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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事情常发生:第五章  作者:龚敏迪

发表时间: 2021-03-16  分类:中篇小说  字数:64904  阅读: 121  评论:0条 推荐:4星

 迷迷糊糊中在耳边蚊子的骚扰声中醒来,怎么又是蚊子?卓摩这辈子吃了蚊子不知道多少苦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地域季节的差别,上飞机时还穿著冬装羽绒服,所以完全忘记了,来到这里会遇到有这么多蚊子的问题。
 

 迷迷糊糊中在耳边蚊子的骚扰声中醒来,怎么又是蚊子?卓摩这辈子吃了蚊子不知道多少苦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地域季节的差别,上飞机时还穿著冬装羽绒服,所以完全忘记了,来到这里会遇到有这么多蚊子的问题。原本每年也都来住上几天的,但这次物业安排住他住了别人的房间,因为他自己的那套房子被租出去了。房间虽然大了许多,但蚊子也显然多了不少。看来蚊子这个一辈子的大敌,走到哪里也不肯放过自己!于是起来顺手打死了几只,并把卫生间、客厅、以及阳台的门都关了,免得再有饥饿的蚊子飞进来。他知道,屋子里总有几只特别执拗的蚊子,好像吸这间屋子里人的血,是它们的权力,无论你怎么驱赶,它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对它们来说:权力就是一切,它们总是不择手段地获取权力,也不择手段地至死要维护这个权力。果然,重新睡下后,还是不太平,于是两手准备著,候到有蚊子的声音贴近了头部就打,这样也打死了几只。

  可是天亮以后才以外地发现,屋子里居然有那么多吃饱了的,和才吃了半饱的蚊子,枕头上、被子上也留下了不少“血染的风采”,不用说,肯定是自己在睡梦中的黑暗里,在有意无意中与蚊子进行了战斗。低头一看身上,正如顽童们所说:“独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夜来飞鸣声,肿块知道少!”

  幸好,在早晨的阳光下照耀下,蚊子已经无处藏身,这时自然要不失时机地对它们进行剿灭,那些吃饱了的蚊子行动特别蠢笨,有几只居然只能贴着地面飞,一抬脚就被踩死了;也有几只老奸巨猾的,专挑颜色比较暗的家具或者窗帘后面躲藏,但阳光照射到了每一个角落,也就让它们都死无葬身之地了。从颜色上看,有几只显然还特别年轻,见情况不妙,它们还在一股经地拼命撞在玻璃窗上,企图侥幸逃脱!这就成了重点打击的对象。每打死一只蚊子,手上都会留下一点自己的鲜血,但也有几只被打死后,肚子里却是凝结了的紫黑色血块,这一定它们以前吸了别人的血,至今难以消化的结果。

  打完一场歼灭战,小心翼翼地关上所有门窗,免得又有外来者混进来。可是不行,他觉得不能把新鲜空气都关在外面,就是关,也不能全关了。在没有找到最佳方案的情况下,且先去洗漱了再说。走进卫生间,发现水管有一点渗水,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留下了一滩积水,仔细一看,积水里居然有不少蚊子的幼虫,啊!原来外来的蚊子并不多,大多数还是这间屋里自己产生的。不知道它们在这里衍生到了第二代,还是第三代。打完了蚊子,他才去机场离开三亚。

  

  卓摩当上了专职日语导游后,明翰也应聘到旅行社当司机了,所以两人经常搭档。最早一次是1993年10月20日从上海出发去开封,一共走了七天。那时有大批日本游客来华,都说日本游客素质高,但在卓摩眼里也并非都如此。一次陪同一帮日本人坐飞机,要上飞机的时候,找遍了诺大的候机楼,还请他们广播找人了,但就是少了一个人。最后发现他是喝醉了,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坐在马桶上睡着了!

  这次有个叫长谷川的游客更甚,他要单独去开封,之前他投诉了导游要求换人,于是就换上了卓摩,向明翰一打听,立即明白这个老头不是一个好角色,原先的导游只不过有些感冒了,他是怕受到传染,就找了个别的投诉的理由。

  第一站到了无锡入住了美丽都大酒店。他手中拿著一个很专业的照相机,估计价值有几万块钱。吃早饭的时候,见他在走廊里遇见了个参加其他旅游团的熟人,等到淮备出发的时候,长谷川说相机不见了!当时卓摩就怀疑他把相机交给了那个熟人。

  长谷川要求报案,不过他声明,这和美丽都大酒店没关系,可能是住在同一楼层的一个欧美团的客人偷去的。于是他得到一张已经在公安机关报过案的证明,据说那时这样做,他就可以回日本骗到保险金了。

  日本游客骗保险的事,卓摩已经遇到好几次了,有一次又让卓摩顶替别人做了次廉价旅游团的导游,赶到宾馆已经迟到五分钟。见很多游客没有想上车的意思,有人告诉说因为已经上车的那个人是个流浪汉,他们不少人每天上下班,都能在途径的马路边见到这个露宿街头的人!那意思是耻于与他坐一辆车。卓摩便质问他们:

  “你们付多少旅费,他也付多少旅费,有什么理由不能同坐一辆车!”

  这么不婉转的口气,平时是不会有的,那天确实是有点生气了,因为昨晚半夜里有人打电话给说,他被抢劫了,要求陪他们去报案!他们住的是金沙江大酒店,位于曾经去参加自学考试的华东师大附近,因为离家太远,为此吃过不少苦头。再说了,日本游客报假案骗保险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但一般都说是遭窃,说被劫的还是第一次。于是马上问道:

  “你买保险了吗?”

  不出所料,在现在很少有人买保险的情况下,他却买了。但既然他说被抢劫了又不能不去,于是不客气地告诉对方:

  “过来没问题,但你要给我车马费以及翻译费。”

  听到对方一口答应就只好赶了过去。派出所就在酒店边上,听说两个外国游客被劫,他们也特别重视,不一会儿,市里刑警组的人也赶到了。大家一起来到派出所外面的作案现场,听他们示范了作案经过,并完成了笔录,天也快亮了。据他俩说,是有人拿刀威胁他们交出了钱包,虽然钱包里没多少现金,但一张信用卡被劫后,里面的三十万日币被取走了!刑警组的人让他们先回去,说:

  “这事要明天才能有回音。”

  难道明天真的就会有回音?卓摩有点怀疑这样的办事效率。

  快中午的时候,刑警果然打电话来了,说是案子已经侦破,让他带着两个客人去一下!卓摩感到不可思议,于是马上告诉了客人。他俩似乎也很意外,没等旅游活动结束,就要自己离团打的去派出所了。

  因为是廉价团,计划上没有需要门票的景点,所以是自由活动逛商场一个小时。集合的时间过了10分钟,有两个游客没出现,去附近寻找过了,没找到。闲着没事,就和那个流浪汉闲聊,才知道他们的旅费只有19800日币,合人民币还不足二千元,包含了来回日本的机票、食宿、还有用车和导游费!

  等到安排完其他客人,赶到那里,却见两人竟然都跪在地上!原来刑警拿来了宾馆的监视录像,录像的显示是:这两个人进了宾馆,直到带他们去派出所,根本没有走出过宾馆!这会儿这在跪求派出所,不要将此事通报日本领事馆......

  不过当初可不廉价,长谷川就付了28万日元。他是个抗战时期的老兵,当过机枪手,据他说是当年丛林作战训练留下的习惯,他每天要吃一个生鸡蛋和二个香蕉,正餐吃不吃就不重要了,这是不难办到的,卓摩一早就去厨房帮他搞定了。

  在徐州东郊宾馆住了一夜,就直奔兰考,长谷川在这里打过仗,他让卓摩和司机去吃饭,说他反正吃过生鸡蛋和香蕉了,午饭就不吃了,他要一个人在周围转转。

  花了36元钱点了一桌子菜,倒不是耍阔,明翰说这里的饭菜可能不合口味,多点些菜,也许其中也几个还能凑合。结果果然如此,特别是其中有个酱烧鱿鱼的味道,多年以后还能想起它难以下咽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偏巧走进了一家特别糟糕的饭店。

  不一会儿,长谷川很兴奋地回来了,说是他甚至找到了当年用来架机枪的那个土墩!对此卓摩自然高兴不起来,就没好气地问长谷川:

  “当年你杀了多少中国人?”

  长谷川也意识到了卓摩的不快,但是他立即坏坏地说了一句大出意料的话,让卓摩再一次领教了长谷川不是个好角色,他说:

  “那时候我们是配合八路军打国民党!”

  到了开封,长谷川居然反倒成了向导,按照他的指点,询问了几处人家,终于找到了他年轻时的情人门前,据他说,对方是当时维持会会长的女儿。一阵敲门以后,随着“呀”地一声门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走了出来,两个人同时说了一句相同的话:

  “你还活着!”

  当晚,长谷川特地在樊楼请卓摩和明翰吃了一顿,这是北宋著名的地方,那时从这里是可以望到皇宫里面的,虽然李自成水淹开封,已经把旧时痕迹深埋在了淤泥下,卓摩还是想去看看了。接下来长谷川要自己走了,这里他熟悉,然后去郑州坐飞机转道回国。

  日本谚语说,送人好看的花,不如送人实惠的糯米团子。无论是明翰还是卓摩,其实谁也不在乎长谷川的请客,最好当然是直接给钱,不过这是不能说的,那就吃吧。吃是很有学问的,朋友之间可以舍命陪君子,如果不是朋友,则可以拼死吃冤家。既然卓摩觉得长谷川不是一只好鸟,他就想把这顿饭也就吃得邪乎一点。长谷川看不懂菜单,点菜就由着卓摩了。像古代豪杰那样,他想,如果对服务员说:好酒好菜只管拿上来!那会让她们为难的,那就按著菜单标价,把那些最贵的都点上就行了,令人沮丧的是,菜单上最贵的也不过220元。用不着担心菜点多了,兰考那一桌子菜只吃了几口,长谷川也是看到的。这可以被认为是明翰他们的一贯的作风。

  留下长谷川,想回去的路上可以一路看看名胜古迹了。可是明翰毫无兴趣,那就一口气开回家吧。河南境内公路两旁常常可以看到“打击车匪路霸!”的标语,让人更是无心停留。挡风玻璃上突然被一颗石子击中,明翰要下车看看,也卓摩阻止了,一口气开到了安徽砀山,却被交警拦了下来,最后被带到了他们的停车场,理由是他们怀疑这辆福特车是走私货!同样被扣下的大概有五六辆车,司机们和坐车的都集中在门房间,有的在想办法联系熟人,有的在无内地闲聊。从他们口里卓摩知道:

  “只要确认是走私车,就被交警队没收了,你看他们开的车,都是这样来的。”

  有个邻县的县长也在其中,但联系过交警队的领导,似乎也不得要领,那时走私车也确实不少,媒体常有报道。

  用门房间的电话拨通了上海的长途,把这边遇到的事情向领导作了报告。得到的指示是再等等,不能解决就把车放在那里,人坐火车回去。

  于是两人走到街上,只看到路边有不少台球桌可以消遣。打了三四个小时,人也累了,回到交警队,仍然不知道怎么处理。又听说这天正遇上副省长陪什么领导来视察,交警队的人都去护驾了,没人处理这里的事!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门房间的老头说没事了,大家都可以走了!明翰当然气愤之极,但卓摩一把把他拉出了门外,可是老头还不罢休,追著讨要价格不不菲的长途电话费以及停车费!卓摩也忍了,正所谓秀才遇到兵,跟他们讲理,不是浪费时间吗?不如赶路要紧。两人赶紧驱车逃出了安徽境内!这才松了一口气。

  早就听说旅行社领导在谋求自办实体,还想去国外发展。卓摩回到旅行社那天,他果然离职了,空降来了一位新的领导,让卓摩和明翰都吃了一惊,他居然就是明翰的前领导,也就是之后和他们共同住在民华公寓里的刘总!

  

  几个熟人又在一起聊天,无所事事的时候,则看抗日神剧消遣。

  “怎么好久没见毕方了?”

  “他闷在家里写剧本呢!也是抗战神剧。反正其中有暴力、情色、江湖、黑道,还有国、共、日之间多方复杂的谍战,又不犯忌讳,还正适合国人口味,胡编滥造起来倒也精彩。某些人实在无聊,那就手淫一下嘛。”

  写剧本卓摩不懂,但他知道毕方的文笔已经磨练得不错了,也许还真能写出个能拍电视连续剧的大剧本。抗击外侮当然是重要的,但如果同时在剧中强调一点之所以招致外侮的中国政治文化中的缺陷就更好了。《孙子兵法》不是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嘛,日寇固然凶残可恶,然而长久以来造成国家被人欺负的皇权统治,难道不更可恶?把这部分内容添加点进去,岂不是更深刻而有意义一点?于是几个人一起拥入毕方家,抢过他正在写的稿子读了一段。故事情节果然诡谲得处处出人预料,文字也流畅华美。

  “恭喜你啊,毕方!看这个样子,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剧作家了。”

  卓摩这么说着,心下却总有点异样的感觉。

  有个笑话说,有日本人来华,要求带他去抗战时日本人死得最多的地方祭奠亡灵,于是付了钱后,他被导游带到了横店影视城。

  那段时间,卓摩还真遇到过一次日本人要求祭奠老鬼子亡灵的事。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还是无奈地去了。记得这个日本人叫松下勇义。他的鬼子老爸在六十余年前,从上海去南京的行军路上,死于硕放的谢家桥,但家属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那天是1999年6月15日,下着小雨,那天明翰驾车,卓摩当翻译,带著松下勇义来到了谢家桥,很快就找到一位73岁的谢达泉老人,于是就从他那里知道了老鬼子的死因。

  原来当年鬼子来到这里,十余个鬼子拦下一个戏班子给他们演戏,老鬼子松下则被安排在谢家桥西的马家湾站岗。恰巧有个新四军的侦查员从这里经过,站岗的老松下对他进行了搜身,完了,侦查员刚走了几步,老松下发现对方手里拿著的大衣还没搜过,于是又叫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从大衣袖里抽出抢来,一枪把他击毙,然后登上渡船消失得无影无踪。

  鬼子们在谢家桥烧杀奸淫,谢老人的妻子当时才八岁,就不得不和姑娘媳妇们到处逃难了,有些人来不及逃跑,就跳河自杀了。鬼子们到各家抢了他们的鸡鸭,然后放火烧了他们的房屋,还打死了不少人,有人晚上在家睡觉,就无缘无故地被他们杀了。听完老人的控诉他们告别,来到马家湾位于铁路旁的渡口处。松下勇义拿出了清酒要在那里祭奠,于是就与他发生了争执,卓摩的理由是虽然有人道主义的问题,但在中国的土地上祭奠侵略者是不能允许的。可是松下却说这是得到刘总默许的!于是卓摩、明翰与松下二对一,就在那里僵持不下了许久。

  回程路上谁也不说话,没想到到了酒店下车时,松下突然对两人深深一鞠躬,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日本败了,因为中国人太爱国了。卓摩觉得此人有点可爱了,是真心表白吗?噢,他突然明白了毕方剧本里的故事,改编于《骗经》这本书。

  

  那天冬梅对美美说:

  “老板娘的宝石耳环特别漂亮,如果戴在你耳朵上,一定比她漂亮多了!”

  美美苦笑道:

  “你不要再说什么宝石在地壳运动长期的高温高压下形成,集天地之灵气于一身之类的话了。在我看来,只是集天地之虚荣于一身罢了!”

  美美到上海来打工,是同乡介绍来搞电脑打字的,可是那家公司倒闭了。又有同乡介绍她去摄影公司为日本旅游团拍照,每人被收了500元钱报名费,学了摄影技术,老板却说他从来没有收过报名费!显然500元钱是被同乡骗走了。现在她和冬梅一起住在老板为他们找的出租屋里。

  老板原是日语导游,在旅游行业认识的人也多,但来了三个月,就是没有活干。听老板娘说,他们很快就会和大旅行社签合同了,到时候上一个团就可以赚很多钱。

  可是两个人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在楼下的超市买一元钱一袋的面条,一天也只能吃上两顿了!饿得整天晕乎乎的。为了节省体力,只好整天躺在床上,原本就是黄脸色的冬梅看上去就更惨了,美美真担心她会得了肝炎。

  现在只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家里寄些钱来就可以回家了,可是美美说:

  “我是死也不回去的!”

  回想起她出门的时候,大家都来劝她别走,说她要不了二个月,就会哭着回家来。美美却说什么也要出来打工,现在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面回去呢?冬梅见美美铁了心,也就不再提回家的事了。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坚持扶著墙起来,一步一步捱着到了外滩,那里是旅游团必去的地方,也经常有同行的出现在那里干活,她们想问一问,究竟为什么一直没机会上团干活?

  巧了,遇到的第一位同行就说他们那儿正缺人手!

 


 原来各家旅行社都早就和摄影社签了合同,新成立的摄影社很难挤进去,老板是怕一旦和哪家旅行社签了约,如果让她们走了,就会一时找不到人干活,所以老板娘一直把她们拖着不让走,就更不肯把真相告诉她们了。她每次来宿舍劝她们安心等待时,总是带着她那副宝光四射的宝石耳环,美美对冬梅说过:将来她一定也会买一副戴戴的。

  现在既然有了上团的希望,就顾不了许多了,也来不及和老板娘打招呼,先干起来再说吧!

  第一次干活,遇到了卓摩导游做搭档。美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因为干这一行不仅要抓住机会拍好照片,还要帮着卓摩照顾好旅游团的各种事务。期望着客人能多买几张照片,只有客人买了照片,她们才有收入。然而一个团连一张也卖不掉,或者只卖掉几张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

  旅游团在上海住了一夜,第二天坐飞机到宁波去,她们随团摄影的是没钱坐飞机的,必须坐火车连夜赶到宁波与他们会合,这样夜晚的住宿费也省掉了。然后就可以一路随他们的旅游巴士一起走了,一路经过天台山、绍兴、杭州、苏州、无锡、再回到上海,每天总要等大家在大饭店吃饭吃到一半,才能到外面的小摊上随便吃点东西充饥,等到大家在宾馆里安顿好了,才可以到附近找一家小旅馆住下。一个星期的行程下来,终于到了客人离境回国的时候,在去机场的路上,就可以决定是否成功了。然而,当她把花了大半夜时间做出来的相册送到每人手上时,大家脸上表情都好像很凝重,显然他们并没有多大兴趣。

  幸运的是,旅游团带队的团长见拍得不错,起身对他的属下们说:

  “这次大家照片的费用都由公司出了!”

  日本也有公费旅游!她竭力控制住不让自己失态,因为每张照片她都有6元钱的分成,而她为这个42人的旅游团印了250张照片!

  下了团,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邮局,先给弟弟寄去了他欠学校的1000元学费,然后再去原先那家摄影社老板娘那里把冬梅接走,顺便把一些随身物品带走。一见面,冬梅见美美竟然也戴了一副和老板娘一样的宝石耳环。大惊道:

  “你疯了?难道忘了我们每天一块钱吃两顿面条的日子吗?”

  老板娘看了看她的耳环,对冬梅说:

看你急的,那是假的,只值二十元钱!”

  冬梅这才恍然大悟地笑了,带著安慰的语调对她说:

  “这样我就放心了,有用的东西往往是不贵的,贵的东西又往往是没用的。”

  美美不知道老板娘的耳环是假货,可是她却把第一次挣的钱都花了,买了一副真的宝石耳环……

  卓摩被她们的经历所感动,而且两个人也特别勤劳,于是每次干活都指名要她俩做搭档,无论是美美还是冬梅。

  那天卓摩要带一个和尚团去普陀山搞交流,卓摩就拉上了冬梅,之前她说过很想去普陀山烧回香的。出发之前,先去了家桂林老板的购物商店购物,虽然桂林老板对导游一般都很讲诚信,可是保不准偶尔也会有猫腻,但这个老板不会克扣卓摩的回扣,因为卓摩之前在他这里打过工,不仅流程熟悉,店员们也都是卓摩的旧搭档。

  商店开在美术馆里,给每个来店者发完了区别于其他客人的“参观证”,点清了人数,老板黄老七见卓摩来了,马上让人泡上好茶,自己也过来陪卓摩聊天。知道卓摩带了个和尚团来,眼睛里立即光芒万丈,因为和尚是没有成本也不用交税的光头纯利,还赚得多,花起钱来不心痛。

  闲聊了一些哲学问题,卓摩发现好几个以前在此打工时的搭档不见了,老板告诉说,本地出了名的两个半骗子之一的张骗子,也另立门户自己干了。那些从鸡西日语速成学校来的女孩子,则因为越来越不景气,被裁员得差不多了。

  黄老七请卓摩包涵,因为现在开始“人头税”也从30元降到20元了,实在是经营颓势已现,苦撑而已了。所谓“人头税”就是无论有没有购物,来的都是客,要按人头给导游的钱。其他茶叶、字画的回扣50%不变,但和尚们买的佛珠、佛像等工艺品则相应降低了回扣,对此卓摩表示理解,其他店也早就这么干了。

  看时间还早,两人算起了账。卓摩在旅行社的工资原先是1100元,很多旅行社还用不带薪导游,后来不允许了,所以都统一给规定的最低工资1000元了,他莫名其妙少了100元。旅行社也有“人头税”,那是导游交给旅行社的,每接一个日本游客少则200元,小旅行社最多的超过了1000元!还有接团费每年15000元也已经交了两年,合算下来就等于没有最低工资。所以收入必须从购物这块填补,再加些私换外汇,从外汇黄牛那里赚一些;晚上卡拉OK和车上贩卖物品之类赚一些而已,圈内还有谁都知道的卖淫场所比较好赚钱,那是“扛大包,干脏活”者去的地方。购物商店则除了回扣、场地费、旅行社的开销、进店而不消费也要给导游的人头费、进货成本等,好的也就差不多3-8%的赚头而已。双方都和赌博一名样,反正一个股子抛出去,从大赚到大亏,逃不掉六种可能。

  这次卓摩就大赚了,出门的时候老板按照卓摩交代,交给了走在最后的冬梅二万有余和一张购物清单,上了旅游车冬梅帮卓摩装进了兜里。

  到普陀山宾馆,按照业界十六免一的惯例,卓摩是有房间的,可是冬梅没有,摄影公司给报销60元钱另开个房间是不可能的。很多人采取的办法是司机、随团摄影的睡地铺,不管男女,于是也不乏苟且之事,普陀山当地的导游也不怀好意地竭力劝说冬梅睡到卓摩房间里去。他们不知道卓摩和冬梅是从来不肯这么办的,冬梅说要去外面找私人小旅馆住,卓摩因为已经赚了钱,想给她另外开个房,无奈房间已经客满。最终宾馆答应让冬梅在小会议室桌子上睡一夜。

  刚上床,就有电话打进来问要不要小姐?卓摩想起第一次住宾馆,晚上有人敲门问:

  “要不要开夜床?”

  刚把人打发走,又有人打电话来问:

  “要不要小姐?”

  他便忍不住大怒道:

  “我又不是小孩,难道怕我尿了床不成?连要不要小解都要提醒!”

  大概对方闹不明白客人是不是故意这么说,也就罢了。可这次不同了,电话虽然回绝了,小姐却还是上门来了。无奈人家在门外赖着不走,卓摩起来一张望,居然是黄老七老板那里被辞退的女孩!也算是卓摩以前搭档过的。

  卓摩与她去酒吧聊了一会儿,原来那些鸡西日语速成学校的女孩子,一部分还在茶叶店、工艺品店干,但架不住学成的人越来越多,商店又越来越不景气,不少被辞的人去当了三陪女,她就干脆一竿子插到底了。卓摩给了她300元打发她走后有些失眠。

  左边隔壁不久又传来了叫床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又听到右边隔壁传来女香客的对话,好像是媳妇问有点老年痴呆的婆婆:

  “在给老头子烧香时,跟他说了些什么?”

  “告诉他,你们待我不好,让他不要给好日子过。”

  “我早就告诉过你,在老头子面前不可以乱说的,他年纪大了,会搞错的。你最喜欢的小儿子不是得了癌症死了?”

  美美和冬梅与卓摩的搭档大概持续了两年,眼看实在维持不下去了,美美就去嫁了人,嫁给了一个黑道人物;冬梅也回老家去生孩子去了。

  

  名声在外的襄阳路的假货市场早被取缔,但还是有日本游客坚持要去那里逛逛,明显是不信任,于是旅游车就停在了马路对面而不是停车场,原因是大家都懂,是逃避付停车费。卓摩讨厌去那里,所以坐在车里等大家回来。

  一个穿着整洁的孕妇,开始紧挨在车旁跪著乞讨。她面前的纸上写着:随丈夫来做水果生意,突然脑溢血身亡,现欠火葬场800元,无法取出骨灰。求路人伸出援手,好让已有六个月身孕的她,可以携丈夫骨灰回老家江西去。

  她穿得很单薄,看得出不是假孕妇,卓摩也和不少路人一样,给了她十元钱,相信她讨到千把元钱回老家是不怎么困难的。

  有几个老外也扔下了几个卓摩从来没见过的硬币。因为明翰爱收集钱币,所以就想到要跟她换各种不同的,她倒很爽气,并建议他去停车场找一个乞讨的残疾人,说他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硬币,洋硬币银行里不能兑换,也不能储蓄,所以他们拿着也没用。

  司机帮卓摩找到了那个残疾人。给了他50元钱,他就拿出一大包硬币说:

  “你拿去挑完了,把剩下的还给对面发廊里那个女人就行了。”

  说完走了。司机这才指着发廊里的一个孕妇告诉说:

  “她就是这个残疾人养着的女人,现在收工回来了!”

  定睛一看,这个孕妇和刚才那个乞讨的孕妇不是同一个人吗!

  导游们讨厌去那种赚不到钱地方,专为日本游客买假名牌的地方有好几处,回扣也是50%。那天在襄阳路游客们没能如愿,经卓摩介绍,晚上一位专门上门服务的桂林专卖商就上门到宾馆来了,此人在上海也是老资格了,有空的时候,卓摩也常常向他了解一些桂林“枪店”老板的秘辛。

  他拿出二个大包里的商品排列在客房里,也称得上琳琅满目。赝品的名牌包袋、手表、皮带,还有性药,一应俱全......

  

  赚钱之外,卓摩还是最喜欢接待一些学者型的客人,还有去大学等研究单位搞交流的客人,那样,他就也可以参与其中了,而且常常有机会发表一些连学者们也想不到的见解。有一次接待一个熟悉的团体,居然人家干脆让他也上台演讲了一回,主持人居然对与会者介绍说他是来自复旦大学的学者!事后主持人解释说:

  “你不是在复旦大学蹭过六、七年课吗?按理说,硕士也毕业了,我没有瞎说啊!”

  卓摩也经常写点文章,有一篇他自己比较满意的发表了,却发现署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已经收到了作为论文的录用通知,最后又被别人顶替了!四处奔走要弄个明白也不得要领。最后他想通了,做点学问不就是传播一点思想或者知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浪费时间去追究?正如许由洗耳,巢父要离他而去,虽是人家要假意把天下让给许由,而对于许由而言,既然是自觉、自然地做了很多有益的事,又何必如此在意!那天,他在精神恍惚中他睡着了,并梦见自己参加了一个旅行团的旅游。

  旅游团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集合和时间已过,有人却一去不返了。导游5233立即判断,他是借机偷渡了。穿梭飞艇破例没有按时起飞,接待站人员和领队等一干人等去四处寻找,这个地方照例是没有监控等现代设备,当地居民也不会配合,所以不好找。

  二十世纪村的居民,都是二十世纪经过速冻保存下来的人种,经过几个世纪的科学进步,他们以前遇到的疑难杂症已经都被克服,然而解冻治愈后的这些人,又难以融入现代社会,所以开辟了这个二十世纪村,让他们集中生活在一起。类似的还有二十一世纪村,二十二世纪村……

  现在这些地方都成了旅游胜地,为人们研究早期人类学提供真实场景。现代人是不用姓名之类的,他们以编号的后四位数称呼。失踪者2323是个二十世纪研究的痴迷者,平常比较向往二十世纪的个性化生活,然而谁也想不到他会宁愿放弃现代生活的便利,去投身如此落后、蛮荒的村落。

  经过5233等人老半天的折腾,2323还是被逮了回来,整个旅游团的人都指责了2323的放肆行为,然后飞艇才起飞。2323知道,自己将要受到严厉的处罚,那就是他也将被冷冻,然后贴上一张标签,“三十世纪人2323”,等到将来建立了三十世纪村,他会和二十世纪村的人一样,被解冻后被允许继续在那里生活......

  

  卓摩和娴霞也去海外做旅行社的领队。做海外领队,最难熬的是飞机要坐三个小时以上。他觉得最理想的就是能在飞机上睡上一个长觉,于是,决定在登机前熬夜,把自己弄得越困越好。一次和娴霞同时去出澳大利亚,娴霞也赞成这个办法。于是,俩人决定一起看球赛。

  起先,俩人还兴奋地聊著,可是比赛还没打完上半场,娴霞在沙发里睡着了。这样哪能有效果呢,他赶紧把她推醒。可是娴霞说:

  “我是为了你才陪着熬夜的。我自有在飞机上睡着的办法,那就是把自己灌醉。你不喝酒,还是看球吧。”

  说着她又睡著了。

  上了飞机,娴霞问卓摩:

  “球赛比分如何?”

  “我哪儿知道呀。下半场刚开始,我也睡着了。”

  那段时间去海外有的客人特别多,和其他地方一样,赚钱还是“枪店”,只接待中国游客的“枪店”里,卖的是深海鱼油、羊皮褥子之类。

  他们各走各的线路,已经好久没见面了。这次碰巧在墨尔本不期而遇,隔着大街,相互招招手他就感到很满足。

  经过了这么多年交往,卓摩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成家了,这样下去,人生毕竟有点不完整。卓摩统计过哲学家们的婚姻状态,发现和柏拉图一样,在他们之中,不结婚的差不多占一半,一想到婚后那么多的琐事和责任,他还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何况,现在的生活好像被机器同化了,从幼儿园到老人院,都类似于流水作业,个体与个体之间,缺了谁都不甚重要。卓摩知道,今晚他们都要到菲利普岛去看小企鹅,在那里可以聊上一小时。

  来看小企鹅的人特别多,据说,很多澳大利亚的情人也爱来看小企鹅。小企鹅要晚上六点才上岸,五点半卓摩带着客人赶到时,就已经有很多游客等在那里了。站着没事,听到前面的一对本地男女在对话,女的问男的:

  “你是不是小企鹅?”

  男的忙说:

  “是的,是的。”

  并学着小企鹅的样子在原地转了一圈。胖子笨拙的动作,把周围的人逗笑了。看得出,那女的对此好像很满足。

  抬头见她带着客人也到了,于是安顿好客人,两人到酒吧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聊起别后的见闻。服务员南茜是老熟人了,过来和他们打过招呼,并送来各自喜欢的饮料。这时,捕鱼归来的小企鹅正在上岸,在苍茫的暮色中鱼贯而行,匆匆回到他们的洞穴里去给小鸟喂食。它们是不会飞的海鸟,但极其善于有用和潜水,一天要在海上漂泊五十公里上下,然后选择天黑的时候回窝,以避免猛禽的伤害。

  澳大利亚的小企鹅,只有南极企鹅的一半大,故称小企鹅。在泛光灯下看上去有点灰不溜秋的。但它们不象南极企鹅那样,懒懒的老是在冰雪里晒太阳。它们总是行色匆匆地出海,然后又急急忙忙地回家。一双短腿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看上去胖乎乎的,让人马上联想到刚才那个可爱的胖子,于是卓摩把刚才见到的一幕告诉了她。但是她并没笑,而是反问道:

  “你是不是小企鹅?”

  卓摩想,自己个子长的矮,那是天生的;人到中年有些发胖,也是自然规律。于是有些不高兴了,觉得跟她聊天,时间一长就乏味。便道:

  “我才不是小企鹅呢!”

  说完就去看他的客人了。时隔一月,直到卓摩又来到这里,她都不肯理他,本来每天打电话道个平安的,但无论在电话里怎么跟她赔不是,她还是不理。这让卓摩真的来气了。坐在企鹅岛的酒吧里,南茜见没有客人就过来聊天,卓摩把她不理自己的事告诉了南茜,南茜听完大惊道:

  “你怎么可以说你不是小企鹅呢?小企鹅以它弱小身躯,不避海浪里觅食的艰辛,冒着被大鱼、海鸟、野兽袭击的危险,担负起一家的责任,一但失去配偶,它们会整整一年不接触异性。”

  原来如此!卓摩这才明白,她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于是对南茜说:

  “明天她也会来这里,麻烦你跟她说,我是小企鹅。如果她死了,我会两年不接触异性。”

  南茜却说:

  “你又错了,因为小企鹅的寿命只有七年,它等的时间是它生命的七分之一!”

  她终于打来电话和卓摩和解了。他们又要用一小时的时间,谈谈是否该做个窝了,象小企鹅那样,有个人守望在窝里,安排好夜归者回来的安宿,各自用自己的勤劳、智慧,躲避了大鱼、猛禽、野兽的袭击,回到牵挂自己的家时,带一份食物给对方。虽然平平淡淡,但不是比什么都温馨吗?因为那里面体现了自己的责任心、和担负起责任的勇气。

  企鹅曾经曾被日本人称作“人鸟”,日本动物学的分类上有“人鸟科”。小企鹅与人的这种对企望、牵挂和被企望、牵挂的要求,是一个完整的人生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此时卓摩觉得,虽然随着现代社会的发达,就像物质被越来越剥离出更小的单位,人们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淡薄,直至连结婚都害怕的人也在不断增加,但自己的一切喜怒哀乐,如不能和另一个人分享,包括成功与失败,也是一种缺憾,于是他决定,自己还是要做一只“小企鹅”的。

  藏在心里的东西是美好的,让它发酵成美酒吧,它会陈越淳,但千万别让它发酵过了头,那样会变成酸雨,腐蚀了心中美好的殿宇。爱情从来没有必然的约定,迟到、早退,社会越来越趋于机械、平面,只有爱情有时还不爱机械和平面。当晚,卓摩约娴霞到入住的宾馆,一进门啥都不说,一把就把娴霞按在了床上,娴霞也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按照古代的说法,到了他们的年纪,就可以去桑间濮上“奔者不禁”了,对他们来说,一切求婚啦,婚礼啦,都是没有必要的,在如今旧的家族制已经消亡的时代,制造神圣感觉的仪式,向人宣示某些名分的东西,都已经显得滑稽可笑。

    那晚,他们一起回忆起去天目山的情形。那天因为在山上逗留太久,下山时已经天已经快黑了,突然眼前出现一片粉色的原生天目木兰,一朵朵含苞欲放的花,似朱笔般指向夜幕,似乎有写不完的心事要给天目看,其壮观令人震撼。从此两人都喜欢上了又称辛夷、木笔的木兰花。

 


 在一起讨论过唐人欧阳炯有《辛夷花》诗说:“含锋新吐嫩红芽,势欲书空映早霞,应是玉皇曾掷笔,落来地上长成花。”还有《世说新语》中就有过一个对空而书的故事,说的是中军将军殷浩被除名为民后,“终日恒书空作字。”有人发现他一遍遍对空而书的只有“咄咄怪事”四个字!他对空而书,为的是发洩心中的不平,又不留下表示不满的证据。

  娴霞注意到,日本人曾名之为山兰,而陆游说:“唐人谓辛夷为女郎花。”而王逸则说:“辛夷兮挤臧,仁智之士抑沉没也。”东奔西走中,两人也已交流各自所见木兰花后的感想。比如去西安,那里有一种开在春寒中叫“长安玉灯”的健硕木兰花。木兰花不仅有白、有红、有紫,其花也有九瓣至十五瓣的,“长安玉灯”居然花瓣多达二十瓣。

  卓摩甚至特地慕名去句容宝华山,观赏那里的“宝华玉兰”,那花自上而下由淡紫色渐渐深至紫色,不同单株花色还有变化,而且花型如汤匙,又如刚写完大字还没蘸墨舔笔的的兔毫。

  《广群芳谱》所说木兰花似辛夷。他们觉得,按照现代植物分类学来说就不是似不似的问题了,而是辛夷属于木兰科。木兰一族除了辛夷还有很多成员,让人欣赏他们多样性的存在。比如滇藏木兰、光叶木兰、玉兰、椭蕾玉兰......所以无论南北,无论欧亚,细心观察,都可以发现他们同中有异的独立之个性。

  共同的研究结论是,《本草纲目》说“辛夷紫苞红焰,白色者,人呼为玉兰。”玉兰也还有荷花玉兰、白玉兰等等。因此,严格而言,白色的六瓣日本辛夷虽在木兰之列,在中国当不属辛夷,它开花,更像弱女子的粉拳,所以他们虽然写了辛夷二字,读音却和拳字(kobushi)是一样的。《楚辞》则说:“杂橘柚以为囿兮,列新夷与椒桢”,新夷应该就是辛夷。夷,通怡从大,开出一大片花的才称得上夷。绽放于薄寒中的一片红萼,满满的整个春天,都给人带来浓浓的喜庆。象征着仁智之士抑沉的辛夷,终究要在压抑中喷发出一片灿烂。花儿开了,等待着蜂蝶的到来;花儿落了,以个体的消亡,保持了种群的延续。

  

  第一次到澳大利亚,是为旅行社打前站。卓摩出了机场要了辆出租车,上了车后发现司机是个华人,他怕被对方欺负他是菜鸟而斩客,所以仗著自己英语还可以,就尽可能装著很老练的样子,用英语跟司机一路聊了起来。途中,他发现行走的路线似乎绕了远路,为了继续装老练,他没把地图拿出来比照一下。

  下车的时候,司机突然问他:

  “你是新来的吧?”

  卓摩惊问:

  “你怎么知道?”

  司机道:

  “因为澳大利亚的华人相见都会说中文!”

  到了目的地,他想买几份报纸打发时间,眼前小店的柜台前虽然放著很多报纸,可是店员却不在,于是他拿了两份报纸,在柜台上放了5澳元。见面后他问随同大家的当地人:

  “5澳元买两份报纸总够了吧?”

  当地人笑了起来,对他说:

  “你真是个新来的,澳大利亚的这些报纸不要钱的!”

  办完了业务已经傍晚,他走进一家餐厅想吃点什么。餐厅的领座的一见他就问:

  “你是新来的吧?”

  怎么走到哪里,人家都知道他是新来的?领座告诉他:

  “这个时候,澳大利亚的本地人都下班了,在这种休闲时间,他们都不会穿西装打领带地出现在休闲餐厅里!”

  他觉得澳大利亚有点意思,所以后来两人决定在澳大利亚留学几年。时间过得真快,这一转眼就有了女儿。琼斯太太有两座紧挨着的小屋,座落在离公路不远的地方,从公路拐进门前的小路,走五分钟就到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住着,所以其中一间就经常租给别人住。

  在那个公路的拐角处,有一个提醒司机们注意小动物的标示牌,但还是经常有些小动物被汽车压死。看到这些动物尸体,娴霞说,她会想到在国内开车时,撞死在挡风玻璃上的那些昆虫。她开玩笑说:

  “现在除了人,其他物种都在不断消失,好像那些消失的物种都投胎做人了。”

  朋友介绍的这个琼斯太太的小屋很满意,但刚住进去,房东琼斯太太就要我提前把下个月的房租付了。因为她要去墨尔本看她的孙女艾米丽。

  琼斯太太告诉卓摩:

  “在儿子家里住上几天,临走的时候,儿媳会递上一张她在那里一切开销得清单,她必须付清了才走,这时澳大利亚的规矩。”

  琼斯太太走后,一天晚饭后卓摩去里间看书,娴霞和女儿则在客厅里看电视。才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她们在连声惊叫,赶紧走过去一看,不免埋怨道:

  “胆子这么小,就不要看恐怖片了嘛!”

  看着她们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便上前想把电视关了。这才看到:电视机下的阴影里蹲着一只可怕的大蜥蜴!他慢慢地退到里间,找出防盗用的电警棍,没几下就把它结果了,然后把它拖出去埋在了院子里……

  琼斯太太回家后,不止一次地向人打听,有没有见到过彼得?虽然卓摩不认识彼得,还是被问了两三次。琼斯太太抱怨彼得:

  “真没良心!那么好的苹果,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却总是削好了给他吃,现在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有打!不知道他会不会出问题?”

  这下卓摩才觉得有些不妙了,赶紧安慰她道:

  “不会出问题的,也许和我一样去留学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的。”

  澳大利亚的小屋,一般都有个小院子,有空他喜欢到院子里去侍弄花草。那天正在埋彼得的地方种花,见琼斯太太匆匆走了过来,她来告诉卓摩,她现在和艾米丽住在一起了。

  她终于可以和自己喜欢的小孙女住在一起了,卓摩真为他感到高兴。于是对她说:

  “我马上就种好了,等我洗了手就去看你的艾米丽。”

  她却坚持说:

  “不用了,还是我带她过来见你吧。”

  不一会儿,只见琼斯太太手里抱了只大蛤蟆走来了,对他说:

  “你看的艾米丽多乖,比要不要抱抱她?”

  卓摩不由得一楞,但为了弥补一下对彼得的过失,赶紧接了过来,甚至还凑上去亲了一下!

  看着她满意地往回走的背影拐弯后,他才立即冲进后门,拿起女儿的洗面奶,搽在脸上洗了好几遍。害得女儿对著娴霞大叫:

  “妈妈,快来看爸爸不对头哎,好像是在洗和人家亲吻后脸上留下的口红哎!”

  急得他赶紧制止她:

  “别乱说!有空还是多到琼斯太太那里去走走,也许对你的英语有好处……”

  

  小镇上有一个屠宰场,卓摩也经常去市场上屠宰场的门市部买肉。有一天,那个华裔混血的小老板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包东西,还特地悄悄对我说:

  “别让人看见了!”

  回家打开一看,却是一个这里平常见不到的猪心。记得邻居说过,澳大利亚人不吃会使他们产生不洁联想的猪脚,也不吃动物的内脏。作为第一个出现在这个澳大利亚小镇上的纯粹中国人觉得,喜欢幽默的邻居都好相处,并不像人们所说的,澳大利亚人注重个人空间,相互间很少走动。戴维就是一个常来卓摩家聊天的朋友之一。那天晚上,卓摩一直等到彼得回家后,确定不会再有人来串门了,才敢拿出炒猪心来吃晚饭,因为他知道,如果让馋嘴的戴维看到了任何稀奇的食物,他一定会不由分说地抢着吃上一口,而如果事后让他知道吃了什么,也许就与让穆斯林吃了猪肉没有什么两样!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小老板是知道中国人不忌讳动物内脏,就经常悄悄塞些猪脚、猪肝之类给卓摩,当然那都是不要钱的,而他也总是在星期六才享用这些美味。

  因为澳大利亚人星期六都会去酒吧喝上一杯,戴维太太曾对卓摩说过,澳大利亚有三宝,除了帽子后面一根随著走动而摆动着赶走背后苍蝇的绳子外,就是胖女人和星期六醉卧街头的男人这两个活宝了。体型丰满的戴维太太也常会请卓摩一家去他家吃烤牛排、喝葡萄酒,但到了星期六就不宜串门了,因为和许多人一样,戴维就会揣上刚够喝醉的钱去酒吧喝酒,这样,喝完酒已经身无分文,就是醉卧街旁也无妨了。

  那一天他在家炒猪肝,突然听到窗外的尤加利树被人碰了一下,不好!有人来了!来不及把猪肝藏起来,戴维太太就已经进了屋。平时她也常来看卓摩做饭,她一直相信中国人的味蕾一定比澳大利亚人复杂,所以她觉得中国人做那么讲究的菜,总是有许多地方是值得来学一手的。可是星期六有人来串门还是第一次,热气腾腾的炒猪肝放在桌上,马上就引起了彼得太太的注意,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品尝后连连说:

  “好吃!”

  并要卓摩教她如何做这道菜!他问道:

  “这个几何形的东西是什么做的?”

  “哦,这是中国菜里很难做的一道菜,你必须用鱼、肉、蔬菜等许多材料加工后,经过蒸煮发酵,再用模子压制成型,费很多时间才能做成,你要学还是先从简单的开始吧!”

  见这么一说,她又连着往嘴里塞了好几口,才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看法。一场风波总算被搪塞过去了。

  有了这次经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卓摩家再没敢再吃这些东西了,从小老板那里得来的东西几乎把冰箱也快塞满了,真不知道今后如何处理这些东西?最后还是决定以后还是不吃为妙,免得引起不可收拾的后果,于是都拿去埋在葡萄藤下当了肥料。

  好久不吃了,今天正好没什么菜,那就做一次大肠面吃,权作是最后一次吧。吃大肠面可不是闹著玩的,万一被邻居们知道,说不定他们会用猎枪对着自己的脑袋,把人驱逐出小镇也未可知!虽然他们也用来做香肠吃。正好又是一个星期六,戴维太太也不在家,于是一人一碗葱烤大肠面,把晚饭对付过去了。

  还留下一碗吃不了,冷了又不好吃,所以我端着碗从厨房里出来,打算把它扔了。刚一开门,就见戴维跌跌冲冲地冲了进来!显然他又喝醉了,见我手里端着的碗,二话没说就要过去吃了起来!

  许多食物的禁忌,往往是由于这些食物曾经给人们造成过极大的伤害,就像是当前的禽流感。但从前的人们不知道病毒只是一时的,所以遭遇到食物造成的灾难后,就以为是吃不得的了,甚至日后会在心理上产生某些障碍。现在戴维在无意识中吃了这些东西,只要他一直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反正今后也不吃了。

  果然,第二天戴维太太又来打听她丈夫昨晚吃了什么美味了:

  “那一圈圈的肉是怎么做出来的?戴维说,他想今后能常吃到那好吃的面!非要让我来学做这种面的手艺!”

  卓摩赶紧说:

  “这是和上次你看到的那种几何形状的菜一样的,需要极复杂的工艺,和相当长的加工过程,还要有专用的工具,才能做出来。而且做这种面的材料已经用完了,必须等我回中国时才能采购一些回来……”

  

  一个问题摆在了卓摩夫妇面前,就是有一个加入澳大利亚国籍的机会。娴霞有些心动,她对卓摩说:

  “这里的好处是生活比较简单,没有许多处处节外生枝的烦恼,中国历史上长久皇权统治的勾心斗角,一切为了打江、坐江山遗留下来的尔虞我诈的遗毒,总有点令人郁闷。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祖国啊。”

  卓摩的态度非常坚决:

  “譬如士大夫周游求售的时代,屈原却宁死不肯离开心爱的楚国。司马迁说过,‘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这种精神的坚持,怎不令人感动!我学的专业是中文、历史,最关注的就是中国的文化。与名利、生活是否安逸无关,离开了中国岂不成了无根之木?只要还有让我写作的空间,我就一定要回去。”

    选择是凭感觉的,但选择之后会有各种结果,结果很多情况下会在很久以后出现,所以选择时要准备承担责任,免得一遇到困难就逃避,接着又去选择下一个感觉,两人觉得目前的选择就是一生不变的选择了。

  回国后女儿也上小学了,一天卓摩发现不对了,就问她:

  “你怎么把毕方叔叔叫作处长叔叔了?”

  女儿眨眼道:

  “不当官的叔叔才叫王叔叔、张叔叔什么的。当了官就不同了,不然你看我们少先队,从小队长到大队长,星期天都和我们一样不戴红领巾,但队长标志总是要戴的。”

  卓摩只有摇头的份了。前几天她还缠著爸爸说要去学游泳,说是:

  “男孩子将来遇到的母亲和太太一起掉进水里的情况,他救谁只有一个选择,这样女孩子将来就有两次被淹死的可能,所以就一定要先做好准备!”

  学游泳卓摩是支持的,所以答应抽空陪她去,可是称呼毕方为处长叔叔的事,也得矫正过来。游光家的老二曾经问过毕家老大:

  “熊会冬眠,人会不会冬眠?”

  老大指着床上的毕方说:

  “你看,人到了星期天就要冬眠了。”

  卓摩不想冬眠,他要多花些时间陪陪女儿了,送完女儿上学,卓摩去了世博会。2010年他在上海世博会当了半年翻译。见报纸上说,有来自日本的世博会超级粉丝山田外美代老人,要在上海世博会的184天会期中,每天都要入园参观!如此专心一事的人,也许能够告诉自己一些日本人明治维新、脱亚入欧的独特见解。要在每天几十万入园的人流中遇见她几乎不可能,卓摩还是没有放弃。


 “日本国家馆主题日”那天,唐人装束的日本“水手们”驾驶著仿古的日本“遣唐使船”也驶进了上海世博会。作为主办这次“遣唐使重现计划”的角川文化振兴财团的翻译,卓摩了解到船是他们委托张家港船厂仿造的。随船而来的张家港船厂的人告诉他:

  “船虽然象征性地去了次日本,但在打造过程中也是参考的一些遣唐使船的具体细节的。”

  卓摩大感兴趣,去船上拍了几张照片,特别是祭神舱内的布置。

  本来应该在日本港口做的出发前祈祷平安的法事,也移到了世博会外的十六铺码头,请来做法事的日本神社,还是当年那个日本住友神社的人,据说做法也还是和当年一样的。但可谓活化石的法事,似乎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居然让自己这个作为局外人的历史爱好者独自大饱了一回眼福!

  见主持这次活动的角川文化振兴财团理事长角川历彦介在一边闲着,就上前与之聊起了船尾“苏州港”三个简体字有些画蛇添足的话题。一转眼见有人与神社的人搭话,居然正是山田老人!不过,从了解山田老人的日本人那里,他已经知道先前想要问她的那个话头,对作为仅仅是世博粉丝的她来说是不可能回答的,也就只好搁过一边不再提起了。

      又见他们一行中,还有个有点眼熟的人,一打听,果然是有着“日本魔幻小说超级霸主之”称的著名作家梦枕獏。此人也许能说出点什么,于是就一起去鼎泰丰吃了晚饭。话题从和辻哲郎《风土》一书切入:

  “和辻哲郎作为人类学的考察,得出的结论是欧洲,特别是罗马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杂草也难以生长,清晰而温和的气候下,连大风和洪水都难以形成。所以这种地方连树也都长直直的,在这种环境下人们的审美情趣,也是条分缕析地清晰。不像中国那样混吨不清,树也如盆景中那样的曲折,必须具有饱经风霜的沧桑感才美。这一点其实和龚自珍的病梅倒也和欧洲有相通之处。”

  梦枕獏并没有参与讨论,只是说了自己的创作动机,那就是,从小就想让人听自己讲故事。

  倒是另两位同行者比较健谈,一个说:

  “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日本人,看到了中国到处都要‘搞定’、‘摆平’之类复杂的关系,弄得到处都是尔虞我诈。对外闭关锁国还要颟顸自大,对内极度搜刮黎民百姓创造的财富,不是被拿去挥霍,就是被拿去当了赌注,人民则一盘散沙,鲁迅所见不是吃革命者的人血馒头,就是做冷血看客,怎么不要吓得赶紧要‘脱亚入欧’?要像欧洲人那样井井有条,免得步其后尘。”

  另一个道:

  “浑沌一旦凿出了七窍,就要死掉。只有含混糊涂,各方才有都去咬一口唐僧肉的机会。不过作为亚洲国家,怎么可能真的脱亚入欧?现在日本普通民众引以自豪的,不过也就是清洁和连夏天也要穿西装而已。”

  卓摩觉得有点意思,说话的腔调也是他喜欢的“野书腔”。和辻哲郎的理论虽有一定的道理,在全球化的过程中,如此解释岂不要过时。况且人类的历史进展,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除了地理因素,还有许多说不清的偶然性。比如和辻哲郎分析的沙漠气候下的情形就难以接受。沙漠中的金字塔强调的坚定巨大和几何形相对于细小不定沙粒,无规则的尼罗河,他却没有考虑到这种理论,无法解释不同地理条件下的玛雅文化中也有金字塔。

  独自回去的路上,又经过停泊着“遣唐使船”的十六铺码头,卓摩不禁想起1862年,同样也是在黄梅季节,也是在这个码头附近,日本来华的考察船“千岁丸”也在此停泊过,维新志士高杉晋作等人留下了当时中国社会不同阶层生活、思想的记载,卓摩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了记录当今来华日本人士活动的冲动。

 

  卓摩回国后就去看望了明翰。明翰最近一直在为廉价游客人开车,还是忙得不可开交。他岳母也和他们住在了一起,但几乎只要他们白天在家的时候,岳母总是会出去购物,而且一定会打个电话回来问诸如此类的问题:

  “上次你们喜欢的瓜子吃完了吗?要不我再买点回来,今天的桂花糕也不错哎!要不要再买些别的东西?”

  他妻子也总是积极响应的样子,明翰总是忍不住说:

  “你妈妈真成了购物狂了,你看我们家的东西都是她去买的,年纪这么大了可别累着她了!”

  妻子笑道:

  “是啊,上次的瓜子还没时间吃,她又买了!不过你别管她,有些事她懂,你不懂,就像有些事穷人明白,富人不会明白;有些事病人明白,健康人不会明白一样,她有她的道理,反正你我也忙得没时间去逛街购物。”

  岳母购物之精,是不懂得杀价的卓摩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哪怕是一毛钱,她也会很有耐心地跟人家砍上十几分钟价!而且她会万无一失地挑选出商品中较好的那一件!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最怕陪岳母一起去购物。不过和他们小两口相比,岳母购物节省下来的钱,还是略多于吃不完扔掉浪费的钱的,再说他们也不在乎这几个钱。他甚至有时会这样想象,现在营业员们服务态度都不错了,岳母每次被营业员们围着转,倒也是挺神气的,大概那里能找到存在的感觉。

  不过也不是都是如此的,有一次她去买蛋糕,之前就听说那里有一个讨厌老年人的营业员。那天见她买好了东西还不肯离去,果然真的有点不耐烦起来,大声问她:

  “你怎么还不走?”

  岳母却不紧不慢地对他道:

  “你看年纪大了,总免不得招人厌,不幸的是,我发现这个蛋糕早就过了它应有的年龄,所以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你说!”

  原来递给她的正巧是一个过期的蛋糕!一下子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每当岳母提著她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回来时,常会这样说:

  “我知道你们怕我累着了,其实你们不知道,这可是最好的养生之道哎!”

  就这样,她包下了家里所有的采购任务,而且还会戴上老花眼镜,仔细地记下她每天的“购物日志”。

  前几天岳母病了,有几个老邻居来家里看望她,明翰妻子只好丢下录音机里正在进修的功课,自己去买菜了。等邻居们走了,从新打开录音机才发现,刚才想要倒带的却按错了录音键,录下了老邻居们和岳母的对话。老邻居们聊的都是他们的日常生活,有人说:

  “年纪大了总离不开病痛,医院几乎成了我们几个老熟人天天相会的场所,前几天在挂号处没见到常来的老张,问他隔壁的老王,老王说:‘老张今天身体不好,所以没能来!’”

  大家都笑了,说:

  “身体不好反而不去医院了?”

  接下来是他岳母的声音:

  “是啊,其实年纪大了,生点病不算苦,没钱也不算苦,最苦的是孤独!要不是我一直在和那些营业员们搞脑子,说不定早就得忧郁症,或者老年痴呆症了!”

  卓摩觉得这话怎么那么熟悉?噢,刘总也说过类似的话。

  

  明翰告诉卓摩民华公寓目前最头疼的事,就是商业用途的裙房大多经营餐饮业而形成的油烟扰民。装修时承重墙被拆、地下室被抢占且不去说它,大量排出的油烟更令人难以忍受。

  “餐饮业不是需要营业执照的吗?”

  “谁说不是,可是小产权弄不出来时,就是有人营业执照却能弄出来了。去年8月,区拆违办、区食药监,区环保局,街道工商所,派出所、城管中队、房管办等多部门有模有样地进行了一次联合执法,现场拆除了6家无证照餐饮的店招店牌。可是不出一星期死灰复燃后就没人管了。就是两家所谓有执照的,那执照也是别处拿来糊弄人的。”

  “阿痞他们干什么去了?”

  “阿痞死了!他不是做外汇黄牛吗。整天包里背着大量中外钱钞,被导游们随叫随到。那天他骑著助动车出门就再也没回来。等到发现他被捅了几刀躺在小弄堂里时,早已咽气了!”

  小区里有个九姓渔民的后代袁木,也算是娴霞老家的同乡。按照娴霞的说法,陈、钱、林、李、袁、孙、叶、许、何九家,被朱元璋定为贱民不准上岸居住并非事实,而是他们为了逃避成为编户齐民的借口,这样就容易逃避赋税,毕竟生活在水上难以把控,一般人也不愿意与贱民往来,这就有利可图了。

   袁木这个老东西已经80余岁了,他竭力推荐了鸿洋物业进驻,然后再找茬动员住户不交物业费,把水搅浑了,自己从中打捞好处,不仅占了自己楼下的地下室,还占了二个车位。此人虽然没有多少文化,连常识也不懂多少,但人家精力旺盛,与他老婆两个人在小区里啥都要插一手。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他的周围还就是有这么四五个人陪着他瞎咋唬。但他的房产证上是他女儿的名字,所以他不属于业主,但鸿洋物业见他能搞事,也怕他三分,时常给他送些礼物,以求太平。收不到物业费,他们自然也就不负责任了,最终弄得怨声载道,鸿洋物业也只好退出了。

    天然具有救世情节的毕方是业委会副主任。不过他还记得苏格拉底说过:“如果我很早以前就试图参与政事,我早就死了。那么我对你们和我都会毫无益处。”可是看到实在不像话了,觉得是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了。他负责具体事物,首先是挑选新的物业公司,为了避免私人关系之嫌,他没有找他的社会关系。正巧有家新注册的物业公司注册期将满,还没有找到业务,眼看只剩二十天,就要因接不到业务而被撤销注册了,于是房管所介绍他们来开辟第一个根据地。这家震华物业进驻后,鸿洋物业与住户打起了物业费官司,结果是他们偷着笑了,这么多年基本不干事,物业费还必须补交。

    此时袁木又出场了,他主动表示愿意和鸿洋物业公司打官司,按照合同上规定的事项,鸿洋物业也确实太不像样了。老实说不是袁木提出,从来没有走进过法院的毕方,也没打官司的精力,既然有人自告奋勇,自然也就乐观其成了,而且袁木的儿子也在法院工作,毕方觉得有胜算的把握,然而法院只判了鸿洋物业赔偿1.3万元,比之前调解时,鸿洋物业同意的金额还少几千元!袁木承诺的免费律师虽然出现过一次,但并没有参与法庭辩护,鸿洋物业的法律顾问又偷着笑了。

     接下来的小区场地整治,也是震华物业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有工程就有利润,况且还是个不小的工程。被业主擅自破坏了绿化,做成的停车位东一个西一个的,需要统一铲平;私自围起来的窗前绿化需要破墙统一改造。可是一开工就失控了。底楼一户居民老太在窗下绿化带上,一直种著一种叫作明月草的植物,死活不同意除去,老太说自己久病,种的是用以维持生命的药草!明月草被人忽悠为能治百病,毕方是知道的,他觉得这简直就是有点邪教的说法,而且已经有研究表明,明月草多吃了反而对身体不利。已经与老太沟通过几回了,可是人家说,不让种就是要她的命,也不肯移种到自家阳台上的花盆里!大家束手无策了,知道对于这种固执几乎无药可治。

  这时袁木出场了,他只说了句:

  “得下一付猛药了!”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面把老太厉声斥责了一通,说她相信无稽之谈,竟然损害大家的利益,破坏了小区绿化!说着就把明月草都拔了。

      小区整治在失控状态下继续着,费用也早已超出了预算,袁木居然自封自己为业主委员会的,弄得物业公司不知道该听谁的。在没有按规定征得三分之而业主同意下继续施工,毕方将要承担责任。幸好工程的效果还是不错的,袁木又发挥了他的活动能力,居然一次次上门,连骗带蒙地使三分之二以上业主补足了认可的手续,终于让毕方松了口气。

     但整治结束后,新一轮的破坏工作从新开始。因为有人在通道丢失了皮包,查看监视摄像却发现摄像头已经被人悄悄拨转了方向,现在正对着一个车位,车位的主人是和袁木走得最近的无赖,此人还是业委会成员!更让毕方看不懂的是,袁木借故说自己的手机放在物业办公室不见了,为了平息纠纷,震华物业给他新买了一个更好的手机,可是还没有完,接着他又提出要向震华物业崔老板借五万元钱!催老板自然也不傻,就把这一切都公布了。不过还留了个尾巴,同意了袁木介绍的一个乡下人,作为震华物业员工来小区工作,没过几天又提出要让这个只管理过马路停车场的人做小区经理。毕方得到这个消息终于忍无可忍,他要催老板立即将此人解雇,不然业委会全体辞职。他已经识破袁木的伎俩,就是不断搞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断把水搅浑,好让自己不断捞取好处。

   袁木贴出了一张诬陷诽谤毕方的告示,并大言罢免毕方的业委会副主任之职,还去居委会要求收缴印章。如此无理取闹当然不屑一顾,可是居委会也没有澄清事实,给毕方必要的支持,这让他感到特别郁闷。更郁闷的是居委会主任扬言,可以请人去揍他们一顿就摆平了,说:“你们出点钱好了!”这使毕方进一步明白了,业主们的维修基金原来是块唐僧肉,谁都想来咬一口!他们也并不愿意管辖的小区太平,因为不太平才有机可乘。

    毕方与卓摩聊天的时候,开始怀念起阿痞来了,如果阿痞没死,这种事肯定会处理得很好。发挥一点流氓的作用,就像日本战后利用黑道镇压左翼人士一样,但盗亦有道,盗做主人是不能允许的。日本作家妹尾河童送给卓摩的著作《少年H》中就有这方面的描写。

  明翰还告诉卓摩,毕方曾经向几个人打听过卓摩的黑道背景,因为阿痞活着的时候总是对卓摩总是恭敬有加。卓摩大笑:

  “其实,阿痞与黑道也根本没关系。他爱说几句江湖暗语,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

毕方接口问道:

  “这么说,你才真是货真价实的黑道人物?”

  “越说越离谱了。我是干什么的?导游嘛!你不要看现在导游没什么,以前导游可真是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的。江湖暗语,也不是没有知识的人瞎编出来的。阿痞不是对你说过‘不和你搭纲’吗?宋人郑刚中的诗里有‘容我纲伸滴’之句。”

  “纲举目张的意思?”

  “恐怕不是。宋人有生辰纲、花石纲之类,纲是编组成串,引申到谈话,就叫纲伸,‘不搭纲’就是不搭理,如此类推,江湖暗语大致都能猜出来。比如武侠小说中的‘扬名立万’也是如此。”

  明翰记得,卓摩曾说他连阿痞姓什么都忘了,所以问过阿痞:

  “挑什么万儿?”

  回答是:

  “虎头万儿。”

  阿痞姓王。明翰也明白了,万就是与名相对应的姓,来源和沉万三的“万”一样,是夸耀万人里挑出来的好汉。

  卓摩眼看着日本游客市场每况愈下,渐渐露出了走到尽头的征兆。反正即便是短期内不可能的从新洗牌,也与自己没啥关系了。旅行社也在劝员工自找出路了,别人纷纷离去,卓摩觉得也需要有个新的工作,不然别人还以为没人要呢,于是他去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应聘了。

  那天,文化传播公司办公室主任王芳透露说,陆总今天面试的是个想跳槽来公司的导游,科长的心就放下了。他也知道导游号称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可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导游的知识面和文字能力恐怕是很难与自己一较高下的。

  回到科长的座位上,正见王芳把应聘者卓摩领进了会客室,这下,他的心又被悬空了,因为他看到走进来的卓摩竟然已经五十好几了!陆总用人一向不拘一格,莫非真的自己棋逢对手了?约定的时间还早一点,于是科长就有了先接触一下的机会,以便让对方知难而退,可是人家根本不为所动。

  面试进行到最后,王芳说陆总让科长去一下,并做了个手势。5000元!要求也太低了吧,这个位子薪水要求7000元也不算多嘛!

  当着卓摩的面,陆总要科长尽快将业务向卓摩交代清楚,先在科里当副科长适应一下。王芳悄声道:

  “想把人家挤走看来是没门了吧!”

  整个上午,科长都在向卓摩介绍文化传播公司的业务,令王芳吃惊的是,窝里斗高手的他竟然毫无保留到把看家本领都和盘托出!这个转变也太过分了吧!更令她看不懂的是,卓摩下午就决定不要这份工作了!于是科长为王芳分析了不干的原因:

  “他如此高才,还出版了专著,却只是个普通的外语导游,说明他是个淡定之人;要求的薪水不高,说明他不差钱,也不像是要创造迟到的辉煌的人。那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旅行社不景气,要他们自找出路。来应聘不过是一时冲动,想证明一下不是没人要而已,三年就要退休了又不能辞退他,不景气不是正好,值得他放弃他的自由自在,来我们文化传播公司早出夜归,新起炉灶?”

  灯光照在午夜的时针上,钟面上就跳动着超前和滞后两个阴影,有点像车轮上移动著的辐辏,慢慢的铺填满了一天的光阴。作为一个现代人忙碌的一天,也就是用一个又一个的计划、任务充塞着的一天。卓摩不知道这个旋转的车轮加速到什么程度,才可以挡住对面照射来的那一束虚无的光线。

  每天读书百页后,抬头看到时针跳跃过了今天和明天分界,继续走在没有路的圆周里,有时会无法理解它迷幻在春夏秋冬里的反复。但每一个跳跃都充满了神秘,因为生命在每一个瞬间都承受了无常颤栗中的喜悦。匆忙的时间和有限的空间,也时常迫使人们作亡命的跳跃,平庸者也许会庆幸自己没有遇到挫折的痛苦,却也无法得到痛苦中的喜悦。亡命的跳跃则大多是因为寂寞,一阵疯狂以后,又往往陷入更深的寂寞,而读书给人带来的的乐趣则是最长久的。

  于是卓摩觉得挣点钱,可以改善一下居住的条件;读点书则可以改善一下灵魂所处的环境。

    民华小区又发生的一件事,终于让毕方决定不干业委会副主任了。原因是物业公司告知他所有电梯的钢丝绳需要更换了,安全部门已经通知,再不换的话就可能终止电梯运行!虽然毕方知道这是物业公司的套路,前几年有过一次了,毕方他们坚持不换也就过去了。可这次有些玄乎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物业公司与安全部门有了默契,也不知道居委会为什么如此急着要换。不过已经用了二十年,为了安全起见,换一下似乎也不是不合理。于是他很谨慎地进行了三分之二业主同意的征询后,同意事实了。可是九台电梯中换了八台,袁木所在那栋房的电梯就是没能换成。起先是他鼓动住户说钢丝绳不合格,是卷扬机上的钢丝绳。

      这怎么可能!毕方知道,之前他已经窜通五六个人,要趁业委会换届的机会,夺业委会的权了,而且已经自拟了新一届业委会名单送交了居委会。电梯钢丝绳当然假不了,他们又提出价格太贵。还有人居然买通门卫,将即将换上去的新钢丝绳偷走了,于是报警。警察来一查监控摄像,发现他们偷了之后送到派出所了,也没人接收。于是拿回来继续更换,而袁木则指使老婆堵在电梯门上不让换,于是又报警,这么反复地警车一天内来了八次,警察居然对如此寻衅滋事束手无策。可是电梯却被袁木老婆堵坏了,一直修到半夜才修好,钢丝绳也没换成。这点小事,警察、房管所、居委会都多次出动了,最终还是一筹莫展!那么是他们能力太差,还是在激化彼此之间的矛盾,毕方撤底崩溃了。又过了几天,物业公司瞅准了袁木外出的机会,派了九个人,明火执仗地强行把钢丝绳换了,一场风波也就此结束了......

   

    

 

龚敏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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