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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会见王吉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 2021-04-08  分类:长篇  字数:3614  阅读: 46  评论:0条 推荐:0星

 

 

  夜幕降临,这是相隔数年之久后司马相如留宿在家的第一个夜晚。他在橱柜里找到旧日的棉被,躺上床后将整个身体紧紧裹进棉被里。他感到出奇地冷。屋外沉寂得没有一丝声响。司马相如的眼前与内心俱处在黑暗的包围中,似乎空气里弥漫着的全是寂寥与悔恨的因子。他思念着父母,他感到万分愧对父母。如果不去京城,也许双亲仍好好地健在,至少能给侍奉他们减轻内疚的机会。或者,如果能在外载誉归来,他也可告慰父母在天之灵。父母为自己倾尽了家资,他却最终什么都不能回报。

  司马相如几乎整夜辗转,直到天明才闭上眼睛睡着了一会。

  冬至的晌午天清气朗,司马相如带着三茶五酒在族叔的指引下来到父母的墓前祭奠。父母的坟头早已青草萋萋。他扑通一声便长跪不起,双目直管扑簌簌地落泪。良久族叔已先行离开,他仍一个人跪在坟头。对着父母在天之灵,司马相如深深忏悔,孩子气地吐露了好多在京师在梁国时不敢说也无人可诉的话。他的语言又变得有些磕磕巴巴。他相信唯有父母不会嘲笑他,父母也最终会原谅他。

  司马相如祭奠返回,太阳都快西下了。他在集市买了一壶酒,揭开盖边喝边走向空荡荡的家。他期望一醉解千愁。他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倒床便呼呼大睡,直到次日午后才从一些模糊不清的梦里醒来。

  醒来又无处可去,司马相如也不敢出去面见那些邻居亲友。他们都认为他是在京城做官了,若见面问起,他能如何作答。父母离世带来的深悲剧痛替他遮掩着因仕途不顺带来的意志消沉。司马相如在睢阳的时候,经常跟在梁王身边,和一群文学侍从一块不择时段吃着粱肉喝着美酒,可现在回到家来,他的日子开始变得饔飧不继。院子里还有一匹跟随自己多年的白马需要喂养。他身上的钱财还能支撑一段日子,可之后呢?他不知道将以什么维持生计。他又买来大壶酒,关在家里昏天黑地地喝。没几天他的消渴疾又开始发作。相对于父母的双亡,前途的不顺,这点病痛折磨算得了什么呢?他心想,就让若有的疾病、困厄都一起来吧!都已经走到生命的谷底了,他还能跌落到什么地处去?

  很快到了腊祭日。汉初的腊祭日在冬至后第三个戌日,如同我们现在的春节一般热闹。人们戴上傩面具扮做金刚力士走上街头,敲击细鼓以驱鬼除疫;家家户户都设宴熬粥,将捕获的猎物或饲养的三牲祭祀先祖,用熬好的腊粥甩洒在篱笆或柴垛等上以祭百神。原本阴冷的天气因节日的热闹气氛变得有些温暖。司马相如又带上三茶五酒去了一趟双亲坟前祭奠。归来时家门前冷冷清清。腊祭日邻居间有赠粥的习俗,族叔端了碗糯米粥过来给司马相如。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司马相如喝得最美味的一碗粥了。之后,他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可又不知出路在哪里。

  他想起了在临邛做县令的好友王吉。司马相如和王吉未曾联系也已多年了。王吉在临邛从衙门内一名普通的门下掾做起,做到主簿,然后升到县丞,方而立之年的他前不久又擢升为县令,可谓年年高升。一开始司马相如还有些顾忌,怕昔日好友看轻了自己,踌躇再三,觉得自己还是相信王吉的为人,于是终于决定提笔给王吉写信告知自己的近况。

  临邛在成都西南,与成都相距不过二百里。隔了几天司马相如便收到了王吉的回信。王吉在信上宽慰他,久在外,宦游不遂,烦闷了,可以去临邛到他那里走走。

  腊月的天气一直阴晦,司马相如收到王吉的信,心里感到莫大安慰,翌日便动身启程。他给自己穿戴一新,即便如此落魄时刻也不能在形象上表现得颓丧。他将梁王赠送的那把绿绮琴带上——这已是这个家里最宝贵的东西了。走出院门时他不由然向东面眺望了一眼。东面邻居家还是那幢屋,那个院墙那棵梧桐。他想起那个东面屋宇的那个女邻居,时光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应早出嫁生子了吧?要是她看见自己这样落拓的现状,不知作何感想?

  司马相如牵马走出院门的时候,恰巧从那东面屋走出来一位老汉。数年前司马相如在路上与那女子的父亲有过照面,但这老汉的面孔完全生疏。于是他上前作揖,问起:“老伯何时入住这里,以前那户人家呢?”

  那老汉说:“我入住此地四五个年头了。那户人家以前是从江洲迁来这里的,家里就这一个女儿。谁料女儿十七岁那年出嫁,一年后难产死了,老两口情恸哀伤,不愿久呆此地,后来就把这房子卖与我,又迁回江洲去了。”

  司马相如“哦”了一声,为着这女子不幸的遭遇,心里涌动起无言的悲哀。

  司马相如清晨出发,到达临邛的时候已是晌午了。王吉亲自迎接,将他安顿在郡县治所接待来宾的都亭,并派遣一名差役留下专门照应司马相如的饮食起居。一会王吉又在都亭一楼餐厅设宴招待司马相如。多年未见,两人在酒桌前一席促膝长谈。王吉说:“两年前我曾托去京师的朋友帮忙打听你的消息,未曾想你跑到梁国去了。后来偶然读到你的《子虚赋》,真的是锦绣文章啊,我等这辈子都没法写出来啊。”

  司马相如摇头叹息了一声:“写出来又怎样,换不来醇酒貂裘。哪像你一直这么顺风顺水。”

  王吉道:“你这只是暂时的不顺,慢慢就会好起来了。说实话,我可是真羡慕你啊,那一篇《子虚赋》,就足以名垂后世了。”

  谈兴正浓间,忽有差役来报:“卓氏王孙来府上求见。”

  王吉道:“我今天不见其他任何人,你去告诉他让改日再来吧!”

  司马相如道:“王兄有事就先忙去吧!”

  王吉笑道:“今天谁都不见,就专门陪你。”

  多年未见,两位好友之间有太多的话题了。王吉果真与司马相如从午餐开始一直聊到了一起用完晚餐,甚而晚餐之后继续秉烛夜谈。两人在一起又像年少时那般无所不谈。多年光阴的暌隔并未减淡两人之间那份单纯的情谊。司马相如郁悒的心境渐渐恢廓开朗了许多。王吉离去,留下一名差役送司马相如到都亭楼上入住下来。

  翌日司马相如一觉睡到自然醒,差役也适时地过来敲门,待司马相如更衣洗漱完毕,便引他去楼下用餐。王吉处理完公事又来都亭陪司马相如。

  “长卿,今天难得天气晴好,走,带你到临邛城区转转吧。这里曾是靠近古邛族人聚居的地方,虽比不得梁国繁华,但也算是‘天府南来第一州’啊。”王吉说。他令差役备好车马,两人同乘车马出游。

  两人刚坐上马车,忽又有差役来报卓氏王孙今又来府上求见。

  王吉道:“他怎么又来了?”于是他打发差役让那卓王孙翌日午后来见。

  司马相如道:“这卓氏何许人?这么急可是有要事见你?”

  “他呀,可是这里响当当的豪民。他现在找我能有啥急事,无非是看我新近升迁,想请我吃个饭呗。”

  原来,这卓氏王孙先辈本是赵国人,在秦统一中国之后被迫行诣迁处。具有远见卓识的卓氏早听说临邛土地肥沃,富含盐铁,便靠着一辆手推车起家,从赵地跋山涉水远迁到了这里。汉初的制铁业正处于兴盛期,但真正掌握鼓铸技术的人不多。卓氏便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和独特的冶炼技术发家致富了。到了卓王孙这代,又与当年文帝宠臣邓通都有过合作,家里僮仆奴婢近千人,可谓富埒王侯。

  “这卓王孙一儿子俩闺女。儿子和大女儿都已成婚,大女儿远嫁外地,这小女儿本嫁给了临邛另一富豪程郑家的儿子,谁料嫁过去没几天,那程郑家的儿子就得暴病死了,现回到娘家守寡呢。”王吉告诉司马相如说。

  旧时儒家封建正统思想中,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的专治格局是与司马相如同时代的董仲舒在随后的汉武帝时期提出的,而在汉初的文景时期,“夫为阳妻为阴”、“贵阳而贱阴”的思想观念尚未形成,对于要求女性“三从四德”的行为准则与道德规范并未建立,因此卓氏王孙的小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才女卓文君,那时才得以在夫死后回娘家守寡待重新改嫁。

  提到卓家小女儿,王吉忽然想起来:“长卿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也该考虑成个家了。”

  司马相如摇头叹息道:“现在家徒四壁,又无以自业,谁还能看上我啊。”

  “诶,此言差矣。长卿贤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这些年恋慕你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哩。”王吉想了想,又道,“依我看,卓王孙家那小女儿倒与你十分般配。她今年才十七岁,你都二十七了。要是能娶到她,长卿你也算是走桃花运了。”

  “仁兄就别取笑我了。”司马相如只当王吉是开玩笑,现在自己是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穷小子,还幻想奢望娶临邛首富的女儿为妻?

  “这个等回去我们再从长计议。走,现在去看看周边的风景吧。”

  临邛城区河道纵横,虽已是枯水期的冬季,河道略变瘦窄,但未曾凝滞的河水仍潺湲流淌。城区西南有座天台山,王吉和司马相如来到天台山下,下车马改作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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