横嘴软。“大哥别介,俺也没说不让位置呀,让,马上。”他喊身边人,“快点儿呀,挨个儿窜窜,麻溜地。”

  窜完后炕稍还有空地方,只是再没人敢占用。看的出来,老大不说话,地下的没有人敢贸然擅自行动的。

  大脑袋一脸的得意和满足,对于建国说,“去把被褥铺上去吧。”

  于建国反应有些迟钝,但还是表示感谢,“谢谢您,让他们窜回来吧,俺住炕稍可以,俺不怕冷,就不麻烦各位啦。”

  大脑袋不准,“那能行吗?俺怎么向组织交代?你上炕铺被子,有大哥在,放心,没人敢向你咋刺。”

  于建国看看不怀好意的蔫吧橛子,还是心有余悸,迟迟疑疑不便行动。大脑袋看出来了,指向蔫吧橛子命令道,“把这位铺盖卷接过去铺好,你想明白了,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小子。”

  蔫吧橛子想想也是,服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面色开始由阴转晴,心不由衷嘟囔着,“那是那是。”向前争夺下来于建国怀抱的行李卷,极不情愿的给铺好被褥,转身装睡。

  “瞧你那德行。”大脑袋一跃上炕趴下来,手握炕沿摸索着抠出二寸来长的铁钉子 在蔫吧橛子眼前晃晃笑笑说,“大哥让你过过瘾。”他掀开被褥一角用铁钉子撬开木头炕沿一条木塞子,竟从里面挑出多半盒大建设牌香烟来。他把窝藏点重新伪装好,递给蔫吧橛子一只烟,又从烟盒里抖搂出一根 洋火杆儿,掀起屁股一蹭,火柴头燃起。自己点燃深深吸一口,然后示意蔫吧橛子接火儿。蔫吧橛子激动的手发抖,颤颤惊惊伸脖子接火,这里可是明令禁止的呀,如同走私鸦片一样,发现后严惩不贷。然而烟草也是这里的人们如饥似渴需要的精神鸦片,比金子还贵重。蔫吧橛子彻底被征服了,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恨不能将烟吞进肚子里,洗脑熏肺尽量不许烟雾冒出来。有烟瘾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俩倾斜身子,眼睛里暴露出贪婪来仰人鼻息。大脑袋注意到了,盘踞炕上的每人发一只,地上的人还不够资格,只有抿嘴唇伸张大鼻孔努力闻香烟味儿的份儿。

  大脑袋看见于建国还傻乎乎站着,“小老弟,会抽烟吗?要不你也来一颗过过烟瘾?”

  “我不会,谢谢大——哥。”于建国呆呆地说。

  蔫吧橛子见状,连忙将大脑袋伸出去的烟棒棒抢到手别耳朵上,嬉皮笑脸道,“大哥,这小子不会抽,你没瞧见吗?他还是个学生,还挎个书包呢。呃?对啦,你书包里装的是什么?咱们这里提前实现了共产主义社会——有福同享,有没有好嚼鼓掏出来供俺们分享分享。”

  于建国本能地双手护书包,面泛惊慌,生怕被抢,因为里面有大票子。“里面全是书本本,没有别的!”

  大脑袋笑了,“你看把你吓的,放心吧,在这屋里有大哥照着你,没人敢怎么地你。怎么,你还傻站着干嘛?坐你铺位上,来吧。”

  于建国小心翼翼向前坐下,眼睛无意间停留蹲在尿罐罐边的小分头眼镜上,此人蓝色中山装,面色蜡黄,眼神忧郁失神。他卷缩那里,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正迫不及待地仰起被羞辱而惭愧的面容,目不转睛关注他,好像全神贯注留意他很久了,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渴望跟他心灵沟通似的,但却欲言又止欲罢不能。他投向于建国期盼回应的目光,希望于建国主动和他搭话。于建国不知如何是好,独眼泡告诫过他:是非之地不要轻易跟陌生人搭话。于是他转脸又看到那个面壁思过高个子,奇怪得很,那人也有意无意的趁人不备倾斜脑袋窥视自己。再扫扫外人,无不鬼鬼祟祟诡探自己,仿佛他是个另类异似的,于建国感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孤独寂寞,昏暗浑浊的空气无形中紧缩碾压的他,呼吸困难……

  “诶,小子,你个学生怎么混进来的?”蔫吧橛子手指杵于建国的脊梁问道。

  “是呀,俺也想知道为什么?”大脑袋也好奇的问,“哎,你转过来好好说道说道。”

  于建国扭头无可奈何地告诉二位。“俺是被坏蛋诬陷进来的!”

  “啊!”问他的二人同时张开惊讶的嘴巴,于建国几乎是受到所有人目光的关注。

  大脑袋却笑着说,“你小子所说的坏蛋俺可认识的不老少,说不定还是俺哥们呢?你指的是哪个,报上他的大名大号来,要是……”

  “郊外那个日本破炮楼子里的大虎二虎哥俩你认识吗?”于建国讨厌他说的话,打断他得意洋洋的调侃,冲他嗤之以鼻,“哼!”

  大脑袋拍拍脑门子说。“是大虎二虎他俩瘪犊子,响当当的‘地头蛇’呀。这哥俩心狠手辣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呀!不过俺跟他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他们是搞集团活动的,俺可是打游击耍单帮的,专业在火车厢里流串拎大包的生意,跟这哥俩生死不相往来——他们怎么诬陷你啦?”

  “算俺倒霉,得啦,俺不想提起!‘’于建国唉声叹气,低头不想再言语。

  大脑袋感到没能和他认为的大名鼎鼎人物关联到关系,吹了掉链子口气,爱面子不死心。捅咕蔫吧橛子,“你小子不是窜菜市场的吗?跟那帮人接触吧,搭个桥,俺出面,让他们过来人翻个供不就结啦?”

  蔫吧橛子连忙发话:“你知道吗大哥,俺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西昌郊区,你知道社会上有个敢死队吗?就是大虎二虎哥俩搞的鬼。他们都是黄板带子束腰,耀武扬威的很,好人坏人遇见丧门星似的都躲得远远的。俺就几个磕头弟兄一起小捅咕,没成气候,见着豪横就躲,跟那帮人接触不上啊。”

  话已至此,大脑袋还有话说。“俺有机会一定会会这哥俩。”

  “嘘——有人来啦!”放哨的卷毛小子发出警告。所有人马上各就各位,寂静无声,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里面的听清楚了,俺给你们的灶火坑加柴火啦。小心烫死你们!”是老田的沙哑声。

  屋里人又放松了警惕。大脑袋得意的说,“听到没,还是他妈的钱管用。”他喊面壁思过的大个子,“俺说薛二愣子,你想通了没,你钱藏哪啦,交不交出来?你听到了,,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姓田的就是个催命鬼,你不打点打点,他很有可能冻死你信不?”

  薛二愣子回头回应,“老大,俺真的没带钱进来。”

  大脑袋急眼了,骂道,“你他妈的糊弄谁呀,咱俩一起进来的,俺明明瞧着你爹临走的时候麻溜塞给你十块大票子,你当俺眼瞎呀!这都啥时候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交出来,卷铺盖上炕暖和,不交出来,跟那个带眼睛的四眼子耍流氓的一样,去蹲尿罐子闻骚巴味儿去。”

  “俺还是去吧,俺本来就是个掏大粪的。”薛二愣子还真敢说,

  “嘿,你小子还真够尿性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大脑袋拍拍光头动真格的了,又摸索出那根二寸多长的铁钉子递给蔫吧橛子说,“就用这个钉子扎这小子的尾巴腚根子,给他放放龙性,保管他说话都磨叽,有他好受的。俺用围巾缠住他的嘴,炕上的弟兄们都得给俺上!”

  炕上的人一拥而上,撕吧着将大个子摁倒在地,大脑袋坐在其肩背上脱袜子团吧团吧往薛二愣子不老实的嘴塞,一边叫嚣,“你他妈的要是再叫唤,俺就用围巾捂死你。兄弟们,按住他的胳膊腿,扒裤子。蔫吧橛子准备动手,快点儿!”

  从没有见过这架势,于建国惊得跳起来,目瞪口呆。

  薛二愣子害怕了,拼命挣扎,扑棱脑袋求饶,“大哥大哥,俺服了,俺就拿出来孝敬大伙还不行吗?”

  大脑袋不解气,朝他的的耳根子猛扇两撇子,“妈的,软的不吃吃硬的,跟老子来这套,你倒是挺住哇,看你就是个大熊包。”他把手一挥,“大家散了吧,各就各位。”

  大个子瘫坐着背依靠墙,在众人目瞪葵葵之下,龇牙咧嘴,从一只鼻孔眼里用指甲捏出蘸鼻涕的那卷大票子递向大脑袋。

  大脑袋骂道,“妈的,你也够恶心的,怪不得怎么都搜不到。”他将钱在薛二愣子脸上蹭干净了展开后,举起那张大团结向大家晃晃表示说,“俺不会独吞,老田下次来用它放出去买东西回来,大家共享。”

  人们纷纷伸出大拇指表示佩服。大脑袋又开始分烟,还递给了薛二愣子一根,亲自点上。

  房间气氛安静了下来,于建国坐回原位,感到寂寞无聊,情绪低落,他的手无意间伸进书包碰触书本本,多少天没有动笔了,这种地方用看书学习来打发时间熬日子不妨是个没办法的法子。于是他掏出书本,扭身蹲下来附炕沿边儿随便翻开课本,见是《为人民服务》篇,便认认真真写起来。可是不知怎么,眼泪水涌出来。他急忙抬起袖头抹掉……他要忘掉一切,把心思用到一笔一划上忘掉痛苦。奇怪得很,没有人来打扰他,有几个人小心翼翼挪动屁股凑过来围观,欣赏他们早已忘却的怀念。

  “ 于同学,于建国同学。”一个清细的声音喊他,他没听见,倒是蔫吧橛子冲蹲尿罐子旁的四眼子发飙,“你他妈的叫唤什么?”

  于建国转头去看挨骂的人,小分头整了整眼镜看蔫吧橛子脸色,战战兢兢指向于建国哀求道,“俺有点儿事求求于同学行吗?”

  不知怎么,蔫吧橛子看他就来气,“滚你奶奶的蛋,你他……”

  "求俺什么事?你说吧。”于建国插嘴,大声说道。

  大脑袋扒拉一下蔫吧橛子,“让他说什么事?”

  小分头清清发炎的嗓子,艰难地吞咽口吐沫,声音沙哑,“俺想管于同学要两张纸,俺再给组织写个汇报行不?”

  “不行!”蔫吧橛子挑起眉毛,涨开眼皮眼现凶光。“俺见着学习的就眼馋羡慕。都是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老师下道玩应儿,害得俺有学上不了的。俺小学毕业的时候,俺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师懒得写鉴定书,分派給几个他喜欢的同学给同学写鉴定书,也不知道哪个同学使坏,故意把老实巴交的俺鉴定为‘鼓动,不老实,爱骂人。课堂上爱搞小动作,破坏团结等等’学生档案分配到一中,而二中离俺家近,俺去一中要求转二中,教导处立马同意了。俺拿档案去二中报道,教导处主任看完档案后直摇头,以各种理由推辞,就是不肯接纳俺这个‘刺头’。俺看到鉴定书歪歪扭扭的胡说八道也傻眼了。俺在返回一中报道也不要俺了。俺找老师去说鉴定害得俺上不了学啦!指责她不负责任让同学害了俺,这下把她也恼怒了,摔门外走再不理俺了。俺蒙瞪了,平时老师也不这样啊!是不是她爱面子,不肯承认错误?从此害得俺流落社会了……混成现在这个德行,你以为俺愿意吗?!”蔫吧橛子说不下去了,白眼珠充血,好像小分头就是他班主任似的,欲下炕揍小分头,被大脑袋一把拽住。

  “算了吧你,再提那些陈康烂谷子干什么?小老弟,给他纸让他写。”

  于建国从本本后面撕下三页连同圆珠油笔递给小分头老师,小分头焦悴绝望的眼神里露出一股希望的光芒,“谢谢你于同学!”他借此机会蹲起弓腰活动活动筋骨,疲惫得他龇牙咧嘴,仿佛散了骨头架子。

  于建国见状于心不忍,扭头向大脑袋请示说,“这位大哥哥,炕稍有空地方,就让他趴炕上写吧。”

  大脑袋同意。“让他去写。不过你个王八蛋必须把跟你小姨子怎么勾搭成奸罪行介绍的越详细越好,闲的没事念给咱们听听解闷子。行啊你,玩姊妹俩,搞双燕飞是吧!哈哈哈哈!”

  “大哥,什么叫个搞双燕飞?”蔫吧橛子听大脑袋笑的那么的淫荡,猎奇的问。

  “俺说你肉梭子发白短炼吧,你还不服气,让他好好写,详细的描述描述,晚上念给咱们哥们听不就完了吗.嘻嘻嘻……”

  小分头羞的恨不能将脑袋瓜子躲进裤裆里,默默前去。于建国感觉没趣,也不想写字了。他感到庆幸的是自己进来没有遭到非人折磨迫害,多亏了王所长的照顾和这位大脑袋瓜子罩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里是困兽争霸的世界,谁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将别人踩脚下任意欺负霸凌就是王者。对于于建国来说,心智还容不下刀光剑影,风声血雨……困顿来袭,暗示他睡眠可以摆脱身临其境的困扰,于是他没顾别人的感受,爬炕掀起被子闷头合衣而睡。

  夜里风声鼓噪,风头围着屋前房后打哞哞,积雪吹散了,跑到背风的地方躲起来,电线吹响了口哨。于建国什么没听见,没意识没有梦,难得睡了个死觉。

  早晨,一阵刺耳仓促迫切的钟声敲响出来,三号监室里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睡着的 蓦地站起,神经质般的都立起耳朵揣摩动静。大光头骂道,“妈的,老田是不是疯了,怎么这么敲钟。”

  蔫吧橛子道,”是不是夜里有人逃跑啦!

  大脑袋摇摇头,“不能哦,昨夜个挺安静啊,再说那两条狼狗也没动静啊。”

  当院传来嘈杂声,大家洗耳恭听仿佛是在议论死人,像是冻死了人。老田咆哮着粗嗓门在为自己做辩护。“什么冻死的,这老小子进来的时候谁都看得出他痨病不轻,兴许还被屋里人打成了内伤;别的牢房都不暖和怎么没冻死人呢?赖不着俺!”

  大脑袋听明白了,回头冲大伙说,“听到了没有,昨夜来寒流冻死人啦。幸亏俺有先见之明,昨个儿给老田的烟和钱起作用啦,要不……”

  有教官喊:“一号监室活着的人都出来走廊里站好,不准喧哗。一切行动听指挥。”

  “林教官,三号监房人不多,俺昨天进去看过。”是女管教姜艳的声音。

  “好吧,看这灶火坑火炭还没灭呢,叫这帮人先都三号房,进去以后在调整安排。老田,你把有人住的监房都烧上火,领导不在,俺这个临时管事的,再出意外没法向上边交代。”

  门打开,依次进来十来个人。林教官随后跟进来开始训话,他年纪不大却长得人高马大,也就二十刚刚出头的样子,还没有摆脱娃娃脸;他油脂脸皮粗毛孔,面颊布满青春豆,眼睛不大不小,审视人的时候故意皱眉头眯缝眼装成熟;人中两边茸茸毛正向胡须演变。年轻人注重仪表,笔挺的制服透露威武,嗓门震天响:

  “排队,站好啦。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从右向左报数。”

  有人不习惯这种报名顺序,喊错了。对不起,出来罚站,面壁思过。林教官挺胸掐腰继续训话,“所里根据事态发展状况需要把你们集中起来管制。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你们要端正态度,积极主动的出来交代问题和罪行。看守所不是避风港,我们对你们也要速战速决,该放的放,该判的判,该送去劳动改造的绝不手软。”说到这里,他故意瞥一眼姜艳管教后拍拍胸脯,“王所长不在,让俺担当起这个责任,都给俺放老实着点儿。”他无意中瞥见墙边站着的发愣的于建国,扭头问姜艳女警官,“什么时候抓进来个学生?”

  “昨天的事儿。”女警官告诉他。

  “什么情况?”林教官刨根问底。

  女管教走近他咬耳朵:“咱们出去再说。”

  “好吧,姜艳同志,这小子的案子俺接了,你把他的资料拿给俺看,俺要亲自审问他。俺刚来这里不久,这是俺接的第一个案子,保证会交给组织一个满意的答卷。”他伸手向于建国招招手,“你现在就跟俺走。”

  于建国被带回审讯室,林管教命令他坐在木墩子上,自己端坐办公桌,一本正经地反复翻阅就两张的资料纸,仿佛不审视出个子丑寅卯来誓不罢休似的。他的目光死盯在“有一名叫大虎的社会闲散人员举报于建国同学写反动标语嫌疑?”字样上凝视许久,眼珠子溜溜转动起来,后来脑洞大开似的点点头表示肯定,仿佛找到了问题的突破点,胜算在握似的。他得意的冲于建国诡异地笑笑,身子往后一仰,双臂交叉手搭双肩,脖颈靠椅梁闭目养神,养精蓄锐,准备战斗。

  女管教  姜艳看不上这位新来的同事这套盛气凌人的做派,兜嘴撇唇角鄙夷的神情表露无遗,“林管教,这个学生的案例有些特殊,王所长已经亲自接手的,俺看还是所长回来再说吧。”

  林管教冲她耿耿脖子说“那能行吗,有什么特殊的,不就是个现行反革命政治案件吗?看俺的。”

  林教官起身问于建国,“说说你写反动标语的动机。”

  于建国平静地说,“俺没有动机,俺就是恨大虎这个王八蛋。不过,‘打倒你个王八蛋’算反动标语吗?”

  林管教嘿嘿两声。“小小年纪,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俺没问你这几个字,俺问的是打倒下面还有几个字。”

  “那不是俺的笔体!”

  “那你说的不算。俺得等胶片洗出来研究研究是不是有两个人的字体。墙上那个小黑板就是对付你们这帮人准备的,下面还有粉笔,难不难在炮楼子里划拉的字再重新写上去吧。”

  于建国向前提笔毫不犹豫把“打倒你个王八蛋!”重复黑板上面。

  女管教凑身子近林管教耳语,好像是在说交卷洗坏了,抛光啦。

  林管教声音大,“那快去碉堡炮楼子补一张啊!”

  女管教摇摇头说,“早就清洗掉了,谁还敢留那玩意儿。”

  于建国揣摩到了这小子对他是一肚子坏水不怀好意,要将他往死里整。拐弯抹角套他下水上当,好从他身上捞资本,表现自己。骗小孩呢。原则问题来不得半点儿含糊。他毕竟生长在一个高度政治敏感家庭里,晓得关联到现行反革命罪行使人身败名裂,一臭万年,永世不能翻身。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紧张了要坦然面对,以拖应变。

  “您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明白?”于建国明知故问。

  “跟俺装蒜是吧,就是伟大领袖他老人家的称呼嘛。”

  “这您得问大虎那个王八蛋啊!敢不敢抓他这里来,咱们当面跟他对质?”

  林管教被激怒了,拍桌子冲于建国喊,“你以为俺不敢啊,那小子早晚会落在俺手里的,俺非撅了他的棍不可。俺先解决你的问题,你承认不承认你犯下的滔天罪行吧?明确告诉你,事实摆在面前,你承认算你识相,不承认也得承认,你在俺面前必须认罪伏法。”

  “您要是这么个套路,我无话可说!”于建国只有站起来怒目而视,表示抗议了。

  "你坐下。老子还没火,你到来脾气啦!看俺怎么收拾你!”林管教撸胳膊绣拳头,出来要动舞把操。

  姜艳看不惯这位新来同事的言行举止,马上站起来制止,“林管教,这样对待嫌疑犯不好吧,更何况他还是个学生!王所长临走时交代过的,一定要慎重处理这起现行反革命政治事件。”

  “别拿王所长来压俺行不行!”林管教不乐意了,脸涨得通红,粉刺都顶出了白头。他凶相毕露,猛地轮回一条胳膊,怒气冲冲向自己的同事说,“俺知道他瞧不上俺,不就是原则性不强吗,对俺不放心,不撒手。老不让俺独立定性审案子,俺原则性怎么能够强!上级领导指派俺到这来干啥呢,不就是锻炼俺茁壮成长吗?俺这里一点儿成绩没有,怎么向俺大爷交代?没有政绩?他老人家怎么提干俺?谁愿意老在这个荒郊野外鬼地方呆着?俺说姜艳大美女,你配合俺这里干出几个漂亮的案头,俺出人头地了,说不定也能帮你调去公安局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何乐不为呢。”

  姜艳坐下来,咬嘴唇,似乎另有所思。

  林管教来劲了,命令于建国坐下,打开建国头上的圆盘似的大灯罩里足有二百瓦度数灯泡后冲门外喊道,“老田,进来添柴火,俺要趁热打铁!”

  黄中炽白的光线犹如探照灯发射的光柱,牢牢锁定于建国身子,身在其中仿佛套上金蛊罩,浑身不自在,精神紧张头脑发热。于建国认识到自己处境不妙。这小子这是要从他身上鸡蛋里挑骨头,非得逼他认罪伏法不可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是不是看他年纪尚小,心计还未成熟,欺负人,便拿他开刀便于表现立功发展前途?那他可小瞧了他于建国了。自从家庭破碎,骨肉分离后,他于建国置身于社会动荡的大染缸里,虽然呛了几口污泥浊水,但他还是扑腾挣扎的挺过来啦。有什么鬼把戏就使出来吧。于建国决定对付林管教要静观其变,祸从口出,能不言语就封口,决不能因为自己被激怒冲动了,反被这小子下套扣住话柄,苍蝇专盯有缝的蛋。保持高度警惕,来个金口玉言一言不发,看他怎样奈何与他。心里有了底,于建国楼起臂膀,储精蓄锐闭目养神,迎接挑战。

  林管教回位端坐,见于建国摇摇欲睡的倦态,大喝一声,“对面嫌疑犯!睁开眼睛看着俺,审讯开始,俺愿做个文明公安,现在给你讲讲国家的政策,你态度端正着点儿,不然罪加一等!”

  这个可以回答。于建国摆正姿势,不妨冲他笑笑,说,”我洗耳恭听,您说吧。‘’

  于建国为了不受他的困扰,虽然眼睛不离对方的脸,但用意识形态将林管教的五官分散开来,联系到意外方面去。首先他用意志力控制了自己的耳膜,封闭了前庭窗,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见林管教嘴唇张合。看得出来,他煽动着唇齿鼓噪舌头是在向他讲政策摆大道理,归根结底不外乎是引导启发他认罪伏法,讲到得意之处,眼睛得意洋洋撇姜艳,分明叫人家姑娘给与鼓励肯定。神情里还洋溢着甜蜜蜜,是不是相中人家啦。观察姑娘对他木怔怔地表情,跟这小子欲望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不是自掏没趣吗?于建国也觉得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姜艳姐姐长得如花似玉,拥有一颗善良的心,怎么能喜欢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呢?工作作风跟个二傻子似的。林管教大概注意到于建国在他与女同事之间眉来眼去的瞎猜摸没有神情关注他讲话,蔑视他尊严。他脸气发青,五官走形,尤其嘴唇凑成大喇叭冲他高分贝的喊叫,“你严肃点,站起来!”

  于建国回过魂来,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来,分明感到头上大灯泡的热度。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听听他再说什么吧。可是这小子不着调,说来道去转弯抹角认定了他于建国的犯罪事实,语言导向归根结底向他泼脏水,只要结果,不要后果,对他林管教来说完成了任务,可对他于建国来说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这可是现行反革命罪啊!他说的到轻巧……于建国犹如耳边一只讨厌的吃屎苍蝇嗡嗡叫,搅得他心烦意乱,他猛地狠狠扇了想象中的吃屎绿豆蝇骂道,“去你妈的,瞎叫唤什么!”

  “骂谁呢?”林管教打住话题。

  “一只苍蝇嗡嗡叫。”于建国顺手眼前还迎合了一巴掌。因为他知道,激化矛盾吃亏的是自己。

  林管教也显得不耐烦了,“不就是承认写了几个错别字吗,多大点儿事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就你这小小年纪,认罪伏法,大不了出去劳动改造些日子不就完了吗?总比待这冰天雪地冻死人的鬼地方困死你强吧?”

  “这是把他赶尽杀绝啊!这小子怎么混进公安队伍里来的?跟这种人动脑筋简直是在浪费脑细胞。应付他这种人归根结蒂就说一句话‘没有,就是没有!’”主意已定,于建国面带笑容点头看他,仿佛理解了他的‘苦口婆心’。说,“我谢谢你的良苦用心”不过我站累了,脑袋瓜子也麻木了,您呐,让我坐下来好好琢磨琢磨行吗?''

  林管教说。“行啊,你坐下来就好好琢磨琢磨吧,只不过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给你的时间不多啦。”

  于建国坐下来,心想,爱咋的咋地吧,随后,竟然闭目养神似的睡着了。

  林管教耐心耗尽,一拍桌面击醒于建国,原形毕露,怒喝道,“就你这态度,必须去劳动改造!”他大笔一挥:现行反革命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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