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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爹说说话儿  作者:李现森

发表时间: 2020-10-23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3512  阅读: 152  评论:0条 推荐:4星

爹今年已经七十有五。干瘦的骨架没有多少肉,像老了的鱼鹰。流水般的岁月无情地在他那绛紫色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原来是乌黑乌黑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由于多年操劳,爹的手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裂开了一
 

 

爹今年已经七十有五。干瘦的骨架没有多少肉,像老了的鱼鹰。流水般的岁月无情地在他那绛紫色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原来是乌黑乌黑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

由于多年操劳,爹的手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皱巴巴的,手心上磨出了几个厚厚的老茧,每一根指头都粗得好像弯不过来了,有点儿像树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那么有神,尽管眼角布满了密密的鱼尾纹……

爹很固执。一旦执拗起来,就得用几头牛去拉,且过犹不及。老话说的好,“人生七十古来稀”。人过了70,身子骨大不如前。按说犁田耙土、洒谷插秧、担粪挑土……虽不像过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但也还挺辛苦的。

娘走了,家里就剩下爹。我和妻劝爹,搬到城里来一块住。这独个儿在家,万一头痛脑热,可咋办呀?爹把嘴一撇,不答应。见说的次数多了不凑效,也只好顺着他意。

这不,还真的出事了。

一天晌午,爹赶着毛驴犁地,驴停滞不前,他挥鞭吆喝,不想竟惹得驴子拉着犁掉头狂奔。见绳索搅在驴腿上,爹丢下手中的犁去解绳子,可驴子却不领情,扬起后蹄就是一脚,正踢在爹的右眼眶上。爹咬紧牙关,抓了一块泥巴压在伤口止血,拴好驴子,用一根扁担支撑着身体,一步步回了家。

没过多久,伤还没好全,他又下地干活了。

爹一直没给我们兄弟们提起这事。直到多年后,爹说他的眼晴有些模糊,看不清东西。接到电话,以为爹年龄大,眼老花了,就领着他到眼科医院检查,计划配副老花镜。

熟料,经检查,医生把我拉到一边:“这右眼是不是受过伤,晶体都没了?”医生的话让我瞠目结舌。在我的逼问下,父亲才说出实情:“眼是被驴踢了,踢在了眼眶上。当时也就没管它。”听着爹轻描淡写,我是又难过又生气。

和爹生活了这么多年来,我竟没觉察到爹的一只眼已经失明了,也不知道这些年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更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样靠一只眼晴在为儿孙们的美好未来辛勤地默默地拉车前行……

我不敢去想!也想不明白。

小时候,我们稍有个头痛脑热的,爹就慌着寻医问药,而对自己眼晴失明这么大的事,他竟只字不提。若不是这次看不清东西,莫非要瞒我们一辈子吧。

爹是土坷垃地里滚大的庄稼汉,也是个地道的“车把式”。农村责任田承包到户后,住了大半辈子土坯房的农村人,家里有俩活钱的,就开始动手翻建房屋,盖起了混砖到顶的出前檐瓦房。因而,拉车虽是苦力活,倒也是个挣钱的路子。

看到了商机的爹,先请会木工活的小叔锯、刨、削,花了几天功夫做了辆厚实的架子车后,又借钱买回来了一头毛驴。决定给人拉车。

村子附近有家砖厂,砖坯和成砖像战壕一样堆满了坡根,刚出窑的砖头还冒着“滋滋”的热气。不管城里人还是乡下人,盖房要用砖,用砖就得有人运砖。路远的运费会高点,一天能跑个两三趟,路近点的能跑个七八趟。拉一车砖两块钱,一天一结,见天都有十块、八块钱的收入。

每天清晨,爹就会赶着驴车到砖厂门口,瞪着大眼睛耐心地等待着窑主揽活。有时也会碰上些价钱高的“活”,比如到伊河滩拉沙或拉石头。沙子好说,伊河滩上到处都是,随便找个干水滩,一挖就是一架子车,装的鼓堆堆的,主家见了也喜欢。但拉石头这活儿,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得几人合着伙,或抬或撬,你帮我我帮你,才能装上车。

起五更,搭黄昏,手脚和肩膀磨起了泡,结了痂,痂掉了,再磨出泡,反反复复。晴天还好,若遇上阴雨天,路上泥泞,脚底打滑,爹躬行的角度就会更为夸张一些。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爹在这条凸凹不平的风雨路上,爹来来回回一走就是15年,就像一头被蒙了眼晴在拉磨“驴”儿,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地围着家转圈拉套,根本停不下来。对这一切的一切,他又是那么心甘情愿,似乎认定疲于奔波的生活是命中注定的。包括到现在,仍对家看得很重很重。

一晃时间到了1995年。这一年,爹失业了。随着农村里的四轮拖拉机多了起来,毛驴车失去了作为运输主力存在的价值,也不可逆转的退出了我们家庭的历史舞台。

在一个空气里散发着呲呲寒意的清晨,爹背着一兜子干粮进山了。就像美国著名乡村摇滚运动的歌手威利·纳尔逊的《再次启程》所唱的一样:爱在何方,独居岛上,黑暗中我能看到它,遥远地我能感觉它,然后它就消失了……他要去的地方,是离我家有几十里地的德亭镇干涧沟。

爹听人说过,干涧沟有金子,是黄的,会发光,很重,老值钱了。没见过金子的爹,和我小叔金学、表舅平安一块商量着想去碰碰运气。

干涧沟是一条很深很深的沟,沟里有水,杂木丛生,许是没人走过,放羊人踩出的羊肠小道早已隐没在荆棘丛中。沟口处,散落着十来户人家,叫栗子园村。因表舅是当地人,爹淘金的地点就选在这儿。

淘金,是指淘金人在矿洞里挖出矿石磨碎后,再在淘盘将淤泥洗涤,以便找出淤泥里的天然金沙。所谓“沙里淘金”说的就是这个。这种古老原始的淘金方法,繁难而枯燥,后来上升为一种反复不断、锲而不舍的精神。唐朝刘禹锡“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说的就是这种精神。

淘金得靠缘份,光有蛮力不行。爹是庄稼人,也没啥眼力劲。他和小叔拿着钢钎、锤头,山下山上,这敲敲,那捣捣,晃悠了十来天,两手空空。金子没找到,手上、脚上倒是磨出了不少血泡来,再一摸到那冰冷的钢钎,是钻心的疼。

没有经历过煎熬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受煎熬的滋味。时至今日,爹每每形容起那时心情,说那就是“抓耳挠腮”的感觉。整整挖了一个冬天,他们哥仨到头来每人就分得了百十来块钱……而我的表舅平安却在一次碾金中触电身亡了!

表舅的不幸离世,给爹打击很大。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到山里去淘金了。后来,娘走了,爹又组建了新的家庭,而我也在城里安了家。我和爹的生活渐行渐远,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到他的唠叨了。

是夜,听着那首听哭了无数人的《父亲》,让我不禁想起了爹,想起了只要有爹在身边就对生活充满了信心的日子。再过两天,是爹的生日,我想,我该回家看看爹了。

我打电话给爹,告诉他我要回去看他,给他过个生日。电话那头好久没有传来声音,显然爹的心情是激动的。“啥生日不生日的,我搁家里挺好的,你们工作忙,就别来回跑了。”停顿了一会儿,他又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真的想回来,就陪我说说话吧。”

我除了拼命点头,还能说什么呢?爹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话。陪爹一块说说话……虽然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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