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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儿女  作者:徐健

发表时间: 2021-02-20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14144  阅读: 104  评论:0条 推荐:4星

以戏谑、拼贴、穿帮、搞笑和脸谱化,写一段青春、创痛与深情。王小波说过,听说有个文学界,可我不知道在哪。原创首发扫花网。
 

在八十年代末那个盗贼蜂起的年月,我十七岁,日夜流窜在南来北往的列车上。当时我就读的那所职业高中校纪废弛,无故旷课是家常便饭。我们就跟在道上名头很响的李哥后面,在客旅川载的京广线上几经刀光剑影,往来倏忽。

那些过去的荒唐事就不多说了,我只在这里说一个那期间到上海追债的故事。

当时一个台湾老板在合肥开了家大酒店,这中年老板很有钱,每天晚上都到歌舞厅点上一瓶一千多的X﹒O﹒,找小姐陪着一杯一杯喝。后来打麻将输给另一个老板十几万,他没给人家钱就跑了,这边的大酒店也转让了。那个老板找到了李哥,李哥就托道上的朋友打听台湾老板,从夏天打听到冬天,才确定人在上海。我们去上海那天,李哥那边一个过来玩的女友也和我们一起走,她还带来了一个妹妹。

那女孩和我差不多大,我们在火车上一起凑头笑聊,她手按我肩头喜欢极了。我上衣兜里塞块银链子怀表,她一看到就好喜欢找我要,为了搞到她我忍痛给了。我们在过道窗口边互相笑看着,还亲了她香嫩的脸蛋,心里甜蜜极了。

 

那个台湾老板在上海又开了一家大酒店,还包了一个郊区的小姐姘居。我们大白天到店里当着保安面抱走一台大彩电,李哥说:“他差老子钱,叫他来找我!”

我们当时住在黄浦区那家艳君旅社,那是一个淮南人开的,也是三十出头,是李哥的一个狱友,彩电就押给他老婆当房钱了。

李哥找来过去服刑时认识的一批弟兄,大多是结过婚到上海来做小生意的。晚上在旅社附近一家面馆,李哥请其中两个岁数比他大的吃饭。他头发乱蓬蓬的,醉醺醺地翻看着菜单,桌边那个秃头眼镜胖男和另一个穿西服瘦高个男的都四十左右,不安地看着他。

“李哥,我们别喝酒了,搞碗面吃吧。”

“对,你花那钱干什么。”

“闭嘴,轮不到你们讲话,都给我坐好。”李哥声粗怕人,两个人都噤声不敢吭了。李哥又友好地拍下他们肩说:“老兄,别啰嗦这些。”

“鸡不要搞!”两个人都大声说。李哥满意地没说话,依旧含笑低头看着菜单。“香肠也不要搞!”两个人都过去了,到柜台前拍着台面说:“一碟花生米就行了!”

李哥对服务员很客气,说:“小妹,你把酒拿过来……怎么会喝不掉?……赵明跟我什么关系,张友军知道。说老实话,在外面混……”他借醉止住话头,问:“你有小孩吧?”

“我是有小孩,”那个秃发眼镜胖男推心置腹地望着他说,“我丫头都上初中了。”李哥又看另一个,说:“你也有老有小?”那个穿西装瘦高个男的呆呆地点头,说:“我老母亲今年快八十了。”秃发眼镜胖男说:“我听你的。”穿西装瘦高个男的说:“我听你的。”李哥低声给他们布置任务,俩人都赶紧点头了。

 

那俩人打听到了台湾老板和郊区小姐姘居的地方,我们去了几次都没找到人。小区保安说那台湾老板最近没回来过。我和阿胖、家俊拎棒子把台湾老板停在外面落满灰的奔驰车头当场砸掉了一块。

当天下午,台湾老板就花一万块雇了浦东黑道的人来找我们,那帮人跟到旅社来了,蓝鸟车就停在对面一家叫长相忆海上姐妹发廊外面。我们听到消息回来绕开了,来的人没有堵到。

 

第二天中午,对面那家海上姐妹发廊店门关很严,我过去推门时,门从里面拉开了,是一个穿靛蓝色毛衫的美丽女人。

“这里剪发吗?”我问。

“剪啊,”她笑容可掬地说,“来,到这里来。”她伸手拉我,我看气氛不对,店内好几个女的坐在沙发上抽烟聊天,打扮都很妖艳。后面还有包厢,还有一道楼梯通往上面阁楼。我不禁想到那些江湖传闻了,另外身上钱也不多了。“我是来剪发的。”我想往外面走,她笑着拉住我了。我又问:“这里有理发师吗?”

“啊,你是来应聘的?”这长发披肩美丽女人欢喜地说。

“我来剪发的,这地方剪发吗?”

“不信我剪给你看,”她笑着说,“还能骗你吗。”边上一个女的笑着说:“霞姐可不随便给人剪发的哟。”

“真的会剪吗?”

“坐下,”她笑着说,“你放心好了。”

我坐下又不放心地问:“是你剪吗?我想剪个平头。”

她明白我的意思,笑着说:“给我。”边上一个女的递来剪刀,她先用塑料瓶里的水在我头发上喷喷,用梳子梳出的发型很好看。

“你的头发软,剪平头没这种发型好看,你没剪过平头吧?”

“小时候剪过。”

“小时候?”她笑了。

她的眼睛很明亮,长发披撒在肩上,一个标准的美丽大姐姐。她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在合肥都是到大院门口理发。

“嗯,”她笑着问,“小店的手艺怎么样?”

“还行吧。”

“哈。”她笑了起来。

她帮我剪好说:“你洗过头就是这样。”

我准备站起来,她又笑着说:“我还没帮你修呢。”她穿着一条质地优良的黑色长裤,不时地轻甩长发,一缕缕垂在我眼前,她弯腰蹲身,大腿轮廓优美,她指白如葱,身上香气扑鼻。我说:“我怕这里是宰客的。”

“我们这里不会的。”她说。

“累吧?”我问。

“什么?”她笑着说,没再吭声。她好像对我很有好感,让我想起学校教美术课的女老师了,她也是这样年轻漂亮,经常课上到一半就让我们自己画,然后让我同桌到别处去坐,她和我坐在一起说话。后来她结婚出国了。

我看到镜中自己发型太洋了,都不像是我了。她的口腔里一股股女性气息扑在我脸上,那僵立的大腿柔软极了。她又戴上一副眼镜,细心地帮我修好边角,她给我仔细地擦脖子。这时从我眼旁经过一个人,裤裆里带来一股异味,我屏住呼吸让了下。

“没事,”她说。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男的,阴沉着脸,两眉间有颗歪痣,面团脸显得很市侩,带着一股邪气,就像那种开黑店的老板。他看我一会走进里面,说起了外国男女的性事逗几个女的笑。

我付钱走时向那个美丽大姐姐道谢,她笑着答应。这时边上一个女的笑拉下我,悄声说:“到上面做个面膜。”

“啊?”我笑了,“哪有男的做面膜的。”那女的目光灼灼地拉我。美丽女人白她一眼,对我微摇目光。我出门回头看她,她有些忸怩地羞红了脸。她成熟迷人,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大姐姐型的女人。

我过马路回旅社,看到一个骑车上学的女生被吸引地扭脸看我。那时正当青春年少,我也是鲜衣骏马,不似后来这般灰头土脸,在生活中饱受煎熬。我当时穿一件雪豹牌貂毛翻领黑羊皮茄克,一条金利来米色棉麻裤,显得又瘦又精神。尤其那一头潇洒的发型,上衣兜里还露出来一段银色怀表链,噢,那怀表已经没了。但是整个形象依旧显得那样不凡,当时我……

 

下午李哥他们出去了,我在旅社守着电话。淮南大哥的一个朋友刘三来这边聊天,他二十六、七,一看就是坏蛋,寸头方脸膛,长得蛮横壮实,就像拳王泰森。他门牙还缺了半颗,笑呲起来很像小品演员。

他抽着烟云山雾绕地乱吹,先是讲他在劳改队里的故事,又讲怎样拦住一辆公共汽车把人都赶滚,拉了百把弟兄到浦西打架。最后讲得自己都激动起来了,他向空中翻出白眼,吐出一口烟雾,满脸兴奋又恶狠狠地说:“老子在浦东跺跺脚,东方明珠都要晃三晃!”然后又吹他爸爸抗美援朝时就是志愿军的团长,后来又变成了对越自卫反击战时特种部队的大队长,最后他都羞得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了。

我当时双脚翘在电话机上,坐在那儿抽着刘三的外烟和他聊得很欢。后来聊到了金庸的武侠小说,尤其是说到雪山飞狐的结尾,书中男主人公一刀即将落下,落下就会砍死心爱女子的父亲,不砍自己就会死在对方的剑下,金庸写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刘三一脸兴奋激动,一个劲地摸着脑袋,对这个高超的结尾赞不绝口,说:“砍没砍呢?到底砍没砍呢?我操阿红大三角的,写得好!”

后来烟抽完了,他到窗口朝下面大声吐痰扔掉了烟盒,又拉着我陪他下去买包烟。我们走到外面路口,刘三突然变脸了,伸手一把封住我衣领了,呲着牙挥起拳头照我脸上打来,我一惊下潜闪过,当即咬牙切齿,一拳打到他脸上。遭到回击的刘三懵住了,他手捂住脸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眼中无比惊恐。我又一拳击在他肚子上,他双手捧住腹部,张大了嘴巴,贴着商店墙角往下滑,一边忍着痛一边愣愣地冲我喊:“还不快跑!”

我听到路口左边一阵冲过来的脚步声,一伙人拿着砍刀和铁棍扑过来了。我转身就往旅社跑,进门上楼就感到后面一把刀快砍到我背上了,我一跃而起,猛地窜上楼去,刹那间把那伙人甩下老远。我冲进房间,端起一支锯短的双管猎枪,对着门外就放了一枪,下面的人四散逃走了。

 

傍晚李哥阴沉着脸低头冲了进来,吓得阿胖和家俊他们慌忙往两边闪,他瞪着眼径直来到桌前,拳头在桌面上狠狠地一擂,说:“你搞得什么名堂!你的警惕性到哪去了!”说完看也不看大家,转过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到下面对淮南大哥说:“我不管,晚上必须把刘三给我找到!”

淮南大哥开始打电话找人逮刘三了。夜里刘三被逮到了,他和两个小姐睡在厂里破平房宿舍里被逮到的。淮南大哥带人砸开门进去,刘三和两个小姐正缩在被窝里抖成一团。淮南大哥掀起被子说:“这世上没好人了!”

李哥让那边问清楚台湾老板现在住哪,不讲就送他下黄浦江。一会电话响了,刘三招供了。外面李哥兴奋得直挠头,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啊。”

下半夜淮南大哥回来了,说那两个小姐是浦东一家洗头店的,刘三只要一有钱,这两个女的就会来找他。

 

那个冬天,清晨下着大雪。我们找到了台湾老板住处,他和那个郊区小姐租房住在淮海路一个高档小区里。李哥面色凝重,眼光冷峻,紧抿嘴唇没理会门口保安的询问,领头冲向里面一栋楼,那个保安在后面呆呆地看着。我们上去敲开门,台湾老板看到我们吓了一跳,他什么话都没讲,就低头把手往后面一摆,请我们进去。钱已经准备好了,一沓沓钞票就塞在一只小型手提箱里,手提箱放在客厅沙发上。阿胖向卧室半掩的门里偷看了一眼。

李哥去打电话了,又让淮南大哥找来车子,叫阿胖和家俊他们先把钱送回去。又叫我去买明天早上的火车票。现在已经不用担心浦东黑道上的人来找我们了。

 

中午那女孩带个男朋友来看我了,小骚货嘻嘻哈哈的,我心里难受了一下,但表面若无其事。我请他们在路口餐馆吃了饭,一人扔了一包中华烟。后来她到市中心一家游戏机店叨着烟玩,把男朋友赶回家拿钱了。

我看到店里还有不少这样的女孩,好几个三、四十岁中年男的在帮她们买游戏机币,然后就搂住啃一口。想到在火车上和她亲热过,还送出了银链子怀表当定情物,我脸都气青了。

“你今天不上课啊?”

“不上课,我就是白天玩游戏晚上打炮。”她高兴地笑着说。

“你真不要脸。”

“唉,玩嘛,”她看开地笑着说,“搞钱嘛,能搞到钱不就行了,对吧?你给我钱今晚就陪你睡。”

“你倒贴我都不要,我回去找杨海艳睡。”

“杨海艳是谁?”

“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我回去就找她睡。”

“去你奶奶个熊,王八蛋!”

 

下午我哪都没去,就呆在旅社里了。上海是一个花花世界,李哥和朋友们到外面玩去了,晚上也不回来了。说明天早上火车站集合。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口袋里装着刚分到的两千块钱,没地方花难受死了。我在楼上乱转,看到楼梯边和房间墙壁上四处写着:

 

刘玉芬我恨你,是你让我爱上你。

 

我们是山东大陈庄的人民,每个来到这里的人们,以后都要崇拜他们。他们的大名是李栓柱、张育林、刘伟。

 

男儿生来一杆枪,二十多年未用枪。哪个大姐心肠好,让我一枪接一枪。

 

……

 

后来我下楼到路口报摊上买了一本《卡夫卡短篇小说选》。那个下午,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我坐在旅社屋里地板上,边吸烟边翻看卡夫卡的短篇小说,激动不已。上面一个故事我至今还记得,是说一个人冬天在家很冷,到隔壁女人家借煤球,人家没借给他,他就骑着人家的扫帚飞到了空中,边飞边喊:“啊,你这个坏女人,啊,你这个坏女人。”我被震撼了,原来写小说就这么简单,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到楼下柜台找大姐要来纸笔,在屋里开始写起了小说。

 

他穿过寒风呼啸的街道,打伞走上凌空架在路口的天桥,在一盏路灯下,夜雨似雪粒般飘洒,白花花一片,到处烟雾纷呈。

车厢座位式的酒吧里灯光幽暗,烟雾缭绕。隔着玻璃,她那恰似被雨打湿的娟秀的脸上水雾朦胧,带着稚气和困惑的神情向外面凝视着他,身后那片阴暗、忧伤的背景像在轻轻荡漾。里面隐隐传来崔健的《一无所有》:“……我曾经总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他感到一团爱的火焰在心底燃烧起来了,理性的暴风雨再也熄灭不了。他进去坐下,大着胆子一把攥住她的手,在充满紧张和感到她激烈挣脱的一瞬间,他眼光真诚地望着她说:“我们一起走。”却看到她一脸惊讶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伴着她脸上羞涩的红晕一阵阵地颤动他的心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在激动不安中等待她的答复。而她笑得花枝乱颤直摇头,说:“不行。”又一脸轻蔑地扫过他一眼,随即痛苦地低下了目光,她说:“没那么容易,你体会不到。”

……他脸色铁青地看到,她身后的门开了,两个浑身湿透的男的闯了进来。“外面下大了。”他说。“可能吧。”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血红的酒液滚入唇中的刹那,她的眼睛正在杯后凝视着他。他的心一颤。“明天我就回去了,”他说着低下头,双手无力地绞在一起,扭开脸朝向窗口不愿看她。

窗口玻璃上一条条弯曲的溪流闪烁着灯光,使他想到了无尽的旅程,和以后那无数个夜晚。他头又耷拉下去,双肩竖了起来,就像齐秦唱的那首歌中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放下香烟,手向他手背抚去,那手指冰凉。“回家,”他说,“以后不出来了。”“路上平安,好好珍重。”她收回手,微带醉意地看着他,脸上已没有表情,但那眼神空洞失落。“走了。”他站起身来,不敢再看她。走过她身旁时,他忍不住停下来,抚了抚她的双肩,感到她纤细的肩头抖瑟起来,像在哭一样。他把伞放在座椅边,扭过头噙着眼泪走了。

外面,瓢泼大雨像在冲洗一段惊诡云谲的江湖岁月,投身在这黑夜之中他感到茫然失措……

 

写到傍晚,外面已经黑下来了。窗口一张白苍苍的脸正从阴暗玻璃上反过来看自己,那瘦削的脸庞和冷峻如刀一样精光四射的目光,让人为之心寒。我又提笔继续写下几行:

 

那双精光四射的眼中没有一丝感情的痕迹,瘦削的脸上蒙了一层冷酷和绝望的阴影,那如利剑出鞘的形象让人不寒而栗。

他擦干头发,蓦地想到刚才闯进来的两个男的,浑身一颤,他拉开枪栓插到腰上,冲到外面拦辆出租车赶回去,但这时……

……她躺在外面雨地血泊中,手脚都散了,已经抱不起来……

 

我到外面吃了一碗馄饨。回来手指酸痛,异常疲惫。我收好稿纸,还了圆珠笔和剩下的信纸。继续翻看那本《卡夫卡短篇小说选》。

晚上夜空还飘着零星细雪,我到外面路边逛了一会,一个漂亮女孩经过边上盈盈含笑地看下我。我说:“哎,去看电影吗?”

“哎哎,”她慌笑着说,“我又不认识你。”

“聊聊不就认识了。”

“我去找同学。”她冷冷地往前走了,在雪路上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下我。

走回旅社的路上,看到前面一个打伞过来的长发披肩女人,我又忍不住喊了一声:“哎。”

她回头看下我好奇地过来了,我激动极了看着她,她朝这边走近时,伞下露出一张成熟、美丽的笑脸,正好感地看着我,她笑着问:“是你叫我?”

“啊……,”我一下呆住了。这是长相忆海上姐妹发廊店那美丽女人,她的笑脸纯洁好感地看着我,样子喜欢极了。

我感到羞愧欲死,忙说:“我认错人了。”

“噢。”她轻轻点下头,又转过身往前面走了。

我看到那边长相忆发廊店已经关门了,女人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我感到好丑,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这时她又返身笑看着我回来了,她穿件粉白色羽绒衣和一条牛仔裤,打着伞丰盈端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扯住我了,不由分说那样喜悦地说:“快,陪我去商场,我一个人走害怕。”

我惊喜得无以复加,激动地问:“去哪个商场?”

“你想买什么?”她笑看着我问,“马上要回去了吧?你们来这干什么的?这些天好多人来打听你们。快过年了,想给家里带点什么?”

“哪有卖大白兔奶糖的?”

她哈哈地笑了。

“哎,刚才看你真不像。”路上她打伞低下脸说。 

“什么?”我不解地问。

“这样干多久了,在路上追人家女的?”

“我今天是第一次,我还是给气的。”

“第一次?”她不相信地说。

“我真是第一次,以前真没有过,我想以后也不会了。”她相信我了,又笑着问为什么,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和那个小骚货的事情。

“这是什么朋友?”她气愤地说,“是一个小骗子噢!”

 

她带我到华联商厦买了大白兔奶糖,是她执意要付钱的。她那么成熟美丽,出来在我边上又打起折叠花伞。我们站在路边等车,路灯照着漫天飞洒的雪花,我感到方向好像不是回旅社那边。

 “我们到哪去?”

“到我去那啊,”她转过脸看向我,柔声地笑说,“你晚上不想和我睡啊?”

“想。”我看着她无比激动地说。

“就是。”她骄傲地低下头往前走。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就像做梦一样。”

“是。”她高兴地笑说,那样由衷喜悦,紧紧地挨着我,一边张望路上的车辆,又回头看后边。她紧偎着我显得爱意无限,笑容充满了期待。

可是当我手揽上她腰时,却被她拒绝了,她毫不犹豫地甩开我的手。这使我不禁忐忑起来,惴惴不安。终于在路上拦到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坐到后排,我还好想搂她,但她还是僵硬地拒绝了。

车好像开了很远,车窗外面雪又下大了。“到了,”她笑指前方一个宿舍院门说。出租车停了下来,我说:“你先跑。”

她打起伞手捂在脸上,长发在大雪中飞舞,她跑进了院门,突然回头笑看着我说:“你知道我往哪跑?”

我拉上钱包说:“你跑吧,我跟得上。”

 

她住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室一厅,但布置得舒适而温馨。“把衣服挂起来,来,放在这里。”她笑指床边衣架,“我去洗一下。”她到隔壁卫生间了,里面传来很轻的洗浴声。

我脱光衣服坐在床边,老老实实地感到一点不冷。在充溢着她气息的房间里内心安宁极了。一会她洗好出来了,温柔地看我一笑,她晾好内衣,在床头放包卫生巾,坐到我边上脱保暖棉内衣裤,我帮她时,发现她的脚清凉无味,盈盈一握。

她身上散发着幽香,背部光滑洁白,我轻抚一下,声音发颤地说:“像丝缎一样。”她背对我很不屑地冷哼了一下,当她反手摘掉白色蕾丝乳罩,撩起披撒的长发时,肩头上细白的带子滑下来,我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激动的呻吟,那真是无比刺激和销魂的一刻。她躺下时腹部平滑,对着她我一时无措。“这样,”她略起身指下,我已无师自通了。一会,她笑了起来。我不禁慌了,忙问:“笑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很享受地娇羞别开脸笑着,双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背。她的脸左右扭动,然后停下来看我,那样不事声张一眼不眨地凝视着我。我吻她的额头、眼睫、和薄薄的嘴唇,她温柔地看着我。我说:“舌头。”她笑羞地微露舌尖,深情地看着我,她的舌尖是甜的,比大白兔奶糖还甜,比我尝过的任何东西都甜。她很快抿住嘴唇了,笑着摸下背说:“身上都出汗了,多大了你?”

“已经十八了,大姐你呢?”

“我二十七。”她高兴地笑了。

“你一个人?没结婚吗?”

“离了,我一个人过。”

“你是哪里的?不是上海的?”

她好嗔地白我一眼,像很生气样。

“是上海的?”

“对呀。”她看我一下笑了。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和你一样,学生。”

 

后来时间很晚了,我起来穿衣服,很快就穿好了。我握住她的手,充满了感激和怜惜。她伤感又无奈地笑看我,触动了我心中的柔情。我吻她的脸颊,抚她的长发,她温情地看着我。我亲着她,她也亲我,那样喜欢、好感又爱恋地看着我。她用指尖轻轻地触摸我胸口毛线衣,表情那么温柔,依依不舍。

“我回去了。”我说。

“嗯。”她轻轻地点头。

“你这怎么了?”我轻抚她额角边一道旧伤痕。

“是门撞的。”她说。声音温柔极了。

“我走了。”

“嗯。”她温情地看我点头。

我关门看她,她拉着棉被,在静静地看我点下头,留给我最后温馨的记忆。我关上门走了。回来坐在出租车上,望着外面深夜大雪中的上海感到幸福极了。

 

清晨我和李哥他们踏上返回合肥的火车了。在车上和到家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好几次都想返回上海去找她,从此和她生活在一起什么的。到第三天早上醒来,一切才恢复正常了,我又去学校上课了。

 

几年后在报纸上看到一个著名的东北大盗落网,当年在江湖上他有过山呼海啸一般的名声,就是我那时最佩服的两个黑道人物之一。另一个是台湾竹联帮的老大陈启礼,陈启礼在台北有小杜月笙之称,这个称号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当年上海滩无论卖香烟的小贩还是街头流莺,不管被谁欺负了,只要被杜老板知道,都会还你一个公道,至少也会给一个过得去的说法。杜月笙在香港弥留之际,身边已经没多少钱了,就这样还让家人把天南地北的借据全部当他面烧掉,就怕家人会在他死后找别人要债。这些你在今天还能想象吗?

当时我在市图书馆拿过一本很薄的《台湾黑社会内幕》,那是一个熟知内情的台湾黑道中人匿名述说的。里面说陈启礼是个白面书生,外号旱鸭子,全靠仗义赢得的江湖地位。曾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台湾十大枪击要犯排名首位的白狼张安乐就对他尤为崇敬。后来从报纸上看到陈启礼逝世时的生平简介,他当年还是很能打的,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曾经在一次火拼中险些被四海帮的老大周环砍断胳膊。

他们都是靠脑子混的。那个著名的东北藉火车大盗和东北虎中的刀枪炮们相互看不起,有一次被对方堵住捅了三十多刀没死。后来他靠仗义和本事感动了整个东北黑道,再没人和他为难了。被抓捕落网后,连警察都对他另眼相待,特地千里押送他回老家最后见一面老母亲。在刑场上一个同时被枪毙的犯人腿上有伤,强挣着想站起来,说:“弟兄们拉我一把。”他淡淡地说:“就坐那吧,怎么不都一样。”这句话多少年后我还记得。

 

多少年后,我在黎明时分醒来,常会回想当年是否在某趟列车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还有那个美丽、温存、恰似青春永恒之谜一样的大姐姐,那带给过我如浓烈乡愁一般感受的长相忆的女人啊。无尽感慨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就像戏曲里唱的: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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