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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徐健

发表时间: 2021-02-19  分类:长篇  字数:7582  阅读: 348  评论:0条 推荐:0星

 

那时胜子的舅舅张有江很少能见到,他整天和住在附近的梁刚哥一块玩,梁刚哥不正混,在中市区这一片打架是最出名的。他还经常和一帮朋友在门口逗大狼狗玩。有一次我在外面玩,一条狗突然远远冲我扑了过来,我吓得掉头往家跑,在门沿上被绊倒了,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醒来后像做了个梦一样,身上完好无损。大人们也没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

梁刚哥是家里老小,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哥哥不打架,后来在工厂上班结婚过日子了。姐姐也很好,嫁给了一个机关干部,那个男的后来当上了局长,家里生活非常优越。我妈说不知怎么搞的,梁刚跟她倒是挺好的,我妈就欣赏他这一点,对他妈妈孝顺。梁刚哥对他妈妈真好,怎么说怎么听,从来没和他妈妈顶过嘴。对他爸爸不行,他爸爸是部队转业的老干部,被打成反革命关起来过。那时妈妈就经常劝他,说岁数大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你放心苗阿姨,我以后保证不打架了。

但是保证没有用,他还是经常在外面打架。张有江跟梁刚哥是初中同学,他是近视眼,打架又不行,和梁刚哥一块加入了一个队,那是合肥最早的一个帮派组织,也是后来全市第一大帮。第一任大队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老混家,文化大革命中在长江路上被流弹打死了。梁刚哥一加入就是小队长,很快又当了中队长。张有江给他当军师,有一次他们打伤人跑反,张有江跟着梁刚哥扒火车到了上海,又转车去一个什么地方,出站时和查票的纠察队打起来跑散了。张有江没出过门,但他聪明,肚子饿得受不了了,他看到路口的交通警察扑通一下跪倒了,说叔叔救救我吧。结果警察给他买的饭送上火车回来的。他没敢回家,先到我家来了。他和姥姥说我饿得受不了了。姥姥问你在外面没买吃的吗?他说出去身上就带两毛钱。姥姥给他炒了干饭,还打了两个鸡蛋。回来和妈妈说他吃了满满一大碗。我妈后来经常用这件事来教育我,说张有江后来再也不敢跑了。后来张有江痛改前非,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

梁刚哥在外面跑了一个多月才回来,他被关进了螺丝岗拘留所,号房里的将军和同伙欺负他,他就把脑袋往墙上撞说我不活了。我们上高中时那个帮派被中市分局取缔了,那时梁刚哥早就不当大队长开始经商了。他是九十年代初第一批买车的老板。今天在江湖上还能听到很多关于他的传说。

后来我们这片平房拆迁了,老邻居们都四分五散了。胜子一家三口搬到大院外面一栋宿舍楼住了。两年后我家搬到新楼时,站在院子里向东边看,越过煤球站那边围墙,就能看到马路对面一栋黄色宿舍楼,胜子家住在最上面四楼,阳台就朝着大院这边。

胜子在南门小学上学,每年寒暑假就会来这边找我们玩。胜子姥姥家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大姨和插队的一个男知青结婚了,夫妻俩回来没有正式工作,一开始在外面干个体,后来天天在家打麻将,日子过得也不错。芳芳姐大学毕业去了深圳,在一家外资公司工作,她三十多才结婚,当时和她在一起玩的女友都没结婚,天天就是唱歌跳舞。胜子妈妈和大姨都说他小姨这辈子最快活了。后来人家介绍了一个大学老师,非常老实,什么都听芳芳姐的,大家都说只有这样男的才能和她在一起。

 

 

搬家的时候好多人来帮忙,妈妈单位的杜叔叔把大衣柜往背上一背就走了。杜叔叔一米八几大个子,为人憨厚老实。他以前给省领导开过车,后来出了一次车祸不敢开了,就调到厅里工作了。杜叔叔什么都会干,我家打的第一对沙发还是他帮忙安装弹簧的。杜叔叔爱人在百货大楼修理部工作,我家的电视机出了故障都是找胡阿姨修好的。厅里会议室买了一台大彩电时,杜叔叔周末晚上还带我到那儿看过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好多年后,每到过年,已经退过休的杜叔叔和胡阿姨都会来家里看望,回回都带着礼品。只要天气好,他们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后来换成了高档赛车,再后来就骑共享单车了。爸妈都说你们还来一趟干什么,打个电话就行了。杜叔叔和胡阿姨说那不一样。他们都是很传统的人,但也会与时俱进,他们的独生女儿在德国留学,和一个德国男的结婚了。妈妈和妹妹还到杜叔叔家看过,说那个男的不错,会说中文,特别喜欢讨好杜叔叔。

妈妈单位还有一个小李叔叔给我印象很深,他是分来的大学生,有点娘娘腔。有一次单位领导王妈妈妈批评他了,他中午到我家来哇哇大哭,还躺到我床上拿条手绢委屈地直抹眼泪。还有一个大学生小张叔叔,当时已经谈好对象准备结婚了,就在结婚前的一天晚上,他把会议室里一对新买的钢架折叠椅给拿走了。因为这事被下放到外地郊区一家工厂当工人了。这边女朋友当然吹掉了,他只好在那边找了一个农村户口老婆。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说一口地道的农村话了。

 

 

我家从防震棚搬到新楼时,爸爸从阜阳赶回来了,搬家那天还给了我和妹妹一人一块上海产的高级巧克力,我们都高兴极了。

住到新楼家里有了厕所,厨房也开始用煤气了。不过我还是怀念以前住防震棚的时候,因为到外面上厕所就是出去玩最好的理由。我还怀念在幼儿园那边姥姥坐在灶台边烧饭的样子,姥姥坐在小板凳上扇着火,一边出神地端详着贴在墙上发黄的毛主席像。姥姥知道毛主席,她说毛主席是福相。我妈说毛主席逝世的时候姥姥都戴黑纱了。

我对毛主席逝世没有一点印象了。我妈后来说虽然那时候人们都有点气他,国家搞成那个样子,他重用的都是四人帮这些鸟人,但是人们对毛主席的感情还是很深很真的,大家都很悲痛,当时感到天都塌了,一听到消息就哇哇大哭了,那些天不能听到哀乐,一听到哀乐就放声大哭,有一个人哭所有人就都哭了,有百人百人哭,有千人千人哭。我爸说当时路上都有人边走边哭,开追悼会的时候,好多人都哭昏过去了,被人们从会场抬了出去。

在我的记忆中,最难忘的还是那年严寒二月的一个清晨。

一九七六年,一个寒雾笼罩的清晨,妈妈牵着我手从省政府后门进去,在后面那栋办公大楼西边路上往前走时,看到老罗叔叔胳膊上戴着黑纱布,悲伤地低着头拎着几只空水瓶过来。妈妈和我胳膊上都戴着黑纱布,遇到的所有人都为周总理戴着。那是儿时的我对悲痛氛围最深的记忆。

我爸后来说到北京见过周总理,我和妹妹都兴奋地问都握到手了,他说那哪能握到,一边露出神往的样子,说在体育馆里,周总理骑辆自行车绕一圈和大家招手,大家都拚命鼓掌,那个欢呼,回来一夜无眠,当天晚上就慌得给家里写信了。啊,妹妹笑说,还给家里写信啊。那是哟,爸爸笑说,赶紧先给单位发电报,又给家里写信报喜。妈妈说那时候多亏了周总理,要不是周总理国家就完了。我爸说叔叔还到朱德家里吃过饭的,他和朱老总的侄子是战友,到北京被带到家里吃的饭。多少年后,晚上新闻联播后面放伊拉克大选,萨达姆以百分之九十几的高票当选。爸妈都笑说要是毛主席和周总理那时候都行,都能百分之百。当然这里面是有区别的。那一代领导人的威望是无与伦比的。

 

 

上了小学,有那么几天学校每天下午提前放学,让大家回去看电视,那时没几家有电视,都是在大院里摆放单位的电视机,好多大人坐在那儿看,上面一点意思都没有,灰朴朴的屏幕上没完没了地带人上法庭,那是在审判四人帮。

我只喜欢看打仗的片子,在电影院只要一看到八一电影制片厂闪闪发光的红星出现,就激动极了。就渴望看到里面解放军冲锋号吹响,红旗遍野挥舞排山倒海般呐喊着冲杀的场面。不过这样的电影很难看到,那时三大战役还没有拍,能在《小兵张嘎》中看到游击队和老百姓打炮楼抓日本鬼子就已经很过瘾了。我妈单位的老红军说,那时候打仗只发三、四发子弹,最多发五发,打个三枪就往前冲了,根本不像电影中那样。

学校在光明电影院包场的一部电影里还出现过长征时候的毛主席,我买过一本《四渡赤水》小画书,就是毛主席在长征路上指挥的一次著名战斗。后来我爸从阜阳调到合肥工作,家里有了一只漂亮的大书柜,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书和杂志,有一本书叫《和周副主席长征》。,我也看得津津有味。我还借过李桂家的一本《战神刘伯承》,刘伯承元帅负伤摘除眼球时,连麻药都不打,一声都没吭。就像《三国演义》中刮骨疗毒的关云长。后来看到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被俘后凌迟处死,他淡然地说我捉到你们也会这样,然后就默视远方任凭刽子手一刀一刀割,始终一声未出。那个刽子手几天后就疯了。我真是太佩服这样的英雄了。在一大堆《红旗》杂志和理论书中,有一本杂志上好几页揭露南京大屠杀的内容,让我看得毛骨悚然,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人世间还有过这样的悲惨和罪恶。

我爸小时候逃过日本鬼子,爷爷挑着一个担子,一头坐着我爸一头坐着叔叔,奶奶就紧跟在边上。他们是从山东枣庄逃出来的,一直逃到了安徽阜阳。我爸说小时候看日本鬼子飞机就在头顶上飞,还没有电线杆高,连驾驶员都能看见,他不怕你,你拿他没办法,他就在上面打你,满街人都慌得跑,飞来一次能死多少人。

吕辉老家也是山东的,他家最恨日本人了。他原来还有一个姑姑,鬼子杀到村里时,奶奶抱着他爸爸钻到坑道里了,他姑姑还是婴儿在床上啼哭没法带,被日本鬼子用刺刀扎死了。

爷爷祖辈是山东那边的大富之家,到了他爷爷那辈还在经营茶庄,后来吸上了大烟,家就开始败了。其实爷爷那一代还很有钱,他娶过好几个老婆,逃到阜阳后,还买了很多店面和房子。不过奶奶去世很早,爸爸和叔叔小时候就像孤儿一样,爷爷在阜阳给他们找了后妈,对他们不好,他们小时候还被赶出过家门没饭吃。

爸爸学习成绩非常好,中考时是全县第一名,他还会打算盘,没读完高中就到商业部门工作了。他用工资帮助叔叔上学,后来叔叔考上了军校。

叔叔性格很要强,从小就打架厉害。他六岁时就拉着一个姑姥到政府告过后妈。后来到了部队,和上级都敢针锋相对拍桌子。但他为人耿直正派,部队的人都服他。可能是幼年留下的阴影,叔叔在家脾气暴躁,两个儿子都被打跑过。

叔叔在野战军部队,个头不高但是很凶。我从小最怕的人就是他了,因为关于他的传说太多。叔叔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小时候叔叔和婶婶带他们来过合肥,我们就见过这一次。婶婶是部队文工团的,女儿长得像她,叔叔不打女儿,只打儿子,在家抄起脸盆就往头上掼。婶婶为这和他吵过很多次。

不过叔叔来这边都是和蔼可亲的,每次都会笑咪咪地问我话。他来的时候会带着警卫员和一条大狼狗。连梁刚哥都对他又敬又畏。

 

 

在童年时代,除了那些小画书,还有一只万花筒让我看到了另一个缤纷美丽的世界,那是叔叔来合肥送我的,他就送过我这么一件礼物。从那以后,我开始喜欢安静地坐在屋里,对着各种东西一边看一边出神地幻想着。

那时姥姥喂了一只会下蛋的母鸡,叔叔说大娘,这鸡是个妖怪,不能养,把它杀了吧。姥姥说谁说是妖怪。叔叔说大娘你见过谁家的鸡一天下两个蛋?过了一会,鸡就被那条大狼狗一声狂吠吓死了。那条大狼狗很厉害,听说冲进过狼群里把狼王都咬得浑身是伤。奶奶当时心疼坏了,这事不知和多少人说过。后来妹妹长大了,说起这事就会笑,认为肯定是叔叔想吃鸡故意的。妹妹说叔叔买鱼都要分公的和母的,他说肚子大的是母的。

叔叔最喜欢的就是妹妹,每次来都会带她出去看电影下馆子,有时还在外面小摊上吃油炸豆腐干,听妹妹说他还要放好多辣椒油。把我气得在家又蹦又跳。他送妹妹回来还关心地问:“你回来啦,你普通话学的怎么样了?”

叔叔每次来都会问我普通话学的怎么样了。

妹妹说:“他是结巴子。”

边上那警卫员卟哧一声笑了,我羞得面红耳赤。我小时候说话是有点结巴,那是和住在东边黄楼上的王卫星学的。我们班有一些女生经常嘲笑我,现在就连妹妹都这样说我,把我气得要命。

我小时候最伤心的一次,是有一年冬天下午放学到阿老肥家玩,阿老肥家住在环城河边,就在紧挨着黄梅剧团宿舍院的那栋路口红砖楼上。回来时遇到班上的女同学李晓洁她们了,就在前几天下午放学,在大院里看到她们往那边楼后一个角落跑,我好奇地过去看,只见几个女同学刚拉下裤子撅起小屁股对着我,她们齐声怒骂,我赶紧逃跑了。这一次她们还不依不饶,对我笑喊着结巴子。我羞得低头躲进路边灌木丛后面走,一路难过得要死。长大后在报纸上看到相声演员牛群初登舞台时,突然大脑一片空白,等他下来听到别人的叽讽羞愧难当,回到宿舍抱着被子放声痛哭,感觉就像抱着自己的墓碑一样。我就体验过那种心情。

其实幼儿园时还好好的,上了小学突然学结巴了。我们小学第一任班主任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同学们都很喜欢她。每天下午放学,班上最活跃的邓阳和最老实的杜兵他们都围着老师一路说笑着回家。我就很羡慕地跟在后面看,但是不好意思过去。二年级时候老太太退休了,来顶替她的女儿打扮时髦但好坏,她教我们自然课,是全校唯一一个烫头发的,有一次下午放学,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说结巴话给她听,还哈哈地放声大笑。

新来的班主任是一个家庭妇女,教了我们一年语文课,大家都对她没什么印象。三年级的时候黄老师来了,这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两位老师之一,另一位是上初中时的班主任李老师,她们都是我最感激的老师。黄老师大约三十多岁,每天上课都会叫我站起来朗读课文,每次造句都是让我第一个来,我的口吃很快就没有了。

有一天中午,妈妈正在缝纫机前做衣服,还冷不丁地表扬我说:“小伶现在说话不结巴嘴了,就这样好,一定要保持住。”那段时间是我感觉最快乐的日子,我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语文成绩和郑娟已经不相上下,数学成绩也提高得很快。孙阿姨家的贺子学习成绩很好,后来还考上了大学,那时候他和妈妈来我家,还苦恼地和我说学分数老是搞不懂,我当时还教过他呢。

黄老师只教我们一个学期就调走了,我的学习成绩又一落千丈。新来的班主任四十多岁,又凶又胖俨然母大虫一条,她一直带我们到毕业。

那几年真是难过,不是因为背书不会被罚站就是考试不好回家挨打。每到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就盼望老家快点来人,只要老家来人就不会挨打了。

那时候最喜欢大表哥和春芹姐来了。老家两个舅舅的孩子里,只有大表哥和春芹姐是我妈带过的,和我妈的感情比亲妈还亲。一般多子女家庭感情都很淡薄,尤其在农村地区,农村的孩子大人根本就不管的。春芹姐每次来都会给我和妹妹买好吃的东西,她和社会哥都在阜阳我爸那儿工作。

大表哥也不错,有一年冬天下午,他带我到飞凤浴池洗澡,回来路上还给我和妹妹买了两笼小笼包。那天吃晚饭我和妹妹都好高兴。大表哥初中没毕业就参军入伍了,后来在部队提干了。每年过年前,他回来探亲都会来合肥。大表哥是大舅家大儿子,小时候,我妈放假在家带他,就用绳子把他拴在树上,然后坐在草坡上看书。大表哥部队团长女儿结婚时,连长问谁能买到自行车和缝纫机,大表哥自告奋勇说能买到。我爸就在商业局工作,从阜阳给他买好运上火车的。大表哥提干后就留在部队了。有一年回来探亲,我妈和单位的李阿姨给他介绍了对象,就是李阿姨的侄女李芸姐。那时我家还住在幼儿园那边防震棚里,大表哥和李芸姐天天就躲在一间屋里关着门不出来,还拉着窗帘没有一点声音。我在电影里看过人家谈对象,都是拉着手去公园和电影院,别人家谈恋爱也没像这样整天躲在屋里的,我和妹妹在外面又敲门又拍窗就是不开门。

就在那时,爸爸托人从阜阳送来了一辆三轮儿童车,那是给妹妹买的,我勉强坐上去已经蹬不动了,猛然发现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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