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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相如返家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 2021-04-08  分类:长篇  字数:3709  阅读: 44  评论:0条 推荐:0星

 

  

  返回睢阳后的梁王精神一直萎靡,无心骑马射猎,也无心斗鸡走狗,更无心吟诗作赋。梁王的消颓情绪也间接地影响着这批文学随从的心境,大半年时间,司马相如未能提笔写就一篇辞赋。先前那种孤独寂寥的感觉时不时又在司马相如的内心升腾。梁园的繁华景致让他置身其间,却又常令他产生莫名的迷离感。他在梁园已呆了数年,他不知道自己还将会在梁园待上多久,是否真的可以是一辈子。他的脑海里忽然莫名地涌起这里非久留之地的羁旅感。但他根本无从想象,倘一天离开了这里,自己将何去何从。

  司马相如隐隐的羁旅感尚未完全在内心明晰,却未料即将离开梁国的这一天不久竟果真到来了。

  酷暑难耐的夏六月初某一天,因身体闭汗不出,梁王不小心得了热病,霎时之间只感觉头晕目眩,身热恶寒。王宫御医过来诊断,认为梁王是冬伤于寒,而后夏季发作所致。此病极易伤津耗液,内损脾胃。御医给开了一剂麻杏石甘汤让梁王服用。但梁王一口汤下去又全吐了出来。之后御医又开了一剂竹叶石膏汤,这回汤碗碰到唇边,梁王就已昏睡过去。御医有点束手无策,但寸步不敢离开。到夜半,梁王突然清醒,大喊一声,“天欲亡我!”双目直愣愣地看向前方,不一会,年仅三十多岁的梁王便溘然薨逝了!

  一时间王宫内慌作一团,哭声一片,至天明哽咽不绝。梁王的暴病身亡令宫中的王子近臣、妃嫔媵嫱一时都无法接受。司马相如和枚乘、邹阳等人闻讯痛心疾首,彼此相顾而无以言。

  金碧辉煌的王宫之内很快布置起了黑白色调的灵堂,由梁王的大儿子刘买主持丧礼。梁王身着金缕玉衣,口含昂贵的璧珠入殓。司马相如、枚乘、邹阳等一干文学侍从都披上了斩衰服。梁王陵寝位置在东苑北部的芒砀山,是按照“斩山作廓,穿石为藏”的要求,由人工在坚硬的崖石中 “凿山为室”而成的横穴大型石崖墓。出殡那天,身着缟素的奔丧者踉跄于一排排的素车白马之间,从睢阳繁华的城区到北部峭壁断岩的芒砀山迤逦不断。

  西汉初期并未强制执行儒家学派礼制中的三年丧期制度,汉文帝病重期就曾下过《短丧诏》,规定丧服“以日易月”,用三十六天即可替代三年丧期的三十六个月。为此,梁王的丧期一俟结束,也到了这些失去主心骨的文学侍从们收拾行囊各奔东西的时刻。邹阳回了老家临淄,庄忌回了老家吴国。年近古稀的枚乘欲回老家淮阴,奈何在梁国娶的小妾任由百般劝说,坚决不肯离开睢阳跟枚乘走。枚乘不忍她和小儿两人母子分离,逗留数月后只好将已十来岁的小儿枚皋留给小妾独自抚养,然后将身上的钱财悉数留下,自己只带了点上路的盘缠便黯然离开。而家本在梁国的韩安国则在梁王的儿子刘买即位一年后因犯法丢官才回了自己老家成安县。

  此时的司马相如也只有回老家蜀郡。临出发前的头一天,司马相如最后一次来到梁园。梁园的风景依旧繁华美好,但昔日的热闹场景早已一去不复返。离宫别馆的空中复道空无一人,繁密的奇花异草兀自随风摇曳。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牵动着司马相如的依依不舍之情。他打马来到梁园东面的平台附近,仰望着那棵叶片已然金黄灿亮的千年银杏——此刻,似乎唯有它能见证梁园的繁华与寂寞。而北望依稀绰约的芒砀山,叱咤一生的梁王已永久在那里长眠。

  一阵强烈的沧桑感进驻司马相如的内心。先前,他的内心还常常感着虽为梁王所喜欢却不能为他所重用的落寞,但此刻,他才明白,若终己一生仅过着斗酒吟诗的逍遥日子本就该知足了。可人总是等到失去才知拥有的美好!

  良朋知己都已散去,司马相如有种恍惚感。过往仿佛一场梦,他们似都不曾与自己近距离地生活过、交往过——真有点契合《子虚赋》里那叫做“子虚”、“乌有”与“无是公”的人。

  司马相如当初离开蜀郡时,只有一个箧笥,一辆马车;这次他重返故乡,仍只是先前从故乡带来的简单行囊。只不过现在他身上背的琴,是梁王赠与的绿绮琴——它成了他待过梁国的最好凭据。他的箧笥里,多了一篇用梁王赐予的上等绢帛誊抄的《子虚赋》。除此,其余文章,一篇都未留下。

  梁王暴病身亡的噩耗传入京城后,窦太后昼夜哭泣,怪罪是皇上害死了他。景帝忧恐,找来长公主刘嫖商量,最后将梁王的五个儿子都分封为王,将梁国划分为五个封地分别赐予他们,窦太后这才稍感安慰。

  亲儿子刘荣和亲兄弟刘武的接连亡故,景帝心里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甚至于夜间辗转反侧,哀恸袭来时,甚至觉得还不如做一介平民自在。但另一面,景帝也深知,他们俩的离世,对于皇太子刘彻日后的顺利登基和亲政又何尝不是件幸事。——作为一朝天子,景帝最终只能狠心割舍下亲情,从大汉的全局出发来权衡利弊。

  司马相如七月中旬从梁国启程,一路辗转颠沛,时走时停,加之一路心情的沮丧灰败,抵达蜀郡时已是冬至前夕。他远远望见敞开着的北城门,心下里莫名产生一股怯意。通往成都北城门不远有一座不到三丈宽的木桥,名曰升仙桥,相传为秦时李冰所建。司马相如的车马走向升仙桥时有些趑趄不前,他怕遇见熟人,更不知自己接下来如何面对父母。他叹息了一声,真不想自己竟是以这种几近落魄的方式回到故乡来。

  司马相如还没走过桥,却见有人驾着车马从对面过来,马的前面居然还跑着三条猎犬。

  两辆马车擦肩时,两人几乎同时望向了对方。很快,他们都把彼此认出来了,原来对方就是小时候的玩伴杨得意。

  “长卿兄,多年不见,原来是你回来了!”杨得意向司马相如拱手致意。彼此都是成人,杨得意也不可能像孩提时那般戏谑地喊司马相如犬子了。而况,杨得意早耳闻司马相如在京城做官,至于具体什么官职,杨得意并不得知。他每天最大的兴趣就是遛狗。他也的确训狗有术,普通的家狗到了他那儿,一番调教后就能变成一条迅猛又机警的猎狗。前两年杨得意老爹也想纳赀给他去京城谋份差事,可是杨得意只喜欢与狗打交道,还以“父母在,不远游”来反驳。气得他老爹直骂他没出息。杨得意干脆以养狗为业,生意倒也做得风生水起,他老爹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

  司马相如向杨得意作揖回礼。杨得意又道:“长卿兄高才,年前听人说起长卿兄,写了一篇鼎鼎大名的《子虚赋》,可有此事?”

  司马相如点头称是。原来有在梁国做生意的蜀郡人偶然读到此辞赋,司马相如的名字便慢慢传回了成都。司马相如内心涌起一阵小小的欣慰,但旋即又被一阵深遽的沮丧感代替。文章写得好又有什么用?自己还不是两手空空一事无成返回故乡吗?

  寒暄几句,后面过来的车马催促杨得意让道,于是两人作别,司马相如接着往家赶。远远地,司马相如家中那座深宅大院映入眼帘了。多年未归,那座宅院似乎在时光加速器的作用下变得分外古旧,那早已漫漶了色泽的斑驳墙院似承载了无言的风雨沧桑。司马相如从马车上下来,走近庭院。庭院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院门,发现家里那两扇对开的大门紧锁着。那已生锈的暗绿色铜锁、斑驳的墙垣,那庭院里堆积的落叶和厚厚的积尘,还有墙角生长出的半人高的蒿草,似乎都在提醒和暗示着他,这大门已许久不曾开启、这屋宇许久不曾有人入住了。

  司马相如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有些颤颤巍巍地从箧笥里找到家中的钥匙,把大门上的铜锁打开。家里空空荡荡。堂屋正北只一张覆盖着淡淡尘灰的八仙桌,东西厢房里两张同样覆盖着淡淡尘埃的床榻显示着久已无人卧睡。司马相如又跑进厨房,厨房里的甑釜都已结了薄薄的一层蛛网,家里已久无人事炊。

  司马相如大声喊着:“爹,娘!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难道他们都只是搬家了?司马相如这样侥幸着,可心头越来越怀着浓密的阴影。他跑去城西找到当年和父母交往甚密的一房下的一位族叔询问缘故。

  族叔叹了口气,说:“令堂令尊他们都不在了。”

  原来,司马相如赴梁国那年,他父亲不幸于某日凌晨猝死。数月之后,也早已患病的母亲变卖家中值钱物品偿还部分欠款后也于某天溘然长逝。山障水阻,鞭长驾远,也没亲友通知到他。

  司马相瞬间捶胸顿足,只觉肝肠寸断。生未能侍奉,死未能戴孝,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千古罪人。

  “明天就是冬至,正好带你去给父母上坟吧。”族叔对他说。

  司马相如谢过族叔,步履如铅地踱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他给劳累了一天的马取下车辕——现在只有这匹跟随自己多年的马是自己家里唯一的伴侣了。他走到后屋,不远处他曾鼓琴的浣花溪畔流水早已涸竭。屋后长满芜杂的败草。他寻到一些散乱的草料来喂马。白马闻了闻,起初撇过头不肯吃。司马相如道:“过些日子天冷了,连这个也没有了!”那马像是听懂了似的,这才开始咀嚼起来。

  司马相如找来扫帚,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他把厢房沾满灰尘的床整理干净,把厨房结的蛛网清除干净。他感到腹内饥饿,在屋后杂草丛生的园子里寻到些野生的落葵,于是采来洗净在厨房打水煮开,将就着对付了一顿。食不下咽的滋味令他想起在梁国甘脆肥浓的日子,仿佛相隔了世纪般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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