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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老师  作者:高阳酒徒

发表时间: 2021-07-14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5213  阅读: 242  评论:0条 推荐:4星

 

  一九九一年秋,我在xx子弟学校上初二。我们的语文老师姓翁,是个年过六旬的小老头儿。头发已全白,干瘦,驼背,还戴副一千多度的近视眼镜。按理说,这个年纪早该退休了,可学校实在是缺老师,就把他返聘了。

  翁老师是建国初的大学生 。其人又教了一辈子书,应该说是桃李满天下才对。可他带的班级,成绩总是一般。原因就是他讲课喜欢自由发挥,想到那讲到那。说的不好听点儿,就是喜欢胡扯瞎扯。教学大纲对他来说,就是个屁。这样的老师,喜欢的,恭维一句,才高八斗。 不喜欢的,嗤之以鼻。

  初中语文已经有文言文了,但不多。翁老师教文言文与白话文所花的时间,基本上各占一半吧。有些白话文他随便的讲讲,有些可能提都不会提。这就让人十分的诧异了。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没见过那个老师敢这样教学的。

  翁老师上课有个特点。课本上的文言文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来。普通话里夹杂着隆重的常熟口音。一句一顿,有时候甚至是一字一顿,声音拖的很长。摇头晃脑的。整个人都陶醉于某种氛围之中,像极了某些影视剧中的迂腐酸秀才。

  后来听消息灵通的同学讲。翁老师的祖上和咸丰年间状元、同光两朝帝师翁同龢是一家。上海解放前夕,家族南迁香港,他坚持留下来。本来是在北京部里头工作的,因为当年“反右”,不得已才流落到我们学校。这下,我们才恍然大悟:哦,敢情,这就是所谓的家学渊源呦!

  现在,我还能记得他教《出师表》、《岳阳楼记》的样子。

  讲《出师表》,先讲《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先主传》,再讲《三国志》与《三国演义》的区别。接着,前后《出师表》,两篇一块讲。到最后,不知咋又扯到了《三言二拍》中的,“沈小霞相会出师表”。一篇课文,足足讲了小半个月。

  讲《岳阳楼记》的时候,他嫌一句一句的释义麻烦,索性讲起了古汉语语法。啥,“使动用法”,“意动用法“,“名词做动词”,“形容词做动词”……足足讲了两个周。最后来了句总结性发言:“甭管它是啥词,在主语位置就做名词用。在谓语位置就做动词用……”围绕范仲淹,又饶有兴趣的讲他的词,什么“将军白发征夫泪”、什么“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捎带上讲讲老范家的家风家训。从《后汉书.范滂传》开始讲起。讲老范的儿子范纯仁、范纯粹,范纯仁与苏东坡和王安石的交往;讲孙子范正平曾孙范直方;玄孙 范公偁及其《过庭录》。顺口胡溜的骂骂汉奸范文程,夸夸范文芳长的漂亮,他最喜欢。我尻,多亏那时候范冰冰还没出道 ,要不然也会被说上几句。只见他手舞足蹈,面目时而狰狞时而笑逐颜开,相当的夸张。感觉不像是在讲课,像在演戏。秋水共长天一色;唾沫与笔灰齐飞。末了,喝口茶,晃晃脑袋指指课文 ,“你们先读吧,读几遍,读顺了,意思就明白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定要背下来,必考哦,必考,最少十分。”

  翁老师讲课,大抵就是这个样子。神采奕奕,离题千里。到处都是知识点,也好像到处都不是;说有用吧,当时考试绝大部分不考,说没用把,以后的学习和生活有的还真用的上。这大概就是他教的学生考不了高分的原因吧。

  有回自习课,他见我把有些要背要记的东西,做成小卡片,随时可以拿出来温习。很是高兴,兴致勃勃地在全班同学面前夸奖了我,说这个办法好。这下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从此上他的课,我总是聚精会神的听,由此启发了我对国学对文学的爱好。

  时间久了,发现翁老师不光不严厉,反到更像一个小孩,有个和年龄极不不相称的童心。比如会为了终于尝到了企盼多日的美食而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会为了宠物猫的不幸离世而嚎啕大哭,然后修个像样的猫坟。有点像《射雕》中的老顽童。

  有段时间翁老师还替别的老师上过历史、政治课。

  某次,讲到了建国后政府的一系列工作失误。比如“反右”,比如“文革十年”……。就见这时候的翁老师话多的就像黄河之水天上来,一刻也停不下来。讲他自身的经历,让我们对那段历史有个直观的了解。

  建国初,翁老师大学毕业,在北京的部里上班。当时正赶上“反右扩大化”。科室里有一个右派名额,因为翁老师平时话多,又有海外关系,就被划成了右派。弄到青海的劳改农场劳改。

  劳改农场位于海西州的荒漠里。犯人们基本上是来自各地的右派。他们主要工作就是开垦荒地。那时候没啥农业机械,平地,修渠,春种秋收基本全靠人工……,没日没夜的干活。劳动强度非常的大。有体质差点的,干着干着就晕倒在地头了。刚去的时候没房子住,就住地窝子。冬天,大雪封门,刮鹅毛风,撒尿都不敢出门,谁出门谁冻伤。春天,沙尘暴一来,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面对面看不见人。开的荒地,又被流沙掩盖了。没水吃,就和牲口共饮一池水。水面上飘着枯枝败叶外加羊屎蛋,有时还有死羊,蛆能漂一层。好多人为此闹肚子,喝死了好几个人。最后没办法,才打了一口深井。

  很快,“三年自然灾害”来了。犯人们的伙食标准由一天八两的“玉米糊糊白菜汤,洋芋蛋蛋加杂粮”变成了一天六两,再减到一天四两,到最后连四两也保不住了。浮肿弥漫开来。夏秋季还好说。有草根树皮、小动物,勉强混个半饱。冬天犯人们喝完菜汤汤只能直挺挺躺着晒太阳。接二连三地有人倒下。没有人有力气去掩埋,就那样随便地弃于荒野。几天后就会被同样饥饿的狐狸、野狼啃成白骨。

  亏得翁老师小时候看的书多,多少懂点医道。给人按个摩、扎个干针,虽解决不了大问题,头痛脑热发烧感冒还是可以的。本着人尽其才的原则,农场领导让翁老师去医务室当大夫。每天的定量似乎比别的犯人多点。“是啊,啥时候也不能把医生饿死。你想,医生都饿死了,活人还能活好吗?”

  但不饿死不等于不饿。翁老师也饿。有时候实在饿的忍不住了 ,就偷吃甘草、黄精、白术这样的中药,喝葡萄糖生理盐水。

  翁老师曾经亲眼见过一个犯人生病呕吐。刚吐完,就有几个犯人像狗一样过来抢食地上的呕吐物,因为呕吐物里面有半消化的玉米糊糊。

  某天,有个甘肃的右派,悄悄地告诉翁老师一个秘密。有两个犯人实在饿的受不了了。就悄悄的拿个小刀,到野地里割死尸的小腿肉烤了吃……

  说到这儿,翁老师泪眼婆娑,教室里鸦雀无声,静的连各自的心跳都听的见。是啊,少不更事不知饥饿滋味的我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残酷的事情。同学们都被惊呆了。

  六一年农场解散。三千多个犯人只剩下一半多点儿。

  北京是回不去了,好在翁老师被现在的单位接收。单位位于秦岭大山之中,大家忙死忙活地大搞三线建设,积极响应最高领袖“深挖洞,广积粮,不称王”、“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招。没几个人在意他的右派身份。

  可惜,好景不长。“四清”、“武斗”开始了。翁老师这回学乖了,一句话也不说 ,做个逍遥派。

  生产没人搞了。平常彬彬有礼相互谦让的工友,分裂成了两派或是几派。先文斗后武斗。大字报满天飞。大家自制武器,或是直接抢劫驻军军火库。一到晚上厂区的枪声不停,大炮轰鸣。这派抓到那派的群众就坐老虎凳,灌辣椒水。有的甚至活埋、枪毙(据说,我们学校的操场上当年就被活埋过几个青工)。把国民党军,日本侵略者对付八路军,新四军的一套,用来对付自己人。全国上下乱成一锅粥。

  史无前例的“文革”开始了。“造反派”、“红卫兵”一浪接着一浪。“这回翁老师的医术又一次救了他,谁一辈子不害几回病哦?造反派们有求于人,不好意思对他下狠手。每回批斗,就做个陪斗跪在一边。最多再挨几拳,喊几声,“我有罪,我有罪。”老厂长是个参加过百团大战的老八路。身上有好几处枪伤,右臂被截。这样的英雄没死在侵略者的刺刀下,没死在内战的炮火中,也没死在朝鲜,最后却被他殷切期望的下一代——狂热的红卫兵们以内奸、工贼、走资派的名义当场打死了,并且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厂里有个女工,因为长的漂亮,谈过两三个男朋友。被揪出来,胸前挂两个烂鞋游街。一边走,一边喊,“我是破鞋,我是破鞋”。最后,这个女工不堪受辱,上吊自杀了。还有个女工,为了入党、提干。举报了她的父母,因为她的父母私下对时局有过怨言。她的父母最终以反革命罪判刑入狱……

  厂里有台机床,是当时省内最先进的。因是从日本进口的。被红卫兵们以“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名义砸毁了

  待业青年越来越多,无法安置,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绝对大部分知青地没种好,知识也没学到。为了填饱肚子,偷鸡摸狗啥事都干。用农民的话说就是“比当年鬼子进村还可怕”。有的知青为了回城,自杀,自残,性贿赂基层干部……

  社会上充斥着“盲流”。他们是吃不上饭的农民,是被批斗被管制的,又不想屈辱自杀的“黑五类”子弟。是狂热者眼中需要消灭的残渣余孽,因为他们为社会主义制度抹了黑。他们像虫子一样在社会上流浪,干最重的活,受所有不能受的苦,目地只有一个——活下去。最后他们中的好多不堪疾病苦难的折磨真的消失了,还有一部落户在了青海、新疆、甚至西藏的边远牧区。

  讲到兴头。翁老师甩起胳膊,拧起屁股。跳起了忠字舞,唱起了语录歌“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翁老师像个大马猴,在讲台上上窜下跳,边唱边跳。动作夸张丑态百出。我们这代学生从记事起,就已经改革开放了。那见过这阵仗。开始是好奇,最后是哄堂大笑。

  翁老师这时停止了跳舞,一脸严肃:“荒唐吧,愚昧吧,可笑吧,可它就是真实发生过,并且不是在非洲,不是在中东,是在有着五千年文明的中华大地。也不是在中世纪,也不是在封建时代,是在自由、平等、民主、法制深入人心的二十世纪。回家问问你们的父母。那个不是从武斗,知青一路走过来的?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不能正视历史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十亿中国人,就只有巴金写了部《随想录》,进行反思、忏悔。这是民族的悲哀!国家的悲哀!……”

  同学们面面相觑默默无言。是啊,我们平常所接受的基本上都是,光明、伟大、正确。以为生活中处处都是阳光,没有阴暗。有的同学流下了热泪。但也有个别的同学先是震惊,后是愤怒。心里默默念叨,“你这是污蔑,是抹黑。”

  事后有个女同学,向校长告密,说翁老师在课堂上肆意攻击抹黑党和国家形象。老校长语重心长的说:我们都是过来人。你个小娃娃家知道个啥?出卖师长朋友这种事可不能做,不地道,会被人瞧不起的。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在这儿说点不该说的。这个女同学在初三的时候,被音乐老师以帮她上音乐学院附中的谎言诱奸了。这事儿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学是没法再上了,只能打掉肚里的孩子,远走他乡打工。

  我初中毕业的时候,翁老师知道我英语学的不好。就将他当年上学时的英语书籍送给了我。希望我能补足短板。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雪白的头发甚是凌乱,有点像爱因斯坦。

  几年后,翁老师老死于秦岭大山之中。因为时代的遭遇,翁老师一生未娶,也就无儿无女。我在悲痛之余,想起了两句诗“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翁老师半生瓢泊,半生零落,但愿天堂没有政治运动,没有文革!

  这些年来。我有两次深深地想起死去的翁老师。

  一次。在德亭街,听刘海生讲闲话。说是文革时期,德亭街有个妇女,背诵毛主席语录。其中有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她没听懂,错背成了“鸡肋子,搭庵子”。她问旁边的人,鸡肋骨咋能搭庵子?被人揪出来,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被批斗打残。我心中一阵悲痛,想起了翁老师所讲的文革。

  第二次是我有个叔伯奶奶,我们叫五奶奶,九十多岁的人了。神志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有回听她讲我那去世多年的五爷爷的事情。

  五爷爷解放前做过教员。建国初说了几句牢骚话,就被划成右派。发配黑龙江劳改。在劳改队待了二十多年。我出生的那年才被放回。回来半年后就死了。“你五爷爷苦啊!脸蜡黄没一点血色。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没有一点肉。从小腿肚到大腿都是一道道伤口。天一黑,啥都看不见了,和瞎子一样。吃个馍。啃一小口,其余的全部藏起来。墙缝里,被窝里都是馍。没人的时候躲起来啃馍……这是劳改队养成的习惯,如不这样,早都饿死了。”

  没人知道五爷爷当年经历过什么。当年的劳改农场早已撤销,档案无从查起。我不得不联想起翁老师当年讲的劳改农场轶事……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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