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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流落在宁波的日子  作者:高阳酒徒

发表时间: 2021-05-11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5434  阅读: 342  评论:0条 推荐:4星

 

  那一年我在京里当北漂。就住在护国寺,皇城根周围的胡同里。有时有活,有时没活的。有钱了就出去打牙祭,没钱了就在地下室开水就馒头。活得像个老鼠。百无聊奈之际,千里之外的大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偶然遇到了她的初中同学张波。其人现在在宁波做水电工,已经干了十几年了。大姐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宁波拜张波为师,学点技术。于是我花了六百多块钱,买了张北京南至宁波的高铁票,投奔了老张。临走时,我回望了一下晨曦中的什刹海。想起了那句有名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说起张波这个人,我小时候认识。只不过那时我上小学,他上初中,没多少交集。几年后,我们家搬走了,就再也没见过他。只是听闻在家当村干部,种香菇 ,不知道咋又出来打工了。

  下了火车,第一感觉就是热,比北京热多了。尽管只是初夏时节,但太阳已经有些点儿热辣辣的意思。其次就是车站广场上吹过来的风都带股子咸味儿。

  我一路走,一路给张波打电话。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城乡结合部的一座工厂门前,见到了张波。

  当年的少年,现在成了半百的小老头。不过还能从眼睛鼻子依稀找到少时的样子,只是比记忆中的更瘦。他也笑着说,我与小时候变化不大。算起来,我们都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它乡遇故知,而且还成了师徒。唉!缘分这东西,还真有几分神奇。

  张波正跟着一个水电小包老洪给一家企业做办公楼装修。老洪手下大概有六七个水电工吧,张波的儿子小张也在。现在能记起的有个姓黄的水电工,个儿小小的又瘦,像个泥鳅。他媳妇负责给我们做饭。还有个姓阚的,安徽人。这个姓比较少见,所以记住了。

  我从最基本的做起。张波干活的时候,我就扶个梯子、递个工具啥的。下班后别的工人各自回自己的出租房,我和老洪及技术员睡在工地的简易房里。

  我以前在社会上瞎跑,就是再落魄,最少衣服整洁。现在不光每天要出力干活,还要切槽开槽,弄得浑身是灰。内心难免失落。可路是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也得走下去。还有一点,我印象深刻:南方人吃饭每回搞一大桌菜,小黄媳妇儿顿顿都要烧鱼及腌笋,饭就吃一点点儿,在我看来还不够塞牙缝的。张波父子在宁波待久了,早已习惯了。不过欣慰的是 :工地上有个大热水器,每天下班后,冲个热水澡甭提多惬意了。

  几天下来,感觉张波这人对工作可以说是一丝不苟,对我的要求也比较严格。我工作上出了纰漏,发火不留情面。下班后我们有说有笑。用他的话就是,我们之间是师徒,更是兄弟。工地周围没有卖早点的,他每天上班总是给我带早点。在张波的建议下,我买了本水电安装方面的书,下班就看,遇到不明白的就问他,总是有问必答。

  白天,工地上干活人多,热闹。晚上无声无息,就我们几个人。老洪闲得无聊,端个茶缸,左窜右窜的。实在无聊了,就坐在床沿,给我讲些做水电工的经验、基础知识。张波说老洪精于算计,但工人的工资,老洪保证按时发放。

  工地上干活,可以一边干一边闲聊,只要手上活不停就行,刚去的那几天,我们就聊当年的往事。那时候电视少,还都是黑白的。为了看《霍元甲》《陈真》,全村乱跑。瞎改歌词,“孩子,我是你爸爸,不信问你妈……”;聊我们共同认识的人,现在都在做什么。想想过去,看看现在,几十年的时光就那么出溜一下没了。这世界变化的太快,抓不住命运的我,终成了时代的弃儿。

  有回闲聊,我问他:“听说当年你在家种香菇贩香菇蛮赚钱的,咋想的出来打工?”“唉!”张波长叹一声,说起了他的故事。

  张波的父亲,做了一辈子乡镇基层干部。在老父的熏陶下。张波很早就入了党,是村里的治保主任,村委委员。当年县里搞了一个农村土地平整的工作。要用推土机把原来坑坑洼洼的农田推平,这样看起来好看些。在执行的过程中,遭到村民普片反对。村民认为在平整的过程中,势必会把耕种了无数代的表面熟土深埋,人为的造成大面积减产。乡里的干部听不进村民的意见。就把推土机直接开到地头,领导坐镇指挥。有个上年纪的村民一时没忍住,动手打了领导。

  出了事儿。上级说是张波这个主任没当好。本来张波就对这个政策有看法,在和上级理论的时候,一时口不择言,没掌握好度。最后被记过,留党察看。碰巧那年又遇上亚洲金融危机,贩香菇赔的一塌糊涂。一气之下,就出来打工了。

  工地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暂时停工。在不上班的日子。我一个人出去逛了月湖。这个景点有些历史了。当年王安石在鄞州搞变法试验的时候就有了。亭台回廊湖水涟漪,是个观荷的好地方。《剪灯新语》里有几个故事,就发生在月湖岸边。湖畔尚有天一阁,张煌言纪念馆等。天一阁,明清时可是国内最大的藏书楼,其名源自《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语。可惜游人廖廖,我居然在展室的长椅上睡着了。

  有回不上班,我去张波的出租屋玩。我们买了菜蔬做火锅,喝啤酒。在角落里我发现了一套《射雕三步曲》。扉页上居然有金庸的亲笔签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张波兴奋的告诉我;有一年在杭州,巧遇金老爷子。赶紧在就近的书店买了一套《射雕三步曲》,求老爷子签名。老爷子很亲切,就写了这几个字。“我从上学的时候,就是个武侠迷。最爱看金庸的书。武侠小说嘛,你不能只看到武侠,更多的是武侠以外的东西。比如郭靖学武的经历,就可以看出教育方法的重要性;郭靖与杨康的不同,也说明了成长环境对个人的影响;乔峰的遭遇,就是要人,舍生取义,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丁春秋每回出场,部下念叨的,星宿老仙文成武德一统江湖,像不像当年的,XXX万岁万岁万万岁;至于《笑傲江湖》,《鹿鼎记》充满了对文革,对专制制度的冷嘲热讽……‘’

  张波的话,乍听起来尽是胡扯,仔细琢磨,嘿,还真有几分道理。不愧是老武侠迷,都看出些道道来了。

  酒酣耳热之际,张波给我讲了一个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哭笑不得的事儿。

  几年前,张波在一个工厂里搞电缆敷设及设备安装调试。设备是欧洲进口的,外国的专家简单交代几句就走了,干活的都是中国人。张波他们一边调试设备,厂里一边组织生产。

  每天张波他们上班的时候,工人也上班。工人上班前,照例有个领班要讲几句话。开始张波没在意领班讲什么?有次无意中听领班讲,我们中国科技太落后,这些设备都是进口的,比我们先进五十年等等。张波有点儿小气愤。这人咋能如此胡诌呢,我们有些方面是有些赶不上,但说差五十年,有些过了。此后,张波就留心领班每天早会的讲话。真是不听则已,一听真要气死人。领班每天早会都大讲特讲 ,我们中国的种种落后,从衣食住行到政治制度,想到那儿说到那儿,完全的顺嘴胡咧咧。总之我们中国就是落后,外国的月亮就是比中国的圆,外国人放个屁都是香的。张波是越听越气。这人咋这样呢,多亏是生在和平年代,那要是搁抗战时期,估计早都当伪军汉奸了。

  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领班每天的早会依旧万变不离其宗。张波的愤怒是蹭蹭往上长。这天工人例行早会,张波在一边调试设备。领班又开始胡诌了。“你看这些设备,咱们中国连个会安装的人都没有。看来还得请外国人来……”

  领班话音未落。这边张波早已按耐不住,跳了出来,怒斥领班;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中国人。我们的国家到底有没有你说的如此不堪。今天我告诉你,这些设备不光中国人安装调试的,还是我这样没多少文化的农民工搞的……你每天这样那样的污蔑我们的国家。你到底是何居心。不想做中国人,你可以滚!……

  事后厂长把张波叫去问话。张波说了事情的原委。厂长说,你骂的对,这样的糊涂人就该骂。领班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丑,灰溜溜地走人了。

  有一回,张波接到一个电话。之后的几天里。张波默默不语,整个人都蔫了。我问他咋回事。

  原来这个电话是老家的村里打来的。有个出五服的老哥,夫妇俩都在建筑工地干活。男的砌墙,女的捆钢筋。有个闺女独自在老家上学。也许是父母不在身边疏于管教把。姑娘的学习成绩不好,就知道看电视。对琼瑶剧喜欢的不得了。家里来个客人,也不知道端茶递水的招待。这都是小事,后面的更气人。

  没有考上好的学校。十七八岁的女娃,只能去广东的电子厂打工。一年后姑娘喜欢上一个男孩。这男娃是贵州大山里的,一张嘴能把黑的说长成白的。爸妈说这人不可靠,是个嘴巴客。可架不住姑娘喜欢,死活不听家长的劝。一心想着两人红尘策马,活得潇潇洒洒。不久就怀孕了。

  结婚的时候,父母才知道,男方家的大山里至今不通车不通电。但事已至此 别无它法。

  婚后男的嫌在厂里累,挣得少,鼓动姑娘去借钱创业。创业不是好创的。几个月下来,两人赔得精光。男的趁姑娘不注意,把刚生的娃偷走卖掉,一个人跑路了。

  为还债。姑娘去东莞当小姐。扫黄打非被警方控制了,父母才知道有这回事。老爸当时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残废了。

  “你说说,咋有这样的闺女,简直就是要命。”我无语。

  张波忧心忡忡地思考了半天。“你说,是不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学校里只注重成绩,可以教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用不上的英语。却唯独不教学生性,爱情,婚姻,家庭,伦理这些每个人对要面对的事情。经济可以改革,为啥教育就不能改革。”

  我更无语。

  办公楼装修到一半的时候,后续资金跟不上停工了。老洪介绍张波父子和我去象山给一个建行网点做装修。

  从宁波到象山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内海。远远的望去;混浊的海水,满眼的滩涂淤泥,与印象中的,蓝天白云,青山碧水大相径庭。心里很是失望。

  在象山,我们就住在工地上。晚上没事,张波就教我如何看图纸,如何做预算。

  木工老陈一家也住在工地上。老伴就负责打扫卫生啥的。儿子小陈比我小几岁,瘦瘦弱弱斯斯文文的,有眼疾,看不清楚,戴眼镜也不管用。就在工地上,给老板跑跑腿,学着管理工地。

  都是同龄人,几天后,彼此熟悉了。下班后,我和小陈去大排档上喝啤酒吃海鲜。小陈给我讲他的故事,他的初恋。因为身体不太好,经济也不行,都三十多了,小陈还没女朋友。说起这些,甚是惆怅。在回来的小巷里,我们鬼哭狼嚎的唱:……找一个最爱的深爱的想爱的亲爱的人,来告别单身,一个多情的痴情的绝情的无情的人,来给我伤痕,孤单的人那么多,快乐的没有几个,不要爱过了错过了留下了单身的我,独自唱情歌……

  有一回,老陈干着干着,就不见人了。小陈妈妈眼角都哭红了,小陈也不说话。我们也不敢问。两天后,老陈自己又回来了。后来才听小陈妈妈说,老陈是愁儿子的婚事愁得。看着这么大的儿子,老是在自己的身边晃来晃去晃来晃去,老陈愁呀,急呀。可愁呀,急呀,有什么用?老陈一气之下,跑到海边的亲戚家散心了。阿弥陀佛,幸亏没有跳海!

  我生平第一次,见识了台风的威力。暴雨成宿成宿的下,下的昏天黑地地动山摇,天地间除了雨,再无别的。

  过了十几天。小黄也过来帮忙。他老家就是象山石浦的。石浦在海边,有个渔港。据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刚开始改革开放,那时候走私比较猖獗。电子表用铲子铲,用编织袋装。胆子稍微大点儿的,都发了财。第一代商业大佬就此崛起。可惜小黄的父母老实为巴交的,就会打鱼,晒盐。等到渔业资源枯竭,就只能晒盐了。

  晒盐可是个苦活累活。一般的大型盐场好多都是劳改犯在干。小黄打小给父母帮忙,吃尽了苦。发誓要出人头地。上学嘛,小黄不是那块料,小黄想到了混社会。充当马仔收保护费,当打手。小错不断,大错不范。

  那年赶上台海危机。军方把他们这些有前科的又够不着判刑的都集中起来,弄到一个荒岛上看管。小黄大吼大叫,说啥侵犯人权。当兵的不搭话,直接枪托杵他。小黄肋骨都被杵折两根。直到危机过后,小黄他们才被放出。

  回到家里,小黄痛定思痛。奶奶的,黑社会不好混哦。在家人的劝说下,小黄进了工地,做个了水电工。用小黄自己的话就是,现在的生活,一份劳动,一份收获,晚上睡觉踏实。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吧,工程都快要结束了。张波父子着急要去新疆装玻璃幕墙。小黄也回家了。只有一个四川水电工,在工地上干。老板的意思让我留下来,继续跟着他混。我担心我的水平不行,独立干不了,就婉拒了。

  在宁波,我与张波父子分道扬镳。我买了张去西安的火车票,他们去了乌鲁木齐。

  那一年的最后几个月。我在秦岭的深山中,为一个农行网点做装修。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做水电工。白天干活,晚上查书翻资料 ,不懂的地方,就给张波打电话咨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成功了。

  年终,我踏上回家的路。

  汽车在崇山峻岭中行进。望着外面白雪皑皑的大地。我思绪万千。这一年来,我在不同的城市里穿行,与不同的人打交道。我的一生似乎都在旅行,与不同的人交流。我遇见的每个人,行行色色林林总总,他们似乎都是我的老师。他们教会我的不光是生存的技术,更多的是生活本身,是人生。感谢遇到的每一个人。因为你们,我的生命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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