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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卓娅和舒拉(2)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 2020-09-16  分类:长篇  字数:38044  阅读: 14  评论:0条 推荐:0星

 

“你能把前天在颁奖仪式上说的贯口再给我说一次吗?”卓娅问边成。

“你喜欢听吗?”

“嗯。”卓娅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可听好了!”边成说,“只见他亮银冠珍珠嵌,雉鸡尾多好看。龙鳞甲似秋霜,胭脂袍团花现。塘猊铠避刀枪,八宝带水镜錾。宝雕弓如弯月,走兽壶斜插箭。赤兔马火炭红,画杆戟神鬼颤。少年英俊风流将,闭月羞花芙蓉面。”

“能翻译成俄语吗?”

“我可没那么高的水平,”边成说,“总之是对一位武将的外貌描写。”

“是说这位武将长得好看?”

“不只说他长得好看,还描写他的帽子、盔甲、战袍、武器等等。”

“那一定是个正面人物喽?”

“也不算十分正面。他先后杀死了两个老板。”边成只能这么说。

“这么坏的一个人为什么作者写他长得那么好看呢?”

“我也不知道。”卓娅这个问题还真把边成难住了。

前天电视台举办了好市民奖评选活动的颁奖仪式。边成作为获奖者、卓娅作为策划人之一均出席了活动。仪式上主持人邀请边成表演一个节目,而且最好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于是边成就说了一段评书《三国演义》中对吕布的外貌描写。卓娅听着很喜欢,所以今天她请边成来家里作客时,又让他说了一遍。

“你能说一段对长得不大好看的英雄人物的外貌描写吗?”卓娅问。

“也有啊。你听着,”边成说,“见此人身矬矮小,瘦小枯干,身不满五尺,长得尖头顶尖下颏窄叶灵盖窄脑门,两腮无肉,骨瘦如柴,鸡鼻子,雷公嘴,一嘴的芝麻粒牙,俩锥子把的耳朵。头上戴着马尾过凉透风巾,在头前打了个拱手,高挽象鼻子疙瘩。左鬓间戴一百单八颗米粒珠穿就的十二连成绣八宝一朵守正戒淫花,又叫英雄胆,英雄不动它也不动,英雄一动上碰额角下碰肩头是突突乱颤。上身穿着青缎子蟒身犒袄,纳领、纳袖、纳边、纳扣,排扣到底,金线盘花,上绣万字不到头。黄绒绦勒着十字襻。灯笼穗前头一扔,背后一掖,左右一耷拉。腰里头扎着五色丝鸾板带。在前边挽个猫耳朵,上头一提了,下头一耷拉。下边穿着青缎十三绯的裤子,挑三针,纳昧针,纳个万字不到头,还打着半截鱼鳞裹腿,倒洒千层浪。蹬着一双襁纽底、瘩疙底、翘斑尖儿、鹦哥嘴、带尾巴的小洒鞋。英雄大氅甩下来,卷了个麻花扣斜背在身后。在手中提着一把翘尖压把的鬼头刀。”

“中国小说是不是特别注重人物的外貌描写?”

“相对于外国小说来说,中国小说是比较注重对于人物外貌的刻画,”边成说,“不过,我说的这两段还不是出自书架上的文学作品,而是出自流传于民间的评书。”

“评书和小说有什么不同吗?”卓娅不解。

“评书是口头文学,口语运用得比较多,往往是由几辈人共同创造完成的,而且随着时代的演变内容时有更新。它不像书架上的小说有固定的版权。”

    “我读过几部大仲马的书,他笔下的英雄人物形象很鲜明。”卓娅说。

    “大仲马很了不起,我也很喜欢他的作品。如果有机会去法国,即使别的地方都不去,我也一定要到先贤祠去近距离地接触他一次。”说到此,边成的双睛充满了向往之情。

“是啊,”卓娅说,“那里除了大仲马,还有雨果,左拉,以及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等。都是令人敬仰的人物。”

“你们俄国的拉吉舍夫和车尔尼雪夫斯基也很了不起啊。”边成说。

“你读过拉吉舍夫的俄文原著吗?”卓娅问。

“没有。我读的是中文译本,他的代表作《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边成说。

卓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正是俄文版的《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她一边打开书,一边说:“我在钦佩作者鞭挞沙皇反动统治勇气的同时,更为感动的是他对普通劳动人民的歌颂。你看这里——”

边成读俄文虽然没有读中文那么流利,不过也能明白个大概,作者当时走到叶德罗沃,他先是歌颂一群农村姑娘的美:“都穿着节日的盛装,裸露着颈项,赤着脚,光着臂膀……眼光欢乐,脸颊上浮现了健康的气色,皮肤虽因严寒酷暑的侵袭而显得粗糙,却有一种纯洁坦率的美丽;她们都在青春貌美的年华,嘴边洋溢着微笑,或发出真诚的笑声;露出一排比象牙还洁白的牙齿。她们的牙齿会使花花公子神魂颠倒。”而贵族小姐则束胸缚腰,以致身体畸形发展,甚至死于分娩。

卓娅说:“舒拉,你知道吗?拉吉舍夫肯定人们的美的标准,在俄国美学思想史上有很大意义。他不仅赞扬人民体格的美,而且还表现了人民道德的美。你看这一段——”

边成只见下一段写的是作者在路上遇到一位正在劳动的农村姑娘名叫安娜,于是同她攀谈起来。通过交谈,作者了解到这位姑娘失去了父亲,正同母亲和妹妹过活。有人要她嫁给一个有钱人家的十岁的小孩子,她没有答应。因为她担心小孩子长大后她已经老了,那么丈夫就会去追求别的女人。而且她听说在小孩子长大成人以前,公公要和年轻的媳妇睡觉。现在她有一个在地主家作农奴的男朋友,名叫伊凡,每天辛苦地为地主劳作,只是晚上下工了才能抽出点时间来安娜家中陪她。如果小伙子想获得自由,就要支付给地主一百个卢布。可是他拿不出这笔钱。作者想为安娜拿这笔钱,好让小伙子娶她,却遭到了这家人的拒绝:

“谢谢,老爷,”老婆婆说,“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刚才瓦纽哈①说,他父亲已经肯放他到我家来了。我们家星期天就办喜事。”

“把我这笔钱给安纽塔②办嫁妆吧。”

“这也不用。贵族们给姑娘妆奁费决不是白给的。要是你对我的安纽塔干了什么坏事,因而给她妆奁钱,那么上帝会因为你的放荡行为而惩罚你;钱我不能拿。即使你是一个善人,并不侮辱穷人,可是,我要是拿了你的钱,坏人也不知会怎么想呢。”

在农村居民中看到如此高尚的思想,使我惊叹不已。这时安纽塔走进屋来,向她母亲把我大事夸赞一番。我还想给他们钱,把它给伊凡作安家费用,但他对我说:

“我有两只手,老爷,我用它们来安家。”

我看出,我在这里使他们不很方便,便离开他们,返回我的马车。

当我离开叶德罗沃时,安纽塔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我非常喜欢她的纯朴、坦率。她母亲的高尚行为令我折服。我把这位卷起袖子和面或提着奶桶挤牛奶的可敬的母亲和城里的母亲们作了对比。一个农妇不肯接受我这干干净净的、诚心奉送的一百卢布,这个数目对于上校太太、高级文官太太、少校太太或将军夫人来说,按照他们不同的地位,相当于五千、一万、一万五千或更多的卢布。如果上校太太、少校太太、高级文官太太或将军夫人……有一个女儿,容貌不错,或仅仅还保持着贞操,给她们这么多钱也足够了(与我答应给叶德罗沃马车夫老婆的钱相比)。一个还有七成,或,天哪,八成人味的显赫贵族许给她五千、一万、一万五千或一大笔妆奁费,或物色一个当官的未婚夫,或给谋求一个宫廷女官的缺,那么,我问你们,城里的母亲们,你们不动心吗?如果你们的女儿走路步行,你们不愿看到她戴着钻石首饰乘坐金碧辉煌的四匹马拉的马车吗?如果她的车由两匹瘦弱的驽马拉着走,你们不愿看到她乘坐几对马驾的马车吗?我同意,你们要保持礼仪和规矩,不能像优伶那样轻易接受。不,我亲爱的,我给你们一个月或两个月的期限,但不能再多了。如果你们要使一个头等的贵人白等更多的时间,那么他由于国事繁忙,将不理睬你们,以便不和你们一起浪费他最好用于公益事业的宝贵时间。成千个声音向我高喊,用一切下流的字眼骂我:骗子、滑头、坏……无……等等,等等。我亲爱的,你们放心,我不会诋毁你们的。难道都是这样吗?请照照这面镜子;你们之中谁在这面镜子里认出了自己,那就狠狠地骂我吧。我不会递状子控告她的,我不想用法律形式同她说话。

安纽塔,安纽塔,你简直使我神魂颠倒了!为什么我没有在十五年前认识你。你那使登徒子不能接近的坦率的贞节能教会我在纯洁的道路上前进。为什么我平生的第一吻不是我出于衷心的钦佩而在你脸上留下的一吻呢?如果你的生命力反射到我的内心深处,我就能避免充满我生活的卑劣行径了,我就会远离淫秽的妓女而尊重夫妇生活,就不会因贪色而破坏夫妻关系了;妇女的贞节就会被我视为神圣不可侵犯,我就不敢触动它了。我的安纽杜什卡③啊!你应当经常坐到村口,以你那值得夸耀的贞洁去教育别人。我相信,你能使开始误入歧途的人走上正道,使他不再迷路。如果有人淫乱成性,怙恶不悛,陷入无耻的泥坑而不能自拔,不理睬你,轻视你,你不要惊慌;不要以你那令人喜悦的谈话去阻止他前进。他的心已经是石头;他的心灵覆盖了一层金刚石的外壳。有益的美德之针不可能在它上面划出很深的线条。针尖只能在根深蒂固的恶习的表面上滑过。当心,别让它碰钝了你的针尖。但是不要放过青年,他被花枝招展的妖精迷住了。逮住他,把他吸入你的罗网。他似乎骄傲,瞧不起人,好冲动,蛮横无礼,粗鲁,欺侮人,好伤人。但是他的心会被你感化,敞开来接受你这良好榜样的教育。安纽塔,我不愿跟你分手,虽然我已离开你走过了第二十根路标。

……

安纽塔,这是你启示我的美好的思想。再见了,我亲爱的安纽杜什卡,你的教导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我的子孙后代也将继承这些思想。

“记得我小的时候,”边成说,“我家乡的人们几乎也像安娜他们一般淳朴。谁家地里有活,会叫上要好的乡亲帮忙,大家互相帮助,不计报酬。可是现在这种情谊都没有了,不论干什么活,全是雇工,都用钱来解决。人们也喜欢互相攀比。有一家有两个堂兄弟,哥哥买了一辆15万的车,弟弟紧跟着就买了一辆20万的车。我有个本家的嫂子,以前只知道干活,现在却也习惯看别人手中手机的牌子,对使用差一点手机的人充满了鄙视。”

“我们俄罗斯的普通人现在似乎不像你说的同胞们那样物质,”卓娅说,“不过也不如从前了。从前人们喜欢谈理想,谈精神追求,可是现在,人们将大部分的精力用在了追逐物质利益上。”

“谈到精神追求,”边成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笑着问卓娅,“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的名字同《卓娅和舒拉的故事》这部书有关系吗?”

卓娅笑了,“我父亲就是根据这部书中主人公的名字为我取的名字,”她说。

“不用问,你父亲一定很喜欢书中的卓娅喽?”

“不只他喜欢,”卓娅说,“我也很欣赏卓娅的品格。她从小对未知世界就充满了好奇,她五岁时就能洗自己的衬衣,”卓娅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

边成不用看就知道她拿的一定是俄文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这部书边成在国内读的也是中文译本,他正想欣赏一下俄文原著的写作风格。只见卓娅打开书,指着其中一段说:“你看这段写得多好!”

边成顺着卓娅的手指向书上望去,只见上面写的正是描写卓娅小时生活的一个段落:

我们只准许卓娅带着弟弟紧靠着房子旁边,在栅栏里边的小花园里玩耍,免得被那些在房子附近的草地上吃草的没人看管的牛马碰着。可是如果和年长的女孩子们(玛娘和塔霞)在一起,卓娅就常常走出很远,到菜园子和小河那里去。
    河很浅,但是流得很活泼,可以整天在那里洗澡,也不用担心淹着。
    在夏天,卓娅接连着几小时几小时地拿着网子捕蝴蝶,采野花,然后再去洗澡,并且一个人(在5岁的时候)在河里洗她自己的衬衣,晒干后再穿着回家来。
    “你看看,妈妈,”她注视着我的脸说,“我洗得好吗?你不说我呀?”
    似乎现在我还能看见她5岁时的样子:被太阳晒得赤红的脸,明朗的灰眼睛。
    伏天的急雨刚刚停了,太阳又火热地照耀着,高空中几片残云被疾风吹往地平线外去了。树叶上还落着大水点,可是卓娅已经赤着足,踏着温和的水洼,向我跑来,一边笑着,让我看她身上被浇湿了的衣裳……该是多么好啊:坐着大车到远处的草地去,(尽管坐的是吱嘎乱响的破车,并且拉车的马也不好,那也没有关系。)再坐在高高的草垛上返回来,到家后和成年人一起,把芬芳的香草扬在板棚后面,让它彻底晒干,然后在草堆上像在浪涛里一样尽兴地跳跃,竖鼎,最后,玩得疲倦了,就缩成一团,在这草堆上酣酣地睡着了。
    上树又是多么快活呀!
    尽量向上爬,高得往下看都有点儿害怕,倘若手下的细枝落下一枝,心就一缩……然后就用赤脚摸索着树干,并当心着撕破衣裳,慢慢地降下来。
    更好的是爬到板棚的顶上或教堂的钟楼上。这是一切孩子们所欢喜的了望台。
    这时全村都像在手掌上一样,一目了然。更远的地方是野地,野地中间是周围的村落……可是在它们后边还有什么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什么呢?……回到家里,卓娅挨近我坐下,就问我:
    “妈妈,杨树林村外边是什么呀?”
    “一个乡村,叫‘太平庄’。”
    “那边还有什么?”
    “索罗维延卡。
    “在索罗维延卡的那边还有什么?”
    “巴夫洛夫卡,亚历山大罗夫卡,普鲁得基。”

“还有什么?基尔山诺夫的那边是什么?唐波夫的那边就是莫斯科吗?”她叹了一口气,又说,“能到那里去才好哪!”
    在父亲有空的时候,她就爬到他的膝上对他提出各样问题,有时也是最出人意料的问题。她像倾听最迷人的故事那样,听父亲讲世界上的各样事物:高山,蓝色的大海和深密的森林,远方的大都市和在那里居住的人们。在这时候卓娅的精神完全集中于倾听:她的嘴半张着,眼睛放着光,甚至有时候她好像忘了呼吸。也有时这些珍闻使她疲倦了,听到最后,她就在父亲怀中睡着了。

“我记得有一处是写卓娅和一群小伙伴一起玩一种叫‘白棍儿’的游戏吧?”边成说。

“有的。这一段写得也非常好。”卓娅将书翻到了另一个段落:

这确实是一个美好的夏天,晴朗的,无忧无虑的!
    卓娅和舒拉已经完全是大孩子了,可是仍像5年前我由莫斯科来接他们的时候一样,总是在身后随着我,寸步不离,好像怕我突然失踪,或丢下他们跑掉了似的。
    我和他们在一起过的时间,我只觉得像是很长的很幸福的一整天。日子幸福地过去,也不记得什么特别事情了。只是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好像是昨天的事一样。
    可能是斯拉瓦教会了孩子们这个游戏,也可能是他们在《少先真理报》上看到了这个游戏的介绍,他们非常爱好这个游戏,它的名称是“白棍儿”。只能在晚间、天黑的时候,暗色的物件和地面混成一色,眼睛只能辨别光亮的和白色的东西的时候做这种游戏。
    我的孩子和邻家的孩子分为两队,然后他们选出评判员来。
    评判员(他同时是掷棍者)把白棍儿尽可能地掷得远远的,所有参加游戏的人全去寻找白棍儿,谁找到了谁就马上跑回把它交给评判员。但是往回送棍儿必须巧妙地、暗暗地、不使对方发觉。找着棍儿的人把它传给本队的人,那个人又传给另外的人,为的是搅乱线索,使对方猜不着棍儿在谁手里。倘若不被对方发觉,把棍儿传给评判员,这一队就得两分。如果对方发现了拿着白棍儿的人,并捉住他,那时候两队各得一分。游戏继续到某一队获得十分为止。
    卓娅和舒拉特别地喜爱这个游戏,他们为了使我相信这个游戏如何有趣儿,简直把我的耳朵都吵聋了。斯拉瓦并且补充说:“这也是有益处的,还能教会互助、友爱。不是各人为自己,而是一个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个人。”
    舒拉常当评判员:他的手有力量,能把棍掷得又远、又巧妙,不容易被找到。
    有一次卓娅自己要出来投掷棍儿。
    “这不是小姑娘干的事!”一个男孩子说。
    “不是小姑娘干的事?来,我试试!”卓娅拿起棍儿来,抡了抡,掷出去了。棍儿落在很近的地方。卓娅脸红了,咬着嘴唇回家去了。
    斯拉瓦在游戏完了和舒拉一起回到家里的时候问她:“你为什么走了?”
    卓娅不作声。
    “生气啦?多余。你不会扔,让另一个会扔的人当评判员好啦,你就和大家在一起玩吧,用不着生气呀。自尊心在正合限度的时候是好的,如果超过限度,那就不好了。”
    卓娅仍然没有回答,可是在第二天晚间她像往常一样参加了游戏,孩子们都喜欢她,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我已经忘掉这件事了,可是有一次斯拉瓦进入屋子里把我招呼出去了。我们转过房角,走过了栅栏。
    “柳芭姑姑,你看!”斯拉瓦小声地说。
    在距我们很远的地方,卓娅背向我们立着,我没能马上就了解她在干什么:她抡起一个什么东西,把它掷出去了,自己随着就去把它拾起来。这时候我猜着了:这是一根不大的棍子。我们在树后隐藏着,卓娅没看见我们,可是我们默默地看了许久,看卓娅不倦地一次又一次地掷木棍,跑去拾回来,又重新掷出去。最初她只是挥臂,以后全身都前后运动着,好像她本人也随着棍子飞,她把棍子掷得一次比一次更远。
    我和斯拉瓦悄悄地走了,不久以后卓娅也回家来了。她累得脸红了,额上冒着汗珠。卓娅洗了脸就开始了缝缀:那时候她正在用各色布头儿缝小被子。我和斯拉瓦彼此看了一看,他就噗嗤一笑。卓娅抬起眼睛问道:“你笑什么?”
    可是斯拉瓦也没解释。
    我又接连着两天在同一时刻到外边看卓娅掷石块,或掷木棍。大约十天之后,在我们离开此处不久以前,我听见了卓娅对聚集在我们门前的孩子们说:
    “来,咱们玩‘白棍儿’呀!可是得我当评判员!”
    “你还是不死心哪?”舒拉纳闷地说。
    卓娅一言不发,挥动棍子就掷出去了。周围的人们只是惊讶地喊了一声:啊呀。棍子在空中一闪,就落到很远的什么地方去了。
    “这小丫头真厉害呀!”外祖父在吃晚饭的时候说,“这根棍子对你有什么要紧?并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卓娅打算回答,可是外祖母抢到前头了:“俗话说得好:‘不到黄河心不死。’”接着她又微笑着补充说:“这样正合我的心。心里不服,非争这口气不可。对不对,外孙女?”

“多么可爱的小英雄!最后为祖国牺牲了。”提起书中主人公的结局,边成显得很难过。

“在那个年代为祖国献出生命的又岂止卓娅一人!”卓娅伤感地说。

“希特勒的降生,真是全人类的一场灾难。”边成说。

卓娅重新翻开《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指着一处段落说:“你看拉吉舍夫对战争持什么态度!”

公民的幸福可表现为各种形式。有人说,如果国内安宁,秩序井然,这个国家便是幸福的。国内土地没有荒芜,城市中高耸着宏伟的建筑物,这个国家似乎是幸福的。一个国家向远方进行武力扩张,在国外不仅以暴力进行统治,并且用自己的意见去统治别人的思想,人们认为这个国家是幸福的。但所有这些幸福只能称其为虚有其表的、瞬息即逝的、短暂的、局部的和想象的幸福。

我们来看一看我们眼前的山谷吧。我们看见了什么呢?是一座庞大的兵营。兵营中一片肃静。全体士兵都站在自己的岗位上,队伍整齐严明。长官一声号令,一个手势,就能使整个兵营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但是能称这些士兵是幸福的人吗?严格服从军令把他们变成了木偶,他们甚至被剥夺了生物固有的行动自由。他们唯长官之命是从,想长官之所想,长官指向哪里,他们就奔向哪里。只有指挥国家强大力量的权杖才具有无限的权威。集合在一起,他们什么都能做到;但单独分开,他们却是由敌人任意驱赶的牲畜。牺牲自由而建立的秩序,就像枷锁本身一样与我们的幸福相矛盾。把一百个奴隶锁在船上划桨,也很安静和有秩序,但是看看他们的内心吧。苦恼、悲伤、绝望。他们往往宁愿舍生以求死,但是就连死也求之不得。他们苦难的终结就是幸福,而幸福和奴役不相容,所以他们活着就没有幸福。总之,我们不要被国家表面的平静和秩序迷住眼睛。由于上述原因,我们不能认为它是幸福的。我们要看到同胞们的内心。如果我们看到他们心里宁静而和平,那时才能真正说:他们是幸福的。

欧洲人蹂躏了美洲,以土著的鲜血染红了大地。他们在屠杀之后,开展了新的事业。在剧烈的自然震荡中苏醒过来的北美的荒芜之地,被耕犁剖开了胸膛。肥田沃土上自生自灭的杂草第一次接触到镰刀的锋刃。自古以来傲然挺立在高山之巅、荫庇峰峦的苍天古木被砍倒了。无用的杂树丛生的密林变成了肥沃的田野,生长起美洲特有的和成功地移植来的几百种作物。茂盛的草场上放牧着无数的牲畜,供人们食用和役使。到处都可以看到开发者建设的双手,到处是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色和秩序井然的表面现象。然而究竟是谁用有力的手迫使吝啬、懒惰的大自然提供如此丰富的产品?凶狠的欧洲人、为了上帝的真理而宣扬热爱和平的传教士、温良和仁慈的说教者,他们残杀了印第安人,除了征服者的狂暴屠杀外,同时还施用杀人不见血的屠杀,役使贩卖来的奴隶。炎热的尼日尔河和塞内加尔河两岸不幸的牺牲品背井离乡,被贩运到人生地疏的异国,在沉重的、完备的权力的压迫下开垦美洲的富饶土地,而美洲却鄙视他们的劳动。我们把这被蹂躏的地方称为幸福的国家,因为它的田野上已不再荆棘丛生,它的肥沃土地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作物。在我们称为幸福的国家里,一百个傲慢的公民沉醉于骄奢淫逸的生活,而成千上万的人却食不果腹,严寒酷暑没有挡风蔽日的住所。啊!让这些富裕的地方重新荒芜吧!让荆棘和杂草根深叶茂,毁掉美洲一切宝贵的作物吧!当心,我亲爱的,别让人家说你们:“说的就是你,只不过换了名字。”

埃及的宏伟建筑至今仍使我们惊叹不已。无与伦比的金字塔将永远证明埃及人勇于创造的建筑艺术。但是为什么建造如此荒唐的石头堆呢?为了埋葬傲慢的法老。这些目空一切的统治者企求永垂不朽,死后还想使自己的形骸凌驾于平民之上。对社会无益的庞大建筑正是他们奴役人民的明证。在曾经存在过共同幸福的城市的废墟中,我们发掘出学校、医院、旅馆、下水道、剧院和诸如此类的建筑物。在孤家寡人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城市中,我们找到的是富丽堂皇的帝王宫殿、宽敞的马厩和百兽园等残迹。把这两者相比较,我们就不难做出抉择。

征战的光荣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威名远震,叱咤风云,不可一世和精疲力尽。我把这种光荣比作十八世纪发明的气球。它用丝绸缝制,里面充满易燃气体,以声音的速度直飞太空。但是使它飞升的气体不断地从布缝中泄出,重力又使它在高空中旋转,自然地掉进山谷。几个月辛勤努力、精心缝制的气球只能使观众得到几小时的娱乐。

试问,征服者蹂躏了人烟稠密的国家或为自己的国家征服了一片荒漠,他追求什么?他寻求什么?我们可以从最凶恶的征服者,人称大帝的亚历山大④那里找到答案。他被称为大帝并不是因为他的事业真正伟大,而是因为他的精神力量和破坏力巨大。他说:“雅典人啊!为了得到你们的赞扬我付出了多少代价啊!”真是个蠢人!看看你自己的行为吧!你像狂风一般横扫你的国境,把你的臣民卷进了漩涡。你倾全国的力量去实现自己的意图,而留下的是一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你这只狂暴的野猪!这一点你否定不了:你的胜利蹂躏了你自己的国家,在你征服的国家中你也得不到任何欢乐。如果你得到的是一片荒漠,那么对你的同胞来说,它将成为他们葬身的坟墓。如果把居民迁移到新的荒地上,你会把原来富饶的国家变成不毛之地。你把荒漠变成有人居住的地方,而把原来有人居住的地方变成荒漠,这有什么好处?如果你得到的是一个人烟稠密的国家,那么数一数你屠杀的人吧,就连你自己也会大吃一惊。你必须消灭一切仇恨你的残暴的人。因此你不要以为他们会爱你,他们是不得不怕你。英勇的公民被杀光后,剩下的是一些臣服你的、准备接受奴役桎梏的胆小鬼,但是即使在他们心中也深深地隐藏着对你压倒一切的胜利的仇恨。不要欺骗自己了,你的战果必然是屠杀和仇恨。子孙后代都记得你是害人的魔君。你将被处死,要知道,你的新的奴隶也厌恶你,要你死。

“作者这段对马其顿国王的评价是十八世纪启蒙运动者对战争的一般态度。”卓娅说。

“伏尔泰的思想应该是对他有很深的影响。”边成说。

“他在17岁的时候同另外11名贵族青年被派到德国莱比锡大学学习法律,他在那里是研究过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的著作的。”卓娅说。

“他也真够胆大的,竟敢以那么犀利的笔触去批判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反动统治。”提起先贤的胆略,边成的目光中不由充满着艳羡之情。

“你看看他批判沙皇的原文!”卓娅将书翻到了《斯巴斯卡亚·波列斯季》一节:

在我睡着的时候,一腔怒火涌入我的脑海,刺激大脑的纤细组织,使它产生假象。在梦中无数图景呈现在我的眼前,但随即消失,有如空气中轻盈的气团。最后,像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某些脑纤维受到身体内部脉管中上升气流的强烈刺激,开始颤抖起来,比其他脑纤维颤抖的时间更长,于是我梦见了以下的情景。

我看到,我是沙皇、沙赫⑤、汗、王、别伊⑥、土酋⑦、苏丹⑧或类似这些称号的人物,端坐在宝座上,大权在握。

我高踞的座位,通体都由纯金造成,精巧地镶嵌着无数色彩缤纷的宝石,真是鬼斧神工,光辉夺目。我的衣服无比华丽。我头上戴着桂冠。我的周围陈设着标志我的权力的各种仪仗。在这里,宝剑挂在白银浇铸的柱子上,柱上镌刻着海战、陆战、攻城以及诸如此类的图画;在这些表现我丰功伟绩的图画上方,到处都可以看到我那被誉为军事天才的名字。在那里,还可以看到我的权标,它放在由纯金镂成、与实物无异的、一束结实累累的麦穗之上。在一个坚固的秤架上可以看到一具天平。一个秤盘上放着一本题为《良知之法》的书。一群以白色大理石雕刻成的婴儿簇拥着一个由一整块巨石镌刻成的大球⑨。我的王冠高踞一切之上,安放在一个强有力的巨人肩上,他身旁守卫着真理之神。一条庞大的、以闪闪发光的钢锻成的蛇,盘绕着整个宝座的底部,蛇嘴里衔着蛇尾,象征永恒。

但是,不仅仅无声无息的图像宣扬我的权力和尊严。我的宝座四周站着文武百官,他们奴颜卑膝地窥测我的眼色。在离我宝座稍远的地方聚集着数不清的人群,他们的形形色色的服装、脸型、姿势、仪表和体态,表明他们属于各个不同的民族。他们战战兢兢,鸦雀无声,这使我相信他们全都臣服于我。在两侧稍高的地方,站着许许多多艳妆浓抹、花枝招展的女人。他们的目光显示出由于能瞻仰我而感到的荣幸,她们竭力琢磨我会有什么意愿。

朝廷上下,一片肃静;似乎全都在等待着某一重大的、有关整个社会安宁和幸福的事件发生。我凝神自思,内心感到十分寂寞,这是很快形成的一片单调气氛所造成的。我顺应生理的要求,张大了嘴,使劲打了个呵欠。所有的人都领会了我心里的感情。即刻,人们快活的面容上突然笼罩了一层慌乱的阴影,微笑从温柔的嘴角飞走了,高兴的光彩从愉快的面颊上逃逸了。失神的目光和左顾右盼的神态表现出意外的恐怖和大祸即将临头的样子。叹息的声调时有所闻,这是令人悲痛的苦难的前奏。为恐惧的心情所抑制的呻吟声也传来了。绝望和比死本身还难受的临死的颤栗已快步跨入所有人的心灵。这一悲惨的情景深深地感动了我,使我嘴角的肌肉不知不觉向两耳紧缩过去,牵动了嘴唇,脸上显出好像笑一样的撇着嘴的表情,接着,我大声打了个喷嚏。就像浓雾弥漫的大气中射入了正午的阳光,空气中的水分受到阳光的热力,蒸发成为浓密的汽团,飞升而起;水汽的成分发生了分解,一部分变轻,急速地飞向广漠无限的太空,另一部分附着在稍有一点重量的微尘上,急速下坠。在没有灿烂的阳光时笼罩一切的黑暗,急忙收起它那严实的帷幕,刹那间振翅飞逸,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这样,在我的微微一笑之下,所有在场的人的满面愁容都云消雾散;欢乐飞快地进入了每个人的心房;哭丧着脸的丑样一扫而光。所有的人都开始欢呼:

“我们伟大的国君万岁、万岁、万万岁!”就像午间的微风吹拂着檞树林中的树叶,发出令人慵困的沙沙声一样,在场的人中间也发出兴奋的窃窃细语声。有人小声说:

“他平定了内外敌人,扩大了祖国版图,使数以千计的各种民族臣服于自己的国家。”

另一人高声说:

“他使国家富裕起来,扩大了内外贸易;他爱好科学和艺术,鼓励农业和手工业。”

妇女们温柔地说:

“能使成千上万有用的同胞还在母腹内就得到保护,避免死亡。”

有人神气十足地宣称:

“他增加了国家的收入,减轻了人民的赋税,使他们丰衣足食。”

青年们高兴地向天空伸出双手说:

“他仁慈公正,他的法律对一切人都平等,他把自己看作法律的第一个仆人。他是英明的立法者,公正的法官,勤奋的执行者,他比一切沙皇都伟大,他赋予所有的人以自由。”

这些话震动了我的耳鼓,在我的心田轰然作响。这些赞词被我的理智当作真话,因为他们说话时的神情是真诚的。我的心就这样相信了它们,于是就傲视一切,在自己的身体内膨胀扩大,自以为能洞察一切,达到了神的聪慧境地。但什么都不能和我发布命令时沾沾自喜的愉快心情相比。我命令最高军事长官率领大军去夺取离我极其遥远的土地。

“陛下,”他回答我说,“仅仅您那赫赫威名就足以战胜那里的居民。不待兵到,他们就会闻风丧胆,不战而降,我一定带着那些强悍的君主的贡物归来献给您。”

我对海军的创建者说:

“让我的军舰航行在所有的海洋上,让那些不知名的民族都能看到它们;让北方、东方、南方和西方都认得我的旗帜。”

“遵命,陛下。”他像鼓起船帆的风一样飞奔去执行我的命令。

“今天是我的寿辰,”我对法律的保护者说,“要向我的国家各个角落宣布,实行大赦,让编年史上永远记载这一庆典。打开牢门,放出罪犯,让他们返回家园,改邪归正。”

“真是皇恩浩荡,您简直是仁德无量的上帝的化身!我立刻就去向悲痛的父亲宣告儿子即将归来的佳音,向妻子宣告丈夫即将释放的喜讯。”

“要为缪斯⑩建造富丽堂皇的宫殿,”我对总建筑师说,“并以各种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装饰它;要把它们建得像天宫一样,永不损毁,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为天仙而造的。”

“贤明的君主啊,”他回答我说,“圣上一声命令,万物莫不遵从;过去就曾集中全部力量,开辟荒原密林,建立了其堂皇富丽超过古代最著名的城市的巨大城市。现在这一工程,对于认真执行您的命令的人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圣上玉言一出口,一切建筑材料就已听候使用。”

“现在伸出慷慨之手,”我说,“把剩余的财物发放给贫困的人,让不需要的宝物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去。”

“至尊上帝赐予我们的乐善好施的国君啊,您是子民的父亲,穷人的施主,您的意志就是一切。”

每当我吐出玉言时,所有在场的人就一致欢呼。他们不仅在我说话时,甚至在我想要说话之前,都热烈鼓掌。在所有这群人中只有一个女人,紧靠着柱子,发出悲叹声,显出鄙夷和愤慨的神情。她神色严峻,衣著朴素。她头上戴着宽边帽,而其他所有人都脱帽肃立。

“这是谁?”我问站在我旁边的人。

“这是个云游的女人,我们不认识她。她自称是眼医,法号‘正视’。但实际上她是个最危险的术士,身上带着毒药和毒物,幸灾乐祸;她总是紧皱眉头,鄙视和辱骂一切人;甚至对您这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她也会出言不逊。”

“在我的国土上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女恶棍呢?但是,明天再处置她吧。今天是大恩大典的喜庆日子。与我共襄国事的众卿,你们劳苦功高,前来受赏吧。”

于是我从宝座上起身,把各种勋章授予在场的人们;那些没有来的也没有被遗忘。不过,那些善于逢迎朕意的人得的恩赐特别多。

赏赐既毕,我继续说:“我们走吧,国家的栋梁,王朝的支柱,让我们在操劳之余去娱乐一番吧。你们应该娱乐娱乐,因为这是享受自己劳动的果实。沙皇应该娱乐娱乐,因为他赐给大家很多欢乐。领我们到你筹备的庆祝会去吧,”我对筹备娱乐节目的人说,“我们跟你走。”

“站住!”那个云游的女人站在原地对我说,“站住,到我这里来。我是派来为你和你这一类人治病的医生,我要清除你的眼障。多厚的白翳啊!”她感叹说。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迫使我走到她面前,虽然所有围绕我的人都阻止我前去,甚至硬拉着我不放。

“双眼都有白翳,”云游的女人说,“而你还如此独断独行。”然后她摸了一下我的双眼,揭下眼睛上一层厚厚的像角膜一样的薄膜。“现在你会了解,”她对我说,“你以前是瞎子,完全瞎了。我是真理。至尊的上帝为你的臣民的痛苦呻吟声所感动,怜恤他们,派我从上界下凡,揭去阻碍你视力的幕障。我已完成这一使命。现在一切事物均将在你的眼前呈现出本来的面目。你将会洞察人的肺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毒蛇再也逃不脱你的视线。你将会认识忠诚的臣民,他们不接近你,不喜欢你,可是热爱祖国;他们随时准备打败你,只要能为被奴役的人们报仇。但他们不愿过早地和无益地扰乱公众安宁。把他们召回来,做你的朋友。把站在你面前的这一帮高傲自大、用锦绣衣衫掩盖肮脏灵魂的无耻之徒撵出去。他们蒙蔽了你的眼睛,不准我进入你的宫殿,这是一群真正的坏蛋。尽管在沙皇们统治期间,我只出现过一次,可是他们能认出我的真面目。我从来不离开老百姓的住处。我不在皇宫里逗留。皇宫警备森严,日夜有人守卫,不准我进入。我如果穿过这个密集的人群,那么,所有围绕你的人,便都举起逼人的利剑,竭力把我赶出你的宫殿。因此你要警惕,不要让我再离开你。否则你又将听到喷吐毒气的甜言蜜语,你的眼睛又将长起白翳,那光线不能透过的薄膜又将覆盖你的双目。那时你的盲病将加倍严重,你最多只能看到一步远的地方。一切在你看来都将是欢乐的样子。对于痛苦的呻吟声,你将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却时时刻刻陶醉于甜蜜的歌唱。阿谀奉承将迷惑你那喜爱诌媚的心灵。你将永远只能接触光滑的东西。有益的摩擦将永远不会碰到你的触觉神经。现在你应对这种情况感到害怕。乌云将笼罩在你的头顶,雷电的惩罚之箭时刻准备把你击毙。但是我告诉你,我就住在你的国境内。当你想见我,当你的心灵为阿谀奉承的诡计所包围而渴望见到我的目光时,你就可以把我从你的国土的远方召唤过来。哪里能听到我的坚定的声音,哪里就能找到我。任何时候都不要害怕我的声音。如果人民之中出了一个大丈夫,他谴责你的行为,那么你要知道,他才是你的真实朋友。他,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以坚定的声音向你宣告我的旨意。你要注意,切勿像处死一般犯上作乱者那样处死他。要像对待云游僧那样,召他来,款待他。因为谴责沙皇专制的人,都是人世间人人见了害怕的云游僧。我郑重地再说一遍,款待他,尊敬他,他回来后会再三向你直言不讳。但这种正直的心寥若晨星;在上流社会的名利场中也许一世纪才出一人。为了使你的警惕性不致于为权欲所麻痹,我把这枚戒指送给你,如果你胆敢为非作歹,它会指出你的不是。你要知道,你可能成为社会上的元凶,最大的强盗,最大的叛徒,公众安宁的首要破坏者,把自己的狠毒注入弱者内心的最凶恶的敌人。如果母亲因儿子死在战场而恸哭,妻子为丈夫战死而悲啼,那么你就是祸首;因为当俘虏的危险并不能说明非进行称为战争的残杀不可。如果田园荒芜,如果农人的孩子由于母亲缺乏足够的食物因而没有奶汁而夭折,那么你就是罪魁。现在你看看你自己和站在你面前的人吧,看看你的命令的执行情况吧,如果你看后无动于衷,并不感到恐怖,那么我就离开你,我将永远忘掉你的宫殿。”

“这段话的意思同中国的孟子所说的‘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大致相同。”边成说。

“是啊。不知拉吉舍夫有没有读过《孟子》,”卓娅说,“我们再往下看——”

云游的女人说完这些话,容光焕发,显得很愉快。看着她我心里感到高兴。虚荣和高傲已不能在我心里激起涟漪。我感到内心平静;声誉和权势已不能打动我的心。我那闪闪发光的衣服原来沾满了鲜血,浸透了眼泪。我的手指上沾满人的脑浆;我的双脚陷在污泥之中。站在我周围的那些人更卑劣难看。他们的心肝是黑的,燃烧着惨淡的贪婪之火。他们向我投来邪恶的眼光,眼光中充满了凶狠、妒忌、阴险和仇恨。我派去征讨的统帅沉溺于骄奢淫逸的生活。军中纪律不明,兵士的待遇不如牲口,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健康和饮食;谁也不对他们的生活负责;他们领不到规定的薪饷,发薪饷的钱都用于对士兵无用的装饰。大部分新兵死于长官的漠不关心或不必要和不适当的严厉惩罚。规定用于供养军民的官款掌握在寻欢作乐者手里。军人美德的标志不是勇敢,而是低三下四的奴才嘴脸。我面前有一个人被军事长官誉为举世无双的名将,我赏识过他,曾授予他各种勋章;现在我看清了,他的最大特长只在于帮助自己的上司满足淫欲;他甚至连表现勇敢精神的机会也未曾有过,因为他总是远离战场,从未见过敌人。我还期待这样的军人来给我弄到新的桂冠呢!我扭过头去,呈现在眼前的万千灾难使我不忍卒睹。

我看到,奉命远涉重洋的军舰在避风港口漂浮。乘长风之翼飞奔而去执行我的命令的长官,却正舒展着四肢,躺在柔软的床上,在那挑逗他的淫欲的娼妓怀抱中享受着温柔和爱情。在遵照他的命令绘制的、在幻想中航行的路线图上,可以看到世界各大洲新发现的岛屿,岛上盛产与本地气候相宜的各种水果。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民族是在这些新旅行家的画笔下产生的。在辉煌的灯光下,以华丽优美的文笔描写了这次旅行和新的发现。已准备好烫金的封面来装订如此重要的著作。啊!库克⑴,你何必在辛勤和艰苦中度过自己的一生?你何必悲惨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你坐上这些舰船,你就可以快乐地开始你的旅行,也可以快乐地把它完成;坐在一个地方(只是停在我的国家里),照样能有许多发现,照样能名闻世界,因为你的国君会赏识你。

失明时我内心最引以自豪的功绩,即废除死刑和释放罪犯,在纷纭的世事中早已不见踪影。我的命令或被玩忽而破坏无遗,或被曲解和拖延执行而未收到预期效果。我的仁慈变成了交易,谁出钱多,就拍板成交,得到怜恤和宽恕。赦免罪犯非但没有使我在人民中获得仁德的名声,反而被称为骗子、伪君子和害人的小丑。

“收起你的仁慈吧!”千万个声音喊道,“如果你不想履行诺言,你就不要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向我们讲那一套了。不要侮辱了人还要嘲笑人,使人更加难堪。我们沉睡着,而且很平静,你扰乱了我们的好梦,我们不愿醒来,因为无须乎醒来。”

在城市建设中我看到,处处都在浪费往往浸透我臣民血泪的国家公款。在富丽堂皇的屋宇建筑中不仅存在着浪费现象,往往还加上对真正艺术的全然无知。这些屋宇的内外布局毫无趣味,还是哥特人和汪达尔人时代的式样。为缪斯建设的宫室中我没有看到卡斯塔利亚和伊波克列纳的汩汩而流的有益泉水;奴颜婢膝的艺术,其眼光不可能超出一般的陈规俗套。伏案设计的建筑师不是考虑屋宇的美,他所想的只是如何获取私利。我厌恶我追求豪华的虚荣心,便转过脸去。

但是最使我痛心的是滥用我的赏赐。我失明时以为,国家所余的公款最好用来救济穷人,使赤身露体的人有衣穿,使饥肠辘辘的人有饭吃,或者用来救济遭遇灾祸而濒于死亡的人,或者用来奖赏那些不因美德和功劳而贪图财富的人。但是,我十分伤心地看到,我的恩赐大部分都给了富豪、佞臣、背信弃义的小人、有时暗中杀人的凶手、叛徒、破坏社会秩序的坏分子以及投我所好、百般逢迎的家伙,还有恬不知耻的女人。我慷慨的赏赐只有极少一部分落到具有美德和功劳、但并不倨傲的人们手里。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遮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见我的愚蠢的慷慨所造成的悲惨景象。

现在我清楚地看到,我所颁发的勋章总是落在那些不配受赏的人手里。那些初出茅庐的贵族一见到这种虚假的幸福的光彩,也阿谀奉承,丑态百出,一味追求世人所梦寐以求的名利地位。但是,当他们歪歪扭扭地向上爬时,往往爬不了几步就已精疲力尽,只好自己解嘲,认为荣华富贵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当我看到由于我的软弱无能和大臣们的阴险狡猾而造成的盛衰荣枯,当我看到,我钟情的女人争夺我的宠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她们浓妆艳抹不过是要博得我的欢心,而在内心却对我极端厌恶。这时候,我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

“卑鄙的罪人,恶棍!你们说,为什么你们滥用你们君主的信任?现在站到你们的法官面前去吧。你们作恶多端,冥顽不灵,发抖吧!你们何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你们有何话可说以求宽宥?那就是他,我要把他从被人蔑视的茅舍中叫出来。来!”我对老人说,我在我的辽阔国土的边境上看到他隐居在一所长满青苔的茅舍中,“你来减轻我的重负,你来使我苦恼的心灵和惶恐的理智恢复平静。”

说完这些话,我把目光转到我的王位上,我认识到我的责任何等重大,认识到我的权利和权力从何而来。我的内心发抖了,对我的统治感到不寒而栗。我的热血汹涌澎湃,于是,我醒来了。还没有完全清醒,我便急忙去摸我的手指,但上面并没有荆环。啊,如果沙皇的手指上(哪怕是小指上)总有一个荆环,该多么好啊!

世上的统治者,如果你在读我这段记梦时一笑置之或皱眉蹙额,那么你要知道,我所看到的云游女人已经远远离开了你,她鄙弃你的宫殿。

“叶卡捷琳娜二世没有杀了拉吉舍夫,也算他命大。”边成说。

“开始时是判了死刑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改判十年有期徒刑,流放西伯利亚了。”卓娅说。

“可是他终究还是自杀了。”边成的语声中充满了惋惜之情。

“你知道文中的‘统帅’指的是谁吗?”卓娅用三分挑逗的眼神望着边成问他。

“我还真不知道‘统帅’有具体的所指。”

卓娅说:“‘统帅’指的就是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情人波将金。他曾经担任克里米亚总督。1787年,叶卡捷琳娜二世从圣彼得堡皇宫起驾,开始了她浩浩荡荡南巡的旅程。此次南巡既是庆祝她登基25周年的欢庆之旅,也是显示她统治政绩的政治之旅。为了向国外显示在她治理下俄罗斯的强盛,叶卡捷琳娜二世还专门请欧洲列强英、法、奥诸国公使与其同行,在旅行期间,还与奥皇、波兰国王进行了会谈。为了应付女皇巡查,波将金搞了一系列的形象工程。在第聂伯河航行的御船上,女皇不时看到如画的村庄、向她山呼‘乌拉’的健壮的村妇、英俊的哥萨克。‘如画的村庄’可说真正名副其实——像画一样画出来的村庄:修葺、粉刷、油漆、装饰一新的农舍,用类似舞台上的木头画布布景挡住破败的茅草屋。在这样的背景下,哥萨克表演骑术,士兵穿着新军服在操练,农村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则唱起了民歌、跳起了土风舞……待女皇的船队一过,这些赶场的‘演员’们就连忙赶往下一个‘演出地点’,连牛羊也担当起‘演员’的角色,在这里、那里演了一出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情景剧——这就是波将金一手炮制出来的在第聂伯河畔海市蜃楼般子虚乌有的、在以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波将金村’。此后,‘波将金村’成了一个世界闻名的、做表面文章和弄虚作假的代号,常用来嘲弄那些看上去崇高堂皇、实际上却空洞无物的事物。”

“听说叶卡捷琳娜二世有许多情人,是真的吗?”边成问卓娅。

“据说有二十多位,”卓娅说,“她一生周旋在这些情人之间。叶卡捷琳娜和她的丈夫彼得三世谁也不管谁。有一次她的情夫波尼亚托夫斯基趁夜里潜入她的寝宫,结果被彼得三世的卫兵抓到了。彼得当然知道这个男人是来同他老婆幽会的,于是他借口波尼亚托夫斯基身上携有武器,给他安个了企图行刺的罪名,准备杀掉他。叶卡捷琳娜闻知消息后并没有惊慌,而是找来了彼得的情人沃伦佐娃。她只是对沃伦佐娃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您能使我们大家都幸福。’沃伦佐娃心领神会,她来到了彼得的房间,劝说彼得将波尼亚托夫斯基放走。不想彼得竟然哈哈大笑道:‘放他走没那么容易,这里还缺一个人。’然后他闯进叶卡捷琳娜的寝室,将穿着睡衣的老婆拉下床来,拽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指着波尼亚托夫斯基对她说:‘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了。”边成笑着说。

“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好上多长时间,”卓娅说,“伊丽莎白女皇就知道了他们的事。她将波尼亚托夫斯基赶回了波兰。后来直到女皇去世,叶卡捷琳娜才发动政变,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这时波尼亚托夫斯基写信给叶卡捷琳娜,表示要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可是,这时女皇已经有了新的情人。不过,叶卡捷琳娜并没有辜负旧情人。1763年,波兰国王病逝。叶卡捷琳娜以军事威胁的手段扶植她的情人登上了王位。”

“叶卡捷琳娜能将彼得推倒,自己作女皇,是不是她的情人们也出了一份力呢?”边成说。

“当然了。格卫戈利·奥尔洛夫就是其中一位,”卓娅说,“他是叶卡捷琳娜政变成功的头号功臣。奥尔洛夫先是被叶卡捷琳娜任命为军需官,随后利用职权大肆搜刮钱财,再用这些钱财来网罗党羽。1762年6月24日,奥尔洛夫收买的一个禁卫军上校酒醉后吐露了皇后图谋发动政变的阴谋,结果被捕。奥尔洛夫当机立断,通知正在外面的皇后,集合力量发动政变。结果,政变成功了。”

“能冲点咖啡喝吗?”见主人迟迟不上饮品,边成主动要了起来。

“真不好意思,”卓娅的脸微微一红,说,“只顾同你论书讲史啦。”

卓娅起身去厨房冲咖啡,边成也借机踱到窗前舒缓一下全身。只见窗外的树叶已经泛黄,秋风一过,黄叶纷纷坠地,托木斯克已步入深秋。

来托木斯克已将近一个月了,可是生意连一点眉目也没有。前几天有个叫安娜的给边成打来了电话,说她有货场可以存货。边成同丑文会等人看了货场,面积倒是够大,铁道线也有,不过这家公司不能代理出口。安娜说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家具有出口资质的公司合作,说完后再就没有消息。现在这个季节山上又不下材,四个人在这儿费用也不小,这几天丑文会正考虑想教叶池和王明先行回国,待新材下山时再回来。

边成正在沉思,卓娅已悄然回到他的身边。“给你,咖啡!”

边成谢过之后,问卓娅:“我以前听说叶卡捷琳娜有个情人是‘独眼龙’,有这回事吗?”

“就是拉吉舍夫在书中提到的波将金啊。”卓娅说,“叶卡捷琳娜发动政变时,发现剑上没有穗子。这时,有人跑来将穗子递上。叶卡捷琳娜见来人是个英俊的少年,不觉朝他嫣然一笑。没想到,她这一笑将少年波将金迷得神魂颠倒。

“政变成功后,女皇日夜操劳国事,十分辛苦。为了减轻女皇的身心压力,奥尔洛夫将很会逗乐的波将金引见给叶卡捷琳娜。女皇与波将金一见如故,将他留在身边当侍从。这引起了阿尔洛夫的嫉妒。有一次打台球时,波将金与阿尔洛夫的哥哥起了争执,结果就被打成了独眼龙。俄土战争期间,他累立战功,渐渐地被擢升为中将,多年在海外争战。1773年,女皇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他,于是写信让他回国。

“波将金兴奋异常,回国后重新成为女皇的新宠。虽然他已经是丑陋的独眼龙,可是他独具的智慧弥补了外观上的缺憾。他不但是女皇的情人,而且也是女皇处理国事上的‘狗头军师’。

“随着在一起的时间日久,波将金发现叶卡捷琳娜对自己的宠幸渐淡。于是,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为女皇物色新宠,然后通过控制新宠来操控女皇。不但如此,得到引荐的‘新人’每人都要向波将金支付高达10万卢布的‘中介费’。波将金通过这个发了大财。他率领军队为俄国占领了克里亚半岛,从而成为了一代名将。

“1789年,波将金将普拉通·祖伯夫介绍给女皇,这是他人生中下的最臭的一步棋。祖伯夫不但英俊,而且非常工于心计,他使女皇不但在肉体上,而且在精神上也对他产生了依恋。波将金不但操控不了这个‘新人’,就连自己固有的地位也岌岌可危了。两年后,他郁郁而终。”

“沙俄的女皇真淫荡!”边成说。

“你们中国的女皇也好不到哪去!武则天不是也有许多男宠吗?”卓娅反驳道。

“帝王将相,都是破鞋;脏唐滥汉,没有清洁年月。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只知道对老百姓说金玉良言,却很少有能嗅到自己身上臭气的。”边成说。

“如果做的和说的一样,那就不是帝王,而是圣人了。”卓娅说。

“圣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不就是你们民族的圣人吗?”边成说。

“相比于圣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我倒觉得伊丽莎白大公妃更配作圣人。”卓娅说,“她的丈夫谢尔盖大公在1905年遭暗杀后,她意识到,丈夫的人生结局同他之前镇压民众的残酷手段不无关系。于是她公开请求赦免暗杀者,希望能解开这个死扣,化解一分恩怨。

俄国百姓恨透了沙皇的专制统治,却因为伊丽莎白的慈悲心生感激。

“丈夫死后,伊丽莎白心如缟素,她褪下华服,把丈夫生前送给

她的首饰珍重放好,换上了修女的衣服。从此,人们再也看不见那个锦衣辉煌巧笑嫣然的伊丽莎白大公妃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修女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知道,苦难的俄国民众再也忍不下去了。1909年,她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捐了出来,在莫斯科修建了玛利亚修道院,用以救济贫苦百姓;她亲自担任院长,不辞辛苦地为苦难之中的俄国民众奔走。

“可是,这位纤细的弱女子不可能挽狂澜于既倒。俄国革命爆发后,统治俄国300年多的罗曼诺夫王朝覆灭。王室成员惊慌出逃,得知消息的德皇威廉二世生怕伊丽莎白出现闪失,先后两次派人专程前往莫斯科营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断然拒绝了,她坚持要留在莫斯科继续救助民众。多年以后,已经垂垂暮已的威廉二世写到:“大多数男人都无法与初恋结婚,我也如此,永远地失去了黑森的伊丽莎白。

“1918年7月17日,尼古拉二世一家被机关枪扫射集体处决。第二天,伊丽莎白和其他被关押的王室成员也被布尔什维克党人活埋。人美心慈的的伊丽莎白在最后一刻仍然坚持为其他人包扎伤口。

不过,人们没有放过她。政客们可能认为,慈悲的伊丽莎白比拿着长枪短炮的尼古拉二世更危险,所以,她不能活。”

“政治,永远是世界上最令人难以捉摸的事。”边成说。

卓娅继续说道:

“伊丽莎白的遗体被辗转葬在北京东定门外的东正教公墓,受过她恩惠的犹太人后来把她的遗体运往英国,葬在了抹大拉的玛利亚教堂。

“在之后的岁月中,伊丽莎白两次被俄国东正教封为‘圣人’,她建立的教堂前和英国的西敏寺大教堂前都有她的雕像。至今,俄国民众仍然常去她的雕像前瞻仰。人民记住的她不是那个锦衣华服的大公妃,而是简衣素装的修女。她的出生也许是为了召唤一个时代,那里没有黑暗、剥削、战争和政治角逐,有的只是光明、平等、和平和博爱。”

卓娅讲完伊丽莎白的故事后,二人谁也不再说话。他们似乎在默默悼念这位善良的女性,默默祝愿她的灵魂在天堂得到安息。

“你在中国去过供奉孔子的地方吗?”还是卓娅率先打破了沉默。

“供奉孔子的地方叫‘孔庙’,在中国不只一处。不过,最有名的、地位最高的孔庙位于圣人的家乡山东省曲阜市,我至今也未曾去过那里。”边成的话语中充满着遗憾。

“曲阜距离你的家乡有多远呢?”卓娅问。

“大约将近2000公里吧。”边成说。其实他也不知道从白银那到曲阜要走多远。

“有机会真应该去感受一下,看看你们圣人的家乡是个什么样子。”卓娅说。

“我的签证十一月下旬到期,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中国,我带你去曲阜。”边成半开玩笑地说。

“好啊!”卓娅说,“一言为定!过段时间我就去办签证。”

“你读过有关孔子的书吗?”边成问。

“我不懂中文,”卓娅说,“读的译文不知道距离孔子箴言的原意有多远。听说他有句话被悬挂在联合国总部的大楼里,你知道是哪句话吗?”

“你说的大概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吧?”边成说,“有人说这句话被写进了联合国《人权宣言》和1993年世界宗教领袖的《世界伦理宣言》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我倒是读过一篇资料,讲的是美国总统李根夫人南希曾捐给联合国总部一幅画,画作的题目是‘the Golden Rule’(金科玉律),内容是这样一段话:‘Do un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do unto you. 你们愿意别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别人。’这段话出自《新约圣经》(the New Testament)的《路加福音》6章31节,是耶稣讲给他的门徒的。在《旧约》时期,摩西鼓励报复,《旧约圣经》(the Old Testament)的《利未记》24章20节说:‘Fracture for fracture, eye for eye, tooth for tooth. As he has injured the other, so he is to be injured. 以伤还伤,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怎样叫别人的身体有残疾,别人也要给他以同样的回报。’到了《新约》时期,耶稣不鼓励报复,主张以德报怨。这段话就成了基督教覆盖地域人们的共识。这段话同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出一辙。当然,孔子的话要比耶稣早四、五百年。地域虽异,圣心相通,东西方文化精英互存共识也是情理中事。”

“经典的价值不仅在于供人崇敬,更在于落实到人们的行为之中。美国总统就职宣誓的时候都要把左手放在《圣经》上面,场面隆重庄严。然而,近五十年以来,几乎每一位新任美国总统宣誓就职之后,都要发动一场或几场战争。耶稣天上有知,应该作何感想呢?”卓娅说。

“上人创造真善美,中人维护真善美,下人毁灭真善美。这些政客勉强能算是下人而已。”边成说。

“你们的圆明园就被这些个野蛮人给毁了,多可惜呀!”卓娅说。

“当时英国的执政者就是伊丽莎白大公妃的外婆呀。想不到这个老太婆竟会有一个如此善良的外孙女。”边成说。

“其实火烧圆明园也不一定是维多利亚女王的旨意。”卓娅说。

“即使不是她的旨意,她对这种行为也是肯定的。”边成说,“不然的话,额尔金回国后她怎么会嘉奖他并委任其为印度管辖区总督呢?不过,这个家伙也没得好死。听说他在印度北部居住的房间被雷电击中,情急之下心脏病复发,结果葬身火海。这也算是玩火自焚吧。”

“英国人最坏,四处欺负人。”卓娅说。

“俄罗斯人也挺坏,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你们也参加了。”边成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中国人不坏?把乌德盖人欺负得连饭都吃不饱!”卓娅马上反击。

“中国人什么时候欺负乌德盖人了?”边成似乎没听说过这种事。

卓娅并不同他辩解,只是说:“别人欺负你们你记这么多年,你们欺负别人你就装作不知道,你坏!”

“其实各国人民都是善良的,坏就坏在那些政客贪心不足蛇吞象,给人类带来了那么多的灾难。”边成一边慨叹,一边重新拿起拉吉舍夫的小说,用手轻轻抚摸着书皮上作者的名字,他问卓娅:“拉吉舍夫和车尔尼雪夫斯基是老乡吧?”

“可以说是老乡,就像拉吉舍夫生在阿西诺,车尔尼雪夫斯基生在托木斯克一样。”卓娅说。

“卓娅很崇拜车尔尼雪夫斯基。”卓娅知道,边成说的是小说《卓娅和舒拉的故事》中的卓娅,她应道:“这么伟大的思想家谁能够不崇拜呢?他为了唤醒愚昧的国民,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的个人魅力感染了万千的民众,在他服役期间,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试图营救他;他能够用语言和仁心感化在监狱中看守他的人,因而使得当局被迫定期对看押人员进行轮换。早在被捕之前,他就对自己的妻子奥莉佳说:

‘把另外一个人的一生跟我自己结合在一起,在我来说是卑鄙可耻的。因为我不敢肯定我是否能长久地享受生活和自由。我可能要随时等待宪兵的到来,等待他们把我弄到彼得堡,把我投入监狱。天知道,我会在监牢呆多长时间。我在这里干的这种事,是要罚苦役的——我在课堂上就发表这类谈话。

‘我无法摆脱这种思想,我生性如此。我不知道,我是否有朝一日会淡漠下来。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的这种倾向还只是在加强,变得更为明显,越来越成为我的习惯。总之,我随时等着宪兵的到来,就像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随时等待吹响最后审判的号角声一样。再说,我们国家即将发生暴动,一旦发生,我必定参加。

‘这种事一定会发生。人民对政府,对苛捐杂税,对官僚和地主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厉害。只要有一点儿火星,就能把这一切烧着。受过教育而又敌视现存制度的人正在增加。这样,火星已准备好了。不能确定的是什么时候燃烧起来罢了。也许再过十年,也许会快一些。一旦燃烧起来,尽管我胆小,我将无法袖手旁观,我必定参加。

‘结果会是怎样呢?不是服苦役就是上绞刑架。所以我不能把别人的命运和自己的结合在一起……母亲的命运已同我联结在一起了,她经受不住这类事件。做这种人的妻子,将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他被捕后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了,是吧?”边成问。

“没有马上流放,”卓娅说,“先是在彼得保罗要塞拘禁了两年,然后施行‘假斩首’,这是一种凌辱性的刑罚,目的是企图摧毁‘犯人’的革命信念、侮辱其高尚人格、消除其在群众中的声望,并向革命人民显示独裁政权的威严。当时在京城圣·彼得堡的梅特宁广场中央搭起一座行刑平台,台上竖立着一根粗大的黑色木柱,柱上绑着铁链。宪兵将车尔尼雪夫斯基押到广场,先由刽子手取下他的帽子,把一块写有‘国事犯’字样的大木牌挂在他的脖子上。接着便是宣读判词,最后,刽子手将革命者摁跪在地上,在他的头顶上将一把剑折断。然后,将他的双手捆绑在行刑柱上的铁套环里,当场示众一刻钟。

‘表演’结束了,效果却大大出乎‘导演者’意料之外:车尔尼雪夫斯基再次被押上了马车,立即要送往流放地西伯利亚。这时刑场上的人群不顾刺刀和警棍,势如决堤的洪水,冲破警戒线向马车拥了过去。很多青年知识分子是来和车尔尼雪夫斯基告别的,他们向他抛去一束又一束的鲜花。其中有一位献花的妇女被警察抓走。人群依然不肯散去,大约有十来个人赶上了马车,和马车并排走着。有一个年轻的军官,甚至脱下帽子领头喊了一声:‘再见,车尔尼雪夫斯基!’跟在后面的人群一拥而上,又去追赶马车……马车上的车尔尼雪夫斯基感动得热泪盈眶,一再点头向人群致谢。并用手示意:这样做有危险,你们请回去吧!
    “沙皇政府的残酷迫害,激起了所有进步人士的愤怒谴责和声讨。流亡国外的著名俄国评论家赫尔岑,在他主办的《钟声》杂志上发文称:‘你们把车尔尼雪夫斯基绑在耻辱柱前一刻钟,而你们乃至整个俄国,将要在这根柱子上捆绑多少年呢?该诅咒你们,一旦可能还要对你们进行报复!……这样一幅画面,对子孙后代来说无异于是一帧圣像;而对那些用对付罪犯的办法对付人类思想的愚蠢恶徒来说,将使人们永远记住他们施于人的侮辱……’列宁也高度评价车尔尼雪夫斯基以及他创作的长篇小说《怎么办?》,盛赞他是‘惟一真正伟大的俄国著作家,……我们离开那个时代越远,就越清楚地感到他们的伟大。’”

“他们把革命者安排在哪儿了呢?”边成问。

“他们先是把车尔尼雪夫斯基送到涅尔琴斯克矿区的卡达亚矿山服苦役,”卓娅说,“这里是靠近中国边境的荒僻农村,属外贝加尔边疆区管辖。由于长途跋涉,加上水土气候不服,作家患上了坏血病和心脏病。在医院里,他遇见了革命战友米哈依洛夫。半年后,车尔尼雪夫斯基总算出院了,可是米哈依洛夫却病死在了医院中。

“1866年9月,车尔尼雪夫斯基从卡达亚矿区被转移到不远的亚历山大工场。转过年来,当局对他的监管稍微放松,允许他住进自由民的住宅。他住的地方离监狱只有一箭之遥,当局允许他节假日到监狱去看望狱友。他把自己写好的作品朗读给那些狱友听,讲述构思中的小说情节,参加他们的读书会和文娱活动。他给亚历山大工场的难友们朗读的第一部小说,书名叫做《陈年旧事》。这一时期,作家还创作了一部小说叫做《序幕》,小说内容反映的是人们围绕‘农奴制改革’而展开的斗争。这部小说居然被完整地保存下来了,作家生前就在国外出版过。

“由于狱友克拉索夫斯基越狱,车尔尼雪夫斯基在自由民家里居住的时间并不长。仅过了一年后,他再次被投进牢房。根据判决,车尔尼雪夫斯基1870年秋就可以解除苦役。可是,当局发现全国支持他的民众太多了,而且各个阶层都有。1870年9月,宪兵总司令向沙皇建议,释放车尔尼雪夫斯基多有不便,此人出去很可能会成为革命中心。沙皇在报告上作了批示:‘照此办理。’沙皇的意思就是继续监禁车尔尼雪夫斯基,采取措施将其变成当地的移民流刑犯,消除逃跑的一切可能性……并平息青年们要求释放他的呼声。
    “为了消除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影响力,警方决定将他转移到更加荒芜偏僻、完全与世隔绝的维柳伊斯克县。从苦役流刑犯变为移民流刑犯,等于加重对他的刑罚。他将失去一起服苦役的难友,完全处于精神上的孤独状态。

“与革命家志同道合的那些人总在千方百计设法搭救车尔尼雪夫斯基,其中最大胆的一次营救活动,是由一位民粹主义革命家格尔曼·亚历山大洛维奇·洛帕京发起的。提起这个人,他与托木斯克还挺有缘分。洛帕京是一个意志坚强、能随机应变的人。别看他才满25岁,却很有斗争经验。在车尔尼雪夫斯基到达维柳伊斯克县之前不久,他已经成功地越狱一次,还帮助流放中的民粹主义者拉弗洛夫逃到了巴黎。他随即也到了国外,在伦敦还结识了马克思。在那里,洛帕京被选为共产国际总委员会成员。这时候洛帕京正着手把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一卷译成俄文。交谈中,马克思曾多次称赞在西伯利亚服苦役的俄国学者车尔尼雪夫斯基,这引起了洛帕京进行营救的考虑。这位热血青年发下誓愿,如果牺牲自己能把一位最有影响的革命家救出牢狱,他将毫不迟疑地为此献身,就像一个士兵用胸膛去掩护敬爱的将军一样!
    “1870年底,洛帕京以土耳其臣民沙基奇的身份来到了彼得堡。他弄到几张西伯利亚地图,并将自己更名为尼古拉·柳巴文。他冒充地理学会的成员,前往伊尔库茨克作科学考察。他不知道车尔尼雪夫斯基被关押的确切地址,于是只得在伊尔库茨克先逗留一阵,然后再逐渐打探相关消息。
    “可是俄国警察署的驻外机关获悉,有一侨民从国外潜入西伯利亚,就把这一情报转给了第三厅。1871年2月1日,洛帕京在伊尔库茨克被捕。
    “宪兵们明白,他们抓获了一个危险而有经验的革命者,但是没有弄清他的活动目标。他们只得先把洛帕京关在伊尔库茨克监狱,加紧侦察破案。洛帕京当然不会就此束手待毙,他居然从警卫的眼皮底下三次冒险越狱,并最终逃出了警察的魔爪,跑到了国外。
    “洛帕京第一次从伊尔库茨克监狱逃跑时,值班的宪兵是极端残酷而且多疑的伊热夫斯基。洛帕京在狱中恨死了他,因此故意选择他值班的日子逃跑。一旦越狱成功,伊热夫斯基就要倒霉。遗憾的是,洛帕京的报复并没有成功,他被八个骑马的宪兵追踪擒获,再度投入监狱。
    “当洛帕京被赶上时,气得发疯的伊热夫斯基差点没用马刀把他砍了。在这之后,伊热夫斯基专门被派去监管车尔尼雪夫斯基。
    “洛帕京在1872年第二次逃脱。他乘坐一条双桨独木舟,沿安加拉河顺流而下,到达叶尼塞河上岸,一个人全程走了约两千俄里。在安加拉河上行船特别艰难,有的地方为了回避险滩,只能拖着小船在陆地上走。过了险滩再度登舟,冒着小船随时可能被碰碎的危险,顺着急流飞驰而下。上岸后穿过六十俄里的原始森林,走上阿钦斯克大道,最后坐着农民的马车来到了托木斯克。
    “洛帕京的逃跑引起了一阵恐慌。9月1日,维柳伊斯克县警察局长收到伊尔库茨克省长的通报:‘东西伯利亚总管理局委员会主席迪特马尔少将报告说,十级文官格尔曼·亚历山德洛维奇·洛帕京于8月7日失踪,至今尚未找到。此人曾被监禁于伊尔库茨克监狱,今年年初释放,但仍受警察秘密监视。洛帕京在伊尔库茨克滞留期间,改名柳巴温,有人怀疑他企图从流放地救出车尔尼雪夫斯基。为此,东西伯利亚总督派副官、宪兵上尉戈利岑到雅库茨克和维柳伊斯克检查国事犯的监管情况。希望您协助戈利岑公爵,并采取措施,加强对车尔尼雪夫斯基的防范,以免给他逃跑。’
    “维柳伊斯克县长遵照上峰指示,相应采取了一切防范措施,并向省长报告说,维柳伊斯克地区没有发现十级文官洛帕京。已对车尔尼雪夫斯基进行密切监视,他根本不可能从维柳伊斯克逃跑。
    “令县长没有料到的是,洛帕京此时正好出现在托木斯克,口袋里装着一张医生的身份证。他还不知道伊尔库茨克当局已经把他的照片发给了西伯利亚各地。在托木斯克街头,警察依据照片将洛帕京认了出来,并当场将他抓获。

“洛帕京并不惊惶,反而大声威胁说要控告这个警察。警察不放他走,而是把他带到了省长那里。洛帕京见了省长也不害怕,反倒不依不饶地演起戏来。他控诉警察发了疯或者喝醉了酒,在街头随便乱抓正派人。警察出示了洛帕京的相片;洛帕京哈哈大笑,说照片上这个人不像他这个医生,而更像美国总统林肯。省长被搅糊涂了,他为这场误会向洛帕京道歉,并命令马上放人。可是那名警察并不服气,坚持要把洛帕京带到旅馆和一个认识他的波兰人对质。这样一来事情便急转直下。他们刚一踏进波兰人的房门,那人看见洛帕京身边跟个警察,心里一慌就说漏了嘴。就这样,他再次被押送到伊尔库茨克监狱。
    “洛帕京鲜明的个性引起了伊尔库茨克总督西涅利尼科夫的注意。总督常到牢房去看望他,长时间地同他交谈,对他的智慧、知识和坚强的性格深为尊重。
    “洛帕京利用这个机会充分进行宣传。他对西涅利尼科夫坦然承认,到这里来的目的确实是为了营救车尔尼雪夫斯基。他极富感情地描绘了这位伟大学者的艰辛处境:被囚禁在偏僻的维柳伊斯克,过着多么悲惨的生活。总督听后也为之动容,决心在第三厅面前为车尔尼雪夫斯基说情,请求改善他的处境,在警察的特别监督下把他转移到稍好一点的地方。同时,西涅利尼科夫还请求停止审讯洛帕京逃跑一案。
    “过了些日子,总督收到了上面的电报答复。答复只字未提改善车尔尼雪夫斯基处境的问题。至于洛帕京,电报说皇上不同意停止审理此案,因为‘对他那可耻的行径,皇上耿耿于怀’。
    “1873年6月10日,洛帕京被押送到伊尔库茨克法庭去接受审问。在穿过法庭院子时,他看见一个到法庭来查询情况的官员,把马拴在系马桩上。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法庭中间休息时,洛帕京要求和副守卫走出台阶换换空气。他乘机飞跑到系马桩跟前,使劲把缰绳扯断,纵身跳上马背,沿着雅库茨克大道向北逃进了大森林。
    “洛帕京历尽艰险,一个月后,他穿着农民服装,坐在自己的马车里,不慌不忙地向托木斯克走来。这一回很顺利,他乘船来到火车站,到了彼得堡,接着很快便离开那里,去了巴黎。
    “洛帕京的第三次逃跑震动了西伯利亚行政当局。警方又担心洛帕京迟早要实现营救计划。信使再次扬鞭飞奔,给维柳伊斯克县警察局长带来指令,要他采取一切措施寻找洛帕京,对车尔尼雪夫斯基实行24小时最严密的监视。
    “1873年底,伊尔库茨克总督收到一封匿名信,说革命者巴枯宁和乌京制订了一个营救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计划。总督马上派人到维柳伊斯克,对监禁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城堡进行突击搜查。惟一的战利品是一大包手稿和310卢布,但也得出一个结论:由于维柳伊斯克的特殊条件,车尔尼雪夫斯基要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搜查过程中,官方对车尔尼雪夫斯基说,那些自称是他朋友的人企图把他营救出西伯利亚,他们这样做反而害了他,政府因此也就不可能改善他的处境。
    “车尔尼雪夫斯基回答道:‘你不能不承认,你永远也不会忘记普希金、果戈理和莱蒙托夫的名字。同样,现在的青年将会记住我的名字,虽然我并不追求这些……如果说我十年前提出的思想被认为是犯法的,那么我听命于法庭,已为此吃够了苦头。我现在不明白,为什么在我服完苦役之后,你们还把我困在这里,禁止发表我的作品,使我的遭遇变得更坏。’

“1874年夏天,当局企图说服车尔尼雪夫斯基,让他呈请赦免。东西伯利亚总督派自己的副官温尼科夫上校,专程来维柳伊斯克同车尔尼雪夫斯基谈判。如果车尔尼雪夫斯基上书提出请求,当局就可以解除他在维柳伊斯克的监禁,并送他回俄罗斯。当温尼科夫来到古堡,向车尔尼雪夫斯基说明来意后,作家回答他说:‘我为什么需要请求赦免呢?这是个问题。我认为,我所以被流放,只是因为我的脑子和宪兵长官苏瓦洛夫的脑子构造不一样。难道为此也需要请求饶恕吗?多谢你们的费心,我断然拒绝请求赦免。’

“这个具有强大精神力量的人物,连敌人也能影响。在维柳伊斯克古堡服役一年后的那些宪兵军士,从他那里学会了读、写、计算,比以前变得机灵而成熟了。看守人员不断更换,而看管人员本身也受到监视。难怪维柳伊斯克县警察局长受到雅库特省长的正式警告:‘车尔尼雪夫斯基善于使派去监督他的人对他产生好感。’

“1883年5月27日,新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恩准’,‘在警察的监视下将车尔尼雪夫斯基转移至阿斯特拉罕,但沿途不准人们向他欢呼’。经过长达五个月的艰难跋涉,在沿途一直伴有密切监视的‘待遇’下,作家终于抵达了阿斯特拉罕。由于当局时刻监视着他,他不能以自己的名字在报上发表文章,于是他只得迂回地使用批判的武器和形形色色的反动学说进行战斗。车尔尼雪夫斯基在阿斯特拉罕被软禁了五年多。在此期间,家人为把他转移到莫斯科或彼得堡不断奔走,因为在这两处有利于他的文学工作。可是当局坚持不予批准,直到1889年7月,才准许他迁回萨拉托夫。

“在故乡期间,车尔尼雪夫斯基表示可以给当地报纸写点东西。不过为了不带来麻烦,发表时当然不能署他的真名。他还想把昔日战友们的文章整理出来,写成传记。然而,他庞大的写作计划来不及实现了。他在去邮局的路上得了感冒,到十月份的时候病倒了,并很快出现了并发症。
    “1889年10月29日(俄历17日)深夜,车尔尼雪夫斯基突发脑溢血,与世长辞,走完了他那荆棘遍地的人生旅程。他回到故乡萨拉托夫只生活了四个月。
    “伟大的革命作家和学者逝世的噩耗震动了俄国。尽管宪兵采取了防范措施,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葬礼还是变成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成千上万的人群随着灵柩缓缓行进,灵柩上覆盖着各城市敬献的鲜花和花圈缎带。唁电和唁函从各地传到萨拉托夫,对这位伟大的思想家、革命家、文学家表示深切的哀悼。
    “列宁曾经写道:‘车尔尼雪夫斯基是惟一真正伟大的俄国著作家,他从50年代起直到1888年,始终保持着完整的哲学唯物主义的水平,能够摒弃新康德主义者、实证论者、马赫主义者以及其他糊涂虫的无聊的胡言乱语。’”

“社会每向前一步,都有无数人要为之牺牲生命。”边成慨叹道。

“牺牲生命还不算,有许多走在时代前面的人还不被当时的大众所理解,这是最令他们感到痛苦的。”卓娅说。

“伟人通常都很孤独。”边成说。

“何止伟人,当下几乎每个人都很孤独。”卓娅说,“你听过维塔斯的歌曲《歌剧2》吗?”

“没有听过。”

“Дом мой достроен,

Но я в нем один.

Хлопнул дверь за спиной,

Ветер осенний стучится в окно,

Плачет опять надо мной.

Ночью гроза, а на утро туман.

Солнце остыло совсем.

Давние боли идут чередой.

Пусть собираются все.”

“噢,是这首歌,我听过,”还没等卓娅唱完,边成便插话说,“我只是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维塔斯在中国的知名度很高,许多业余的歌手都喜欢模仿他的海豚音。”

“呜——”卓娅模仿着维塔斯的海豚音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清澈高亢,绵绵不绝,非常好听。边成高兴得拍手叫好。

“你知道这首歌唱的什么内容吗?”卓娅停下来问边成。

“不知道。”边成摇了摇头。

“这首歌唱的就是有关人类孤独的主题。MV里面的男主公是一只人鱼,因为误入人类世界而备感孤独。他渴望找到同类,找到知己。当他看到提着装有鱼的瓶子的姑娘时,一种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觉得姑娘就是自己的同类。所以,当女孩给他送鱼时,他迫不及待地解下姑娘的围巾,撩起她的长发,想看看她是否和自己一样长有鱼腮。可是,姑娘误解了她的用意,生气地转身离开了他的家。这时,人鱼开始痛苦地对着天空大喊。”卓娅说。

“我看过一次这首歌的MV,不过没明白什么意思。”边成说。

“我给你放一遍,你仔细看着。”卓娅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在网上搜到这首《歌剧2》。

“真的是人鱼,”边成说,“我记得美国1984版的电影《美人鱼》中那个人鱼一唱歌,商场中的电视就都被震坏了。你看这首MV中也是一样,人鱼一喊,楼房上的玻璃、汽车上的玻璃,还有那个装鱼的玻璃瓶,都被震碎了。”

“现在你看歌词,”卓娅说,“歌词借着人鱼的孤独来反映人类的孤独。‘我的房子盖好了,可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秋风吹打着窗户,宛如为我哭泣。夜间雷雨倾盆,早晨浓雾弥漫,阳光也给人以寒冷的感觉。早已忘却的痛苦又接踵而至,这就是我无法祈求改变的命运。’这歌词写得让人有些感觉浑身发冷。”

这时,卓娅的手机有人来电。她赶忙接起电话,原来是同事玛莎打来的。玛莎去新西伯利亚出差,忘了走时有没有将化验室的门锁好,她要卓娅帮她去单位看一眼。

卓娅一边埋怨玛莎做事马虎,一边收拾,准备去单位。边成也该回家了,于是起身向卓娅告辞。

注:①瓦纽哈:伊凡的爱称。

②安纽塔:安娜的爱称。

③安纽杜什卡:安娜的爱称。

④亚历山大:马其顿国王。公元前356年7月20日—前323年6月10日。

⑤沙赫:某些东方国家(伊朗等)国王的称号。

⑥别伊:近东、中东各国小封建主和某些官员的尊号。

⑦土酋:印度贵族的称号。

⑧苏丹:某些伊斯兰教国家君主的称号,也是旧时土耳其皇帝的称号。

⑨大球:王(皇)权的标志,上有十字架。

⑩缪斯:希腊神话中科学和艺术的保护神。

⑴库克:(1728-1779),英国航海家,三次去太平洋考察旅行。在与夏威夷群岛居民的战斗中被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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