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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候敬东  作者:黄宏宣

发表时间: 2021-03-31  分类:长篇  字数:8121  阅读: 52  评论:0条 推荐:0星

 

十、候敬东

候敬东有两个外号,男生叫他“老候”,班上女同学都喊他“候哥”。

“老候”这个外号由来已久,据说,在他读小学的时候,大家都在这么叫他了,叫他“老候”,一是因为他长得实在有些老气,他高、黑、瘦、却不怎么帅,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还时常的参差不齐,衣服也穿得很随意,还时常把上衣的扣子扣错了,要么就是两脚穿着不同颜色的袜子,还有就是一个裤筒卷着,一个裤筒放下,怎么看怎么像农田里专门吓唬鸟儿的稻草人。叫他“侯哥”,还因为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他比较老练,沉稳,遇事从来就不慌不乱,还总是像个大哥哥一样呵护着班上的每一位女生,他是我们班级的守门神,自己可以和班上的女生开开小玩笑,做个小动作,但绝不允许班级的女生受到任何外人的欺负,否则,他会立马横眉冷对。那时候,虽然我们是大学生,却都是从农村来的,有好几个人在此以前连县城也没有去过,大家的思想和意识还比较落伍和保守,甚至有时候还很幼稚,而候敬东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非凡的思维。

候敬东的成绩只能算是中等,他最大的喜好是踢足球,和蔡响是学校最默契的黄金搭档,是我们学校一致公认的“球神”,候敬东有一个褐色的网兜,兜里有两个足球,走到哪儿都背着,除了洗澡和睡觉,那两个球是一年四季不离身,他还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兼主力队员,曾经和蔡响等几个人代表学校去杭州参加全国大学生足球比赛,在杭州的十几天里,他和他的队友一路凯歌,一直从小组赛杀到决赛,那段时间的疯狂,在三十年后依然让我们还感觉到心惊肉跳。当然,用“欣喜若狂”更为合适。

因为校足球队里有六个都是我们班级的同学,而他和蔡响都是主力中的主力,孙老师每天在上课以前首先用几分钟向我们简要播报前方的战况,那时,电话难打,主任办公室的电话还是手摇的,其他信息也不灵通,好些战况都是老侯直接用电报传送给孙老师的,所有的电报都只有一个字,“胜”或者“负”。他曾经连续发了八个电报,都是统一的“胜”字,而孙老师便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振奋人心的电报张贴在学校的食堂门口,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食堂门口时常因为那一个字的电报而被围得水泄不通,那段时间,全校人都为之疯狂,并掀起了一股滚烫滚烫的足球热。

在决赛的那场,孙老师带着我们一帮“啦啦队”,租了一辆大客,浩浩荡荡地开往杭州,准备为候敬东他们加油打气,而我们的队员更是士气高涨,锐不可当,那种铺天而来的士气和战斗力,真的让所有人的血压都向上直串,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呐喊声一阵阵地拥向我们。在比赛进行到75分钟的时候,我们和对方的比分是41,谁知道,眼看冠军在手,结果对方一位姓杨的选手很不够意思,他恶意地狠狠从正面踢了候敬东一脚,当时就把他的小腿踢了一个大洞,鲜血像自来水似地“哗哗”直流,见到突如其来的一幕,愤怒中的孙老师一下子急疯了,他拽着一群同学一个箭步就冲进球场要群殴那个姓杨的臭小子,最后被警察强行挡住了,而候敬东由工作人员用担架从球场上抬了下来,直接送去了医院。

看到球场上的舞弊,我们所有人都气得喊破了嗓子,更有一些球迷叫喊着要把他们赶出足球场,比赛在球场的一片呐喊声中也不得不多次暂停,得到消息的老校长拍案大怒,连夜从南京赶到杭州和对方交涉,交涉的结果是我们获得了冠军,姓杨的小子亲自书面赔礼道歉,对方还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我们的老校长脾气很坏,但心眼很好,是那种不怒而威的长者,他把学校所有的学生都当作自己的亲孩子。老校长可以当面把你骂得狗血喷头,羞辱得让你无地可容,但绝不允许他的这些孩子在外面受半点委屈。

对于老校长的做法,我们都很感动,说实在的,也因为老校长对我们无私的爱和他公正无私的人格,让我们更加深深地爱上了我们的学校。

出事的第四天,老侯的父母闻讯匆匆从家赶到学校,校长亲自接待了他们,因为此事向他们做出了解释和真诚的道歉,并承担了老人来回的所有费用,老侯的父母很厚道,他们不但没有给学校发难,还对老校长和孙老师的及时处理表示了深深的谢意。那段时间,老侯躺在宿舍,校长自己掏钱买来了水果和罐头,校长夫人还亲自托人买了鸽子和老母鸡煨汤送去,同学们轮流给他送水、送饭、洗衣,老师轮流给他上课和批改作业,校长还有事没事的去宿舍看望他,那一份份真挚的情感就像一张张永不褪色的老照片,任何时候都相当珍贵,想想那时的点点滴滴,真的让人好留念。直到今天,候敬东还在说,虽然那次的伤害影响了他如今的生活,可他没有后悔,因为那是他人生中一段最美好的记忆。

那一脚,实在踢得太恨,伤到了他的腿神经,多少年过去了,他的伤痛依然在延续,现在他不敢快走,更不敢跑步,而且一遇到下雨天,腿就酸痛难忍。

毕业后,老侯去了社会福利院,当时,他是我们班级唯一自愿去一个民营单位的,那时候,我们这些大学生都是社会上的香饽饽,是国家包分配的,走到哪儿都像大熊猫一样受欢迎,在毕业留言簿上,他是这样写的,“感激温馨如春的大学四年,我始终沐浴在爱的热浪里,那是我的幸运,是我一生中最厚重的资本;感恩,要及时!感恩,也要永远!毕业后,我要用我的一生去向世人播撒爱,我要让大爱的芳香遍及我的周围!”

现在,他早就是那个区福利院的院长,说是院长,可他的日子并不风光,甚至过的相当清贫,一辆破旧的永久自行车骑了将近三十年,那辆自行车还是在他毕业的时候老校长亲自送他的,老侯因为学校而受伤,老校长一直放在心里,在我们毕业前的一个月,校长找到他,想让他留校,在得到老侯的婉言谢绝后,就亲自把这辆崭新的自行车送到了他的手里,并再次给了老侯一个大大的拥抱。尽管如此,老校长对老侯依然深怀内疚,在我们毕业后的第10年,已经退休在家的校长再次向孙老师打听老侯的近况,当他得知老侯的敬老院运作困难时,还邀请孙老师一起,千里迢迢去看望了老侯,临走的时候,他给老侯写了一幅字,“人活一世,造福一方”,校长亲自把这幅字装裱好后挂在老侯的办公室,还给敬老院安装了一部固定电话,并捐献了自己一年的工资。

30年了,我们可敬的老侯毫无折扣地践行了自己在毕业留言簿上的承诺,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无偿地奉献给了敬老院,他自己也已经好多年没有买一件过年的新衣;出门办事,一双廉价的运动鞋反复穿洗,上面的标牌已经模糊不清;他爱抽烟,可他抽的烟是市场上最廉价的,有时候还自己种烟草,自己卷烟;他也爱喝酒,晚上回家,他总是累得腰酸背痛,就着一小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再来一盘青椒炒肉丝,喝满满一杯白酒,对他来说,是一件比较奢侈和幸福的事情,可他只能喝散装的,而且是最便宜的那种,瓶装的他舍不得买;他一直想给自己买一双名牌皮鞋,一直想给结婚已经二十多年的爱人买一枚哪怕是最小的金戒指,一直想给他的小外孙买一个学步车和一些玩具,可都不忍心下手,他手里的每一分钱,他都有周密的使用计划。

福利院里的硬件条件并不好,除了房子,绝大多数东西都是人家捐送的,但院中很温暖,像一个充满爱的大家。福利院里面人满为患,本来当地需要救助的老人和孩子就很多,还有不少老人是外地的,有些是逃荒经过此地,就再也不愿意离开,有些是外地慕名而来的,还有一些是被父母和家人抛弃的孩子,这些无人疼爱的孩子都有各方面的障碍,老侯不忍心把他们送到民政局,只能一个个安抚下来。福利院本身也不能创造财富,所有的开支依靠的都是政府的施舍和社会的捐赠,可那些都是杯水车薪,光是医疗这笔开支就让他整日头大,院里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从乡下廉价聘请来的农民工,还有一部分是政府派来的志愿者,在将近五十名的员工中,只有他一个人是国家分配的大学生。三十年前是如此,三十年后,依然如此。

每次发工资的时候,老侯都将自己的工资抽出三分之一贴补到福利院里,三十年了,他一直这样做,这一切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从未改变的习惯和制度。对于他的举动,他的爱人,他的孩子从来都没有什么怨言!他们深知老侯的为人!他情愿一个人过着酸楚、甚至无奈的苦日子,也不想让福利院里将近四百个老人和孩子受饿受冻。

对于经济上的空缺,他想了很多办法,为了改善福利院的条件,他们福利院承包了一个鱼塘和十多亩菜地,建了一个小型养鸡场,还坚持每年养十几头猪,可这些依然是杯水车薪。每天眼一睁,就有三百多人向他张口要饭吃,这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不知何时起!化缘,似乎成为他工作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曾几何时,周围的人经常看见他穿着陈旧的衣服,头发蓬松凌乱,戴着宽大的墨镜,脚踏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去各个单位要钱要物。其实,那是一个个酸甜苦辣又无语可述的慢镜头,也是一个个甜甜蜜蜜的追忆,那种向别人开口要钱的酸楚和甜蜜,只有老侯的内心才能深深体会。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空手而归,因为他的名声和执着,走到哪儿,人家都会给他足足的面子。

老侯是清贫的,可他也是富有的,他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活菩萨,心有大爱,心有大善,他心中无尘,他心自安,他睡觉也最香。是呀,所有的烦恼皆由心而生,同一桩事,想得少则无忧,想得多则是自寻烦恼;同一个问题,看到光明的一面则喜,看到灰暗的一面则忧。人生的苦乐,不在于你碰到多少难以解决的事情,而在于心里装着多少信念。简单一些,你的烦恼自然会少了一些;清空心里的阴霾,心净才能心静,心静才能舒心。

行走于江湖,岁月是公正的,它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皱纹的滋生,还有对生命的真悟。有人说,当岁月的微风悄然吹过,吹落了当初的懵懂无知,也吹走了人生的抱怨和凄凉,却吹开了一个成熟男人智慧的花朵!沉淀,升华,再到终身无憾,岁月之痕被一个人自然地划出,生命也在这个痕迹上沿正轨前行。在爱的路上,我们可爱的老候渐行渐远,渐远渐美!

在聚会晚宴上,老侯特意向我们讲述了他的福利院,说着,说着,我们分明看见一向坚不可摧的老候的眼里也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泪花,那颗颗不曾落下的泪珠,似乎一下子把我们带进了他的全部,让我们看见了他的幸福和无奈。晚会上,还带来了他的爱人,他说他的爱人从来没有来过省城,也没有胆量在众人面前献过歌,那晚,他们俩共同演绎了一首经典歌曲《缘》,挥一挥手,我目送你走,才觉得心里好难过,你伤着心儿走,我忍着泪儿流,难道就这样分手,挥一挥手,我不愿你走,可是不见你回头,你消失在眼中,我无从忍受,此情不知等何时休……在舞台上,老候对他的爱人表示了最真诚的谢意和发自内心的歉意,那一句发自内心的“对不起!”在老候的心里装了好多年,可在这样的场合,他还是只能对自己的老妻说“对不起!”。老侯和他爱人的千古之缘、深情牵手禁不住让在场的人一次次的泪流满面!为他的承诺,为他的执着,为他的善良,为他爱人的伟大,更为他爱人的那一句“我不怪你,因为我懂你!”歌曲还没有唱到一半,我们可敬的师母就走向舞台,她深情地拥抱着候敬东那可爱的妻子,并把手上的一枚戒指摘下亲自戴在了她的手上。

晚会后的第二天,孙老师就送了老侯四瓶上等的茅台酒和两条最好的香烟,师母还给他的爱人买了一双最好的皮鞋和一件价值可观的皮草。老师说,30年来,你太累了!太伟大了!你是我的骄傲!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这些东西是老师代表学校和我们八八(1)班的一点心意。”李思金和三皮当即就表示,要给他的福利院每个房间送一台电视和空调。在这里,我们深深地祝福老侯,也祝福他的福利院。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可爱的候敬东和他的爱人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回馈了学校和家乡人对他的教育,正如老校长说的那样,“人活一世,造福一方”,老侯用他的良心向世人诠释了做人的最高境界。他的物质生活是贫穷的,可他的精神财富是富有的!因为他有着美好的心灵,有着无边的大爱!他堂堂正正,心底无私;他一生光明磊落,不做噩梦!他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踏实而务实,不沉溺幻想,不庸人自扰。他快乐,他开朗,他坚韧,他温暖;他对人真诚。他坦然,他慷慨,他宽容,他有一颗平常心;他永远对生活充满希望,他对于困境与磨难,微笑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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