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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天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 2021-01-08  分类:长篇  字数:17500  阅读: 62  评论:0条 推荐:0星

 

第  廿  五  天

2009年8月28日是你出生后的第25天。

今天是2020年11月20日,是你出生后的第4127天。

牡丹江步入冬天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楼顶是白的,树梢是白的,车盖是白的,地上依旧是白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行走着,显然还没有适应生滑的地面。一串串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脚印留在大地上,让我想起了流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首校园歌曲《脚印》: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白雪铺盖着我的校园
    漫步走在这小路上
    脚印留了一串串

有的直有的弯

有的深啊有的浅

朋友啊想想看
    道路该怎样走
    洁白如雪的大地上
    该怎样留下
    留下脚印一串串

你能理解歌词的含义吗?

青少年的人生就像那洁白的雪地,你选择什么样的道路(直的还是弯的,是勤奋努力还是得过且过),完全在于你自己。

如果我们细细审视杜甫的人生轨迹,他的悲惨结局同他每一步的选择未始没有直接的关系。

杜甫在秦州的时候,他的几个弟弟散居在河南、山东一带。由于战乱不止,亲人们久久不能互通音讯。到了白露这一天,杜甫对弟兄们的思念之情倍加强烈,因而写了《月夜忆舍弟》一诗: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杜甫给弟弟们寄了书信,但长期没有得到回信,战乱又一直未能止息,这更加教他牵肠挂肚。

李白被流放后,杜甫在秦州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却不知道李白已经被赦免,因此非常担忧,连续几个夜晚做梦都梦见了李白。他有《梦李白二首》:

其   一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其   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杜甫在秦州总共生活了三个多月,过得依然十分艰难。这时,同谷(今甘肃成县)县宰来信邀请杜甫到他那里去。杜甫听闻同谷山水优美,良田肥沃,于是决定到同谷去。

到了同谷以后,那个县宰并没有兑现信中的许诺,这让杜甫一家陷入了更大的困难当中。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十二月,杜甫离开同谷,奔往成都。

成都由于远离战火,百姓生活相对较为安定。杜甫一家初到成都时,先安顿在了西郊的草堂寺。正在彭州任刺史的老朋友高适得知杜甫到了成都,派人专程给他送来粮米,邻居也送来了自家种的蔬菜。

第二年春天,在亲友们的资助下,杜甫在草堂寺以西的浣花溪畔开始筹建草堂。从760年到765年,杜甫除了到梓州、阆州避乱一段时间以外,在浣花溪草堂前后共生活了三年多,写下了260多首诗。由于生活比较安定,心情闲适,这些诗大多是吟咏自然的。以下两首诗你应该读过: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
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第一首诗名叫《水槛遣心》,第二首诗名叫《江畔独步寻花》。你关健姐姐小时这样背这首诗:“黄四娘她家花满蹊……”

杜甫的草堂虽然位于成都郊外,可是仍有客人时常到此拜访。画家韦偃、诗人高适都曾来过这里。杜甫有《客至》一诗: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

杜甫朋友多,来拜访他的人自然也就多。可是,生活艰难的诗人有时却苦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天,几位不速之客来到杜甫家中以诗会友,杜甫实在拿不出好一点的饭菜招待客人。杜夫人着急万分,不知所措。正在犯难之际,杜甫发现灶房间尚有一把韭菜、两个鸡蛋和一大盘豆腐渣,当即如获至宝,转忧为喜,面带笑容地对夫人说了几句悄悄话后,就请客人入座闲谈。

时隔不久,杜夫人端上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第一碗是炒韭菜,上面放着两个蛋黄;第二碗也是炒韭菜,上面甩着蛋白;第三碗是清蒸豆腐渣,上面什么都没有;最后是一大碗韭菜豆腐渣汤,上面还漂着几片洁白的蛋壳。

杜夫人当即示意,杜甫对客人抱拳发话道:“诸位光临寒舍,深感荣幸,特备‘诗宴’,以表寸心。”正当客人有些莫名其妙之时,杜甫拿起筷子,指着第一碗菜说,这叫“两个黄鹂鸣翠柳”;指着第二碗菜说,这是“一行白鹭上青天”;指着第三碗菜说,这是“窗含西岭千秋雪”;指着最后一大碗汤说,这是“门泊东吴万里船”。此时客人方才恍然大悟,立时鼓掌叫绝。

美丽迷人的自然风光,纯朴友爱的风俗人情,使杜甫的心情格外地舒适畅快。他在《江村》中写道: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杜甫是诸葛亮的粉丝。在成都生活期间,杜甫游览了先主庙、武侯祠等名胜,写下了《蜀相》一诗怀念诸葛亮:

丞相祠堂何处寻? 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诗中所说的“英雄”,既指诸葛亮,也指诗人自己。杜甫有着宏伟的政治抱负,却无从实现,这同诸葛亮未能完成统一大业何其相似!

杜甫对李白的处境特别担忧,写了《不见》一诗:

不见李生久,佯狂殊可哀。

世人皆欲杀,我独怜其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诗人已经十多年没有见到李白了,想到李白饮酒时故作颠狂的样子,再联想他的遭遇,真是不由得同情他。李白因为无意中在政治上站错了队,导致许多人想置他于死地而后快,而杜甫却因为爱惜他的才华一直为他担心。李白文思敏捷,平生作诗无数;他一生飘零,不论走到哪里,都不忘了饮酒。李白早年曾经在匡山[四川彰明县境内的大匡山(今江油县)]读书,杜甫写此诗时李白已经61岁了,他说李白如果返回匡山,就可以同自己见面了,因为匡山距离成都不远。

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八月的一个傍晚,狂风卷走了杜甫草常屋顶的三层茅草。于是,诗人写下了著名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安得广厦千万间”喊出了杜甫等穷人的心声,表现了他推己及人和关爱天下苍生的伟大情怀。直至今日,许多房地产开发商还将自己开发的小区称之为“安得广厦”。

这年年末,杜甫的好友严武受命为成都府尹兼剑南东西川节度使,也就是唐朝西南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他在生活上给予杜甫许多帮助。

公元762年,唐代宗继位。他命严武赴长安监修玄宗、肃宗陵墓,杜甫将严武一直送到绵州(今四川绵阳)。此时,成都少尹兼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发动叛乱。于是,杜甫决定到梓州避乱。

不久,章彝新任梓州刺史兼东西川留后,他对杜甫十分照顾。杜甫这才把妻子儿女接到了梓州。

这一年的十月,皇子雍王李适击溃叛军,收复了大片失地。至此,历经八年多的“安史之乱”终于彻底平息了。胜利的消息传到梓州,杜甫信口吟出《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诗:

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可是,现实并不像杜甫想象的那样乐观。

安史之乱虽然平息了,吐蕃却攻进了长安。他们抢劫市民,焚烧宫殿,将长安弄得鸡飞狗跳。一直到广德二年(公元764年),长安才被大唐收复,唐代宗才得以从陕州(今河南陕县)返回长安。

听到这些消息杜甫十分高兴,但他觉得更重要的是应该吸取教训,不能再重蹈覆辙。他在一些诗作中指出,对于朝廷来说,最重要的是修明道德,躬简节用,爱惜民力,关心百姓的生活和困苦,这样才能使国家有新的气象,江山才能巩固。如果仅仅依靠城池坚固、地势险要,那是没有用的。他还指出,用人要用忠义之士,要进贤去奸,将士才会效命。看得出来,杜甫不是一个只会写诗的酸书生,他在政治上具有敏锐的眼光和深刻的见解。

广德二年初,杜甫带着家人从梓州前往阆州。阆州是巴蜀重镇,三国时蜀汉大将张飞曾在这里驻守多年。

杜甫在阆州住了一段时间后,到了二月,决定乘船顺流而下,入长江,出三峡,到荆楚地区去。这时,他听说严武再次出任剑南东西川节度使,于是决定取消原计划,带领家人又返回了成都。下面这两首诗就是他回到成都后写的: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迟日”是指春天来了,白昼变得一天比一天长了。

此时,国家并未完全安宁,小股叛乱时有发生。杜甫对眼下时局常怀忧虑,这日,他写下了《登楼》一诗: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诗的前两句是说锦江春色虽美,但在万方多难的时候登楼远望,却令人不禁感慨伤心。玉垒山的浮云自古至今都在变化,飘浮不定,正像那捉摸不定的时局一样。后两句是说长安曾一度被吐蕃军占领,但后来又被收复,朝廷正像北极星一样,始终没有灭亡。不过,却很难保吐蕃军不再来侵扰了,松州等地不是被吐蕃军攻陷了吗?登楼望见武侯祠和旁边的后主祠庙。后主刘禅虽然昏庸亡国,但由于后人敬仰诸葛亮,却也给受到过诸葛亮辅佐的刘禅立了祠庙。现在,国家万方多难,却找不到像诸葛亮那样的贤相来治国。自己忧国忧民,却报国无门,也只好在暮色中像诸葛亮未出山时那样吟诵《梁甫吟》来排遣忧虑罢了。

六月,严武上表朝廷,推荐杜甫任节度使参谋,授职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这样,杜甫又有了收入。这个职位也是后人称他为“杜工部”的由来。

在成都任职期间,杜甫接触了画家曹霸,并创作了《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这首诗: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先帝御马五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将军画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lǎn缠其身。

诗很长,我就不逐句翻译了。你如果喜欢背就背一下。如果不想背的话,最好记住下面几个知识点:

1、第一句中的“魏武”是指曹操,《三国演义》的主要人物之一。我不知道你对于《三国演义》了解多少,如果不了解的话,赶快听我在平板上为你下载的评书吧。

2、第三句中的“王右军”是指东晋书法家王羲之,他曾官至右军将军。在我给你买的《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这套书中应该有他的故事。

3、“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是名句,可用来称赞某人由于一生只专注于一项事业而视功名富贵如粪土。

4、成语“惨淡经营”就出自于此诗。在诗中是说画家在画马前经过审慎的酝酿,胸有全局而后落笔作画。后来,随着时间的演变,成语的意思也发生了改变,现在多指在困难的境况中艰苦地从事某种事业。

杜甫这份工作工作时间长,不生病又不能请假。加之他身体不好,所以干到永泰元年(公元765年)正月就不干了。这样算来,这份工作他只干了半年。

纵观杜甫的一生,他有宰相之志,是否有宰相之才不得而知,因为他没做过宰相。不过,从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来看,我认为他是不具备宰相之才的。小职位他不喜欢干,所以,他悲苦的人生除了社会大环境不好的因素外,个人因素也不容小觑。

这年四月,严武暴病身亡。

杜甫在生活上失去了依靠,他决定离开成都,乘船下荆楚。

九月,杜甫携妻子儿女到了云安县(今重庆云安)。此时,杜甫的肺病、风痹、糖尿病一齐发作,双脚麻痹,不能走动,只得在此停留养病。《旅夜抒怀》就作于此时: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 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春天,杜甫的病情有所缓解。杜甫从云安乘船到了夔州。杜甫在此生活了一年零九个多月。怀念诸葛亮的《八阵图》即作于此时: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转过年来春天,杜甫一家搬到了一个叫瀼西(离夔州城不远的郊外)的地方。到了秋天,水稻成熟了。为了收割方便,杜甫一家又搬到了东屯。他把瀼西草堂让给远亲吴郎居住。草堂旁有位无依无靠的孤苦老妇人。堂前枣树果实成熟时,杜甫总是让老妇人到院中打枣吃。可是吴郎住进草堂以后,架上了篱笆,防止老妇过来打枣。为此,杜甫写了首诗,叫《又呈吴郎》: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
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
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杜甫以诗代信,劝阻吴郎不要阻止老妇人打枣。官府的搜刮已经使老妇人一无所有,想起战乱给老百姓带来的灾难,诗人不禁泪水流淌。

重阳节这天,杜甫登高望远,吟诵了一首苍劲悲凉的诗《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第二联是名句,意为落木萧萧,任何有限的生命都将会消逝;长江滚滚,宇宙和人类历史却是永恒不息的。后四句抒发了作者年老从病、万里漂泊、孤独潦倒的深重愁苦。

杜甫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担心自己会死在夔州。大历三年,杜甫决定到当阳去投三弟杜观。

三月的一个雨天,杜甫一家到了江陵。可是他并没有遇到三弟杜观。到了秋末,他移居到了公安县(今湖北公安,三国时关羽曾经在那里镇守)。途中,杜甫作了《江汉》一诗: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

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诗人说自己像片云一样在空中飘荡,又像长夜的月亮一样孤独无依。自己虽然老了,但是仍有信心建功立业。秋风一吹,他感觉自己的病就要好了。他说,自己虽然年老,但是老马识途,依旧可以有所作为。

民间流传一个故事,大抵发生在这段时期内。

故事说的是杜甫开了一个叫“百草堂”的中药铺。药铺开张后,当地很多人都到他那儿去看病、买药。面对一些付不起钱的穷苦百姓,杜甫总会免费为他们看病、送药。

当地的节度使卫伯玉非常痛恨杜甫,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卫伯玉指使他的书吏到百草堂进行挑衅。只见这书吏右手拿着“药方”,快步闯进店内,喊道:“这是卫大人急需的药,赶快照此药方抓药,不然,就砸了你的牌子。”

杜甫听这口气,知道来者不善。当他把“药方”接过一看,禁不住吃了一惊,只见上面写道:“行运迟,行运早,不行运,正行运。”这既不是字谜,又不是药名,分明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杜甫想了一下,顺手给他装了四种中药,来到柜台前,见了书吏仍以礼相待,拱拱手说道:“你家老爷要的药,我已经给你弄好了。”

书吏听后,大吃一惊,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这“药方”根本就不是什么药,而是他家老爷胡乱编造出来的。

只见杜甫不慌不忙地打开药包。书吏一看,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到药包上的药竟然是一块生姜芽,一片萝卜干,一颗僵桃,一颗鲜李子。

杜甫见这位书吏不解,便解释道:“这生姜芽是‘姜子牙’之意,姜子牙83岁遇文王,这是行运迟;萝卜干是‘甘罗’之意,甘罗12岁就当了丞相,正是行运早;隔年桃子,算不上鲜果,好比我不行运了;红皮李子,虽酸却正是市俏货,正如你家老爷,可说是正行运。你说对吗?”

书吏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退下。

公安社会治安不好,杜甫决定到衡州(今湖南衡阳)去投好友韦之晋。

年底的时候,杜甫到了岳阳,写下了《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第二联是写洞庭湖的壮阔浩渺,像是要把吴楚大地分成两半,整个宇宙好像日日夜夜都在湖面上浮动。第四联是写北方仍有战乱,杜甫一想到身处战乱中的百姓,他手扶楼上的栏杆,忍不住涕泪横流。

杜甫到达衡州后,韦之晋刚刚调任潭州刺史。杜甫只得又奔往潭州。可是,韦之晋在四月就已经去世了。杜甫一家无处可去,只得住进一艘停泊在潭州的小船上。

暮秋的一天,青年诗人苏涣来船上拜访杜甫。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一直到潭州兵马使臧玠作乱,二人同往衡州避难后才分手。

大历五年(公元770年)的落花时节,杜甫在潭州遇见了李龟年。《江南逢李龟年》即作于此时:

歧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李龟年是开元初年的著名乐工,常在贵族豪门歌唱。唐玄宗时,李龟年、李彭年李鹤年兄弟三人都有文艺天份,李彭年善舞,李龟年、李鹤年则善歌,李龟年还擅吹筚篥(bì lì),擅奏羯鼓,也长于作曲等。他们创作的《渭川曲》特别受到唐玄宗的赏识。由于他们演艺精湛,王公贵人经常请他们去演唱,每次得到的赏赐都成千上万。在唐玄宗的弟弟歧王府中和殿中监崔涤(崔九)的家里,经常可以看到李龟年的表演。杜甫就曾在二人的府弟中听过李龟年唱歌。一位杰出的艺术家,既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也往往是特定时代的标志和象征。在杜甫心目中,李龟年正是和鼎盛的开元时代、也和他自己充满浪漫情调的青少年时期的生活紧紧联结在一起的。几十年之后,他们又在江南重逢。这时,遭受了八年动乱的唐王朝业已从繁荣昌盛的顶峰跌落下来,陷入重重矛盾之中;杜甫辗转漂泊到潭州,晚境极为凄凉;李龟年也流落江南,以卖艺谋生。这种会见,自然很容易触发杜甫胸中原本就郁积着的无限沧桑之感。而“落花”这一意象,既可以看作江南的季节,也可以看作时处日落西山之际的大唐王朝。

这年清明节,潭州处处繁花,翠柳明媚,潭州百姓都出门游玩,甚至那些士兵也夹杂在游人中,忘记了现在还处在战乱时期,这使杜甫感到很忧虑。他坐在船中,写下了《小寒食舟中作》:

佳辰强饮食犹寒,隐几萧条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
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
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诗人已步暮年,一身流落江湖,却仍不忘关怀唐王朝的安危。

一个月后,潭州兵马使臧玠起兵作乱,放火焚烧衙门和民房,百姓纷纷逃出城去。杜甫一家人逃往衡州避难,因为他的舅父崔玮时任郴州录事参军。

他们到了耒阳(三国时的庞统在此作过县令)境内,遇到了大洪水,船只只好停泊在离耒阳县城四十里的方田驿。杜甫一家人五六天没有吃东西。耒阳县令知道杜甫到来后,派人送来了酒肉。

杜甫见水势短时间内不能退却,只得转向朝衡州方向走去。秋季,他们到了潭州。在这里休整了几天后,杜甫又告别亲友,启程顺湘江而下,计划先到汉阳、襄阳,再回洛阳、长安。但是,杜甫日夜向往的长安似乎只能永远留在他的记忆和期盼中了,长时期的贫穷、疾病、飘泊奔波、忧愁、痛苦的损伤销磨,使杜甫的生命孤舟已经不可能回到长安了。

暮秋离开潭州后,杜甫一家人一直乘船在湘江上飘流。很快到了冬季,杜甫的风痹明显严重起来,已经不能站立,只能卧倒在船上。他用颤抖的手完成了生命中的最后一首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圣贤名古邈,羁旅病年侵。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见参。如闻马融笛,若倚仲宣襟。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郁郁冬炎瘴,濛濛雨滞淫。鼓迎非祭鬼,弹落似鸮禽。兴尽才无闷,愁来遽不禁。生涯相汨没,时物自萧森。疑惑尊中弩,淹留冠上簪。牵裾惊魏帝,投阁为刘歆。狂走终奚适,微才谢所钦。吾安藜不糁,汝贵玉为琛。乌几重重缚,鹑衣寸寸针。哀伤同庾信,述作异陈琳。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户砧。叨陪锦帐座,久放白头吟。反朴时难遇,忘机陆易沈。应过数粒食,得近四知金。春草封归恨,源花费独寻。转蓬忧悄悄,行药病涔涔。瘗夭追潘岳,持危觅邓林。蹉跎翻学步,感激在知音。却假苏张舌,高夸周宋镡。纳流迷浩汗,峻址得嵚崟。城府开清旭,松筠起碧浔。披颜争倩倩,逸足竞骎骎。朗鉴存愚直,皇天实照临。公孙仍恃险,侯景未生擒。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葛洪尸定解,许靖力还任。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

诗人使用大量典故对自己一生的追求抱负、事业成就、仕途蹭蹬、艰难困苦都作了回忆和评价。“朗鉴存愚直,皇天实照临”是说诗人一生执著忠诚,光明磊落,日月可照,皇天可鉴。他至死都忘不了动荡不止的国家和血流依旧、多灾多难的人民,所以他说“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还说“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没有十足流浪经历的人是不会体会“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的悽惶之感的。“千里井”是说诗人多年来流落地域之广。俗话说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流浪在外和居家在地的心情是绝对不一样的,见了异乡的陌生人难免会有生疏畏惧之感,这就叫“畏人千里井”。“九州”指中华大地。中国有句古话:入乡随俗。诗人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难免要询问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在多年的飘泊生涯中,诗人了解了多地的风俗,这就叫“问俗九州箴”。

试问:这是一番怎样的人生经历?

我去年写了一篇散文《陋室不空》,读过此文,或许能对杜甫的流浪生活给予理解。

不识画上谁家娃,几番风雨打落花。

人在江湖心易老,倦飞缘何不归家。

曾几何时,闲翻相册,面对昔日娇嫩的容颜,对比今朝镜中略现苍老的自己,一时感慨万千,挥笔写下这首诗。几番风雨,憔悴了容颜;几多坎坷,染白了青丝。人在江湖,雄心易碎,可为何不选择归来呢?家中有亲人,家中有醇酒,家中有东篱,家中有黄菊。诗人不是说“鸟倦飞而知还吗?”

游子倦飞,却不归家,无非缘自未实现的梦想。为了梦想,当初我们选择了远方;为了梦想,我们常年漂泊。物质文明的发达,间接地疏远了人与人之间的那份情,淡化了人与人之间的那份爱。我们在物质上攀比,在精神上隔离。职场上,我们貌似强大;回到家中,我们的心灵顿觉孤寂。你我游走在网络中,为别人的笑而笑,为别人的哭而哭。笑过哭过之后,蓦然发现,最该同情的,原来竟是自己。

当你一个人漫步在灯火阑珊的街上时,仰望万家灯火,想象着别人一家围坐在桌前,屋中荡漾着欢笑。你是否曾羡慕别人的圆满,而觉得自己一个人空空的?

你或许错了。有的巢看起来是满的,而实际上是空的;有的家看上去热闹,可实际上却危机四伏;有的婚姻缘于利益,而不是缘于爱情;有的床上睡着两个人,可是他们的心却天各一方。

莫羡人家腊酒醇,何妨三更修己身。

当你选择流浪的时候,你应该正确预估自己的韧劲,了解双脚的实力,知道自己能够走多远;当你准备为梦想而奋斗终生时,你应该了解自己那颗小心脏的承受力,知道它能够承受多少磨难,承受多少非议,承受多少白眼,承受多少指摘。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当你身居陋室时,你是否有足够的自信,闲来烹一壶茶,闷时抚一曲琴,愁来沽一壶酒,倦时舞一套剑。博览群书,思接千载,下笔千言,你可以与千年前的大师对话,你可以畅想明朝,此时,谁敢说你的家是座空巢?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有朝一日,当你冲破云霄、鹤立鸡群时,焉知没有花开并蒂之景?当是时,人生之乐,夫复何求!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家徒四壁,是因为你缺少精美的摆设;心灵空虚,则缘于你思想的匮乏。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难道不是自诩高士的你应该固有的追求吗?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一路走来,届时蓦然回首,原来你的陋室一刻也不曾空过。

是啊,我们之所以选择流浪,无非是因为梦想没有实现。虽然奋斗的结局我们难以知晓,但是我们宁愿伏首耕耘。

杜甫的病越来越重,服药简直像服毒一样,吃过之后就大汗涔涔(行药病涔涔)。杜甫知道,自己将要死去,但他将会走得很从容,像葛洪一样,把死亡当作一次远行(葛洪尸定解)。死后,自己一生的追求将会成为永恒的生命存在,就像那与日逐走的夸父,死后连拐杖都会变成一片桃林(持危觅邓林)。

此诗完成后不久,杜甫在小船上死去。那是大历五年的冬天。

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在为贝多芬、米开朗其罗和列夫·托尔斯泰写的传记中说,这三位之所以成为伟大的人物,有的是因为悲惨的命运,遭受了贫穷与疾病的折磨,有的是看到了同胞们受到羞辱与劫难,因而内心为之碎裂痛苦。杜甫一生遭受的灾患和痛苦远远超过了这三位西方伟人。正是这种巨大的灾患和痛苦成就了杜甫,使他从自身的艰难和痛苦体察到了他人的艰难与痛苦,使他执著于思考如何摆脱当时的社会危机和灾难,思考人类的命运、人生的价值、文化创造的价值。杜甫把所有的痛苦和思考在心中进行了体验、咀嚼、提炼,化作一篇篇动人的诗作;他饱尝痛苦,却让读者看到了友谊、亲情、善良、忠诚、正直、坚毅、勇敢、创造、和平、仁爱这些人类精神文明的永恒价值。这样,杜甫的诗歌实际上也就有了超越时代和地域的意义,具有了永恒的价值和意义。

作词家王持久曾写过一首歌《走进草堂》来怀念杜甫。你看这歌词写得美不美:

窗外的西岭还有那千秋的残雪,

门前的锦江已不见当年的船桨,

茅屋秋风留下了锦绣诗篇,

朱门丝管早被那岁月遗忘。

无语的春风染红了溪边的海棠,

静静的小桥犹载着古老的梅香,

几声黄鹂引来了翩翩少年郎,

飘然的歌声有没有满怀的情肠。

走进草堂想一想那从前的感伤,

走进草堂理一理这现代的幻想,

走进草堂常思量天下的忧乐,

走进草堂切莫忘人间的炎凉。

走进草堂听到了那历史的吟唱,

走进草堂看到了那前人的期望,

走进草堂涌动着悠悠的情怀,

走进草堂祝福你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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