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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底儿鞋咔嗒儿响  作者:大坡地

发表时间: 2014-01-13  分类:  字数:3297  阅读: 3718  评论:0条 推荐:4星

   更令人惊奇的是,王炳中去了沙水县一趟回来后,儿媳妇还没有回门儿,好多人都说他一时痰迷心窍,高兴得要疯了。
  王炳中从汽车上下来时背着半布袋鞭炮,谁问也不吭,不言不语的一脸凝重谁也猜不透,到了他家门口,攥着双拳冲着老天爷高喊了一声:“恁大个事儿吔,老天爷!咋给藏了这些年,地覆天翻!地覆天翻!”喊完之后就把那半布袋鞭炮点了,噼里啪啦连在一起的巨响惊呆了探头探脑的乡邻。
  好事的人把傻二小领过来看,傻二小不来,那个人就把一朵准备过年贴的剪好的纸花给了他,傻二小看着王炳中家的大门,欢欢喜喜地蹦跳了好一会儿后,看着手里的纸花歪着头说:“你说,梨花儿早开还是桃花儿早开?谁也不知道!旧的不走,新的不来。”那人就一把夺回那朵纸花:“俺猜该有人替你了,看看还是没人替,还得你去提遗饭篮子!”
  王炳中在门口放罢鞭炮后就往他家坟上走,神情和形态颇有些要疯掉的样子,丑妮在后边撵着寸步不离,王炳中就着急,——他死活不让丑妮跟着,丑妮却死活不走。王炳中不耐烦地说:“撵啥!撵啥!二十多年就没有听见你响亮亮地喊声爹!俺也不知道你是要来的还是拾来的。”
  丑妮眉毛一挑,脆生生地说:“要来的也行,拾来的也算,不喊个爹就不是爹了?你要不答应一声就不当爹了?就不喊!”
  王炳中看一眼丑妮,柳眉杏眼和白皮肤几乎都随了他娘月琴,而宽下巴大腮帮和大身板,却样样不离他王炳中。他突然把丑妮抱在怀里:“犟闺女吔,跟恁娘活脱脱的一个样儿!闺女吔,你害啥怕?爹啥事儿没有。你说就是这几天,咱家一下子出来了多少事儿?压在肩膀上像一座驮不起来的山!再钢筋铁骨的人,一来靠腰硬二来还得能自己往下卸,扛在肩膀上的货,东西儿太多了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没见秀山?扛不动的东西自己又不会卸,迟早还不是给压趴下?闺女吔,没事儿!叫爹四下转转,把那口气儿喘匀了,啥就都好了。回去给爹准备你的葱花儿炒黄菜。回去吧,没事儿!爹就是菶马耳菜,见土见潮气儿就不能死!”
  看见的人都怀疑王炳中疯了,他每天都从他的坟地开始从西山根往南转,到土地庙,过南山,到白坡岭,红土岭、过北山,最后再到坟地上歇一阵就回去了,一连几天他共转了正三圈反三圈。
  后来人们在石碾街上碰见王炳中,看样子又不像疯,问他前些天到底咋了,整天整天满山满地转,连白锁住都不敢给派活了。他说:“唉!丢到外边东西儿了,得赶紧找找。”别人就问:“啥东西儿吔,啥值钱贵宝值得这的满世界找?”王炳中就一脸苦相:“俺总共就俩!就俩!就俩还凭空给扔了一个,一扔就这些年,你说贵宝不贵宝?换上你,准疯!”
  听活的人就更加迷惑,王炳中到底丢了啥值钱贵宝?
  直到会来领着媳妇给家里送年货时,人们也没有完全明白,只猜想他准又得了什么天助,而且这次相助的,恐怕比好多年以前小窑头村土地爷的身份还大,深陷在污泥坑里的王炳中要爬出来了!
  那天村里来了一辆解放牌的大卡车,刚到村东的石拱桥,坐在驾驶室里的一男一女就指指点点有说有笑,汽车响了几声喇叭后,桥上的人有人认出了是会来。大汽车卷着尘土带着风呼啸着过去了,一路上嘟嘟嘟的喇叭声接连不断。看见的人绕了近路,从夏管道过石碾街一路喊着往后谷场跑,在街里玩耍的孩子们听到喊声,忽隆一声也挤到了后谷场,汽车刚停稳,车厢里嘀嘀咚咚地跳下来几个人,吃的、喝的、用的卸下来一大堆。
  孩子们最感兴趣的就要数最后才卸下来的铁驴了,公社里的牛主任也骑着一辆,孩子们见了也都远远地看,从来没有谁敢上前去摸一把。会来说那叫自行车,是飞鸽牌,往前一看,还真有一个画上去的白鸽子在飞,拿手轻轻地一推那个明晃晃的铁拐,后边的轮子就突鲁鲁地转,车把上的铃铛脆生生地响,明晃晃的像镜子,人往前一走,就看见一个肿了似的大脸,和一个露着白牙呵呵笑的大嘴,——有人说那叫不锈钢!后来孩子们看见明晃晃的铁都叫做不锈钢。看够摸够了之后,几个人就把安着不锈钢铃铛的自行车给抬起来送到了王炳中家。
  会来媳妇穿着红条绒布衫红条绒裤,白皮底儿的条绒棉鞋,走起路来“咔嗒儿——咔嗒儿”地响,平时孩子们就爱喊,“皮底儿鞋咔嗒儿响,长大嫁给王队长”,而恰恰会来还就姓王!他掐着腰指挥跟来的几个人,——那架势比白锁住神气多了,至少该是个大队长!那个媳妇儿,好家伙!城里的闺女都不害臊,——那个“白皮底儿鞋”,见了王炳中先鞠了一个躬,笑嘻嘻地叫了一声爹后,挽住公公的胳膊儿就走了。会来还带来了一个好东西,那是一个崭新的洋戏匣子,拿个明晃晃的铁棍儿哧咕哧咕地一摇,拿个化学(塑料)圆盘往中间转着的大轮子上一放,轮子的一边有一个“小胳膊儿”,上面还带着针,把“小胳膊儿”往圆盘上一放,叫唱啥就能唱啥!叫《沙家浜》的沙奶奶唱沙奶奶就唱,叫《红灯记》的李奶奶唱李奶奶就唱,一遍听不够,把带针的小胳膊儿往回一拿就给从头儿唱,想听多少遍就听多少遍。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白皮底儿鞋”每人给了几块蜡纸包着的糖,除了嘴馋的孩子谁也不舍得吃。
  在大坡地,包纸的糖块确实是个稀罕东西,在平时,家里富裕些的人家,逢年过节也才能吃上块光屁股糖球儿,就是买,百货店里也没有纸包的糖。糖球儿都是供销社自己请人做,孩子们平时都见过,把一包包的白糖放进大锅里烧化了,舀出来摊在案板上,不烫手的时候就开始搓成长条,搓好一些后,往一个带着槽、长着牙的铁板上一放,两块铁板一合,上下一搓就切下来一堆圆滚滚的糖球儿。因为怕粘,往上撒上一些白砂糖,糖球儿就制成了。
  有一次孩子们看见搓糖球儿的胖子去外边走了一遭,一双大糙手一边拿个宽布条勒那个脏兮兮的大裤腰,一边还舒舒贴贴地笑,回来后往手心里吐着唾沫搓着手说:“呸!呸!今年年景好,做的糖球儿供不上卖,叫俺聚聚劲儿,使劲儿干!”
  孩子们就喊:“哎呦呦,了不得!了不得!谁家钱儿多谁买的糖球儿多,谁家就吃胖子的唾沫多,赶紧给俺娘说说,这糖球儿是真不敢吃了。”
  胖子耳朵快眼快手也快,一把抓住那个先跑的孩子的衣领就给提溜了回来,瞪着俩大眼吓唬说:“敢瞎说!回去瞎说,俺把你裤裆里那俩小鸡蛋儿给捏出来当糖球儿卖!过来,一个人从那个簸箩里抓一小把儿回去吃,那簸箩不是俺搓的,瘦子缺水嘴焦渴,他搓糖球儿就不吐唾沫!”一边说一边往每人的嘴里给塞了一个。
  等孩子们把噙在嘴里的那一块糖球儿都咽下去后,胖子说:“小时候恁娘喂恁饭,哪一口儿里头没唾沫!小小孩儿都知道个啥,穷干净,尿刷锅,大光屁股当馍馍。都走都走,嫑耽误俺做活!”一个人头上拍了一下后,又给每人发了俩糖球儿,孩子们一溜烟地跑,回头看时胖子也歪着头看,胖子伸出两只手又吐了两口唾沫说:“腌臜货!不沾点儿水儿,那该做的活就使不上劲儿!”
  后来人们就知道,会来媳妇叫红霞,是原来在大坡地村下乡的郝队长的闺女,如今郝队长已是县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了。
  北圪台儿上的许多人就猜不透,四类分子王炳中,如何就能给县里的领导攀上亲家!不久就有人从公社里打听到了话,打听到话的人一声吆喝之后,往北圪台儿最高处的台阶上一坐,二郎腿儿一跷,就慢吞吞地开始拧大炮,等有人给点上大炮,吸一口再吐出来一团蓝色的烟雾后,就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大炮,指点一圈儿急听下文的人群,一脸神秘又一脸不屑地说:“都知道个啥!是不是?这棒子是白露不出头砍倒喂了牛,头伏萝卜二伏菜,懒汉三伏种荞麦,那叫啥?那叫时辰;小鸡儿不尿尿儿,自有小门道儿,那叫啥?那叫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就得扔。不信?把你裤裆的这个东西儿给改成那个东西儿,看气疯气不疯你!说王炳中,人家早早儿攀你个本家儿还不愿意,哼!哼!哼!俩眼都长到了裤裆里,你多长的那个东西儿有啥用,就能尿尿使!人家王炳中,是革命烈属!”
  大家都还想听的时候那人就拍屁股走了,回过头对着张望的人群说:“等着吧,整本大戏还在后头呢,不刮清风,哪儿有细雨!——俺先刮清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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