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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大记忆  作者:若水

发表时间: 2020-11-06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5739  阅读: 587  评论:2条 推荐:5星

往事如梦中,发霜有旧容。河大四年,匆匆而过。毕业后的三十年,母校竟如影随形,如梦萦心。不必说碧绿的芦苇,光滑的石栏杆,高大的洋槐树,火红的石榴;也不必说大礼堂前朗朗的读书声,艺术楼里悠扬的钢琴曲,铁
 

 

往事如梦中,发霜有旧容。

河大四年,匆匆而过。毕业后的三十年,母校竟如影随形,如梦萦心。不必说碧绿的芦苇,光滑的石栏杆,高大的洋槐树,火红的石榴;也不必说大礼堂前朗朗的读书声,艺术楼里悠扬的钢琴曲,铁塔上随风鸣唱的铜铃;单是十号楼、学八楼中发生的故事,便足以回味终生……

不怕被笑话,去河大求学,是我人生第一次出远门。背着一个化肥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衣服和被褥,母亲给的三十多元钱就藏在最中间衣服的口袋里。走出逼仄的山旮旯,趟过齐腰身的伊河,刚好趁着一辆拉蒿草的牛车到县城,然后挤汽车到洛阳,再挤火车到开封。两天两夜的路程,基本上没有合一眼,但始终没有一丝倦意,心中满满的是好奇、兴奋和期待。

第一次踏进河大的校园,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花缭乱,感觉比我们小县城还要大。南大门浑朴对称,博文楼、博雅楼、大礼堂中西合璧,叠檐飞阁,巍峨壮观,简直就是一座座宫殿。东十斋就像琴键一样一字排开,气韵生动。还有,从校园内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古塔颜色深褐,高耸入云。师兄介绍说,这是宋代建造的铁塔,有诗曰:“远看铁塔黑乎乎,上面细来下面粗。有朝一日翻过来,下面细来上面粗。”想到自己从此就要成为“铁塔牌”的一员,自豪感、责任感油然而生。



恩师点滴

 

我们接触的第一个老师姓王,高个,长发,宽脸,上课期间总是手不离烟,烟不离手。他讲《诗经》,往往反复朗诵,极赋节奏感,只差没有唱出来,所以感染力特强,学着更容易。他讲到,两千多年前的先人对待爱情,没有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反倒是十二分的浪漫和奔放。比如大胆表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深情思念“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专一不二“有女如云,匪我思存”,为爱痴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欢心出嫁“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你们处在最美好的年华,何不象古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谈一次恋爱呢?听罢,窃笑,窃喜!

王立群老师引起广泛关注,那是近些年的事儿,其实三十多年前就是深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听他课的学生特别多,甚至外系、外校的学生也“混”入其中。王老师宽额、浓眉,嘴角微翘,耳朵特别大,一身的儒雅。八十年代,许多老师讲课还是用浓重的方言,而王老师却讲着一口流利纯正的普通话;大多数老师板书是横行,而王老师却是竖写,并且用的是繁体字,舒展有型,疏密得体,潇洒极了。最喜欢听他讲《史记》,就像听评书,不紧不慢,抑扬顿挫,往往用一串串生动形象的故事,把一段段恢宏的历史、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展示出来,丝丝缕缕,抽丝剥茧,终得真谛。什么周公吐哺、烽火戏诸侯、负荆请罪、荆轲刺秦、赵氏孤儿、韦编三绝、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等故事,至今都记忆犹新。他传授魏晋南北朝文学,着重讲魏晋士人纵性任情、饮酒啸歌的风度,诗文中慷慨悲凉、爽朗刚健的风骨,让人一下子爱上了“三曹”和“建安七子”。陶渊明的诗,王老师用了“淡而有味”四个字来概括,乍看很平淡,越品越有味。他说,作诗如斯,做人不应该也这样吗?

胡山林老师便是“淡而有味”的一位老师。他衣着朴实,当时偶尔会冒出木扭(没有)、抓来(干啥呢)、白(不要)等方言。但他却是我们八六级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我想,首先是他平易近人,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往往把同学当朋友甚至是哥们儿,常常用谈心、感悟的讲述方式与大家交流,一下子拉近了我们的之间距离。他说话幽默诙谐,上课期间总是笑声不断,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学理论经他那么一说,就变得明白晓畅了。他教会我们许多人生的道理,比如:“对人生没有思考,其生活就没有意义”,“人生意义自己创造”,“有信仰的人能反省,能慎独,能忏悔”。常挂在他嘴上的一句话是“尽人事以听天命”。他说人的命运充满了不公平性、偶然性、荒诞性、连锁性、神秘性、辩证性,所以要坦然接受,勇于抗争,爱心对人,奋斗终生。人在干,天在看,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话语对贫家子弟该是多么的暖心和励志啊!

刘增杰、王文金两位老先生给我们讲鲁、郭、茅、巴、老、曹,尽显名师讲大师的风范。陈江风老师当时专题讲“天人合一”,多么契合当代的生态文明理论。常萍老师特随性,头戴抓抓帽,身着条绒裤,板书很凌乱,但讲起唐诗,激情洋溢,穿透力极强,“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高八度的声音只差把102教室的玻璃震碎了。激情洋溢的还有教演讲口才学的梁遂老师,西装革履,红领带,偏分头,上课时双目圆睁,声音洪亮,双臂一直在有力地挥舞,仿佛他就是一位演讲家。蔡玉芝老师授课总是人满为患,一方面是她课讲得好,一方面是她人长得好,知性高雅,声音甜美,标标准准的“窈窕淑女”,也难怪同学们目不斜视、目不转睛!杜运通老师讲《骆驼祥子》,他分析虎妞的性格是虎气+妞性,特形象,所以一直深深地烙在脑海中。还有一个逻辑老师讲到“一切s都是p”,我们在下面误听是“一切爱情都是屁”,不禁哈哈大笑。



美好时光

 

春天里的开封,“绿影一千三百里”“柳色如烟絮如雪”。我们经常组织春游,最远的曾到过黄河畔。杨柳下,古道边,小小的录音机一响,大家便群魔乱舞,阮同学跳得婀娜多姿,师同学的屁股撅得老高。三块石头,一个铁锅,一堆柴禾,一锅野菜饺子煮熟了,那香喷喷的味道至今仍能让人流口水。吃饱喝足,男生会跳到河道中间的小洲上,撒欢地奔跑,声嘶力竭地呐喊:黄河,母亲!我们来了!女生受到感染,也玩豪放,悠然自得地点只香烟,你吸一口,我吸一口,烟雾缭绕,嗤嗤哈哈。

夏天,“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怎么消暑呢?首选吃西瓜。开封的西瓜,个小,形圆,瓤鲜,味甜,拦腰从中间一刀两断,在瓜瓤上撒一层白糖,然后一勺一勺挖着吃,实在是美极了。当然,去游泳更直接。先是在校园的游泳池里游,地方太小了,憋屈;接着去铁塔湖游,水又太混浊了。有同学说清水河的水既清澈又幽深,是游泳的好地方,于是就结伴而去了。也不远,出东门,经苹果园,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果然是清水河,大家扑扑腾腾跳进去,尽情地打水仗。冷不丁的过来一个老头,劈头盖脑就是训斥:“赶紧滚出来,你家的水缸你也游泳啊?!”原来,清水河竟是开封的饮用水源。也懒得理老头,反正是游了,继续游个尽兴。老头自有绝招,不再嚷嚷,直接把我们的衣服拿走没收了。这时候我们傻了眼,真是哭笑不得。回河大光着膀子,就穿着一个小裤头,挑小路、沿墙根走,不时引来路人异样的眼光,丢死人了!

秋天,“黄花遍圃中,汴菊最有名”。每当十月下旬“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时节,我们便呼朋唤友,相约到街头、公园赏菊。与铁塔公园相隔的围墙,早已被师哥们扒了一个洞,猫腰一钻,便是满园菊香了。赏菊最有名的地方是龙亭公园,偏偏门票价格又不菲。怎么进去呢?我们绕着公园打转转,终于在北边偏僻处发现一段矮矮的围墙,于是先把个小又伶俐的张同学推到墙头上,待他确认里面没有情况时,便一拥而上,迅速翻过围墙,大摇大摆混入人群中了。站立在高高的龙亭上,俯瞰潘杨湖中楫击舟移,玉带桥上人头攒动,午门内外花开似锦,四周香气扑面而来,窃想,古代的文人骚客赏菊未必能如此!回到校园,特意把陶渊明、岑参、王建、李白、李清照、辛弃疾、唐寅等历代名家咏菊的诗词全部圈读一遍,并且制成一沓精美的小卡片。至今偶尔翻出来,依然暗香浮动。

冬天,“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开封冬天的风特别多,又特别大,呜呜直叫,有时候会卷起阵阵黄沙。寝室的门窗无论封闭得再严实,总有尘土悄悄地钻进去,桌子上、床上、地面上灰突突的一层。开始时候还天天打扫,以后习惯和懒惰了,索性让尘土呆在那里。下雪天,最喜欢到郊外的麦地里踏雪,任风雪吹打瘦削的面庞和厚厚的黄大衣,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洁白的麦地上留下脚印一串串。感觉豫东平原的土地好开阔,不像豫西山区席大的一块。跑累了,就躺在柔软的白雪上,或洗耳听雪,或滚来滚去,真正的与天地万物一体了。

星期天或者节假日,最喜欢去的地方是马道街和书店街,细细地品味汴京古香古色的街道,以及开封人慢吞吞的生活节奏。买一件打折的衣服,淘一本心爱的旧书,或寻一方京古斋的刻石,自然心生欢喜。玩累了就到鼓楼广场,炒一份热腾腾的凉粉或者红薯泥,算是解馋了。每一次从开封第一楼走过,总想买一笼灌汤包子,无奈囊中羞涩,大学四年竟没有吃过一次,挺遗憾的。

夜晚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或到图书馆如饥似渴地汲取营养,或到高年级教室里听老先生咏唱诗词,或挤半天买一张站票看电影,或到美术系赏书画展,整个人浸润在了校园的书香文气之中。夜晚十点,当寝室熄灯之后,便进入了我们的“夜十点”聊天时刻。先聊的必定是国家大事,什么东欧巨变、苏联解体、中美关系、台海形势等,“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关心啊。接着谈文学,从屈原到曹禺,从《荷马史诗》到《巴黎圣母院》,从汪国真到金庸,天马行空,纵横捭阖。说来说去,最后总要绕到女生和恋爱的话题上。哪个女生的脸蛋特好看,哪个女生的身材特性感,哪个女生的气质特优雅,哪个女生最适合做媳妇。当谈到体育系、音乐系把我们中文系的系花、班花搞到手的时候,个个义愤填膺,但又无可奈何。李同学分享他谈恋爱的秘笈是“稳准狠”,赵同学的经验是“脸皮要厚”。孙同学初中就有了老相好,禁不住室友连珠炮地追问,他便讲起了最初如何在剧团相识,初二就有了初吻,然后在麦秸堆里约会……听得人耳根热哄哄的。



不解之缘

 

河大四年,最遗憾的是我与研究生擦肩而过,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为了将来就业路子更宽,我在大二就盘算考研究生。假期逗留在学校,一方面通过卖小商品、打扫卫生等赚钱,一方面孜孜不倦地学习。清晨天刚麻麻亮就起床早读,夜晚长明灯教室我是常客。毕业季,中文系计划招现代文学和古汉语专业研究生各一名。很幸运,我和同班的张同学分别考取了两个专业的第一名,并且顺利地进行了体检。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学校临时决定,中文系不再招录研究生,两个指标统一调剂到理科院系。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亚于五雷轰顶,沮丧极了,忍不住在铁塔湖畔痛哭一场,连轻生的心思都有了。我写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绝对没有埋怨的意味,反倒是经常反思自己缺乏定力和毅力。当时考了第二名的方同学没有灰心,矢志不渝,两年后又考取了河大的研究生。他是我人生学习的楷模。

毕业后的岁月里,每每出差或旅游到开封,必去的地方是母校,那里有我青春飞扬的足迹,那里有教我育我的恩师。说来也巧,八十年前,在烽火连天的抗战时期,河大曾迁徙嵩县办学五年,山里的乡亲们腾房腾地,送柴送面,给予了河大师生最温暖的呵护。这期间河大也由省立改为国立,创造了辉煌的一页。“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八十年后,河大又结缘嵩县,这次是学校对口帮扶嵩县。书记、校长亲自到嵩县考察对接,专门派来了挂职的副县长,送来了资金项目,成批购买深山沟贫困群众的土特产品,还免费为嵩县培训干部。我作为参与者,力所能及推进双方的合作,内心充满了自豪和感激。在河大的支持下,嵩县修缮了当年河大医学院上课的财神庙,建起了河大抗战时期办学纪念馆。两家就像亲戚一样,越走越近,情谊弥深。

忆起母校,心潮澎湃,禁不住吟诗一首,不求格律平仄,只为表达深情:

古城残墙铁塔旁,

烛光琴音暖寒窗。

黄河拍岸歌壮志,

古道侵芳绕柔肠。

初夏杏子些许涩,

经霜菊花分外香。

师恩学趣成追忆,

猗欤吾校永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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