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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好色之辩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 2021-04-01  分类:长篇  字数:3365  阅读: 69  评论:0条 推荐:0星

 


  司马相如来到梁王身边时,梁王手中捏着一枚过河的卒子,正有些举棋不定。他回头打量了一番司马相如,径直问:“长卿,你贪恋女色吗?”

  梁王这样突然的提问令司马相如有点错愕。但旋即司马相如回答道:“臣不好色。”

  梁王凝目蹙眉了一会,终于将手中举着的棋子落下去,然后对司马相如笑道:“哦?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据说孔子、墨子不好色。那你说说看,你的不好色,跟孔子、墨子相比较如何?”

  司马相如说:“古人的避开女色,就像孔子墨子这些人,孔子听闻到齐国给鲁国送来歌妓舞姬,就离职避开了;墨子驾着车马远远望见前面是商纣王淫乐的朝歌就赶紧掉转车头。这好比为防止火灾而藏于水中,为了避免淹死而藏于山麓。这不过是他们并未见到能引起欲望的人,又怎能检验出他们是真不好色呢?”

  “哦,那你倒说来听听,怎样才算真不好色呢?”梁王对司马相如的话来了兴趣,而他与枚乘的这盘棋也胜利在望,于是注意力便转到司马相如这来了。

  为了使梁王信服,司马相如干脆把家乡那位在墙头偷偷关注了自己三年的女邻居,还有来梁国途经郑卫之地时在上宫闲馆遇见的那位女子的事简略言说了出来。——司马相如后来创作的《美人赋》里便提及了这两位女子。

  司马相如略带口吃又满含机智的陈述令梁王和枚乘听完后哈哈大笑。一旁的邹阳有些将信将疑,他觉得梁王有心袒护司马相如,却又不好再多说什么。

  梁王的确有些偏爱这个离开京师冒了严寒独自来投奔自己的英俊青年。他能感觉,只要假以时日,这个青年会尽展他横溢的文学才华。至于邹阳的评论,在梁王眼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一个风流倜傥的年轻才俊,衣服穿得奢华点不很正常么?出入后宫也是受到梁王本人的邀请。至于好色之论,梁王也相信司马相如能权衡其间的利弊,不可能色令智昏到胆敢在自己后宫弄出是非。梁王也不知为什么,觉得与司马相如交谈有种放松感。他可以与司马相如饮酒作赋,也可以谈诗论剑,还可以一起切磋琴技。

  事实,梁王自始至终都只是和司马相如谈论些风花雪月的文艺话题,决然不与他议论当朝时政。有关朝中的政治话题,除去梁相与内史等担任要职的官员,梁王平常与公孙诡还有羊胜计议得更多。公孙诡鬼点子较多,初见梁王,一席长谈后,梁王就赐他千金,并给他封官至中尉。这些门客里,当初也只有公孙诡与羊胜极力撺掇梁王继皇储之位。

  接下来在梁国的日子,司马相如几乎终朝流连于睢园内的山水花草之间,醉心于辞赋的裁云剪水、雕花刻叶,日子过得散淡而清闲——这个美丽的梁都似乎并不需要他去谋虑其它。而因为在梁王面前一番不好色的论辩,司马相如暂时也不会去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问题了。《周礼》说“令男三十而娶“,可而立之年离自己还早着呢。

  梁王自从京师返回睢阳之后,表面上每天一副闲逸萧散的样子,真正却为景帝那个尚未确立下来的储位一直挂肚牵心。为着那个擦身而过的储位,许多个夜晚他辗转无眠——有时他蹙眉焦额,内心便暗自将袁盎等那批大臣又怨恨一回;有时他的内心又隐隐升起某种幻望——皇兄尚未立太子,他或许还有继承储位的一丝渺茫的希望。只是每次当这渺茫的希望升腾起来的时候,旋即又被他内心巨大的理性意识给严严实实按压了下去。理性与幻望时常在他脑海交替,令他身心不得真正的安宁。梁王其实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京师那边的消息。景帝中元元年春三月,被废黜为临江王的皇庶长子刘荣因擅自在宗庙土地修建宫室而受审最后畏罪自杀的消息令他大为吃惊;等到了绿树浓荫的夏季,京师又传来令梁王更为震撼的消息——景帝先是册封王娡为皇后,隔了十来天后,又立马册封年仅十四岁的皇十子刘彻为太子。

  储位自此无缘,一切尘埃落定。

  听闻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梁王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浑身冒着热汗,眼前的一切物景似螺旋般打着转。他怔了好一会,才在身边公孙诡和羊胜的搀扶下站稳。

  “袁盎这老东西,本王真想杀了你!”梁王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时候,他把自己不能继位的缘由全归责到那帮当初阻止他的朝中大臣身上。

  公孙诡和羊胜纷纷表示,一定要替梁王出了这口恶气。气头上的梁王内心里必欲除之而后快,竟接受了公孙诡和羊胜派人刺杀袁盎的建议。

  接下来的好些日子,一有空梁王就和公孙诡、羊胜两人具体谋议如何派人刺杀袁盎又做到滴水不漏。当他们的计划酝酿快成熟的时候,有一天恰巧被来找梁王的邹阳无意里听见。邹阳大惊失色,极力劝诫梁王不可意气用事。但仇恨萌生的梁王根本无心听从邹阳的进谏。公孙诡和羊胜平素就有些嫉妒邹阳的才华,正好想趁着这个时机参他一本。邹阳为吴王刘濞文学侍从时,袁盎曾调任吴国为相。于是,公孙诡和羊胜两人便借机向梁王进谗言,煞有介事地说邹阳与袁盎在吴国时便有私交,邹阳对大王毫无忠诚俨然逆子贰臣云云。一通莫须有的谗言,令已被挑起杀戮之心的梁王无法冷静下来,而且此事须严加保密,于是他当场给邹阳治罪,交由羊胜处理将之投入了死牢。

  公孙诡和羊胜已制定出派遣十批刺客刺杀行动的计划。当孟秋来临,公孙诡和羊胜秘密派出第一个刺客的时候,司马相如还几乎每天悠游于睢园——他明显感觉之后偶尔在睢园见到的梁王总是心不在焉,眉头紧蹙,似乎藏着什么结。枚乘这段日子则忙碌于他赴梁国后娶的小妾那个家里,每天照看着他那个发烧数日的五六岁小儿枚皋,甚至连邹阳下狱的具体情况都不得而知。

  公孙诡和羊胜并不知,他们派出的首位刺客却是位侠义之士。当打探到袁盎为人耿直,对待下属慷慨仁义,这名刺客遂放弃了刺杀计划,并嘱咐袁盎多加注意。袁盎内心忧惴不安,之后家里接二连三发生怪事。某日他从外问卜回家,途经安陵城门外时,最终被一路暗中尾随的刺客加害了。而相同一段时间内,接连被刺杀的还有当初反对过梁王继储的其他十余名大臣。

  谋杀袁盎成功的消息并未令梁王感到喜悦,相反他的内心里总有种莫名的空洞感。接下来的日子梁王无心去睢园,终日将自己关在王宫里闭目出神,或秘召公孙诡和羊胜又一番窃窃私语。此时,司马相如与枚乘也隐隐得知梁王暗杀袁盎以及邹阳下狱的缘故了。但司马相如不敢向枚乘或梁王的其他门客私议此事。他偶尔会想到,假如那天,撞见梁王与公孙诡和羊胜密谋的,如果是他自己,那他又将如何处之?当独自一人漫步随处可见黄叶凋零的睢园,司马相如的内心便涌起一种无可言喻的荒疏萧瑟之感。原本他以为,这种曾在景帝身边任武骑常侍才产生过的荒疏感觉,自抵达这美丽的睢园之后便从此不会再来。

  十余名朝中大臣被人暗杀的消息很快惊动了朝野,景帝感到十分震怒,当即派人缉捕凶手。搜查多日未果,景帝这才忽然疑心起这事很可能是梁王的策划。朝廷开始加大力度排查,之后终于派人捕获到刺杀袁盎的刺客。一经审讯,果然是梁王手下的公孙诡和羊胜所主使。——去年差不多此时,景帝与梁王还在因着手足的情分同车舆出入;今年此刻,景帝对这位远在梁国的胞弟,却仅剩皇帝对一位悖逆臣子的不可遏制的愤怒了。

  罪证坐实,景帝也终于有了灭一下梁王气焰的理由。

  天气日渐寒凝的时候,景帝派遣的使者不断逡巡于梁国的路上,反复按验盘查过往的路人。通缉公孙诡和羊胜的消息传到梁宫时,原以为万无一失的梁王这才开始胆战心惊起来。为了两人不被逮捕,梁王把他们藏在了自己的后宫——现在只有后宫才是暂且安全的地方了。

  使者手持皇帝谕书,进王宫面见梁王,急切要求传唤所有秩俸两千石以上官员。形格势峻,梁王一筹莫展,梁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双双向梁王进谏,只有交出公孙诡和羊胜才可能平息事态。梁王不得已,只好命二人自裁,之后交给使者带回了京城。与此同时,邹阳情词恳切的《于狱中上书自明》令梁王读后大受感动,于是梁王赶紧命人将邹阳释放出狱,并向他深词谢罪。

  此时的梁王在京师已成为千夫所指,为了设法不让朝廷追究自己的责任,他一面令邹阳携带千金去京师央王皇后之兄,一面派遣韩安国通过长公主请窦太后出面,向景帝说情不再追究此事。多方鼓舌,景帝的怒气终于逐渐消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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