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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事情常发生:第四章  作者:龚敏迪

发表时间: 2021-03-16  分类:中篇小说  字数:64126  阅读: 176  评论:0条 推荐:4星

然而那是一场谈判,刚开始卓摩就发现,中方代表中的这位科长发言不仅冗长而且内容重复,几位日本商人听了卓摩如实的翻译后,已经多次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显然是在怀疑他的翻译水平。于是他自作主张,把科长讲的话作
 

 然而那是一场谈判,刚开始卓摩就发现,中方代表中的这位科长发言不仅冗长而且内容重复,几位日本商人听了卓摩如实的翻译后,已经多次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显然是在怀疑他的翻译水平。于是他自作主张,把科长讲的话作了归纳式的翻译。

  科长见卓摩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发言翻译完了,丢下话题转而质问卓摩:

  “这是我的原话吗?”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卓摩把内容大致重复了一遍,告诉他没翻错。好在与会的其他人员也都嫌科长罗嗦,都帮着卓摩道:

  “是这样,他没翻错。”

  于是谈判继续进行。可是科长突然讲了一连串的成语。卓摩知道,这位略懂一点日语的科长不会不知道成语是最难翻译的,不过他还是沉住气,虽然翻得慢一点,还是一字不错翻了过去。没想到这时科长的话不再重复、也不那么罗嗦了,只是发言中成语越来越多,而且尽挑那些生僻的讲,还夹杂着很多方言土话!

  没想到卓摩会立即又翻了出来,而且一个格楞也没打!于是他又丢下话题质问道:

  “这是我的原话吗?”

  卓摩道:

  “外语里如果没有对应的单词,是允许意译的,只要把意思译出来就行了。”

  事后,卓摩偶然遇到了客户的那位专职翻译,对他表示了作为同行的同情。他却说:

  “别提了!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科长已经多次对我说过:‘你看别人翻译得多好!你得好好向人家学习!’”

  他和卓摩一样,他们都曾经是“交大班”的学员。卓摩对交大的历史人文大感兴趣了,之前他还带过几拨“上海东亚同文书院”时代,在此上过学的日本人来过。清末大臣刘坤一想指望日本派教师来华,以图实现军事、工业等方面的现代化;一方面是日本近卫笃麿等日本政要为实现“经营中国大陆”的野心而创建同文书院。

  1901年前后,日本旧制中学的学生们最憧景的五所高等学府,有一所竟然就是在上海的这所学校!其他四所是第一高等学校(东京大学的前身)、海军兵学校、陆军士官学校、东京商科大学。该校第十五期的铃木择郎回忆说:

  “入校前他们被召集到东京,享受了瞻仰皇宫的待遇,而这种待遇只有士官学校和同文书院的学生才有。女孩子们还一起向他们投来康乃馨,近卫笃磨之子近卫文麿之类高官还亲临训话。”

  1898年,东亚同文会在东京成立。因义和团事件波及南京,当年在南京刚开办的同文书院迁往上海,1901年在桂墅里正式建校开学。这个选址本身就意味深长,因为它紧靠著同治年间就是全东亚最大的兵工厂江南制造局。校长根津一,本来就和荒尾精在一起收集中国情报,他们的情报在甲午海战中,起到了抉定性的作用。荒尾精曾对陆军大臣大山严说过其来华的目的:

  “就是因为大家都陶醉于欧美,而对清国不屑一顾,才想到清国去,取得中国好好统治它。”

  所以无论怎么辩解,它一开始就不可能怀有好意。该校最大的特色也是继承了荒尾精的衣钵,毕业搞“大旅行”,让学生们要到中国各处去了解中国国情,写成书面报告,同时提供给政府和军部。这种事先就设定了的规定,体现了日本特有的处心积虑。有关旅行的事,卓摩都特别感兴趣,他注意到,当时日本首相近卫文麿曾特函书院:

  “战争以来,学生从军或协助皇军行动,对国家贡献很多。”

  学生们到了中国以后,为了学习中文,每天早晚要练习日本没有的四声:“啊.啊…啊…啊”,所以周围居民给他们取了个“书院乌鸦”的外号。不仅四声,日语中还只有五个元音,比中文少一半,所以乌鸦即便聪敏到能回答一加一等于几,但这个“二”,总还是发音不清。

  1913年在“二次革命”,攻打制造局时被战火烧毁后,辗转迁到了虹桥路,又在1937年的“八.一三事变”中被中国士兵放火烧毁。1939年上海交通大学流亡去了昆明后,他们又把进入其中的的数万难民赶走,“借驻”于此,一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回国后以该校的教职员工为主,建立了爱知大学,“大旅行”资料就保存在那里。

  

  11月17日交大班结业典礼,还是无一人达到目的,于是又一次起哄。而卓摩突然接到要作为赴日代表团人员赴日的通知,使所有人顿时无话可说。接着唯一的手续就是目前卓摩所在单位的同意了,人事局已经通知了他们,卓摩所在局的局长说了一句:

  “我还没出过国,他一个小科员倒先出国了!”

  但据说他并没有表示反对,然而等了许久,得到的回答是:

  “你那个名额被人顶替了,我也没有办法。”

  而此时卓摩自己任教的树人业余学校的班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拖了些时间,白校长已经束手无策。本来事先说好,教师没不负责推荐工作,但卓摩说他可以去试试。于是凭着他带日本团熟悉宾馆的关系,硬是让二个班近百人中的18名学员,在海虹宾馆等处找到了工作。

  与此同时,所在单位里所谓的涉外业务也明确无望,不再安分的卓摩想到了跳槽去正式当个翻译,也好摆脱自己一向鄙夷的走后门,违背初心的屈辱。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触到那个把自己弹到空中的跳板,他相信这个跳板是一定存在的,只是如果没跳准,就会掉入万丈深渊。

  要命的问题是,交出那套住房是不现实的。人事科主管说不交房,交一万元房款也可以!卓摩心里又一次狂喜,虽然那个月的工资才169来元,但他们不知道,除了单位里的工作,卓摩还有业余学校和旅行社的收入,交一万元钱也不是太难的事。可是第二天去交钱时,却被告知说要二万元了!这不是故意刁难嘛!

  一时气愤,极其难得地说了一句粗话:

    “你这不是河里冒泡泡吗!”

  “什么意思?”

  “王八放屁!”

  眼看场面不好收拾,老戴过来悄悄对她说了些什么,一场纷争才平息下来。卓摩也就干脆不交钱了,大不了辞职好了,总不能把自己从住房里赶出来扔到大街上去吧!最后的结果令人哭笑不得,卓摩以长病假拿基本生活费的方式,失去了名义上跳槽的自由,但保住了住房,又在另一个单位以编外人员的名义再得一份工资。

  又过了一年多,住房可以买卖了,卓摩又以一万九千余元的价格买下了那套住房,他也可以正式自由跳槽了,虽然事实上他已经跳槽了。

  当年离开复旦大学后,每晚到图书馆闭馆才回家,但还是觉得时间尚早,为了不影响家人,就在窗外搭了个窝棚,就像石窟佛龛一样,盘腿坐在那里继续修炼,还为之取名为“野云斋”。住房困难困扰了卓摩的整个青少年时代,父母双职工,工作了一辈子也没有解决住房问题。虽然卓摩自小不爱上学读书,却长久以来最大的梦想却是拥有一个书斋可以供他读野书。自己动手做了个书架,占了三代一室的一角,自谓是“书斋”了,自我解嘲曰:大隐隐于市。有了“野云斋”之后,请苏州寒山寺性空方丈和多名书法家书写了斋名,只企求这朵野云能够多停留一会儿。


  “野云斋”坐落在了南窗与竹篱笆墙之间一米有余的空间内,进入其中唯一的途径就是从南窗一跃而下。如果把两栋二层楼房看作两座山的话,那么它就建在山谷间的北山南麓。透过篱笆眺望出去景色极佳,一片开着粉红色针球状的花朵的合欢树郁郁葱葱,千姿百态的树型也足以令人产生无穷的联想,有的甚至不亚于黄山松,以及古衙槐根的阿娜与沧桑感。明月初上则远香徐来,虫鸣可亲。如果在夕阳下绕道北山背后,则可见山腰的正中间飞瀑直下,疑是银河落九天。山之北为阴,瀑布于山阴下形成沼泽,其中虽无“参差荇菜”,也可“于以采蘩”。只要冰雪消融,就可临水而乐,可见水中生意盎然,有物成群,欢快跃动如虾跳而形如海马。龙生九子貌不同,岂非龙之庶子乎?其名为孑孓。水面波光绚烂,则闻一多《死水》中的五光十色为之逊色。

  楼内一条通道隔开南屋、北屋,各家门外两侧是做饭的煤球炉和堆放的各色杂物,只容人推一辆自行车磕磕碰碰,曲径通幽的小道。通道中间的北屋,是一间公共厕所和共洗物取水的地方,污水直接排出北墙,在二楼就形成了喷涌而出的瀑布。“野云斋”的出现,引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建筑热潮,先是一楼住户全体出动,一下子把竹篱笆向外移动了六、七米,伐树开荒,养鸡种菜,开展多种经营。然后是前排楼房马路对面的建筑机械制造厂里,用于气割产生乙炔气的碳化钙废渣“电石糊”成了抢手货,把它和煤渣拌合,放在铁模子里夯紧成型,就是上好的砖头。“男儿的事业,在于每日每时开拓生活的空间”,在日夜砰砰的夯制声中,各家窗外一间间小房子崭新登场。二楼住户也不甘落后,他们想到了打穿天花板,向坡顶空间发展......

  到1986年,扩建后的“野云斋”已经更名为“煮字疗饥燃湿柴之斋”,因为主人发现“野云斋”之名在自己之前和之后都有人用。然而作为违章建筑被拆除的命运已经不可逃脱。此时正逢其叔叔赴美,没有希望像以前从“瑞兴祥”搬家出来时一样来个房屋交换,或者将祖母户口迁过去,以图住进原来莫家有三间房的石库门顶楼。走投无路之际,他才“以工代干”,当一名小科员,目的是可以分配到一套50平米的住房。

  “野云斋”主人还养了一只猫,春节没过几天,猫儿就开始叫春了。一阵阵如婴儿绝望时凄厉的嚎叫,还伴随着急促的奔跑声,总会在屋顶上闹腾几个夜晚。卓摩知道,这其中就有他的大雄。大雄的来历没人知道,把饭碗里最后一口给了它,它就不走了。它的眼睛和其他猫不同,那颜色就像当时卓摩认识的女孩娴霞一样,具有某种外族人的遗传因子。它的毛也特别长,毛茸茸的粗尾巴在寒风里竖起来威风极了。政治嗅觉特别灵敏的邻居对卓摩说:

  “它可能是资产阶级家养过的宠物,现在一钱不值了。”

卓摩想他们不至于对猫也要“外调”一番,查一查是不是有历史问题吧。

  一年中大雄也就这么几天晚上出去疯了,不知道它是不是和其他的叫春猫干了一仗才弄出这么大动静?等它回来检查了一遍,居然毫发无损,看来卓摩没有白白把它喂得这么雄壮。这时,他甚至发现自己有不少快乐,居然来自于它的幸福。

  李敖说:“小狗,不必叫,它会蹦蹦跳跳跑过来迎接你,养了两年,迎是迎的,但只来摇尾巴,蹦蹦跳跳少了,再养两年,只是眼神迎接你,趴着动摇几下尾巴意思意思。”但大雄的亲近人是一贯的,每天它都会迎接卓摩回家,蹭着他的裤腿叫上几声。趴在他膝头陪他读书,当卓摩把眼光从书本上移开,它也常常会与他对视,听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卓摩甚至怀疑它是不是也想翻窗进入自己的心灵。

  卓摩用草根做的皇冠在“野云斋”中为自己加冕,而阿痞却一直告诉别人说,自己的户口本也是绿色的,这是他夸张的说法,这里不属于农村,农村户口本也不是绿色的。原先卓摩他们住在市中心部位的人说的“四两头”,也就是每月计划供应食用油,比市区少一两的城镇户口。卓摩在中学教物理的父亲虽然上下班骑自行车增加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但毕竟换了个环境,周围的人不再都十分清楚他家是非无产阶级了。“纯则巧伪息,杂则奸邪生”,浑沌了事情就比较好办。浑沌中,卓摩常对自己说:忙,是竖心旁一个“亡”,在忙着应付别人的时候,别把心放到了“亡”字下,忘了当初为什么哭著来到这个世上。

  世界进步,似乎是要人们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去掌握那些越来越复杂的谋生工具。工作、加薪、升职都需要没完没了地做训练的奴隶。娴霞有一句很有水平的话:

  “命运必须握紧在自己的拳头里,那样就掌握著自己的感情线、智慧线、事业线、生命线。”

  卓摩接着话头说:

  “生命因为有限才弥足珍贵,提高生命价值的第一要务,是学会安排时间,要在有限中作无限的开拓,一本正经的无聊就必须省略。很多的话说不出口,因为很多的梦想不会成真,不能采的花,只能交给大自然。”

  放弃则享受孤独,正如道钦禅师说过,“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但千万要能够赚钱;千万要保持健康;千万要有思想激情;千万要有自己的时间。这是卓摩在职场追求的“四千万”。

  娴霞在复旦大学边上的香料厂上班,厂里难闻的香樟油气味,已经被复旦大学和周围居民抗议过多次。娴霞是顶替父亲来厂里的,暂时还在厂长家当保姆。在卓摩的映像中,这个厂里的人,包括娴霞都比较糙。上次来找过一回娴霞,遇到过一个和她一样从农村顶替来厂小丫头,居然开口就自称“老娘”!卓摩很不习惯,就教训了她一句:

  “你千万不要性急,让我回家问下我老爸要不要你做他小老婆再说。”

  娴霞和卓摩一样,也是在祖父母身边长大的。也同样遭遇过母亲和祖母之间的尴尬。这是一个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反正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最难践行,比如同舟共济,比如宽容,都是极难做到的。

  娴霞对卓摩谈起过这事时说:

  “越是心中深藏的东西,就越是想对人倾诉。而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就是所有伤痛中最深的那一种,它往往来自本该最亲的家人,而说出来,又是那样的婆婆妈妈,不值一提。”

  她母亲和祖母的婆媳关系处不好,父母又把她交给了祖母抚养,所以一直以来,她无法和父母亲近。等到祖母年纪大了来和她们一起住时,家庭矛盾就成了家常便饭。”

  娴霞还告诉说:

  “祖母除了我父亲以外,也有一个去了美国的小儿子。起先,两个儿子每月都给祖母15元生活费。虽然每月去邮局取这仅仅的15元,很没面子,但那是给祖母的,我无法拒绝。但没多久,父母就不再给15元了。这让我的情绪特别复杂起来,既有些不快,也有些求之不得,还能说些什么呢?”

  叔叔也停止了寄15元后,半年寄一次二百美元来,而且要求只限于他们之间联系,以免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因为祖母年纪大了会糊涂,又不识字。所以娴霞答应了不告诉别人,也不告诉祖母,甚至通讯地址也保密!没想到,一向与祖母不和的母亲、一向没什么主见的父亲,还有姐姐,开始主动和祖母走动起来,他们不仅和好了,而且变得十分亲近!接着,他们开始打听叔叔究竟寄来多少美金。最后,竟然通过在美国的熟人找到叔叔,并让那个熟人告诉叔叔,娴霞把钱给独吞了!娴霞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精明的叔叔,这时怎会如此轻信?而父母也终于弄明白,叔叔半年也不过只寄来200美金!却都把照顾老人的麻烦扔给了娴霞!

  事后,那位熟人特地上门来向娴霞道歉,说他不该做那样的事。但娴霞还能说什么呢?无奈,只好让祖母回到了父母处,而结果是,不久她在一家不怎么好的养老院里过世了。

  祖父过世早,在祖母身边的少年时代是快乐的。可是祖母也时常灌输着婆媳争斗的主题,她常讲的故事是:

  有户人家媳妇对婆婆不好,吃饭也不让她同桌。用破碗盛了饭就像给猫狗吃一样,让她去别处吃了。后来娶了孙媳妇,孙媳妇对老婆婆说,明天吃饭时,你当众把破碗摔了,看我如何为你出气!老婆婆果然这么办了,于是孙媳妇大声道:啊呀呀!你怎么这么不当心,把祖传的宝碗摔了呢?我还要用它将来给我的婆婆用呢!

  人际关系中过重的功利性,比“如夫妻亲不算亲,同床合被两条心;儿女亲不算亲,鸟得羽毛各自行;铜钱银子真的亲,天南海北叫得应”之类,娴霞认为根源在于数千年皇权文化的愚民和复杂的相互牵制关系,使底层的贫困与缺乏尊严,导致了愚蠢的自私、冷漠、奸诈。

  娴霞的父亲老严头倒是乡里受人尊敬的人物,然而回乡后性情大变,村里人隔三差五都能听到他在大骂儿女不孝顺。可怜他大儿子去打工,当了一名小区保安,不久前因为阻止一辆外区的小车强行堵住小区通道,被人打断了肋骨。报了警,居然不做处理!在指定的医院里躺了好几天,眼下正忙着到处奔走,想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却才知道指定的医院连个伤残鉴定都没有,如今要做为时已晚。这事老严头知道了,却还一味责怪儿子没有按时回来帮他做农活。女儿娴霞除了吃用开销,挣得的一点幸苦钱都寄回来给他养病用了,他却还要骂女儿没良心,说她在城里吃喝快乐,不顾老人的死活。

  邻居大娘看不过去,对他说:

  “眼下有这样的儿女,已经是前世烧了高香,你还不知足!”

  没想到常常照顾他的李大娘也被他大骂一通,气得她直流冤枉泪。说来也难得,老严头的一对儿女并没有因此而态度有所改变。每次回家总是大包小包的带回来许多药品和老于头爱吃的东西,而且每次都会拉著板车,送老严头去医院治疗。

  前几天村里的首富老张头死了,儿女们都来分遗产。最后,有一件谁也不要的遗产被送进了养老院,那是他们已经行动不便的老妈!

  就在老张头死的第二天,老严头也死了,他是喝农药死的。大伙儿一起到老严头家来来看时,李大娘认出那个装“乐果”农药的瓶子是自己家的!她想起了半年前老严头被查出得了与香料厂有毒有害物质有关的绝症,她正好买了农药回来,奇怪的是,那天她离开老严头家时,那瓶农药神奇地不见了!她还以为不知道遗忘在了哪里呢。现在她才知道,老严头自打那天就有了寻死的决心。李大娘觉得,老严头做出的种种讨人厌的举动,是为了减轻儿女的心理负担。

    马基雅维利说过:“一个人很容易忘记他父亲的死,但他不太容易忘记他在金钱、物质各方面的损失。”而老严头的死,不光娴霞不会忘记,村里人也不会忘记。娴霞走在一片枯萎白茅花间的乡间小道上思绪万端,“寒风吹枯草,草短声刺刺”,当枯草尽显老态,它会不会想起自己春天时的美?充满活力的事物总是美的,虽然它那时还很弱小,不能和强壮者相比,却蓬勃向上,饱含希望。

  而观察枯草,我们也不难发现那种深沉的沧桑之美。稚拙与高迈,在美学世界里本来就是对称的。

  

  卓摩听说娴霞从乡下回来了就去找她,不过那时他对娴霞还不怎么了解,只知道和她住在同一宿舍里,也是从乡下顶替来的那个小丫头一样,说起话来也是色香味俱全的,所以也入乡随俗。比如谈起厂长,她会提起一个她叫做“老爹”的官。娴霞说:

  “‘老爹’一直在吃进口的‘伟哥’。”

  卓摩顺着她的话头感叹道:

  “‘伟哥’真是避孕套之后的一次革命啊!有了避孕套,就不必担心私生子找麻烦了,有了‘伟哥’,就像林语堂说中国只有衙门阶级和非衙门阶级一样,只有儿童的‘非性年’和其余‘性年’了。”

  “反正他们是不要爱情要暧昧,不爱专职爱业余的。”

  说笑了一会儿,娴霞答应一定要帮卓摩这个忙,她说:

  “你不是在拖拉机厂学过工,会开拖拉机吗,这事有门。”

  那几天传说邻近有地震,厂里又停了产。厂长在家时,在老婆面前简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而且最近好像心情不佳,回到家来惯用的办法就是躺下。而他老婆是个戏迷,家里整天在放唱戏的碟片,说实在的,住在这里谁都会心烦。

  那天厂长夫妇老早就睡下了,娴霞没捞这机会提卓摩的事。也许是放的唱片,唱得实在令厂长心烦了,于是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啪”地一声把机子关了。说也奇怪,老婆的神经好像和机子里的磁场有感应似的,几乎在同时停止了打呼,并且硬逼著要他重新打开。于是两人发生了争吵:

  “这里唱的,你听得懂哪一句?”

  原来他不懂!娴霞有些吃惊。可也是,那半文半白的唱词确实很难听懂。但她也不是好惹的:

  “你神气什么?你那张文凭也不是假的?没有我,你哪去捞个厂长当当......”

  厂长是知道老婆吵嚷能力之大的,用不着另起一行、也用不着标点符号,至少可以持续骂上一个多小时,于是重新打开机子宣告妥协了,幸运的是不久打呼声又代替了骂詈声。

  娴霞累了一天,却老睡不着。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睡去了,突然觉得沙发有些摇晃,接着玻璃橱门也开始响动起来!

  莫不是真地震了!于是急忙跳将起来,向小洋楼门外冲去,同时她听到隔壁也有一个脚步声在向门外冲。出外四下里张望时,却发现周围没有什么变故!只见厂长已经站在了空旷处,娴霞不得不佩服他动作之神速、联贯,此时他竟边冲边扣钮扣已经穿好了衣服,她自己却只穿着内衣裤。

  “魂丢了!这么早上哪去?”

  他老婆从窗户里探出头赖在向这边叫道。

  “快逃吧,地震了!”

  “做噩梦吧?地震了只顾自己逃,也不叫我一声!”

  娴霞注意到到她身上披的衣服有点异样,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厂长匆忙中穿错了老婆的衣服。

  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显然是一场虚惊。只见厂里唯一的那辆没有牌照,硕笨的载重车停在了小楼边上。原来是它在作怪!显然小洋房的地基受不了它的开过时的撼动。

  从驾驶室爬下一个人来,那是供销科长,手里提著一篮盐汽水向这边走来。她明白了,那是供销科长给厂长送他喜爱用来冲白干喝的盐汽水来了,昨天她听厂长说起过。

  接着她又看见,小个子驾驶员,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紧走两步,追上科长,一把夺过篮子,假装哀求似地大声对科长说:

  “以前都是你送进去的,这次也让我拍一次马屁吧!”

  看得出,这是司机在故意说给大家听……娴霞猛然想起,早就要跳槽的司机昨天已经领了工资,这是他最后一天来上班了!而在家乡开拖拉机的卓摩虽然没有驾照,但只在厂区内开开那辆载重车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通过娴霞介绍,卓摩真的开始有了一个较好的自学环境,住进了厂里的宿舍。

  临走之前,卓摩把大雄带到了十里外的一处居民点,居然含著泪抱着它,久久不忍离去。

  好几天,他一直默默地期待着大雄的回来。听人说猫是会从很远的地方回家的。卓摩也希望有人像我给它一口饭吃那样把它收留了。如果它真的回来,那就带著它一起离开。结果它没有回来,这让卓摩一直耿耿于怀。他相信凭大大雄的魅力,是一定能够找到喜欢它的新主人的,可是卓摩更担心会意外被人抓去吃了,隔壁的老广东就最爱吃猫了。打那以后,卓摩再也没有养过小动物。

  不久就改革开放了,香料厂也没有维持多久。娴霞去了华兴玻璃厂当会计,老板就是叶晃,他离开了车队,从收购废玻璃开始,居然已经把玻璃厂经营的风生水起。娴霞曾是老家的会计,所以就找她来管理财务。叶老板离过一次婚,而厂里的工程师未婚,与异性交往很谨慎,同时看不惯厂长对漂亮女性的见一个爱一个。于是叶晃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对他说:

  “你是博士后,我是离婚后,你和我一样享受厂长待遇,我和你一样享受未婚待遇。”

  好在叶老板唯一不敢对同乡的娴霞动非分之想。

  卓摩白天当小科员,晚上去夜校教日语的时候,娴霞也去学了几个学期,然后也参加了自学考试,之后卓摩就不知道漂泊到哪里去了。

  

  民华公寓是叶老板与区民政局合资开发的旧区改造项目。民政局在开发这个坐落在旧贫民窟虹镇老街边缘的这个项目时,朱局长无奈资金不足,不能独家开发,所以决定引入民营资金。很多老板觉得这里水太深,不愿贸然介入。可是叶老板看到了其中丰厚的利润,不要说历来都是亦官亦商最赚钱,混江湖都知道“尖腥”的半真半假最有利,有拼才有赢嘛。他把玻璃厂变卖,拿出所有的资金投到了朱局长这里,于是娴霞失业了。

  叶老板还一向以薄情闻名。快过年的时候死了丈母娘,爱面子的妻子却想让他在众人面前流点泪。事先两人从数目不菲的年终利润中,抽出几张放进另一个信封,是要交给大舅开销的葬仪。

  葬礼进行到就要与遗体告别时,妻子拉他到身边,悄悄告诉他:

  “刚才送葬仪的时候,拿错了一个信封,把奖励工程师的那个信封给了大舅子!”

  叶老板一听此话,突然大叫一声:

  “妈呀!”

  就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众人见了无不感动地说:

  “谁说他薄情?这种平常深藏不露的才是真感情呐!”

  就为此,他老婆与他离了婚。

  卓摩并不知道这一切,他之所以买下民华公寓房子的理由很多。三代一室的时候,他家住在底楼,集体宿舍改成的简易公房吵闹得厉害,楼上一家四个特别淘气的孩子,整天把地板弄得咚咚响,让人不得安宁,所以他要住顶楼。太高了恐怕电梯出了问题麻烦,八层的小高层正好,即便偶尔电梯出了故障,走楼梯也不至于太累;民华公寓外观看起来并不显眼,符合他不肯张扬的心理;这个地方与原先的“瑞兴祥”杂货店很近,他,包括他们家的人,都早已习惯了周围的一切。

  可是他不知道,买下后居然拿不到产权证,因为国家有了新规定,要政企分离!所以开发了一半,民政局的资金一夜之间就撤离了,朱局长也因为挪用资金被撤职,等候进一步处理,叶老板也顿时失踪了!

  已经入住的刘总、毕方等人拼命通过各种关系寻找解决办法,而卓摩、阿痞、明翰这些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大家去了区政府上访也没有结果,公安局用警车把大家送了回来。十几个胆子大的要去康平路市委集体上访,卓摩在阿痞的鼓动下也去了,可是走到半路上,卓摩觉得要出事,借口去超市买饮料就溜了,结果阿痞他们都被拘留了24小时无功而返。

  阿痞没有怪罪卓摩的不仗义。他可以对别人耍横,但他觉得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卓摩说不定是“道上”的高人,要不然自己一说江湖春点,他就都能懂呢?

  阿痞在香料厂关门后,也跟着娴霞到华兴玻璃厂当工人。原先规划局审核过的设计是在棚户区一边造三栋小高层为一期工程,另一边是个停车场,造二栋22层的高层为二期工程,但拆迁是个大麻烦,于是雇了犯了毒品案,刚从牢里出来的阿痞做了“拆迁黄牛”。当年阿痞在香料厂车间里混,居然学会了从黄樟树根皮中蒸馏黄樟油,到做洋茉莉醛的整个流程,香料厂关停后,有人找上门来,让他一起继续做洋茉莉醛作为摇头丸的原料,结果事发被判了刑。照他的话来说就是:

  “模子进了大院子,差点翘辫子。”

  意思坐了牢,差点没被判死刑。

  拆迁费当然要尽可能压低,如果遇到不肯签拆迁合同的,阿痞他们就出动了,他是“漕头”手下还有二三个“经漕”。叶老板与他们约定了略高于已公布拆迁补偿金额的数字,这个数字比较接近实际的平均拆迁费,如果成功,就可以得到差额的一半以上,于是他们就软硬兼施地去迫使钉子户签约,阿痞一下子赚的盆满钵满。而其实原定的棚户区还没动,只是停车场周边有一些零星私房的拆迁。叶老板和朱局长发现,只要把规划局审核定的一期工程和二期工程调换一下,等小高层都卖出去了,余下的就全都是利润了。

  有如此让自己身价陡增的好处,岂不要赶紧?于是二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经过一阵活动,一期工程就在二期工程的停车场上开工了。为了增添销售效果,他们还搞了个开工仪式,鞭炮声中挖土机启动,刚挖了个坑,突然一个白发老人纵深跳入坑中!阿痞一看,正是自己经手过的拆迁户,这回来以死抗争了......

  因为原本是停车场,拆迁户不过几十家,但赶走他们依然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特别是等到最后几家钉子户,还需每天向老鼠进行一场令人沮丧的战斗,虽然每天都在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但天还没大黑,已经被拆处的废墟场上,老鼠就会像古代勤王的队伍从不同方向冒出来,扑向了这几栋硕果仅存的钉子户,让他杀们得筋疲力尽。

  左邻右舍有被弄错了门牌号而拆的,也有主人去买了次菜回来,房子已被夷为平地的,一场官司下来,没捞到任何好处就被解决了;还有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一场火灾后离开的。老人所住的房子原本只有50平米,后来居然在这个棚户的地基上造了四层楼,虽然属于违章建筑,土地也都是国家的,但他在这楼里已经住了几十年。他提出的条件是拆迁后造了商品房,要按实际面积原地回迁,而开发商只同意给他近郊房,或者按100平米的附近新房价给钱。老人觉得太亏了,住新房的代价多了一项原本没有的物业费不说,土地使用权最多也只有七十年了。而不拆的话,光用来出租,就可以养活一家子。

  他也坐过牢,曾经与阿痞做过狱友。卓摩听他们两人相见常常聊起的狱中往事:

  “你是好样的,那时我可是监狱霸噢!新入狱的人都要被我们毒打一顿,你居然抗住了,而且连吭都没吭一声!”

  阿痞笑道:

  “他们怕我们有力气,给我们吃的咸菜根,都是在水里泡到没有咸味的,所以那时你们的有气无力并不可怕。”

  狱友笑道:

  “是啊,那时没吃过有营养的东西,到河里干活,逮住了两只螃蟹,藏在裤裆里带回牢房,还是生吃的呢!”

  狱友们从监狱里出来后还常常走动,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嘛。即便是开发商手下的拆迁队为了几个赏钱什么都敢干,阿痞对于狱友还是非常顾忌的。而且他知道,麻烦的是这个老兄有个毛病,就是得了好处也不会闭嘴,一旦满足了他的要求,马上就可能引发那些已经被打发走的人回来抗议,闹成最忌讳的群体事件,也是完全可能的。

  阿痞不出手,不等于别人也无动于衷,于是一场车祸发生了。那天阿痞刚走过了一条街,却见老人身手敏捷地躲过了车轮的碾压,倒在了一辆别克商务车旁。车上下来两个壮汉,把老人架到路边后,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了!阿痞手脚快,他已经利用手机的照相功能,在一旁把这一幕都拍了下来,为了保险起见,还立即在随身带著的小本子上画下了示意图,并记下了车牌号。然而,事情还是不了了之了,究竟是怎么了的,阿痞也不知道。

  叶老板以优惠的条件,让阿痞也买了一个单元,目的是筹措资金,而且叶老板承诺,等二期高层建好后卖了,还要分不菲的一笔利润给他。于是阿痞买下的房子被一女二嫁了,其他的甚至还有一女三家的!叶老板叫他先住进去再说,后付钱的,他再设法先稳住他们,反正人家不能把先入住的阿痞赶出去嘛,如果人家急了要打官司,那么,等打完官司,房子也建好了,那时候还不好解决?于是阿痞真的按他的话,又做了一回“模子”。最终的结果是,发现近二百户人家中,有近二十户是一户不止只有一个买家的!

  卓摩买房的钱,大部分还是来自当日语导游所赚。做导游,似乎给人们的印象都不怎么好,导游与游客发生矛盾的事也常常见诸报道。但卓摩当日语导游的时候完全不是那样的。他一向羡慕那些能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觉得做导游就比较容易成为这样的人,而且还可以接触各种不同的人和事。自学考试的时候,还和孤身徒步全中国的旅行,后来死于罗布泊的余纯顺有过交往,但他没有余纯顺那样的体魄,他要通过当导游走偏天下。导游算老几?什么都不是,如此正合适。

  起初,涉外导游走到哪里都被尊称一声陪“陪同”。“陪同”二字有点高深莫测,1986年北京市公安局文化保卫处副处长汤纬祥跟着莫虎一行,每天深夜负责把莫虎一行当天的言行举止,整理成文,编成“接待莫虎工作简报”上报,他也是“陪同”。那是因为“外交无小事”,他们也享受了外事活动“陪同访问人员”的待遇。加上开旅游车的司机,统称为“司陪人员”,这就意味著可以和外宾同吃同住了,而且要不了多久,当时在普通人眼里比较神秘的高级宾馆、著名饭店都享受过了。他们也真的把自己当作外交工作中陪同访问的中方人员,遇到餐厅之类服务部门有人提出异议:

  “一样是游客,凭什么要对外国人特别好一点?”

  这时,他们会理直气壮地说:

  “就好比你家来了客人一样,总要比对家人客气一点吧!”

  那些稀少语种的“陪同”就更神气了,比如卓摩认识的一位挪威语“陪同”,无论是挪威的政府高官,还是底层民众,只要来华,就多半要请他当导游兼翻译。所以很多政府机关,专业秘境,都留下过他的足迹。

  曾见到《参考消息》把日语导游列为十大高收入群体之一,早期的日语导游确实也赚过大钱,只要换下他们手中外国人专用的货币“兑换券”,就可以得到百分之三十左右的收入,而日本人的浅薄,特别是刚开放时对于书画的迷信,可以让他们得到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六十的回扣!于是没几年,涉外的友谊商店很快就出现了冒牌货,比如北京出现的“金殿友谊商城”之类,而正规的友谊商店就渐渐退出了,卓摩个人认为是真货被假货击败了。

  不过,日语“陪同”仍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抗日的队伍!”那场日本没有赔款的侵华战争哪有这么容易就完,而且让外汇多多留在中国,也是他们的责任,更何况是留在了自己口袋里!

  卓摩看着日语“陪同”的日子节节向上,但没多久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一旦走了下坡路,接下来只能用每况日下这个词来形容了。

  导游都爱和开大北方客车的司机合作。50座的大北方车,仅次于1984年中日青年大联欢留下来的日野车。游客人多机会就多。按照要求,卓摩一上车就把“谢绝小费”的字牌放在了驾驶室规定的前显眼处,原处已有一张同样统一印制的,“No Tip”牌子。不用说,前一个团是欧美游客。不过,牌子上的“No”已经看不见遮住,只露出“Tip”,“谢绝小费”当然也只有“小费”二字给人看见了。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客人给点小费也要干涉。红眼病啊!”

  听到司机愤愤不平的话,卓摩道:

  “怕败坏形象呗,饿死挺肚行,冻死迎风站嘛。”

  “得了吧,败坏形象的事多着呢,一点小费算什么!”

  “日本基本上没有小费习惯,但他们有送礼的习惯。以前接团,一上车就是两条香烟,或者洋酒,送他们去机场处境时,领队还会拿着袋子去收游客没用完的人民币,当小费给我们分。”

  “是啊,我和你不是也拿到过一大袋子吗,里面啥钱都有,硬币、纸币、人民币、日币,还有美元,有人还特意在袋子了放了一张一万日币和多张千元的呢!”

  “可是现在倒好,礼品没有了不说,日方旅行社甚至公开宣传说中国人不收小费!”

  极其偶然,也有给小费的,这次就有人给了卓摩三千日币,自然是照收不误了。有一次他陪游客在地摊上没东西,小贩找钱的时候,特地从包底拿出一张50元的纸币。卓摩立即说:

  “换一张,这肯定是张假币!”

  “他给你小费阿,这么帮日本人!”

  “不是帮他,他拿到假币,别处用不了,就会当小费塞给我了。”

  卓摩不抽烟,以前拿到香烟,总是交给啊痞的。他老婆在路口放了个箩筐,专门倒卖外国香烟,那时“外烟”还是时髦货。

  其实,旅行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羞羞答答了,在回扣问题上直接开始“公对公”,严格指定涉外商店,并从中分取一定比例的回扣,也早已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卓摩的同事,在玉雕厂一次性回扣居然得到过七万元,吓得她不敢去拿。只好坏一次保密的规矩报告了旅行社,结果她得到三千元奖励,其余都入了小金库。卓摩虽然没有遇见过一次七万元回扣的好事,但几年下来也挣了不少钱。第一次他是在空军的金桥旅行社实习时,接待的团名是CG13TI-A88-0418。结束的时候,带他实习的前辈潘某人分给他600元,是他当时当小科员一月工资的三倍多!然后他到区卫生局属下的旅行社,当了那里唯一的一位日语导游,别看人家招徕的游客少,可都是来自日本医院的游客。日语导游都知道,最挣钱的就是医生团,其次是和尚团,再其次才是来自农村的农协团,一般市民团就更次一点了。

  有一次卓摩很失望,因为接的只有二个人,一对夫妇也叫旅行团?客人多才希望大嘛,然而令他目瞪口呆的是,第一天结束的时候,那个在日本医院当院长的客人给了一百美金的小费,接下去八天行程天天如此!

  友谊商店相当于日后的免税商店,是专门为来华外国人和港、澳、台人以及外国华侨提供购物的商店,“我们的朋友遍天下”的年代,就在一些旅游城市存在了。

  明翰没想到自己下岗后,一路求职,眼睁睁地看着卓摩开上了价值万余元,意大利进口的“霸伏”轻型摩托,腰里也不是自己只会显示对方电话号码的BB机,而是数元的“大哥大”。那天,明翰见到卓摩正和同事、司机在分回扣,就像扑克牌发牌一样,厚厚一叠钞票你一张我一张地发着瓜分。外币黄牛阿痞也来了,刻图章的把刻好的图章送了来,还有景点拍团体照的也来了,他们宣称自己是“抗日的队伍”中的游击队。

  卓摩告诉明翰:

  “以前有过101生发水,现在是减肥皂,日本人爱好追求时兴,追求一样,我们就大赚一笔,价钱立即升了十倍以上!。”

  但这还不算什么,“打枪”才是最过瘾的!“打枪”有“枪店”,就是可以和温州浙商媲美的桂系涉外生意。很多旅游城市的经营者一般都是桂林人,卓摩之前在他们那里打工,当了日语导游,还去兼职。桂林老板的生意也极具渗透力,除了苏州等少数几个地方势力比较强的旅游城市,几乎处处都有桂林老板的商店。不是开在宾馆,就是著名的美术馆等馆所,几次血光之灾以后,甚至部队疗养院了也出现了,比如杭州,还堂而皇之冒名为“友谊商店”!

  明翰也对这个行业发生了极大兴趣,相比自己毕竟差距太大了嘛。但他还是怎么也不相信友谊商店会被桂系商人挤垮。于是提出要跟卓摩去实地考察一次。

     时逢黄金季节,卓摩又带着日本旅游团去青年会宾馆的餐厅用餐。餐桌四周墙上早就挂满了各种字画,没等到几道菜一上桌,“枪手”就开始介绍起字画来。开价是三万、五万日币一幅,最后砍价到一万五,有人说:

  “这面墙上的我都要了!”

  那面有人不甘示弱,说:

  “那一面墙上的都归我了!”

  余下的也有买一二幅的,桂林老板用盒子装好,系上打包绳,让他们吃完饭挎在肩上拿走,还真有几分挎着枪的样子,这就是所谓的“打枪”。习惯了,包括去定点商店购买其他商品也都叫“打枪”了。

  行程上有友谊商店,所以拖到最后卓摩才带着旅游团去了那里。明翰对友谊商店多少是有点神秘感的,起先那里不用人民币,而是用外汇兑换劵的。常有游客在卓摩面前表示不满,问为什么与中国公民差别对待?卓摩立即回答:

    “我们国人是付了税的,你们没付,当然不能一视同仁啰!”

     反正当导游就得如此,究竟什么原因不必弄清楚,只要言子有理就行。重要的是,把他们手中的兑换劵截下来,阿痞就会为他增值超过30%。阿痞不是站在银行门口私换外币的“打桩模子”,而是专为“陪同”们服务的“快马模子”,起先也在购物商店“打桩”,现在是骑车随叫随到。

  之所以有信心挤垮友谊商店,是友谊商店几乎没有回扣,实在撑不下去了也只给5%的佣金,而桂林老板给的是30%-50%,甚至60%!

  “然而桂林老板卖的不都是假货吗?我看到刚才三希堂的名画也才一万五日币,哪有可能是真迹?”

  见明翰这么说,卓摩笑了:

  “这就是日本人的特点嘛,对于浅薄的人,最适合的就是假货。印在千元日币上的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就说过‘日本近代的开化,是一种浅薄的开化。只是模仿西洋人的外表,没有发现灵魂那样的东西。’”

  商店里有导游司机休息室,里面人头攒动,熟人相遇,话题无非是团上赚得如何?

  卓摩家里也有一堆字画,明翰去他家玩时,打开一幅画一看,居然是明人吕纪的仙鹤图!卓摩见他眼馋的样子,很大方地对我说:

  “喜欢就送给你,随便挑!”

  “都是假的?”

  “成本三十元一幅,桂林老板转移到别处时不方便带,就转让给我了,我就拿来作零售了。”

  数年后明翰终于看到,各地的友谊商店纷纷消失了,就是留下一二处,也成了与普通百货店一样的商店了,当然,外汇劵也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了。不过,卓摩手里也有几张真正入了《书画家大辞典》的名家书画。

 


  1990年前后,他认识了二位特别的书法家,一位是年长的许丽樗老先生,另一位是年轻的朋友李俊松。前者以手指为笔,后者则用一管手腕粗的竹筒为笔,不用说,就几千年的书法艺术主流而言,两者都有点旁门左道的意味。这与卓摩一直思考的问题有关,就是几千年的毛笔书写传统,不知消磨了读书人多少宝贵的光阴,而腓尼基人至少在公元前六七世纪,就简化出了便于书写的腓尼基字母。

      当时许丽樗老先生在程桥宾馆卖字,出了门几分钟就到了他的住处,一进门,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一副大字对联:“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地作瑟琶路作弦,哪个能弹”,那是明朝解缙的对子。卓摩知道他在国民党时期,在重庆当过军宪警联合督察处上校副处长,所以1955年因历史反革命罪被逮捕并判刑20年,出狱后被聘为市文史馆馆员,本以为和他的名字一样,他早已经是庄子所说的无用之樗树,没想到其内心仍然强大,正所谓“樊笼之念既多,寥廓之想弥切”。

     据说,1987年日本天皇在位60周年时,大坂市珠算日中友好协会主编木村正雄,为日本天皇向许老索字,并要求题写天皇上款,许老当即就拒绝了,他说:“题款我不写,不题款我写。”并写下了“我要国格!”几个字,这就是令人佩服的地方。许老从24岁起受清代高其佩指画启示,在中国传统书法基础上,专研用五个手指的书法技巧,其妙可谓独步书林。抗日战争胜利后,宋氏三姐妹曾在重庆成立“全国慰劳总会”,征集全国著名书画家的作品赠送抗日有功将士,许丽樗的四幅指书,被陈纳德收藏,1979年其夫人陈香梅来华,还不忘拜会许丽樗。他的指书流传海内外,尤其受到日本、东南亚及香港、台湾人士的喜爱。卓摩带旅游团去那里用餐,顺便就引导他们购买他的字幅了,现在动辄5000元的字幅,当时当场书写也才300元。那天卓摩对他说:

   “今天辛苦费就不要了,您给我写一幅‘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字吧,您不愿意为日本天皇题款,就给我题个款吧。”

    “学海无涯苦作舟”,感觉苦,那是有私心,想升官发财,真正做学问的人是不会感觉苦的,就像真正爱孩子的父母对于孩子的付出,卓摩要以此勉励自己。结果不仅如愿以偿,回扣也分文不少。他说与卓摩比较投缘,因为不仅是很少日语陪同不要钱而要他的字,就是要字,也不会想到要题款,以便转手赚钱。

     许丽樗二年后就过世了,而李俊松的竹笔书法也引起过卓摩的兴趣,同样是餐厅的关系,李俊松卖字的地方在农展馆,离程桥宾馆也只有几分钟的车程。反正那时虹桥机场附近的宾馆,包括部队的云峰宾馆和农展馆,都有过“枪店”。如果说许老的指书是软硬兼施,那么李俊松则完全是纯粹的硬笔书法了。其妙处在于运用腕力控制竹筒截面在纸面上的轻重摩擦,配合速度控制墨水的浓淡,产生飞白等虚实效果。李俊松对于竹笔几乎可以用钻牛角尖来形容,墨则墨汁、特制墨都要反复尝试,甚至用白酒研墨,以求渗透与速干。古人说“中庸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他却要在极端中求突破。开拓新的领地不可能一下子豁然开朗地宽广起来,总得一丝一毫地从狭窄处寻找希望。书法,雕虫小技也,然而,雕虫小技的艺术中却包含了小中见大的人生意义。

  几年下来,卓摩就有能力买下了民华公寓120平米的住房,后来又在三亚买了一套椰风海韵公寓的海景房,加上原先买下那套机关分配的住房,和郊外一所房子,名下赫然有了四套房子!

  区卫生局属下的旅行社在辛头的领导下欣欣向荣,居然把分社开到了美国,一时间招徕了大批海外华人游客。但突然整天连家都不顾的辛头被调换了,发展势头也嘎然而止。于是卓摩想到三亚去看看,反正那里有住房,加之有个初中同学也在那里,告诉他那里形势大好。

  气候宜人的微微晚风中,享受阵阵南国之花的清香,眺望窗外,是椰林滩连成一片的葱绿庭院,越过高高的椰子树梢,可以望见海湾里的点点渔火,以及远处海岛人家的点点灯火,此时已经和满天的星星联成了一片,让人觉得似乎坐上近处的小船,就可以去到银河岸边停泊,卓摩甚至想,让他去到那里上岸系缆的,也一定是棵椰子树,只不过可能为不同的品种而已。

  寓所外卖椰子的黎家“阿婆”突然送他一串椰珠手串。虽然卓摩读过丘浚的《南溟奇甸赋》,其中说:“椰一物而十用其宜。”其实何止十宜!举凡大家熟悉的饮食、绿化、建筑、油料、医药等方面的用处就毋庸赘言了,就工艺品而言,就有唐人刘恂的《岭表异录》就记载将椰子:“截开一头,沙石磨之,去其皴皮,其斓斑锦文,以白金装之,以为水罐子,珍奇可爱。”苏东坡谪居儋耳时的“椰子冠”和他《和子由椰子冠》诗里还说:“自漉疏巾邀醉客,更将空壳付冠师”就不说了。李调元的《南越笔记》就说过,早在汉成帝时,“赵飞燕为后,其妹献珍物中有椰子而重于世”了。但如此精致的椰珠手串,卓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知道,一颗椰子只能在椰蒂处取到一粒椰珠,而如此纯黑无杂质的椰珠,恐怕不止百里挑一吧!所以她送他这串椰珠,让他很是惶恐。

  之前,卓摩到三亚,正在自报着姓名打电话联系购房。却在路上遇见了二十年没见过面的同学琼鵻:

  “要不是听到名字,真不敢相认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善于保养的她并没有多大变化,还是那样漂亮,怪不得一直听人说,为了她的美丽,她老公活得很累。

  多年不见,少不得一起去喝了杯咖啡,各自知道的同学现状就成了他们的“点心”,临别又各自留下了手机号码,以便同学们聚会时联系。可是第二天一早,卓摩就收到了一个陌生手机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警告你,不要再勾引我老婆了!”

  啊呀!这是怎么说的?赶紧拨了那个手机号码,想跟琼鵻丈夫芮矆解释,可是对方总是不接。卓摩还不大会发短信,嫌它没有直接通话爽气。可是没办法了,花了很到时间才终于写完了短信,无非是告诉他,不过是偶然和她闲聊了一会儿而已,并问个好。可是对方并不罢休,还说她和卓摩在学校时就相互暗恋了!三个人原来是同班同学,原本芮矆也算得上儒雅,可是现在怎么像老太婆吃豆腐,有齿无齿都不顾了?

  这下不好玩了!没想到握手的时候开玩笑说了个流行的段子:

  握着情人的手,

  暗喜自己还有一手;

  握着老婆的手,

  就像左手握著右手;

  握着小蜜的手,

  吃喝玩乐是多面手;

  握着同学的手,

  后悔当初没早下手。

  现在竟然会引出这样的结果!一天的心情不免就被彻底弄坏了。

  这回也顾不得了,找出琼鵻留的手机号码,把她老公的“劣迹”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没想到她却茫然道:

  “没有啊,他在家时手机都是关机的,今天整个上午我都和他一起在家里,没见他用过手机啊!我们还在商量要请你过来聚一聚呢!”

  这时手机里又来了个短信:

  “对不起,我弄错了一个手机号码!”

  “阿婆”非亲生的儿子芮矆、儿媳妇琼鵻都是卓摩的初中同学。当时琼鵻坐在前一排,卓摩和芮矆则是同桌,虽然卓摩难得去上学,他们三个仍然成了好朋友。那时老芮被打倒了,新上台的是毕方的父亲,卓摩则因为家庭出生非无产阶级,两家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都属于“黑五类”嘛。老芮重新任职后去了三亚工作,他们一家就都随老芮去了。“阿婆”是老芮原妻死后,和当地的人民结合起来的结果。其实“阿婆”年纪并不大,还有一种海南女人特有的可爱风韵,反正大家都叫她“阿婆”就是了。后来老芮也死了,她硬是靠自己的微博收入,让芮矆上完了大学。知道卓摩曾是芮矆、琼鵻的朋友,就在卓摩买三亚房子的时候送了他这串椰珠,表示祝贺。阿婆说来自江南古代越国的卓摩,和他们特别投缘,因为黎族人西汉以前也是骆越人,和卓摩的祖先越人是一样的。卓摩便开玩笑说:

  “我是个‘方头’,头并不圆,说不定以后和您儿子会闹些矛盾,那时候,请您千万要原谅我噢。”

  “阿婆”笑道:

  “再闹矛盾,我们也是一家人。”

  三亚其实并不适合卓摩,因为那里日本游客并不多,倒是有大量的俄罗斯游客,卓摩的日语用不上。琼鵻和卓摩一起在旅游公司上班,不久就发生了两人竞争科长的职位的事,卓摩赶紧借机出走,因为他老想着到处去闯闯。上学的时候他最崇拜的作家是“流浪文豪”艾芜,就是喜欢像他那样到处漂泊,不断享受摆脱的快意,摆脱以后再享受新的回归之乐。工作了也是如此,所以就借机去了湖州。那里有个霞雾山,山上元僧石屋清清拱的“千峰顶上一茅屋,老僧半间云半间”的意境,有点让他着迷。

  民办中学的小陈老师,让他去代个把月的课。山沟沟里的竟存中学看上去就有几分病态,三个民办老师中,校长和李老师两个是病歪歪的,另一个年轻的陈老师虽然没病,也是小胳膊小腿的身无缚鸡之力。有什么办法呢,身强力壮的,谁愿意去做这种吃不饱饿不死的孩子王?不过竟存中学的教育质量,却出人意料地为全县最好,似乎还是那句话,疲倦的灵魂偏爱不碎的心,违背常识的的往往比遵守常识的更坚强,这也是一种病态。

  但不管怎么说,出了成绩总是应该鼓励的,所以县里给了他们一个教师进修的名额,这就是说,进修完了就可以转正为正式拿工资的公办教师了。校长觉得应该给李老师,他有慢性病,还可以乘便去城里治一治。李老师不同意,他说这个名额理所当然地应该给校长,校长比自己大几岁,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没希望了。只有陈老师没吭气,因为他知道,这是多少年才有的一次机会,错过了,也许自己就要做一辈子民办教师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民办教师也可能做不成了,因为很多人开始出门打工后,把本地的生源也带了走了。

  于是他提出要用抓阄的办法解决这个难题,校长和李老师也同意了。平常县里评先进什么的,有什么好处,他们都是轮流享受的,但这次无法轮流,也就只好这么办了。于是小陈老师写好了三张抓阄的纸,并搓成了团,两位年长的都说应该由年轻人先抓,于是陈老师先抓了,拿在颤抖的手中,却不敢打开来看。校长一把抓了过来。一看,却正是那张转正的!于是再抓就没有意义了。

  小陈老师顺利地去城里参加了进修不久,校长和李老师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向他们告密说:小陈老师在那次抓阄的纸上做了手脚,因为他知道肯定会让自己先抓,所以三张纸上都写了“转正”!于是李老师把匿名信交给了校长,校长却没有说自己也收到了。反而说:

 “此事信不得!”

  李老师听校长这么说。也就没当回事。

  半年的进修结束后,因为小陈老师底子确实就比较扎实,还经常在各类报刊上发表各类文章,所以竟然被教育局破格调动到了县里的重点中学。据说县长还准备调他到县里当秘书呢!这时匿名信又出现在了校长和李老师的案头,这回写信人自称是商贸公司的经理,说写信的目的,是自己的儿子正在县委当秘书,不愿意让小陈老师抢了这个位子。并且给校长和李老师每人送上一千元钱,希望他俩作证把小陈老师的事抖出来!于是李老师又把匿名和钱信交给了校长。校长仍然没提起自己也收到了信,更别说收到钱了!只说了一句:

  “小陈老师真不容易啊!”

  “您的意思是说小陈老师,他是……”

  校长这才拿出了那封一样的信,并且告诉了小陈老师小时候的一个故事。

  小陈老师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孩子们不免淘气,每次无论哪个孩子惹他爸爸生了气,要挨揍的时候,每个孩子都会宁愿自己挨揍,也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一起承担。他们都会说:

  “不推,是一个人挨揍,推了就可能几个人挨揍,与其几个人挨揍,不如一个人挨揍合算。”

  接着校长又说:

  “他注重损失的最小化,当然也知道把利益最大化。抓阄作假的事是真的,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也瞒著我,没把癌症的事告诉我,那一千块钱你就收下吧,我也收下了,不然小陈老师会不安的,这一定是他的稿费。”

  李老师也说:

  “我也一直怀疑,那匿名信是小陈老师自己弄出来的。”

  这以后,每过一段时间,校长和李老师都会收到“商贸公司经理”寄来的钱,但要求作证的事再没提起过。

  这回是校长住院了,小陈老师请卓摩去帮忙把校长上的课顶上,顺便也可以让卓摩深入了解一下霞雾山山沟里的风情。

  对现代人而言,古人的读万卷书其实不算什么,一部《史记》就有130卷。行万里路更不在话下,坐一次飞机就是几千里,关键在于享受过程。早年卓摩写过一首诗:

  车行,舟行,

  最难调节旅枕是昨夜无眠。

  醒后做一回梦的编辑,

  才知太多的故事可以省简。

  最难以保存的是青春的容颜,

  唯有太阳不会有伤感的年轮。

  千里,万里,

  多彩的人生风雨万千,

  看不完的是变幻的云烟。

  

  梁园,沉园,

  庭院虽美总是花木有限。

  看一眼星座完整的天,

  开视生命的旷野无边。

  无论沃野还是贫瘠的土地,

  人们同样播种希望的红茜。

  夕阳,朝阳。

  霞透血色布满了朝夕,

  旅人重要的是再一次的挥鞭。

  成功失败都是人生的路,只是不要跑得太急,以致来不及欣赏沿途的景致,对于一个旅人,目的地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一次的出发。霞雾之中,卓摩梦见一个旅人。有人对汗流浃背的旅人说:

  “歇一歇吧!”

  旅人没有停下脚步;荒山断桥回头路,有人对泪流满面的旅人说:

  “歇一歇吧!”

  旅人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终于:旅人在一个白天和黑夜充满幻想的交界处,一个地平线充满神秘的交界处,也是他生与死、现实与虚幻充满期待的交界处,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有几个追随者赶紧围上来急切地问他:

  “你说的幸福的源头究竟在哪里?你说的人生宝藏究竟在何处?”

  在闭上倦眼之前,旅人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反问道:

  “幸福的源头,不就是流出的在汗水和泪水吗?人生的宝藏,不就埋藏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吗?”

  湖州霞雾山的乡里采了茶,给学校送了一些,据说,这是这里多年以来尊师重教的传统之一。上课之余,卓摩也去各处品茶,但他并不在意茶的品级,有位同事常说“一分茶叶二分泡,三分逍遥四分求道。”同样的茶叶,泡茶的功夫和心境不同,茶的滋味是决然不同的,但茶香的滋润中,偶然有些得意忘言的感悟,那就是喝茶的最高境界了。

    虽然唐人封演的《封氏闻见录》称:“古人亦饮茶耳,但不如今人溺之甚,穷日尽夜,殆成风俗。始自中地,流于塞外。”可是,宋人蔡绦在《铁围山丛谈》中又说:“茶之尚,盖自唐人始,至本朝为盛,而本朝又至佑陵(宋徽宗)时,益穷极新出,而无以加矣。”卓摩觉得茶不仅满足大众的生活需要,而且越来越满足了精神需要,人们在填饱肚子之外需要饮茶,饮茶的追求与讲究,和精神追求的无止境一样益“穷极新出”是必然的,说“无以加矣”则是不可能的,所以对茶的“溺之甚”,无疑提高了人们常变常新的生活和消费的品质。

     经过衢州时,卓摩特地去喝了一回当地的玉露茶。他喝过恩施玉露、天子玉露,也喝过台湾玉露、日本玉露。喜欢的就是各种玉露茶的不同口味,就像做学问不能囿于一种学说一样。据说台湾玉露茶种来自日本玉露,但茶味是完全不同的,日本茶种传自中国,但由于生长过快,普遍存在茶叶薄脆的特点,日本玉露的生长期必须经过较长时间的遮阳,而它的纤弱还是经不起泡,有些人甚至用冰水泡日本玉露。土家族有首民歌唱得好:“韭菜开花细茸茸,有心恋郎不怕穷。只要二人情谊好,凉水泡茶慢慢浓。”但《茶经》所谓“上者生烂石”,没有经过艰难困苦中汲取营养的努力,再怎么弄也泡不出那一份绵长与深厚。

    他比较相信斗茶源于茶农对于新茶优劣的品尝比赛之说,然后被上层官贵,乃至大众接受了。斗茶除了品味茶的优劣,也推进了茶具的改良以及饮茶礼仪的讲究,这都丰富了茶文化的内涵。而所谓文化,都是思想的反映。14世纪初斗茶传到了日本,演化出了品别是否京都栂尾山所产之茶,谓之“本茶”,其他都是“非茶”,栂尾山茶是日本著名的荣西禅师,从天台山带回的茶种所育,借以强调的是权威性的存在。为了向人自赞自夸地灌输权威性的存在,往往不允许他人的存在。

  那天他们把茶平均分装成多份,以便教职员工每人一份。作为酬劳,他们这天就可以用其中最好的茶叶泡一天顶级茶喝。听说李老师在茶乡“二个半鼻子”中占了五分之二,经他鼻子闻过的茶叶,立即就能报出等级和报价。

  “啊呀!今年他们怎么舍得送来了贡品级的茶!”

  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包不起眼大茶叶。特地从家里拿来的烧木炭的茶炉和山泉水的李老师接口道:

  “这就对了,不久前我校出了好成绩,他们说要把原来送给什么大人物的茶叶改送我们校长。”

  等张老师全神贯注地掌握火候,然后肃穆地为每人泡好茶,屋子里已经香气满室,欣赏一眼碧绿的茶汤,就已经大有将表层的有形之美转化为了深层次无形之美的氛围。混合茶叶的事大家都能做,但把茶叶装进茶叶罐则由赵老师一个人负责,他能三下两下把和龙井茶一样的绿茶叶装进茶叶罐,把茶叶罐倒过来,茶叶一片也不会掉下来,扁扁的茶叶居然齐刷刷地竖立著,好像被罐口捆扎了似的。这个绝活,除了后来在杭州梅家坞看到过一回,卓摩没见过第三回。

  茶乡的高人居然都集中在一起,让他这个初来乍到者大开眼界,让他见识了一番真正茶人的神奇。和这里的茶人同事,总是静静地欣赏著彼此的努力,没见他们有过相互间的争执,无论是学术上不同意见的分歧,还是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泡上一杯茶,和往常一样轻声细语交换一下意见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他们是这么说的:

  “高声争执,不是因为听不见,而是心与心之间距离太大。”

  

  卓摩从来都是干一样,再兼着干一样的,山里教书也如此,他还养起了鱼。鱼塘里出现了两条与众不同的金色鲤鱼,卓摩认定那是基因突变的结果。虽然觉得它们也许会有特别的遭遇,但卓摩并没有特别照顾它们。他每天为每条鱼准备了足够的食物,而且根据它们的需要,给它们补充必要的养料,还每天为它们调节水温和供氧。所以金色鲤鱼除了每天炫耀自己美丽的体态和光亮的鱼鳞外,就无所事事了。果然,在它们无忧无愁地长大到面临被送往市场,成为人类食物的时候,一场洪水冲垮了堤坝。等洪水退尽后,一条金色鲤鱼被冲到了河里,另一条则被卓摩发现落在了邻近寺庙的放生池里,也要不回来了。

  河里的鲤鱼拼命地挣扎着适应环境,一周后卓摩见到过一次,虽然看上去不再雍容华丽,也瘦了许多,但它显然已经学会了自己寻找食物,并懂得了躲避渔网和钓钩。而放生池的鲤鱼则仍然和在养鱼池中一样,总会有很多人来喂它们许多饵料,所以它也仍然可以无所事事地活着。然而一些来自江湖中的野生鱼类却总喜欢欺负它,戏弄它,更糟糕的是过了初一、十五,食物就会大为减少,而被放生的鱼、乌龟、螺蛳之类的数量却在不断增加!

  终于有一天,卓摩看到大鱼开始吃起了小鱼,一条大青鱼竟然向动作迟缓的金色鲤鱼发起了进攻,而且一口咬坏了他的尾巴!于是那些丑陋的鳊鱼、泥鳅,甚至行动蠢笨的乌龟也来啃食它了。

  之后,卓摩再也见不到这条金色鲤鱼了,于是他无奈地玩了一首俳句:

  可怜养殖鱼,

  放生池里难逃生。

  南无西天佛!

  

  当导游还有个航空公司积分多的好处,卓摩用积分就可以免费坐飞机常去一次三亚了。那天从三亚回上海到凤凰机场,却遇到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娴霞,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初不过教了她一点简单的日语,如今居然也当上了日语导游,居然还是在三大旅行社之一的大社当导游!现在正带著团和卓摩坐同一架飞机回上海。一路交谈著分别后这几年各自的经历,卓摩不禁惊叹道:

  “你已经不是原来的娴霞了,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居然一句粗话也没有了!”

  “还不是受你的影响,你可不要笑我吴下阿蒙,关键的时候还是不识大局,弄死了关羽。”

  卓摩觉得娴霞比以前更漂亮了。心下暗道:啊呀呀,连这个她也懂了!真要刮目相看了。

  原来娴霞在香料厂也没呆多久,华兴玻璃厂散伙后,自学考试也取得了日语大专证书。于是和卓摩一样当上了日语导游。

  

  不出二年,突然接到琼鵻病逝的消息,于是连夜飞往三亚,没想到被芮矆拒之门外。“阿婆”说他是伤心过度,不想见任何人。无奈,只好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却被一辆出租车盯上了,见他是外地口音,司机说:

  “现在是淡季,只要出一百元,就可以包车半天,就算是交个朋友。”

  卓摩觉得蹊跷,明明是假期,怎么说是淡季呢?反正没事好做,那就漫无目标地逛逛吧。先去了崖州古城后,再回自己在三亚的椰风海韵寓所好了。司机一个劲地建议去水晶城和蜈支洲岛。原来他把卓摩当成外地游客了!于是回答说自己对购物和水上项目不感兴趣。司机又建议去仙逸园,说是北京有个仙逸楼,这里有个仙逸园,不仅风光不错,还不用门票。北京的仙逸楼确实去过,但三亚有仙逸园还真不知道。

  果然,仙逸园里风光旖旎,他正要掏出相机,准备拍几张照的时候,却见出租车不告而别了!正在诧异,怎么司机一百元车费还没拿就走了呢?迎面走来一个熟人,居然也是原来公司里的同事!寒暄后他对卓摩说: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夜总会’哎!你肯定没去司机拿回扣的地方,所以他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夜总会?”

  见卓摩还没有明白,当了这里的工作人员他又启发道:

  “就是在这里登记在籍者,都是我们从前的朋友,现在的朋友一个也没有,到了晚上他们才出来热闹的那种。”

  卓摩这才注意到仙逸园的深处都是一排排的墓碑!于是恍然大悟,虔诚地合掌当胸:

  “愿他们今晚玩得尽兴!可是……琼鵻的坟不是也在这里吗?”

  提到琼鵻,这位跳槽而来的旧同事皱眉道:

  “她呀!好好的当了什么科长,结果却因应酬太多,硬是让酒把肝喝坏了!芮矆说都怪你,这个科长本来是你当的……”

  吃,不仅可以衡量生命力是否旺盛,通过一个人在餐桌上的吃相,往往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嘴脸”。比如对食物特别挑剔的,多为在某些方面得不到满足的人;而樊哙在鸿门宴上的吃就令项羽刮目相看。所以用共进晚餐的方式招募人才,不失为一种选将之道,当初卓摩进这家公司的时候也是在餐桌上被看中的。类似不按常规出牌的招聘方式,就不是一般机械的选匠之道。餐桌上错综复杂的现实需要用随机应变的方法去应对,综观全局、灵活变通的能力,也多在临事的互动中表现出来。而把餐桌作为谈业务中斗智斗勇的战场,也是不少公司普遍采用的模式。

  听他这么一说,卓摩还真挺内疚的,怎么就没有想到离开时就有的这个苗头,没有认真告诫她呢!作为好朋友,那也是必须的责任嘛。但当务之急是如何开导芮矆。回到好久没人住的寓所,随手捡起一本书来读,却是《异物志》:“有一山在海内,小而高,似系船筏,俗人谓之越王牂柯,远望甚小而高,不似山,近望之为一株树在水内。”水内之树,当然就是海岛的椰子树了。相传:“林邑王与越王有怨,使刺客乘其醉,取其首,悬于树,化为椰子,其核犹有两眼,故俗谓之‘越王头’。”椰子树是不会遇到一点挫折就丢魂落魄的,凡有海风吹得到的热带地方都会有椰子树,只要有新出现的海岛,椰子树往往就是最早的开拓者。海岛上的椰子树,常常是把身子倾向大海的,因为它们要将成熟的椰子送入海中,随海浪去开拓新的生活空间,只要那里还有允许它们生存的可能,它们就会在那里生根开花,要不了多久,就又是一片果实累累的椰子树林了。对,就拿这个去开导芮矆。而这一招果然有效,“阿婆”也说:

  “越国被灭了,但是闽越、骆越的百越兄弟,不是还在吗?他们不也为日后的中国做出了巨大贡献吗?一朝一时的挫折,失去亲人,又算个得了什么!”

  大概是芮矆的哀痛已经有所缓解,听了两人的话后,也终于想起了椰子树不怕旱涝,不怕盐碱,“何地不生才,而才生不择地”的性格。它们是到哪里都会乐观地努力从事化艰涩为甘甜的事业。种椰子树时,只要挖个洞,在洞底放些盐种下去,反而长得会更旺盛。其坚韧不拔的生命力,含辛茹苦不肯放弃的执着精神,令人为之动容。椰子树不怕狂风,不怕烈日,山也长,水也长,孤处时不忧郁,群居则不喧嚣,路边田头,野地庭院,无论有没有人关注它们的存在都不会在乎。它们无求于世人,却要把所有的一切默默地贡献给世界。

  芮矆没有听从卓摩也去湖州调节一下情绪的建议,第二天就去公司上班了。“阿婆”是知道卓摩从来不戴金链子、戒指之类的。但有了手机连手表都不戴的卓摩,却从此天天椰珠在手了。好像清人特别钟爱椰珠,袁枚在《随园诗话补遗》中说:“近来习尚,丈夫多臂缠金镯,手弄椰珠。”但他认为这些人中没有几个人是懂得椰珠的。

 


 躺在椰风海韵公寓房间床上,窗外和椰林滩连成一片的葱绿庭院,以及三亚湾的海面上远处的海岛,这会儿正在夜色中渐渐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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