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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进城  作者:李现森

发表时间: 2020-11-16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4010  阅读: 121  评论:0条 推荐:5星

刚到办公室,爹打来电话,说他搭了个顺风车来城里,师傅把他放到红绿灯路口。问坐几路车才能到家。末了,还怯怯地“呵呵”一声,像在掩饰他的“过失”。“哪个红绿灯路口?”我问。“就刚进城这块,有个桥”爹
 

刚到办公室,爹打来电话,说他搭了个顺风车来城里,师傅把他放到红绿灯路口。问坐几路车才能到家。末了,还怯怯地“呵呵”一声,像在掩饰他的“过失”。

“哪个红绿灯路口?”我问。

“就刚进城这块,有个桥……”爹有板有眼地说着。要知道,进城后有立交桥,有涵洞桥,桥上桥下也有好多处红绿灯,到底是哪?路南路北,桥上桥下,爹也说不清楚。

从话筒里传来的忽高忽低鸣笛声,听的出爹是在原地是不停地打转转,一会东一会西,越急越糊涂。我也急的直跺脚,没好气地给他直嚷嚷:“旁边有没有过路的,你问一下。”

过了好大一会儿,在我的遥控下,终于问清楚了所处的位置。我急忙开车去接他,生怕他着急了。

矮小瘦弱的父亲蹲在路牙,瑟缩着,双眼四下里不停地张望,旁边搁着一个装着鼓里疙瘩的编织袋,半拎在手上。看到他的窘态,我来气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净添乱!”

父亲不敢看我,瞅着流水的行人车辆,喃喃地说:“这两天觉得胸闷,医生让我到城里医院瞧瞧。你工作忙,没打电话麻烦你。正好村里有人来城办事,就搭车来了!”我自觉言重了,拎起编织袋搁在车上,给爹说:“那就先回家吧,过两天等闲了带你去做个检查。”爹连声应承着说:“中中,来了都听你的。”

拉开车门让爹上车时,爹犹豫了一下,那条抬起来的腿又缩了回来,急忙把鞋子在地上搓了几搓,边搓边解释着:“到地里拔了点菜,这出门急也没换鞋,脚上还有泥……”我嗔怪:“没事的,不用搓啦!”爹没理我,又搓了几搓,这才坐了进去。

回家的路上,我提出带爹先去喝碗羊肉汤。我知道,这是爹最喜欢的早餐,用他的话来说:“喝上一碗羊杂汤,给个神仙也不当。”之前,每次回家,单凡提出带他出去吃饭,他总是让带他去汤馆。

可这次爹听了却忙说:“不不不,不饿,都快晌午了。你忙你的,把我送到家就中了。”我生气了:“啥饿不饿的,没吃就没吃,还差这一会儿。”

到了汤馆,我让师傅多加点肉。爹一听急忙摆手:“别诳花那钱了,我不喜欢吃肉,喝碗汤就中了。”听着爹心不照宣的话,我没好气地数落他:“不是不喜欢吃肉,是不喜欢吃自己掏钱的肉吧!”

盛了满满一碗汤,爹吃了个精光,又添了半碗汤,加了十块钱的肉,我故意逗他:“必须吃完啊!”爹很顺从地“嗯”了一声。待离开时,我佯装生气:“不是说不喜欢吃肉吗?”他“呵呵”一下:“加都加了,剩个碗底儿不好,糟践钱!”

一到家,爹便十急八慌地打开了编织袋,从里面一兜一兜往外掏,边掏边兴奋地说:“这红薯是红芯的,可甜了。这柿子和核桃是你表叔来家时捎的,还有,这萝卜、蒜苗、香菜都是自个地里种的……”掏着掏着,爹的手停住了,脸色也随之僵硬起来,没有笑容,把掏出来的瓶瓶罐罐又拨拉一遍后,一脸沮丧地说:“哎呀,专门给你们捎的玉米糁,咋就给忘装了呢?”

“给你说了多少回,你咋总不听呢。每次来都带这带那,不值仨核桃俩枣,还不够个油钱。”我又一次数落起了爹。

爹没有言语,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地坐在偌大的沙发里,且只坐了个沿儿,双手局促地在腿上、沙发上搭来搭去。我递给他一杯温开水,他的手才放定。

“狗蛋的身体咋样?”“麻子叔家的烧饼铺还开着没有?”“……”我问啥,爹应啥。我慌了:原来那个事事拿主意的一家之主哪儿去了?那个问学习、问交友、问过错、问婚姻、问工作,连珠炮般地他问我答、说啥是啥的严父哪儿去了?

爹慢慢轻松下来,说着家里村里的情况。可我怎么感觉都像是在汇报工作,且眼神躲闪,没有丝毫他年轻时、中年时面对我的厉声厉色。相反,我却时不时地厉声厉色起来。

爹说,前些天村里来了几个人,免费给村民测血糖、量血压。末了还给听课的人发块肥皂或给个鸡蛋什么的……我急了:“不是告诉你了吗?这都是搞推销骗人的,咋不听呢?”父亲没底气地“哦”了一声,嘟囔着:“我就听听。”

“听也不能去,这咋好了伤疤又忘了疼呢。”我几乎是吆喝了起来。就在几个月前,有一伙人在村里销售净水器,还是老伎俩,送肥皂、毛巾、小盆盆什么的,然后胡乱吹嘘那个净水器的好处,说产品能治百病,用了它就不会得癌症什么的。经过几天的洗脑,村里的老人们真上当了,积极购买,恐怕买不上,爹就是其中的一位。

结果呢,花了2千多块钱买了一大堆劣质产品!尤其赠送的抽油烟机、电烤箱、电磁炉等三无产品,顶多是百二八十块钱,拿回家后也没个用处,还存在着很大的安全隐患。等明白过来了,骗子早跑的无踪影了。

听着我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爹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也不接腔,末了轻声“哦”了一声。

爹又说,他想买辆电动车,是带棚子的那种。我又急了:“千万别买,你没想想都多大岁数了,眼神也不好!”父亲低下声:“那就买辆三轮电动车的吧,上个街也方便。”说完拿眼瞅瞅一旁择菜的妻子,期待有人打个圆场。

“爹都七十来岁的人了,就依着他吧!”听了妻子的话,我是又担心,又无话可说:“那一定得慢一点,上街了别骑得恁快,要走到路边,别闯红灯,听到没?”父亲又“哦”了一声。

爹说,山里的毛栗子熟了,回去后准备和赵叔一块去摘点回来,等他孙子放假回去好炒着吃。我更急了:“那坡上的道恁滑,你摔着咋办?不能冒险!”父亲弱弱地说:“我跟赵叔一块,他比我大一岁,还……”

“那也不行!要是你想吃了,我现在就去水果店给你买上十斤八斤。”不等他说完,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哦。”爹叹了口气。

越聊越有气,不再说话,我去上班了,他默默喝水,一杯,再一杯。我边开车边心慌:此刻坐在沙发上的爹,怎么那么像被他训得贴墙站的儿时的我?爹真的老了,真的变小了,小到被儿子“训”得唯唯诺诺、毫无主张。

其实,父亲还是很“听话”的。

我“训”他“少种些地,累着咋办”,他就把较远的地块给了三叔种,只拣家门口的菜地种些红薯种些蔬菜。

我“训”他“没事了就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浇水施施肥”,他就修枝剪叶,待我们闲时回家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满园花香。

我“训”他“别总搁屋里呆着看电视打麻将”,他就和老哥儿几个相约,每天到山坡上溜达溜达,活动活动腰骨,吼上几嗓子。

我“训”他“冬天生炉子,晚上一定盖好炉盖,窗户留条缝儿”,他就每天晚上检查好几遍。

……

每一次忍不住“训”了爹,我也很自责。娘去世的早,爹拉扯我们兄弟四个,给人拉过车,到山里淘过金,下过包工队,土里刨食,日子紧巴巴。我还一度怨这个家,怨爹没给我坚强厚实的靠山,害我一直苦拼到今天。可爹又谈何容易?

傍晚回到家,太阳还挂在空中。爹独自坐在家属院的健身器旁晒在太阳,端着水杯,眼巴巴瞅瞅我回家的方向……我唤了一声爹,眼前腾起一团雾。

出门,上街,领他到医院做检查。其间,又“训”他过马路一定跟紧我,一定要等绿灯亮时再过马路,有事一定跟我说……

送爹回了家,我打电话给妻子说有个应酬。儿子接过电话,劈头一句:“开车不准喝酒,你不知道吗?”我“哦”了一声:“知道了。”听到儿子在电话那边和他妈说:“放心,我又‘训’了我爸,不让他喝酒……”


(2020年11月16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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