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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吃桌”  作者:云上晴天

发表时间: 2020-10-10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4120  阅读: 618  评论:0条 推荐:4星

豫西农村人把去别人家赴宴叫“吃桌”,所以“吃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家娶媳妇嫁姑娘,那是一定要去随礼的,一随礼,主人家就要招待来客吃一顿丰盛的大餐,这顿大餐在我们这里叫“三八场”,三
 

豫西农村人把去别人家赴宴叫“吃桌”,所以“吃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家娶媳妇嫁姑娘,那是一定要去随礼的,一随礼,主人家就要招待来客吃一顿丰盛的大餐,这顿大餐在我们这里叫“三八场”,三八二十四道菜,八个凉菜,八个热菜,还有八个汤,吃桌就是去吃三八场。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不知道其他地方如何待客,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块土地上,几十年来,“吃桌”的习俗自打我记事起就一直保留着。

小时候,“吃桌”是一件很令人向往的事。每每听母亲说阴历某月某日谁谁家办喜事,得去“吃桌”,我的小心脏就激动得要跳出胸膛,急吼吼地翻出农家历,查看那个美妙的日子是不是在周末或是在节假日。如果不是,须得绞尽脑汁想出请假的理由,获得老师的批准才能如愿以偿。一般我会写张请假条,小心翼翼地递给老师,嗫嗫嚅嚅地说自己生病了需要休息,恳请老师批准。但教我的老师个个都有未卜先知的智慧,十拿九稳猜透我的心思,有时候会当众戳穿我的谎言,让人很难堪,所以想通过装病得到老师们的应允,是行不通的。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大人的配合了,大人到了学校,一本正经地告诉老师自己的孩子真的生病了,只有这个时候老师批假条是妥妥的“准”字,从不作任何迟疑。但让母亲配合我逃学去“吃桌”,似乎是痴心妄想。母亲不识字,是个文盲,对我们姐弟却很严格,她希望我们用心读书,摆脱窘困,做文化人,“吃桌”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让母亲去找老师讲情面,母亲是断然拒绝的。在这种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中,我常常会像泄了气的皮球,连续几天都会因愿望无法达成而无精打采魂不守舍。很多时候,“三八场”大餐只是镜花水月,只是海市蜃楼,我惟有远远地惊羡她诱人的色香味,不能大口朵颐,快意人生,这在我的少年时代里,一直都是难以言说的伤痛和遗憾!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老百姓远没有今天这么豪横。这二十多年来,随着我国经济的腾飞,大家兜里的票子多起来了,放眼网上线下,满世界都是土豪,置办儿女的终身大事再也不像先前那般瞻前顾后抠抠索索了,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一切交由婚庆公司打理,婚庆公司一条龙服务,又风光又喜庆。我也曾几次到年轻人的婚礼现场观礼,那奢华的场面用羡慕嫉妒恨也难以形容自己五味杂陈的心情,感慨之余,也惟有抱怨生不逢时,做了历史纪念馆的陈列物了。但不知从何时起,面对满桌待客的美味佳肴,我再也没有半点食欲,脑子里时常跳出一些奇怪的念头:这些大鱼大肉来自何方?是否是传说中的“僵尸肉”?如果是,又存放了多少年?现在拿出来待客,吃了是否会损害人体健康?满桌的鸡鸭鱼肉是否添加了害人匪浅的速生剂抑或瘦肉精?青菜上的农药残留物又是否被清洗干净了?那色彩艳丽的胡萝卜是否是漂洋过海而来的转基因食品等等,这么多的疑问和顾虑常常使我面对五花八门色香味俱佳的满桌菜肴只是象征性的挑食几段芹菜抑或是五香花生粒后就停箸不食,尔后翩然离席。我知道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今天的满汉全席也无法与四十年前的“三八场”相媲美了!我更怀念小时候大师傅们做得地地道道的“三八场”,所以渴望享受一桌子的正宗“三八场”宴席的愿望竟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加强烈。

        过来人都知道,在那个全民贫穷的年代里,老百姓娶媳妇嫁姑娘,做“三八场”宴请亲朋好友,真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的头等大事,喜的是儿子终于结婚抑或是闺女要嫁人,忧的是待客的“三八场”须提前一年准备,这可忙坏了一家老小。准公公年前就从集市上把两只活蹦乱跳的猪崽子买回家,准婆婆每天起早贪黑好吃好喝供应着它们,单等长成二三百斤重的大肥猪,在好日子里宰了两头肥猪,做“三八场”的大肉就再不用操心了;豆腐是三八场席面上少不得的,做豆腐的豆子得事先筹划种在自家哪块向阳且肥沃的田地里,秋天收了豆子用器具贮藏起来,随时拿到豆腐坊里做成白嫩嫩的豆腐以备不时之需;红白萝卜青菜芫荽更是少不得的配头菜,花钱买太浪费了,庄户人钱来得不容易,一分一毛攒起来,自家地里能长出来东西决不枉花一分钱,那就用劳动去换取;干菜之类的如木耳金针香茹,自家不会侍弄,须早早上城去采购;做“三八场”的大师傅也是要预约的,十里八村,大师傅就那三五个,手艺好的要提前几个月打招呼,否则约不到好师傅,“三八场”做得不地道了,是要被街坊邻居笑话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单等好日子一天天近了!

        那时候,我始终相信庄户人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用一年多时间精心准备的一顿待客大餐,对我们这些一年到头饭菜里没有多少油水的农村孩子来说,注定是一场让人无法抗拒的盛宴,所以千方百计获得去“吃桌”的资格也就见怪不怪了。

       在众多的吃桌经历中,我记忆最深刻是大表哥的婚礼,现在想来倒不是大表哥的婚礼有多隆重,也不是他家请的大师傅做得三八场有多美味,而是婚礼中的一个小插曲,使我记忆犹新。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早上起床后,我坚决不喝母亲做的糁汤,说要给中午的大餐留肚子。开始出发了,母亲背着弟弟,我跟在她身后,我们踏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坎坷不平的河滩路上,我几次摔倒在雪窝里又勇敢地爬起来,我想向母亲证明,我决不给她添麻烦,吃桌时带上我是她正确的选择。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跋涉,总算到了目的地。大表哥家所在的村子很大,一条小河穿村而过,百十户人家散落在小河的两旁,大表哥家就在村子中间。刚过大河湾,远远的就听见村子里有零星的鞭炮响,高音喇叭正播放着《百鸟朝凤》的唢呐曲子,我的心莫名愉悦起来,路上所吃的苦头一下子烟消云散。我三步并作两步往大表哥家跑,我看到大门外是三五成群闲聊的客人,他们脸上全是开心的笑容。大门框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喜联,喜联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的鲜艳。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红通通的火焰在锅下舞蹈,大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其中两口大锅里是合碗,堆得像小山似的;案板上下是几个大盆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凉菜;地面上的几个竹编器具里是琳琅满目的食材。院子里帮厨人来来往往忙个不停,根据我的判断,如果不出意外,三八场会在新娘到来后不久开席,想想即将到嘴的美味,我兴奋地在大人堆里欢呼雀跃,这少不得挨母亲的呵斥,但我依然快乐得像一只刚出笼子重获自由的小鸟,任那风雪和严寒也无法让我躲进屋里安静半刻。

     临近中午了,接新娘的队伍依然杳无音讯。我早上没有吃饭,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了。家里人也似乎都着起急来,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是一茬又一荐,过午才有人回来传信说,是新娘家那边不肯出门,原因是大表哥先前承诺给新娘买的三转一响少了一响,就是收音机没到位,所以新娘妈妈死活不让女儿出门。听此消息,即将做婆婆的大姨当场就号啕大哭,大姨夫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满场院的人都在等着,这冰天雪地的到哪里去买收音机啊,这不摆明难为人,让人当众出丑的吗?顿时,家里乱成了一锅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事情出来了,那就需尽快解决。大舅二舅几个人在一块商量了一阵儿,就决定让小舅和二表哥俩人翻山上汝阳城去买,三点前一定要赶回来。听说离开桌吃饭还有至少三个钟头的时间,不知怎的,又冷又饿的我倚在门框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所有人都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母亲正在屋里和外婆说话,听到我的哭声连忙走过来拉我到屋里,嘴里还小声的抱怨着:“这吃嘴妮,早上不吃饭,饿到现在,真不亏你!”外婆听到了,忙从里屋拿出一包糖果塞给我,我才止住了哭声。

   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屋顶上、树上、地面上全是厚厚的雪,整个村子也都被雪包裹得严严实实,透过这漫天飞舞的雪我仿佛看到在通往汝阳城的那两个人影在原野上疾行。下午两点钟,迎亲队伍回来了,我也终于吃到了心仪已久的三八场!事后才知道,小舅和二表哥走到柏树沟乡就买到了收音机,所以才能提前一个小时开桌。这次与众不同的吃桌经历,至今仍记忆犹新,想想孩提时代的幼稚和可笑,我常常一个人乐不可支。

     时光荏苒,三十多年转眼就逝去了,我也已由懵懂无知的孩童成为大人。当我和孩子们谈起小时候关于吃桌的糗事时,他们瞪大眼睛,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对于他们来说,那无非是一顿好吃的大餐而已,这样的大餐他们隔三差五就要面对,不值得如此想方设法大动干戈地去争取。面对着美味佳肴,他们围坐桌子旁,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态度漫不经心甚至是无动于衷,我知道,好吃的东西只是他们幸福生活的一部分,并不占据他们所拥有的美好事物的全部,所以他们是永远无法想象、理解那个年代饥肠辘辘的我们对于“吃桌”的向往、执着和热爱。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吃得好吃得饱已经不是老百姓追求的生活目标,吃得健康才是王道。我感叹社会发展、国家强盛、经济繁荣给我们带来的幸福生活是父辈们无法想象或者是不敢想象的。所以,在我的教育生涯中,总是不失时机地用我的经历我的故事教育我的孩子我的学生要抚往惜今,珍视今天的幸福生活,努力践行光盘行动,时时处处厉行节约,因为这是全社会的责任,更是每一个人的光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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