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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断肠的重逢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 2020-09-15  分类:长篇  字数:16688  阅读: 47  评论:0条 推荐:0星

 

费里克斯和雅娜在巴什马科娃这个镇上已经生活了四十多年了。

费里克斯和雅娜是在油菜地里好上的。

每年五月下旬,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竞相绽放,引得蜂蝶成群,望得人春心荡漾。油菜花的外貌虽然没有月季、玫瑰、牡丹那样层层叠叠的花瓣与多变的姿态,可是单凭它们自始至终不变的黄色,那充满朝气的黄色,那仿佛从太阳光中采撷下来的最天然、最纯真的黄色,就足以令少男少女流连忘返、心潮澎湃了。

那一年,费里克斯十九岁,雅娜十七岁。

那一年,这里的油菜花比往年开得更早,比往年开得更盛。

那一年,费里克斯和雅娜相恋了。

那一天,他们像往日一样,各自走出家门,到指定的地点等待对方。

那一天,他们都穿着黄衫,不知是要与油菜花一拼高下,还是有什么预谋。

那一天,他们携手来到油菜花田中,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自己的黄衫投入到油菜花的大海般宽广的保护色中。

慢慢地,黄衫不知被投到了哪一片花的头上,使得这一片黄花没有见到那激情浪漫的一幕,使得它们在黄衫下只能静听风吹,静听虫吟。热风继续吹着,裹挟着浓郁的花香,这悦耳的天籁声和着雅娜的娇喘声,这醉人的花香和着处女的体香,在不为人知的旷野中上演着一曲动人的交响乐章。

费里克斯和雅娜最沉痛的记忆也来自这同一片油菜花海。

那一年,他们的小阿里六岁了。

小阿里平时很安静。他不像其他孩子喜欢往街上跑。没事时,他喜欢呆在家中,在自己的一片小天地里将那些玩具拆得七零八乱。不过,有时他还真能正确地重新将它们组装上。望着聪明可爱的孩子,费里克斯和雅娜谁也不会去打扰他,而是静静地在旁边观看,或是去忙自己手中的活计了。

可是那一天不知为什么,小阿里非要爸、妈带着他去油菜田里去玩。费里克斯那天正好没什么活,雅娜也无事可做,二人四目相对,心有灵犀,于是同意了孩子的请求。

三人来到油菜田中。此时花开已经接近尾声,个别的花朵已经开始枯萎。小阿里一会儿停下来嗅嗅花朵,一会儿掐下一枝花茎,一会儿又跑去追逐蝴蝶。两个大人见孩子玩得开心,也不想打扰他,而是站在那里自顾欣赏这久违了的金黄世界。

“我们好久没到这里来了。”雅娜说。

“是啊。整天不知在忙些什么。今天如果不是阿里吵着要来,今年的油菜花期恐怕就这样被我们错过了。”费里克斯的言语间透着几分伤感。

巴什马科娃是奔萨州的一个镇,仅管其在行政级别上与我国的县级市同级,可是在人口规模上却仅相当于我国的一个镇而已。镇上的常住居民能有一万人左右。

巴什马科娃镇有铁路与州政府所在地奔萨市相连。由小镇往东行驶160公里,就到州中心了。

费里克斯和雅娜都在镇里的奶酪腌制厂上班。工厂的效益不是很好,有时一个月要放上十多天的假。为了补贴家用,二人只能干些零工。可是,当地的经济状况不是很好,基本上没什么像样的企业,所以要想找一份收入稳定的活并不是很容易的。费里克斯有时替人开车跑长途拉点货,雅娜有时采点山货等人上门收购,这样家里才能勉强度日。

雅娜今年24岁了,她想趁年轻再生个女儿。可是费里克斯考虑到生活的艰难,始终没有同意妻子这个要求。今天,雅娜重新拾起了这个话题。

“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在油菜田里的事吗?”雅娜望着丈夫的眼神中充满着柔情蜜意。

“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费里克斯的脸上充满了三分甜蜜,七分怅然。

“你不想重温浪漫吗?”雅娜用充满挑逗的眼神望着丈夫。

费里克斯没说话,而是向着小阿里玩耍的方向努了努嘴。

小阿里正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拾到的木棍在地上挖了个坑,将折下的油菜茎埋在坑里,然后又盖上土,还用小脚用力狠踩了几下。他把腕上的珊瑚手串摘了下来,挂在油菜花茎的枝丫上,把花茎压弯了腰。

看到这个仿造的珊瑚手串,雅娜不禁一阵心酸。她知道,这个手串是用海竹染色做成的,其中有两粒里面还有黑色的杂质。去年小阿里过生日的时候,在地摊上他相中了这个手串,尽管价钱十分便宜,可是宝贝到手后,孩子还是十分开心。

“他在那儿玩得正起劲,不用紧盯着。”雅娜一边说着,一边牵着丈夫的手朝与阿里玩耍的地点相反的方向走了将近二百米远。

“你做什么,阿里一个人——”没等费里克斯把话说完,雅娜已经用火热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今天是个闷热天,空中连一丝风也没有。一朵朵白云倦懒地浮在天空中,哪儿也不愿意去。

激情过后,费里克斯出了一身大汗。他一点也不想站起来,而是一边用手擦拭着雅娜脸上的汗水,一边深情地望着妻子脸上那久未褪去的潮红。

“我真的想再生个女儿。”雅娜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

“也许你的肚子里现在已经有个女儿了。”费里克斯说。

雅娜开心地笑了笑,没吭声。她穿好衣服,朝着阿里玩耍的方向走去。

费里克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点上一枝香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想着心事。

“阿里——阿里——”雅娜从远处喊了起来。

费里克斯这才转过神来,急匆匆地向刚才阿里玩耍的方向跑去。

夫妻二人围着刚才阿里玩耍的地方四处找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孩子的影子。他们一面找,一面大声喊,可是,尽管他们喊破了喉咙,也听不到小阿里的搭言。

夫妻二人抱着一点残余的希望折返家中。他们想:“或许孩子绕道回家了。”尽管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小,可是他们谁也不愿承认孩子确实丢了。他们一路走一路打听,路人谁也没有见到他们的孩子。

来到家中,院子空空的,没有孩子的踪影;打开房门,屋中也是空空的,没有孩子的一点声音。

雅娜傻了。她回想刚才自己那番作为的原因,是想在油菜花田激起丈夫的冲动,从而为自己添个女儿。没想到却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他懊悔不迭,纵身扑到床上,双手掩面,大声哭了起来。

费里克斯安慰妻子说:“先别着急。我再出去打听打听,或许有人会看到他。”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夫妻二人几乎问遍了全镇,可是一点小阿里的消息也没有。只是听邻居伊萨克说,阿里丢失的那天村里来了一伙茨冈人,曾向他打听这里有没有收鹿角的。小阿里会不会是被茨冈人给偷去了呢?

茨冈人是一个流动民族,英国人称其为吉普赛人,法国人称其为波希米亚人,西班牙人称其为弗拉明戈人,俄罗斯人称其为茨冈人,阿尔巴尼亚人称其为埃弗吉特人,希腊人称其为阿金加诺人,伊朗人称其为罗里人,斯里兰卡人称其为艾昆塔卡人,而他们自己则自称为罗姆人。在吉普赛语中,罗姆的原意就是“人”。

我们熟知的法国大文豪雨果名著《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卡齐莫多就是吉普赛人。许多不大了解这部书的中国朋友以为卖艺姑娘爱斯梅拉达是吉普赛人。其实爱斯梅拉达是法国人,由于吉普赛人四处流浪卖艺,卡齐莫多生下来就是残疾,她的母亲带着他在巴黎流浪的时候,有一天赶上爱斯梅拉达的母亲不在家,她就把爱斯梅拉达偷走了,把卡齐莫多留了下来。等爱斯梅拉达的母亲回家一看,自己的女儿变成了丑八怪,就把卡齐莫多扔在了圣母院附近,后来被副主教克洛德·弗罗洛抱回去抚养长大。爱斯梅拉达长大后就同吉普赛人一起四处流浪卖艺,所以许多中国朋友就把她称为“吉普赛姑娘”。

法国作家梅里美塑造的世界文学经典形象之一卡门也是吉普赛人。此外,屠格涅夫、普希金、高尔基、塞万提斯、莫里哀等文坛大家也都在自己的作品中提到过吉普赛人。

由于吉普赛人和所属国其他民族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这样就导致非吉普赛人对吉普赛人的生活方式普遍存有较坏的印象,认为他们不能融入社会主流,都是乞丐、小偷、人贩子。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对吉普赛人的迫害达到了高潮,当时纳粹德国将吉普赛人犹太人一样关进集中营,进行种族屠杀,约有四十万吉普赛人遇难。

在今天,有一部分吉普赛人仍然试图保持其传统的生活方式,也就是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在东欧许多地区,吉普赛人定居在生活条件极差的棚户区内,和其他民族的居民仍然时有冲突。但在某些地区,吉普赛人则依靠其传统文化(如罗马尼亚吉普赛人的传统铜匠工艺)成功致富。

雅娜夫妇听伊萨克这么一说,心中几乎可以断定孩子是被茨冈人给偷走了。他们马上到警察局报了案,警察答应一有消息会马上通知他们。

可是,费里克斯和雅娜一等就等了二十年,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孩子的消息。阿里失踪后,夫妻二人千方百计想再生一个孩子,可是,不论他们怎样努力,雅娜的肚子就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医生也看过了,医生看不出二人有什么毛病,只是劝他们不要着急,以后慢慢就会有的。

这二十年来,费里克斯和雅娜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雅娜闲时就会去油菜田里,有时从南一直走到北,有时从北一直走到南,也不知她是在丈量土地,还是期望能看到儿子的影子。而费里克斯则经常到山里去,有时用打猎来打发时间,有时干脆就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一边捧着酒壶喝酒,一边望着林间的灌木丛呆呆地发愣。

这一段时间以来,费里克斯多了一项营生,那就是在林中拣拾驼鹿角。因为最近镇上来了两名中国人,一个叫路基克,一个叫瓦大贝克。他们在镇上找了个房子租了下来,发布广告,收购各种鹿角。费里克斯只要拣到一副驼鹿角,那么这一周的酒钱就出来了。

路基克和瓦大贝克十分喜欢这个小镇。由于在他们之前没有中国人来过,所以这里的民风特别淳朴。在街上遇见生人,通常俄罗斯人总会主动点头问好,他们俩自然也报以同样的问候。警察从来没有要求检查过他们的护照,这令二人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们听在乌苏里和哈巴工作过的同学说,那里的警察遇到中国人就会要检查护照,目的是找点毛病,然后罚款。看来,这里的警察和百姓对中国人还是比较友好的。

几天的新鲜感过后,二人开始觉得寂寞起来。因为小镇不大,每天没有几个来送鹿角的,有的时候甚至一天连一副鹿角也收不到。二人经过商量,决定每天只留一人在家,另一个上山去拣鹿角。这样既不影响领导交给的工作,自己同时还能多一份收入。

计划有了,可是落实起来却也困难重重。他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地理环境一点也不熟悉,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有可能拣到鹿角。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最好还是找一个当地人搭伙,拣到鹿角大家平分利润。

这一天,一个叫伊吉特的小伙子送来两副鹿角。路基克给他过了秤,结了账,然后递给他一支香烟,瓦大贝克给他沏了一杯茶,三人开始攀谈起来。

“朋友,你自己有车吗?”路基克率先问道。

“我有一辆越野车,每次上山拣鹿角就是开这辆车去。”伊吉特说。

“你下次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拣到鹿角我们平分利润。”路基克说。

伊吉特想了想,然后说:“这样吧!我用汽车带你上山,然后各走各的,谁拣到鹿角归谁自己所有。你每日只需付给我500卢布油钱就行。”

路基克刚想答应,瓦大贝克抢先说道:“不如你以后来送鹿角每公斤我们照比别人多付你50卢布,你用车载我们上山来抵销。你看怎样?”

伊吉特点头称是。于是,双方就这样达成了协议。

瓦大贝克留在家中收货,路基克和伊吉特开车上了山。

“你以前上过山吗?”伊吉特问道。

“旅游时登过山。这种原始森林没来过。”

伊吉特笑着说:“那今天你还不能单独行动,否则你会走丢的。

你先跟我一起走一天,我教你一些辨识路径的方法。等你习惯了大森林,然后再单独行动。好吗?”

路基克点头答应。

二人在一片森林的边上下了车。伊吉特对路基克说:“你记住:这面是西,这面是北,如果你在林中迷了路,拿出手机,打开指南针,一直朝着西面或北面走,就走出来了。今天咱们先不分开。”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森林。

瓦大贝克在家坐等客户上门送货。

送走路基克之后,瓦大贝克点上一支香烟,一边吸着烟,一边呆呆地望着窗外,想着自己的心事。

上高中时,瓦大贝克同班上一个叫田佳的女孩相恋了。世人眼中的早恋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释放激情、挥霍青春的方式之一。早恋虽然为家长所防、为校方所止,可是中国自古就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说。在情感世界中,荷尔蒙大概就相当于那一只只蚂蚁吧!

眼看就要高考了,可是田佳怀孕了。这种出现频率很高的事故并没有使瓦大贝克显得太过吃惊。他同大多数同龄男人在听到这类消息后的反应一样,劝田佳将孩子做掉。可是医生告诉田佳,她患有盆腔炎,不能做手术。

这下两个人都没有主意了。田佳比瓦大贝克大一岁,泛滥的母性让她决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高考结束了。

两个人的考试成绩可想而知。

接下来,田佳的儿子出生了。

再接下来,瓦大贝克心乱如麻,他开始躲避田佳了。

田佳并没有纠缠瓦大贝克,她咬紧牙关,准备迎接生活给予她的磨难。

五年后,瓦大贝克结婚了。新娘不是田佳,而是一个叫卢琛的姑娘。

再过一年,卢琛也为瓦大贝克生了一个儿子。

卢琛自始至终也不知道丈夫同田佳的事。

卢琛同丈夫的感情十分好,两个人从不吵架。瓦大贝克努力工作,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随时可能会有崩塌危险的家。为了养家,他将烟戒掉了;为了养家,他尽量不与朋友在外面聚会;为了养家,他下班后立刻回到家里,因为他知道,自己每天少走几步路,脚上的袜子就能多穿几天。

为了养家,瓦大贝克决定上夜校学俄语。他想学成俄语后出国,这样家里的生活就能宽裕一些。就这样,他白天工作不耽误,下班后匆匆忙忙地在外面抓上两个包子,一边往学校赶,一边口中嚼着包子。放学后回到家里,他一面哄着孩子,一面背着单词。卢琛说这样下去,儿子都能学会用俄语讲话。

去年,通过一个要好的高中同学,瓦大贝克同田佳恢复了联系。田佳知道了他的现状。她不想打扰他,更不想破坏他的家庭。田佳越是这样,瓦大贝克的负罪感就越强。他提出每个月要资助田佳点钱,田佳说她的日子不要他管。

瓦大贝克知道田佳恨自己,其实他自己也恨自己。少不更事的自己不但毁了别人,同时也为自己的良心背上了一笔巨债。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努力挣钱,争取让卢琛过得好,因为他不想再辜负一个女人;同时,他也希望能给予田佳一点补偿,为她减轻一点负担。

经过中间人的努力,田佳终于收下了那笔钱。这让瓦大贝克那颗负疚的心显得略微轻松了一下。他打起精神,继续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跋涉着。

这次来到俄罗斯,瓦大贝克没有别的想法,就想多赚点钱,让那两个为自己付出的女人过得舒心一些。

可是,正像电视里说的那样,这里好山,好水,好寂寞。于是,他重新拾起了香烟。

就在瓦大贝克在家喷云吐雾的时候,路基克在松林中也正亲吻着过滤嘴。他同伊吉特走了三个多小时,拾到了三只驼鹿角。路基克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他累得实在是走不动了。伊吉特看着他笑了笑,说:“你在这儿歇一会儿,我再找一找,一会儿我回到这儿找你,然后咱们一起下山。”

路基克点头答应,然后一屁股坐到一堆枯败的树叶上。伊吉特将拾来的鹿角放在路基克面前,教他看着,然后自己又向远方走去。

路基克点上一支烟,望着面前的鹿角,也回忆起了自己的往事。

路基克两年前学俄语时,学校没有宿舍,他只能伙同几个好哥们在外面租房住。他同一个叫庞博的和一个叫王壮的租了一个不到六十平方米的楼房。这所住宅的格局是两室一厅,房东住小屋,他们哥三个住大屋。卫生间共用,路基克他们不做饭。

这一天周末,晚上没什么事,三个人决定放松一下。哥几个从外面买了点下酒菜,抬回两箱啤酒,又叫来两个同班同学,挤在屋里喝了起来。

东北小伙喝起酒来天不怕,地不怕。哥几个推杯换盏,言语投机,不到一个小时,酒就喝到了高潮。

房东是在商场出床子卖鞋的。在商场站了一天累得够受,晚上吃完饭早早就躺下歇着了。本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可是那屋连吵带嚷,搅得夫妻二人实在难以入睡。可是房子既然租给人家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用棉花塞住耳朵,在那儿躺着努力入睡。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声清脆的响声将他惊醒了,听来似乎是酒瓶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房东睁开双睛,一看表,已经半夜十一点半了。这时,只听那屋还在讲什么“甲A甲B”的事,他实在受不了了,索性起床披上衣服,来到路基克他们这屋,对他们说道:“哥几个,这么晚了,少喝点,早点休息吧!”

王壮率先点头答应。房东转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是他刚躺下不到五分钟,那边又有人大声笑了起来,笑声中还夹杂着筷子敲打桌子的声音。他实在忍无可忍了,重新披起衣服来到路基克他们屋里,大声说道:“房子我不租了。你们明天赶紧搬家吧,剩多少钱我退给你们。”

这时五个小伙子大约已经醉了四个半。听完房东的这番话后,路基克率先站了起来,乜斜着醉眼,说道:“我们明天可以搬走,您现在也可以回自己屋了。”

房东说:“时间太晚了,请你们说话小点声。”

“我们在自己这屋说话,又没到你那屋说话。我们既然花了钱,到今晚为止还有这屋的使用权。你如果嫌吵,可以到外面找地方睡啊。”路基克有点挑衅似地说。

看着路基克这副醉态,房东不由怒起心头,他挥起手掌,给了路基克一个嘴巴。

这下路基克可不干了,他绰起一个酒瓶子,企图往房东头上砸。可是他的个头比房东矮许多,还没等酒瓶接近房东的头部,房东用左臂将酒瓶往外一架,挥出右拳,将路基克打了一个趔趄。

庞博见自己兄弟连吃两次亏,再也忍耐不住,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一刀插进了房东的腹部。

这件事成了路基克心中一生的痛。

房东虽然没有丧命,可庞博因此也要在狱中苦捱八年的时光。

庞博的家庭条件不大好,加上他的父亲脾气十分暴躁,自从庞博出了这把事,他的父亲十分生气。庞博入狱以后,父亲一次也没有去探过监。庞博在监狱里吃不饱,他往家里打电话,希望家里能拿些钱给他加餐。他妈妈背着他爸爸东拼西凑了一千多块钱,托路基克给庞博送到了狱中。看到朋友为自己出头而落得这般下场,路基克心里真的不是个滋味,他真恨不得现在在里面服刑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朋友。

这次出国打工,路基克没有别的想法,他就想多赚点钱,然后给庞博寄去,让哥们少受点苦。同时,他还想,如果能多攒点钱,找找门路,或许能给庞博减刑。

路基克正在沉思时,忽听身后有一阵剧烈的响声。他回头一看,只见有一只动物将大脑袋向前伸着,正在向前奔跑。这时,只听一声枪响,这只野兽应声而倒。

路基克吓得一惊,他急忙站起身来。一个手持猎枪的俄罗斯中年男人跑到了野兽的近前。路基克同他打了声招呼。

猎人说这就是驼鹿,它的年龄大概能有三岁左右。路基克见驼鹿的长相很难看:脖子挺粗,脑袋挺大,向前伸着,脸又大又蠢,从鼻端开始向下弯曲。驼鹿的毛较长,呈深褐色,有些许的光泽,滑溜溜地贴在身上,四肢的毛则略浅。

按照俄罗斯的习俗,路基克恭喜这位朋友捕获了猎物。猎人对他说:“驼鹿是一种十分小心谨慎的野兽:它们只要受过一次惊,就会离开原来栖息的地方,很长时间不再回去。一旦有猎人追逐,它们就会疾走,有时还会大步奔跑。驼鹿非常喜欢在沼泽地带的水泡子里面洗澡,它一旦受伤就会急忙逃跑。不过,在发情期它们会变得十分凶猛,不但时时进行自卫,而且还会主动扑人。这时驼鹿用后蹄着地,直立起来,将两只前蹄交叉到一起,竭力用前蹄把敌人踢倒,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踩死。

这时,伊吉特也回来了,他又拾到两只鹿角。二人将先前拾到的鹿角一并带上,向停汽车的地方走去。猎人挥手同他们告别。路基克告诉猎人以后有鹿角可以送到他们那里去卖。猎人点头答应。

二人开车回到路基克的住处,瓦大贝克将他们拾到的鹿角过了秤,给伊吉特结了账。伊吉特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从此以后,路基克和瓦大贝克轮流上山,虽然每日收获多少不等,不过很少有空手而回的日子。

这一天,来了三个吉普赛人,他们送来三只驼鹿角、一只梅花鹿角和一副特殊的马鹿角。之所以说这副马鹿角特殊,是因为这副鹿角是由两只马鹿的犄角插在一起而结成的联合体。吉普赛人说,他们在林中发现了鹿骸,鹿犄角插在了一起。看来两只马鹿是在生前顶架的时候将犄角插到一起去了,结果再也分不开,从而在森林中活活饿死了。他们曾经尝试将两副犄角分开,结果六个人一齐拽也没能将其分开。可以想象得到,当时这两只马鹿的博斗有多么激烈。显然,它们两个撞到一起时,鹿角一下子撑开了,套在一起,结果导致两败俱伤。

瓦大贝克回想起先前严同刚曾经交待过他们,遇到特殊的鹿角要单独保存,发回国内后有的可以做成工艺品。过秤后,他多付给吉普赛人500卢布。吉普赛人点头称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吉普赛人刚走不到十分钟,费里克斯就推开了路基克家的大门。

费里克斯今天十分窝火。他今天过生日,想去商店买点酒喝。可是,这几天手头没钱,又没有拣到鹿角,愁得没有咒念。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伊尔库茨克跑长途时朋友曾送他一副由两只马鹿顶架绞在一起的鹿角,当时他觉得这东西挺新鲜,就带了回来。回来后雅娜说家里没地方放,他就将鹿角放在了仓房中。现在何不将这副鹿角卖给路基克他们,然后去买酒呢?

想到这里,费里克斯急忙向自家的仓房走去。

俄罗斯市镇中有许多空地。在这些空地上往往会集中建一些仓房,供百姓们存储东西使用。费里克斯来到自己家的仓房门前,一看门上的锁头不见了。他推门来到里面,依照记忆清点一下里面的物品,发现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只是那副绞在一起的鹿角不见了。

费里克斯心中咒骂,不知是哪个该死的贼连他这么穷的人也不放过。最后一条买酒的路也被贼给赌死了,无奈,他只得来到路基克家,看能不能先借点钱,等哪天拣到鹿角再用鹿角来抵债。

费里克斯一进屋,还没等跟路基克提借钱的事,就看见了屋里地上放的那架特殊的鹿角。这副鹿角正是自己在仓房中保管的那一副。费里克斯不由得火往上撞,问道:“我的鹿角原来是你们给偷来了?”

“谁偷你的鹿角?这副鹿角是吉普赛人刚刚送来的。”路基克和瓦大贝克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一提到吉普赛人,费里克斯的气更大了。二十年来,他一直认定自己的小阿里是被吉普赛人给偷走了。“你们偷了我的儿子,现在又来偷我的鹿角。”想到此处,费里克斯问瓦大贝克:“他们走多久了?”

“不过十分钟。”路基克抢先回答。

费里克斯二话没说,转身离开了屋子。

路基克好奇,想看看他去哪儿,于是也跟着来到了街上。

费里克斯来到街上,冷静下来一想:茨冈人卖完鹿角会不会去商店买东西呢?念及此处,他来到了镇上通往镇外的最大一家商店。还未等他进门,只见从商店中走出三个人来。这三个人一看就不是俄罗斯人,一色的长眉大眼宽嘴巴,典型的茨冈人特征。

费里克斯来到三人近前,向其中一个年长的问道:“请问:你们刚才是不是到中国人那里卖过鹿角?”

茨冈人刚想否认,跟随而来的路基克指证道:“对,就是他们!去给我们送鹿角的就是他们三个人!”

费里克斯气哼哼地说:“那副绞在一起的马鹿角是不是你们从我的仓库中偷走的?”

“我们自己拣的鹿角卖给中国人,谁偷你的鹿角了?我们又怎会知道你家的仓库在哪?”吉普赛人故作糊涂。

眼见茨冈人矢口否认,费里克斯的气更大了。他当然知道,相似的鹿角天下多的是,可绑在鹿角上面的绳子和绳扣哪有凑巧也一样的?世上绝无此等巧合之事。刚才在路基克那儿他认出了自己的绳子和自己结的绳扣,确信就是自己从伊尔库茨克带回来的那副鹿角。

三个茨冈人转身要走,费里克斯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他绰起电话,给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维特和扎伊尔打电话,要他们赶快到这里来。

这时,来商店购物的和从商店出来的市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围了过来。他们听费里克斯说完前因后果,都开始指责起茨冈人来,骂他们是贼。

茨冈人见己方人单势孤,不想同这些人发生冲突,只得相携着往街上走。费里克斯拦住了那个年纪最长的,说道:“你们不能走。我们到警察局去,你们必须把鹿角的事说清楚!”

年长茨冈人的身后站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他见费里克斯拦着自己的叔叔不让走,再也忍耐不下去,抢步上身就是一拳,正好打在费里克斯的下巴上。

还没等费里克斯还手,人群中冲出一人,一脚踹在长发茨冈人的后腰上,茨冈人向前疾冲几步,撞到了费里克斯的身上。费里克斯一看,动手的这人正是自己叫来的朋友扎伊尔,于是他就势用右臂圈住茨冈人的脖子,用力将他撂在了地上。

年长的茨冈人和另一个短头发的同伙见自己人被打,几乎同时向费里克斯扑来。维特和扎伊尔当然帮着自己的朋友,于是六个人三对三地打成了群架。

这时,一辆面包车开到了人群外围。车门打开,从上面跳下来五个小伙子,其中有两个手中还拿着木棍。这五个人都是二十多岁,除了一个长得和俄罗斯人一般模样以外,那四个全是地地道道的茨冈人。这五个人一拥上前,帮着自己人打费里克斯他们。围观的俄罗斯人当中有不少仇视茨冈人的,此时见茨冈人在此逞凶,不忍坐视不理,有几个年轻人也纷纷加入了战团。

混乱之中,年纪最长的茨冈人被打倒在地,被一个俄罗斯人踢了几脚。后来的五个人当中那个长得像俄罗斯人的小伙子口中一边喊着“爸爸”,一边挤上前去,用力一棍,重重地打在了踢他父亲的那个俄罗斯人的头部。被打的俄罗斯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时场面已近乎失控。使棍的长得像俄罗斯人的小伙子被后面挤上来的俄罗斯人打倒,费里克斯不知从哪儿拾起一块砖头,朝着他的后脑就是一下。

被打的小伙子应声而倒,再也不能动弹。拥挤的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了枪声,原来是接到报警电话赶来的警察鸣枪示警。

人们慢慢散开。警察来到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近前。经过检查,确认费里克斯他们这边的那名俄罗斯人并没有死,只是头部受到重击后晕了过去。警察赶紧将他抬到车上送往医院。而同茨冈人同伙的那个长得像俄罗斯人的小伙子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此时雅娜也来到了出事现场。她听有人指证自己的丈夫用砖头击死了茨冈人的同伙。吃惊之余,她朝倒在地上的小伙子仔细看去。只见此人双目紧闭,皮肤白晳,一道血痕从前额一直延伸到嘴角。不知为什么,雅娜觉得此人此时的样子同丈夫睡觉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这时有两名警察推开雅娜,准备将小伙子的尸体抬上汽车。

雅娜心中疑云未去,只是向后撤了一步,并未离开。小伙子的尸体被抬起后,右臂自然垂了下来。他右腕上的珊瑚手串引起了雅娜的注意。雅娜记得,阿里过五岁生日的时候自己从地摊上给他买了一个用海竹染色做成的珊瑚手串,其中有两粒里面带有黑色瑕疵。想到此处,她急忙走上前去,抓住小伙子的右腕,一看这个珊瑚手串已经很旧了,珊瑚粒稀稀落落的,彼此之间相隔较大的缝隙。虽然珊瑚粒很旧,不过依然能看出其中有两粒同其他的不同,里面明显带有黑色的瑕疵。

雅娜向警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说自己怀疑这个被打死的小伙子有可能是自己二十年前丢失的儿子。费里克斯一听说自己可能亲手打死了曾经丢失的儿子,一时惊得大脑思维停滞,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警察教雅娜回家去取证件,然后向警察局提交申请,最后由医院出具DNA检测报告。

雅娜按照警方的要求逐一办理相关手续。十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死者同费里克斯和雅娜之间的亲子关系概率值经计算为99.9999%。

雅娜和费里克斯没有想到,自己等了二十年的儿子会因为一副鹿角出现在自己面前;更没有想到的是,重逢之后即是永久的别离。据年长的茨冈人在警察局交待,他年轻时没有孩子,族人将偷来的小阿里以低价卖给了他。二十年来,他并没有亏待过这个买来的孩子。他们与族人一起,游荡在东欧平原上,靠街头表演、拾荒和占卜为生。他承认,卖给路基克他们的那副鹿角是他们族人从一个仓房中偷来的。

这件事情过去以后,雅娜很少呆在家里,也没有去监狱中探视过自己的丈夫。她无心在厂里继续工作,而是喜欢一个人呆在油菜田里,无论什么季节,无论那里有没有油菜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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