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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吴双全  作者:高阳酒徒

发表时间: 2021-07-25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5559  阅读: 238  评论:0条 推荐:4星

 

  吴双全死了,死得全无声息,就像谁家死了只鸡或狗一样,没有一丝丝儿波澜。亲属在哀嚎了两天之后,将他葬在祖屋后的林坡上。回来的时候,帮忙的村民嘴里叼着烟有说有笑的谈论今年的雨、野猪、及被野猪糟蹋的不像样的苞谷。木讷的小儿子问:“野猪没啥吃了,会不会唝我爹的坟?”被母亲一通呵斥。

  大雨足足下了一天 ,入夜不减反增。病床上,年过八旬的老妈已安然入睡。这时,千里之外的老婆打来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家,再不回去,有我好看的。一时间搅的我全无睡意,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刚死去的双全。“这小子,两脚一蹬到落了个清净!不像我。”转念又想;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把他的坟刮跑了,棺材会不会直接漂到伊河里去,应该不会吧。这小子,咋说死就死了呢?本来每回回来还有个喝酒吹牛的人儿,这回,得!没念想了。于是我就纠结,以后有空了,是回来好呢,还是不回来好?这可是个大问题!

  要说我和双全的关系,说不上太好,也说不上不好。但我们是同学,祖上有点儿老亲,所以就来往的勤点儿,但也不是太铁。捋捋我们的交往,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共同的爱好,就是两个人都喜欢吹牛,土话叫瞎喷。

  两人初次见面,应该是在乡中上学的时候吧。

  班里有个子高高的同学,常穿件旧的蓝中山装,喜欢打篮球,蹦蹦跳跳地。有一天他走到我跟前,神神秘秘的问我:你是不是叫XX,家是XX村的。我说,是啊。他说,他叫吴双全,大河南边三道沟的。要论起来,咱们还是老亲戚呢。接着就给我盐搁哪儿咸醋搁哪儿酸的论。我问他,听谁说的。他说,回去听家里大人说的。

  我回家一打听,还真有这回事儿。不过这要从我的曾外祖母那辈论起了。两家住的远,这个亲也确实有点儿老。已有多年不走动了。打这事儿起,我们就比别的同学亲密点儿。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搞不清,我们是同辈呢,还是不同辈。

  有一次,我邀他和一帮子同学一起到我家玩儿。他一路走一路说,你看,这地方真美啊!地多平!村里人也多,杨马元好地方,真是没说错。我不解,反问:“都是山窝窝,有啥好?”双全头一昂,“好,就是好!”

  直到有次去双全家帮忙割麦子,我才理解他当时为什么那样说了。

  我们先坐三轮车到山峡,然后趟水过河(那个时候,桥和路都还没修)。双全家在沟的深处。我们走着走着就不耐烦了,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一个个使劲得叫嚷,“咋还不到,咋还不到。”双全生怕我们反悔,一边殷勤的在水潭里给我们舀水喝,一边解释,“再坚持坚持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大约是吃晌午饭时间都过去很久很久了,我们才到双全的家。这个地方沟稍稍有点宽,有两三户人家,都是老土房子。我们进沟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几户人家,都是这里一户那里一家户的,隔得很远。

  吃罢饭,我们问双全;你家地在那里,我们一路走,咋没见一块庄稼地。“地在坡上呢,你们看不到,我领你们去把。”

  我们跟着双全出发了。这回我们都傻眼了,双全口中所谓的地,都在山林里,见缝插针有土的地方,用石头堆个陇。大的有一两间房那么大,小的也就锅台那么点儿。还不在一处,相邻的两块地,有的会隔几架山。别说割麦了,走都把人走死了。不过来都来了,不好意思说走就走。我们硬着头皮割麦子。双全爸妈负责往回挑。

  晚上,洗漱过,我们坐在场院里纳凉,双全爸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瞎喷。有同学说,“你们这儿地址老是瞎呀,干啥都的人挑肩扛。地里牛都进不去……”。“那是嘛,生到这儿了,没办法。你别看地址瞎,可每年收成不赖。山里还有各样的野菜野果,你们都没见过,养人呦。五八年外面都饿死人了,俺们这儿硬没死一个。下回你们春天来,这儿美着呢!青枝嫩叶,花红柳绿的。到时我领你们去爬黄落垛……”

  我们几个大概在双全家又割了一天麦子吧。实在是受不了了,大家都找借口辞行。心里嘀咕,再也不到这鬼窝窝里来了。临行,双全妈给我们每人窊了一罐头瓶蜂蜜。

  初中毕业。我上了高中,双全去了卫校 ,不过我们还有联系。不久听说他恋爱了,又过 了段时间听说分手了。那个时候学习紧张,我也没多问。

  走上社会,我满世界的打工。这时的双全好像在忙着实习。两人联系就少了。

  有段时间,我在龙门镇。双全打电话过来说,他也在洛阳,想见一面。我说:好啊,那你过来吧,我这地方宽,晚上可以睡这儿。想想,我们大约都一两年没见面了。

  这时候的双全,已经是个气宇轩昂的大小伙了。一米八几的个儿,棱角分明的脸上隆眉大眼,关键一笑还有俩酒窝,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精神。别说女人了,我是男人我都有点儿着迷。

  我做东,整了大盘的猪蹄、卤猪肉、成捆的洛阳宫啤酒。两人大快朵颐。噪杂的喧嚣声中,还夹杂着远处广华寺的袅袅梵音。

  我问双全:听说你谈了个女朋友,咋分手了?

  双全仰起头,咕嘟一下猛灌了半瓶啤酒,叹口气说:都怪咱家地址不好,老山旮旯儿的。人家一看心都凉了。

  我那时嘴欠,问他:你们睡过没有,舒服不?一句话,双全笑了:那滋味儿, 美着呢,两个大奶子软得和白面馒头一样,摸上去爽死了,能让你硬一晚上。等你啥时候有了女人,你就知道了,哈哈……。

  那夜,我们一醉方休。

  再次见到双全是在一年以后,我们在县城偶遇。当时双全忙着买结婚家具。他喜滋滋地给我看刚拍的结婚照。照片上,高大英俊的小伙旁边,是一个目光呆滞矮胖矮胖如秤砣般的女人。我有点鄙夷,你咋找个这!“没办法,咱那儿地址瞎,没闺女愿意去,有个女人就不错了,比打光棍强。”

  我们在小酒馆边喝边聊。双全给我讲沟里人成亲不易。环境恶劣导致的贫穷与生活不便,使得外边的女人不想来,沟里的女人拼命的往外嫁。找个媳妇太难了。好多都是表哥娶表妹。近亲结婚又导致痴聋傻哑一大堆。不想打光棍就得出沟给人当螟蛉义子或是上门女婿。就这还的靠运气碰巧,碰不上该你倒霉。双全爸,老弟儿仨,就双全爸一个结婚了。二叔去吉祥寺当和尚了,小叔在山上放羊。憋急了,就用那家伙戳羊屁股。戳得羊咩咩满山乱窜。有回他小叔的那家伙肿得和红萝卜似的。医生说是擦枪走火,输了好几天液……

  我尻,还有这样的事儿。惊得我目瞪口呆。

  双全结婚的时候,我没时间参加,只是送了贺礼。

  大约是在零六零七年吧,具体时间我也记不得了。有段时间,我在老家。双全打电话过来,让我去他那里玩儿。他现在在百里沟开了个诊所。百里沟之所以叫百里沟,据说此沟足有百余里长,是个有名的深沟。

  我坐车到沟口,双全骑了个大阳摩托来接我。这时的双全已经是个标准的壮汉了,膀大腰圆,黝黑黝黑得,像山里的石头。

  双全的诊所在半沟,举目皆山,满沟碎石。我感觉这里还不如他老家好。这样的环境,如果以旅行者的眼光来看,你会觉得奇山秀水风光迤逦;但要让你在此长久生活的话,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疯掉。

  我见到了双全媳妇儿。大大咧咧的座在大树下,敞开了怀给小孩喂奶,嘴里不停的骂旁边贪玩的大女儿。其人比当年照片里的更加臃肿,更像是吹涨了的气球,随时会爆炸。我邪恶的想:妈呀,这要是来个观音坐莲,是不是要把双全的屎都要压出来。

  几年不见。双全早已是两个闺女的爹了,而我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个。我们聊过去,聊现在,也聊未来。看他们一家 ,谈不上富裕,更和美满扯不上边儿。我寻思,我是不是真该结婚了。放下执念,和双全一样,只要是个女人就行,是不是我就成为另外一个我。唉!人这一辈子,选择很重要。

  双全找我的目的,除了续续同窗之情之外,还有两件事。一是,我长年在外,看能不能想办法帮他抱养个男孩。在农村,家里没个男孩不行啊,吵架都吵不过别人。二来,打听打听,看周围那个村子要人,花点儿钱搬出大山。用双全的话就是,“咱这一辈子,就因为生在大山沟,混成这个样了。这是命,咱认了。可不能再让娃走他爹的老路。”

  这两件事都很棘手。我想推脱,可一看双全那殷切的眼神,瞅瞅周围的环境。我犹豫了,谁让我们是十几年的老同学。尽力而为吧,成不成看造化了。

  这两件事,我都没办成。我只是个打工的,那有那么神通。最后双全通过一些不便公开的渠道,买了一个男婴。又花钱托人把户口搬到了伊河边的村子,并盖了新房。但村里只让他落户,没有土地。这一系列的操作,不光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看着自己的老婆,仨孩子,还有房子。双全头一仰,咧嘴大笑。“奶奶个熊得!干了这些年,就落个娃子、房子。”

  为了还债,为了仨孩子的学费。双全不得不关掉诊所,加入打工者的行列。去平顶山下煤窑,去灵宝的金矿当苦力。

  再次见到双全时。他的背已经有点佝偻了。两鬓花白。四十岁的人长的像五十岁的半老头,全无当年的精气神。啤酒也喝不动了,我们只喝茶。喝一口,沉默半天。也许是不同的生活环境,让我们生疏了,也许本来话就不多。他断断续续讲打工的经历。在井下如何挖煤,如何把成吨成吨的煤运出去,又如何命大的躲过一次透水事故。还有讨账的艰辛。说完,又是沉默。我没话找话的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挺好。凭力气吃饭不看人脸色,活的敞亮。他说:好个屁,债是还完了。可一家人就靠我一个人挣钱。累死累活一年下来,就是不落钱。不像你负担小。我说:也不轻呀,还要还房贷。

  说起了房贷,就扯起了在城里买房的事儿。我说:你小子失算了 。现在都兴在城里买房了。好多人明明在村里有房,可你不在城里买房,人家闺女就是不跟。你娃要是长大了,不买怕是不行。双全皱皱眉附和:说的是哦。家里房子怕是用不上了。现在不干咋行嘛,不说全款,首付的凑够把。想想都头痛。

  一八年春节。我去老君山玩,回来路过双全家。这时他已经确诊有严重得尘肺病了。经过治疗,命是保住了,但劳动能力丧失了。我带了礼品看他。他在屋檐下晒太阳,有气无力得像霜打了的茄子。我不禁潸然泪下:咋都成这样了,命运太残酷了。年轻时用命挣钱,老了用钱换命。可他并不老啊,五十还不到呢。双全到是很兴奋,说我够意思,没忘记老同学。

  我问他尘肺病的情况。他说,主要是在煤窑上待久了。当年只想着下煤窑工资高,没在意粉尘大。现在就是上不来气儿,一动就喘,不能感冒。都这样了,我只能安慰他。好好修养。说不定啥时候就恢复了呢。

  因为尘肺。双全花光了所有的钱。大女儿不得不辍学外出打工。媳妇儿勉强种点地维持生活。贫困户补助的那点儿钱,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在城里买房,更是个遥远的童话。

  要说尘肺病经过治疗,再活十几年没问题。可双全咋就突然死掉了呢?具体细节我不清楚。据说是因为肺部合并感染的原因,家属大意,延误了治疗时机。

  我的脑海里不时的浮现我们当年的情景:上学时的青涩,龙门山下的彻夜畅饮,伊河里洗澡。那时节我们青春飞扬。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可一眨眼,一个成了中年油腻男,一个早付黄泉。我们想要的,总是那么遥不可及。也许眼睛一闭,对双全来说是个解脱吧。

  双全是个传统的,严格得,按照父辈生活轨迹生活的人;我却是个叛徒,处处都想有别于父辈。双全的一生,就是生孩子,盖房子,简单明了,一世一轮回。有段时间,我觉得双全过得浑浑噩噩,格局过小,而我早已跳出三界不在五行,我活出了真我,我赢了他输了。可现在再想想,人生那有什么输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套住他的是个小圈,套住我的是个大圈。我们每个人都逃不离。人这一辈子,到底该咋折腾?活了半辈子,我现在也迷糊了。估计本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案吧。去他娘的,咋舒服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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