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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战友“狗含玉”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 2020-11-08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5267  阅读: 494  评论:0条 推荐:4星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每一年的这一天我都要缅怀和祭奠我的一位小战友。我的这位年轻的小战友已经牺牲了43年,我记得非常清楚,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每一年的这一天我都要缅怀和祭奠我的一位小战友。我的这位年轻的小战友已经牺牲了43年,我记得非常清楚,43年前的3月10日,我的这位叫“狗含玉”的年轻战友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了白雪皑皑的昆仑山下,被掩埋在了青藏公路边上的纳赤台兵站旁的那座小山包上。十年前我再一次经过那里的时候还去看了他,那块石头墓碑已经被风沙侵蚀,原先红油漆在上面写的字也荡然无存,所幸的是还有一些顽强的草根盘固在那块石头墓碑下,彰显着他生命的芳华永存……

我的这位小战友,姓苟名汉玉,他说他们老家在秦岭山下汉中一个叫香玉沟的山沟里,他爷爷家祖祖辈辈都是挖玉的。传说他们老家的山沟里有一种叫汉中玉的玉石,这种玉石又叫金香玉,雪白雪白的,是一种会散发出迷人香味的美玉。可是,他爷爷家的祖祖辈辈和他爷爷,以及山沟里的人们,从来都没有挖到过真正的金香玉,这种珍奇玉石的芳容,只是山沟里祖祖辈辈们的一个美丽传说。到他出生的时候,他爷爷终于挖到了一块人们传说中的金香玉,只是这块玉有一半是雪白雪白的,另一半是碧绿青翠的。他爷爷将这块美玉打磨成了两只长命锁,然后托人带给了他的父母,并且给刚出生的他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苟汉玉。他父母将那只雪白雪白的玉锁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另一只碧绿青翠的玉锁以后留给了小他两岁的妹妹,他妹妹的名字叫苟碧玉。

在淮口新兵训练基地,我们新兵们刚开始训练时,每次连长、排长点名叫到苟汉玉时,队列里就是一阵哄笑声,大家都说这名字像人名吗?“狗喊你”!于是,苟汉玉就给大家讲了他名字来历的故事,他还怕大家不信,还将那只雪白雪白的玉锁从脖子上取下给大家看,还让大家闻闻那块玉石的芬芳香气。大家闻了闻,都说没有啥子香气啊。四班长龙美书故意逗他,说:“哪有啥子香气哦,就有一股汗臭味,你‘狗喊你’戴的就是一块狗屁玉嘛!”二班长更坏,接过四班长的话茬说:“唉,他就叫‘狗喊你’,他妹妹才叫‘狗屁玉’……”气得小我们大家三、四岁的“狗喊你”哭着喊着追撵二班长,追撵不上就在操场上哭着打滚。

这事儿叫连长知道了,来了个全连紧急集合,狠狠地尅了我们一通,训斥我们说:“你们一个个嘛德行?大的欺负小的,嘛?你们有文化没有,没文化别说啊,人家姓苟,叫苟汉玉,那‘苟’是gou,草字头下面一个句字儿,苟且偷生的‘苟’,‘汉’han,汉中的汉,‘玉’是玉石的玉。嘛狗喊你、猪喊你的瞎胡闹!”队列一解散,大家又断章取义地学连长的天津话说:人家姓狗,叫狗喊你,嘛狗喊你、猪喊你的瞎胡闹!

苟汉玉可是人小鬼大点子多,我们新兵营从淮口训练基地开拔进藏的那一天,背包、皮大衣再加上棉衣棉裤啥子的,每人装备负重起码有二、三十斤,营长命令全营行军十五公里,步行到淮口火车站上火车。全营三百多新兵沿着铁路线行军,前一个小时部队行军的队列还算整齐,可是一个小时以后队列就越拖越长,行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我们一连一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王连长命令我们原地休息十分钟后,叫我们一排将负重全部归拢在一棵大树下面,留下苟汉玉一人看守。然后命令我们一排担任全营收容队折返回去,到队伍后面收容掉队人员。当我们掉头来到队伍的末端时,看整个队伍稀稀拉拉拖了起码有两、三公里远。

铁路两边的田地里,盛开着金黄灿烂的油菜花,春天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地,田坎上到处都歇着走不动的掉队新兵。龙美书对我说:“妈哟,老子还走不动了呢,还他妈的来当啥子收容队。这满地都是走不动的,我看我们也没啥子好办法,还不如先歇够了再说。”

这时候,苟汉玉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我看见他就说:“你娃儿不好好守到背包跑这到这里来干啥子?”

苟汉玉说:“报告班长,这一路都是我们的人,还怕背包丢了不成?”他又指了指那些走不动的,说:“再说了,你看这背包压在他们的身上跟山一样沉,你还指望谁帮我们背那些背包不成?”

三班长吴国强凑了过来,说:“我们还是要想个啥子办法哦,这么多的背包我们也帮到背不完啊!”

我说:“我们能有啥子办法哇?”

苟汉玉站在我背后说:“班长,我倒有个办法。”

我转脸看了一眼说老陕话的苟汉玉,说:“你有啥子办法哇?”

苟汉玉说:“我们山里有一种办法,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耍赖的人,那就是放狗撵……”

龙美书眼珠子一转,说:“有了,你娃‘狗喊你’说得有道理,用狗撵,走!”

龙美书领着我们二十几个人来到了小路边的一个幺店子,问看店子的人说:“你这里有糖果吗?”

看店子的人说:“没有。”

龙美书又问:“那有啥子小娃儿喜欢的呢?”

看店子的人说:“有玻璃球弹子要不要哇?一分钱一个,要多少?”

龙美书说:“给我来一百个有嘛?”

看店子的人拿出一个纸盒子,说“就这么多了,你们全拿去嘛。”

龙班长把一盒玻璃球弹子分给了大家,说:“我们沿着铁路线到各个院子里去,把这些玻璃球弹子给各家各户的娃儿些,叫他们把自家的狗都给我牵出来给我们撵,把那些走不动的都给老子撵到铁路上去,撵的越远越好!对那些卖力的娃儿要多奖励一些……”

我说:“龙哥,你娃儿也太坏啰嘛!”

龙美书说:“一班长,不是老子们坏,是我们一定要保证完成连长交给我们的任务噻。再说了,就算是连长追究下来,这主意也是你们班‘狗喊你’出的。”

我说:“你娃要这么说就更坏啰!”

这一招果然见效,不一会铁路沿线的农家院子、林盘和田地里狗叫声四起,散落在林盘里、大树下和田坎上的新兵们,被从农家院子里突然冲出来的狗一下子撵上了铁路。而那些得到了漂亮玻璃球弹子的娃儿些,兴高采烈、欢呼雀跃,怂恿到自己的狗,一个劲地、认认真真地完成着我们交给他们的好玩又还耍的任务。

队伍在一阵紧张的气氛中收缩、靠拢和前进,那些原先掉队的战友们也很快地跟上了队伍。可是,当他们晓得了是我们一排收容队使的坏时,再看到我们收容队个个喜笑颜开的样子,开口骂道:“我日你一排的龟儿子些!”

苟汉玉高兴地跟在我屁股后面,问我说:“班长,龟儿子是啥意思?”

我笑着说:“龟儿子就是你……都是你娃‘狗喊你’出的好主意!”

苟汉玉不明事理,自言自语地说:“是吗?我是龟儿子吗……狗喊你出的好主意?哎!班长,我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了,你怎么还骂人呢……”

我们完成任务归队后,营长将我们几个班长叫去问:“刚才是你们哪个出的主意?”

龙美书装傻说:“啥子主意哦?我们没啥子主意啊……”

营长说:“还没啥子主意?那刚才后面乱哄哄的是啥子,是敌人来了还是咋个一回事情?我告诉你们,这路上千忌出不得一点事情,我们接兵干部的责任就是要把你们一个个新兵安安全全地带回西藏、带回拉萨!你们明白吗?”

“是,我们明白了!”

我们连长在一旁看到自己的兵挨这样的尅,心里却是美滋滋地很得意,等营长一转身走了,就问我们说:“你们刚才那个办法真好,是谁出的主意?”

大家笑着异口同声地说:“‘狗喊你’出的主意!”

连长不信,说:“嘛,你们几个又大的欺负小的,别往人家身上赖嘛?怎么可能是苟汉玉出的主意呢……还狗喊你,嘛不对啊,你们几个龟儿子在骂老子,你们几个看老子一会儿咋收拾你们!”

我们在淮口火车站上了火车,列车一路向西进发,过秦岭的时候苟汉玉给我们大家讲起了他的家乡,他还说到他爸爸妈妈都是日喀则军分区的干部,本来他要晚两年再当兵的,因为他奶奶死了,他爸爸妈妈见他爷爷顾他不过来,就一个电话让他当兵了。他还说他已经有四、五年都没见到爸爸妈妈了,他很想念爸爸妈妈,现在他当兵进藏了,他妈妈来信说到时候在拉萨等他。他还给我们大家许了一个愿,说是到了拉萨要让他妈妈请我们大家吃饭。

就是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小战友、却死在了我们新兵营进藏的路上,死在了冰雪覆盖的昆仑山下。他死得是那么的突然,就是从我们一路坐的进藏的卡车上往下那么一跳,就再也没有爬起来了。他走得是那样的安详,嘴角边还残留着一丝笑容,他是我们三百多新兵中唯一一个将忠骨永远留在了那高高地昆仑山下的战友。他没能和我们一起到达西藏拉萨,也没有能见着红色雄壮的布达拉宫和他日夜想念的爸爸妈妈。

营部王医生跑来,以最快的速度给我们的小战友用上氧气袋,可是一切都是那么的徒劳和苍白无力。我至今还记得我的这位小战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样子:嘴唇由紫色变成黑色,脸色像纸一样的白,两眼无光无力地慢慢合拢,嘴角动了动,残留下一丝淡淡的微笑……他没能和一起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的战友们和大哥哥们说上一句话就走了。为此,我们更加伤心落泪和自责。

进藏的队伍在纳赤台兵站停留了两天,安葬苟汉玉的前一天,营长和远在日喀则的苟副政委打了一个电话。苟汉玉的爸爸在电话里说,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一定要将那只玉石长命锁放在儿子的嘴里,因为那块玉不是从山里挖来的,而是儿子养的那条大黄狗从山里叼回来的。爷爷给孙子起名字的本意就是“狗含玉”,在他们老家,狗含玉是一种很吉利、很幸运的事情。

五年后,我从拉萨去西宁出差,经过那里的时候,我到“狗含玉”的墓前去看他,就在昆仑山下的青藏公路边,纳赤台兵站旁的那座小山包上,“狗含玉”的那块石头墓碑上用红漆写着:革命烈士苟汉玉同志,生于一九六二年元月五日,牺牲于一九七七年三月十日。

那块墓碑今天还在吗?我真该再去看看……

 

 

2020年8月1日

草于 .都江堰 .青神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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