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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兮且留下  作者:一苇渔舟

发表时间: 2020-08-26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14089  阅读: 202  评论:0条 推荐:4星

视频直播泛滥,谁都可以拿起手机给自己一个特写、给生活一份独白、给世界一段记忆,有的没有激起丁点水花,有的徒留一鳞半爪,有的一战成名。镜头前的祁云融融浅笑、娓娓诉说,清纯的气质和专业的水准让她区别于一
 

视频直播泛滥,谁都可以拿起手机给自己一个特写、给生活一份独白、给世界一段记忆,有的没有激起丁点水花,有的徒留一鳞半爪,有的一战成名。

镜头前的祁云融融浅笑、娓娓诉说,清纯的气质和专业的水准让她区别于一般网红。

网红,让人眼红,但如果这是开始也是谢幕呢?

看到门口迟疑不决的雷鸣,温尔雅点了退出键,九个多月的肚子让她行动十分不便,本想给的拥抱变成了把臂而握:“雷鸣,你好好的——就好。”

面对班主任笨拙的身形和关切的眼神,雷鸣双手交握,青筋毕现,昨日历历,却让他几近窒息。

 

一、扫地的土豪

大学城里谁最有钱,不是校长也不一定是教授,不经意从身边走过的年轻保安,担纲学生公寓管理员的大爷大妈,甚至黎明黄昏随处可见的清洁工,他们都有可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土豪。

只要是当年留下村拆迁安置在几所大学边边角角岗位上的村民,绝大多数是两千万打底的富人。

对于大学城而言,这些土豪够土;对于大学生而言,这些土豪够豪。

臂如这位唐五樟,年过六十,不仅家有三千万恒产,退休金也领上了,还领着一份师大清洁工工资,这还不够,捡破烂比扫地还勤快,每回有学生拎着可回收标识的蓝色垃圾袋出现,很快被他抢去,因此,跟雷鸣他们这幢的男生处得最熟。

男生们艳羡他丰厚的身家,甚至还戏问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侄女甚至外甥女。唐五樟听完大笑,说女儿、侄女、外甥女还真没有,侄孙女倒有好几个,只怪你们生得太早啦。男生们哈哈笑着作鸟兽散,只剩下等人的雷鸣。

比起捡破烂,唐五樟还关心男生们的恋情。

彼时雷鸣暗恋无果、一筹莫展。

唐五樟为他出起了主意:“你不是参加了什么冒险社团嘛。”

“探险,探险寻史社团。”雷鸣纠正他。

“探险跟冒险还不是一回事。自古以来震泽湖就有强盗出没。三百多年前,清军南下,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连强盗们都怕。听说他们把抢来的财宝分成两注,一注藏在了湖里,一注藏进了山里。后来遇上大地震,山塌水涨的,就谁也找不到了,崔叔年轻的时候也去找过。你们冒险团想不想去试试?正好叫上那姑娘一起去。”唐五樟对于自己的主意甚是得意。

雷鸣也不想再去纠正他了,黯然道:“大部分女生对历史和探险都没啥兴趣。”

这哪里难得倒唐五樟。“你们不是最爱看视频直播嘛,你也搞起来,就让那姑娘当主播,怎么样?”

祁云正是新闻传播专业学生,雷鸣一反颓势,兴奋地说:“崔叔,你还真是个人才啊,光扫地可惜啦。”

“不过——”

“不过什么?”

“ 那一带闹鬼。”闹得还有点凶,但唐五樟并没有往深里说。

“闹鬼?闹鬼好啊,这说明有人千方百计想掩盖宝藏的秘密。”探险寻史团副团长丁一衡充分发挥了他的反向思维能力。

团长盛兴也认为丁一衡的分析很有道理。

弁山探宝的三人核心小组就此成立,精心制定攻略后,于半个月后成行。

公寓门厅,唐五樟横着扫帚拦住了一身户外装备的雷鸣,惊疑不定地问:“你这是——今天可不宜出门。”

雷鸣扫了一眼唐五樟递过来的手机,不以为然道:“崔叔,网上看风水你也信?”他嘻笑道别,其实是想早点见到祁云。

唐五樟追上去抓住他的背包说:“那——社团的名字能不能改改?冒险还寻死,太不吉利了。”

南方人平翘舌不分,“寻史”跟“寻死”是一个音,唐五樟一个农民,更叫不清楚。

光探险不寻史,哪过得了学校那一关。“名字不能随变改,您这些迷信我可不信。”

雷鸣逃离了唐五樟的唠叨,那想到后来真的一语成谶。

 

二、绣花的男人

吴城属于江南丘陵地带,西北的弁山山系绵延上百公里,平均海拔不过两三百米。

 团队一行十三人沿着依稀尚存的步道上山,因为有三名女队员,一个多小时后才抵达青弁寺。

两棵种植于齐梁年间的银杏,像两顶绿中镶黄的巨伞,守护着古寺的千年宁静,盘根错节的虬干凝固了岁月沧桑。

雷鸣的镜头下,一个身子单薄、双肩瘦削的老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僧袍,脑后却束着一团道士才留的发髻,坐在磨得乌紫的旧竹椅上,满身银杏的心形叶影,背后是长满绿苔的斑驳墙角,唯一鲜亮的,是他手上一件粉衣,骨瘦如柴的十指间,是娇嫩的浅黄、舒展的草绿,还有层层叠叠的藕粉。

他缓缓抬头,眉目细致、齿摇唇陷,清癯的脸上无悲无喜,幽深的眼潭寂静无波,浑然不觉白驹过隙,茫然不知人间冷暖。

是男是女,是俗是僧抑或是道,雷鸣竟一时难辨。

画面中的祁云,目光落在老人的手上,准确地说是他手中绣了三分之一的兰花上。

老人的目光却落在祁云的脸上,如风过湖面、雨润草尖,喃喃般自语:“小云?”

祁云莫名一阵心跳,那是父母长辈常叫的小名。

“小云,你——你来了。”老人情不自禁站了起来,任粉衣滑落,任兰花飘零。

祁云走上前,捡起衣服,轻拍浮尘,道:“老师父,您绣得真好。”

“真的么?”老人古井般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真的,简直是艺术品。”祁云言语真挚。

对方一把年纪,难免认错,雷鸣为她化尴尬于无形的急智而暗喜。

方菲挤到镜头前,羡慕地说:“全手工哎。”

张晞晞不甘落后,拿起衣服就往自己身上比划。

“当心针。”老人从兰花瓣处寻找针迹。“喜欢的话,我屋里还有。”显然,这句话是对着祁云说的。

难道他以刺绣为生?在游客鲜少的山间、年久失修的破寺?以七十多岁的高龄?

雷鸣带着满腹狐疑,陪祁云走在队伍前面。

老人的住处并不宽敞,窗户十分矮小,简陋的摆设漆面斑驳,屋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陈腐之气,让雷鸣觉得十分压抑。

门边就挂着一件藕色长裙,鹅黄的兰花带露而开,深深浅浅的绿似一气呵成,水墨的效果让这件裙子更添韵味。

他用镜头给了一个特写。

老人将衣服收下来递给祁云。

方菲挑衅地看了一眼张晞晞,热络地帮祁云套在了白色T恤外面。

穿上长裙的祁云另有一番古典美,雷鸣看得有点呆,差点忘了镜头的方向。

祁云很快进入角色,问老人这是否家传手艺。

“我曾爷爷、爷爷和父亲都是裁缝。”

“原来出自裁缝世家,不过刺绣可比裁剪难得多,您可有师承?”

“我学的是美术。”

裁剪、美术、刺绣确有相通之处,祁云追问:“怪不得,那您先学的是哪一样?”

“我只学过美术,是美专的老师,很多年前了。”

 大家一头雾水时,盛兴突然进入镜头,道:“二十多年前,美专并入师大,这么说起来,我们都算是您的学生。”

“小云也是我的学生。”老人笑得很淡、很专注。

祁云心一沉,雷鸣从镜头中捕捉到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关了镜头,推说光线不好,提议到院子里继续访谈。

大家争先恐后地出门,丁一衡被钱文联绊了一下,一个不稳,在跌倒时顺手扯住了脆弱的布帐。

嘶啦一声,棉布帐子应声而裂。

祁云和方菲盯着洞开的床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恐怖的惊叫。

 

三、跛足的和尚

青灰的布帐里,一名女子曲膝而坐,低首托腮、若有所思,身上竟然也是一件藕色长裙,胸前还是那一丛鹅黄的兰花。

其他人不明就里,直接逃出了屋子。

“大呼小叫干什么,还让不让老子睡了?”一个衣衫不整的胖子站在廊下,双手叉腰、两眼冒火、一脸横肉,大声喝问。

众人刚受一惊,再受一吓,个个脸色惶恐。

这时,一个老和尚一脚高一脚低地从旁边的菜地走了过来,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秋葵,好声好气对胖子说:“昨晚又喝多了吧,不早了,该做晌午饭了。”

“又要做饭,老子不饿。”胖子转身进屋,把一扇破门甩得叮咣响。

跛足和尚朝屋里看了一眼,对惊魂未定的众人说:“你们是学生吧,被吓着了吧?别怕,那都是沈老师画的人偶。”

都是?言下之意,屋里还不止一个?雷鸣的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别人爱画如痴,画的是二维的,这位沈老师倒好,直接画三维人偶,这还不够,又专门裁衣制裙,绣上兰花,竟把人偶放在床上日夜相伴,实在是太瘆人了。最让人生疑的还是他几次三番叫祁云“小云”,难道是像他的故人?更确切地说是像那个人偶?

偷眼望去,那位沈老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正在专心修补丁一衡扯破的布帐。

一个执著绣花、浑身阴气,一个荤素不忌、满身戾气,一个羸弱不堪、散发病气。这几个人都不正常,雷鸣很想拔腿而去。

神经大条的盛兴却像无事人一样,正邀请跛足和尚谈一谈青弁寺的历史。

祁云虽然受到极大惊吓,但极力调整好自己进入访问状态。

“青弁寺有一千多年了,也不知道哪个朝代出了土匪,香客越来越少。解放后破四旧,被毁了大半,我那时候还很小,都被打残了腿。”

跛足和尚弯下腰,捋起裤脚,雷鸣的镜头下移,定格在他扭曲的伤口、变形的小腿上。

祁云颤声问:“您这伤不轻,谁会对一个孩子下得了这样的重手?”

“我当年十一岁,打我的那些人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去抢佛经,被他们一路追着打,最后滚下山坡晕了过去。”

雷鸣的镜头随着祁云的目光转向四周。

跛足和尚指着碧绿的菜园说:“这里原本是大殿,供奉的观音足有十米高。”

 “想当年,这里应是晨钟暮鼓、松声阵阵、梵音袅袅。” 祁云充分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

跛足和尚听得似懂非懂,叹了口气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两夜,连四周的林子也烧着了,有两位大师父跟着方丈纵身跳进了火海。要不是一场大雨,可能附近这几座山都保不住。侥幸活下来的,也被赶下了山。我和几个伤重的师父走不远,过了几年才又悄悄上了山,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个了。”

“那——另外两位师父是后来的?”张晞晞似乎忘了祁云才是主播。

听她突然提问,祁云想起刚才惊悚一幕,仍心有余悸。

“胖子来了两三年了,我这把年纪也管不住他。好歹他在,这儿还有点人气。”跛足和尚无奈道:“几十年了,沈老师还是放不下。”

 方菲抢白道:“他做的人偶太像女鬼了。”

“这也怪不得沈老师,有时候啊,人比鬼更可怕。”

跛足和尚向他们讲起了一段惨绝人寰的往事。

 

四、浴火的女人

17岁的奚云在沈可嘉的辅导下报考美专,一心期盼着考上美专与恋人朝夕相伴,却被告知下放留下村。被时代的浊流裹挟了的两人,面对无可逆转的命运,选择暗渡云江相会。天长日久,难免走漏风声,他们还是被村里的联防队发现了。在奚云的掩护下,沈可嘉仓惶逃跑,谁知再见时已阴阳两隔。

这几个联防队员对外一致宣称奚云跟着恋人逃走了,私底下却把她带上了荒芜的青弁寺。为防她叫喊,白天都用布条封上嘴;又为防她逃跑,用铁链拴住她手足还不够,竟没给她留下寸缕。

几乎每一夜,都要经受一个甚至几个人的蹂躏,蹉磨够了,才给点吃的喝的,这样的噩梦持续了一年多。

有一天,其中一个完事后抽支烟睡了过去,奚云够到了他口袋里的火柴,用给她取暖的稻草作引,点燃了这间偏殿,结束了自己屈辱的一生。

火光冲天,挫骨扬灰,却无法将这里的罪恶付之一炬。

几个联防队员喝多了酒,漏出了一星半点,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的沈可嘉辗转听说后只身上了山。

跛足和尚说,南山坡的乱葬岗原本埋的,是淹死在云江里的孤魂。奚云失踪后,父母无颜面对悠悠众口,先后郁郁而死。那具烧至不足三尺的骨骸就被村民浅浅地埋在了乱葬岗上。传说的闹鬼,不过是沈老师不顾白天黑夜陪着恋人罢了。

漫漫数十年,他学起裁剪和刺绣,为不着寸缕香消玉殒的恋人裁衣制裙,不厌其烦绣下的每一朵兰花,是她的最爱,也代表着他心中无暇的她。

隐晦岁月助长阴暗人性、扭曲社会正义、铸成悲怆人生。这是祁云听完故事后的感慨。

“一生一世一双人。沈老师真长情,五十年了,只爱奚云一个人。”方菲心生向往地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这么痴情的人。”

“你想跟奚云一样啊?”丁一衡反问她。

“我只想要一个沈老师这样专一的男友,你想哪儿去了。”方菲想起小云的经历,望着这群男生,莫名地不寒而栗。

“奚云、祁云,不仅听起来像,估计长得更像,我看呐,只有祁大主播最有资格得到这样一份爱情了。”张晞晞笑得有些夸张,初听似乎是指祁云也配得一个人真心相待,但总有暗咒她不得善终的隐喻。

“张晞晞,好好走你的路,别歪了脚。”雷鸣一路为祁云披荆斩棘,一面低声劝慰:“你别瞎想,那只是个人偶罢了,何况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但那个人偶跟那段过往合二为一,再投影到她身上,就不是一般的可怕了,好像她也经历了那一番惨烈一样。

四点多钟,抵达风电站下面的山坳,一行人已十分疲倦,瘫坐在一块比较平坦的巨石上休整。

山里的信号很弱,无法直播,只好录下来到风电站上传。

简单的晚餐后,盛兴将团队分成了两拨,他带着体力较好的雷鸣、钱文联和祁云上山,到风电站发视频和图片,其他人在老地方休息。

对于不用费力上山,方菲自然乐意,但她还有个担心,朝出发的队伍喊:“你们上去后还下来吧?不会偷偷跑了吧?”

盛兴走在最前面,回头说:“我们走了把宝留给你们挖呀。”

来之前,唐五樟跟雷鸣说过,风电站的背后有一条公路,是当初运送风电设备建的。

如果那晚,他真的带祁云从那条公路下了山就好了,或者留在风电站也行。但,如今的后悔莫及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结局。

五、下跪的骨骸

爬山是件苦差事,对于出生农村的雷鸣来说,山下休息了半个小时,力量早已回体,但对于出生小镇的祁云来说就不是一般的累了,好在这份劳累可以减淡奚云的命运带给她的冲击。

上到山顶,正好赶上晚霞,祁云既要忙直播,还要为盛兴的图集配文字,更是无暇顾及其他。

事情发生在下山途中,当天月光极淡,他们在强光手电的引导下还是迷了路,而且发生了不小的争执。雷鸣建议返回风电站;盛兴认为这也是下山的路,只要能到达山谷,就不会离丁一衡他们太远。

四人投票,正好二对二,祁云站在雷鸣这边,这让他的心十分熨帖,哪怕盛兴拿出了团长的名头,他最后选择了服从,心里也并没有太多的懊恼。

这是一条下山的路,但是绕着山体盘旋而下,所以与丁一衡他们已相去很远。

两个多小时后,雷鸣再次建议返回风电站,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目标。

再次上山,却又不是原来那条路,三个小时后,筋疲力尽的四人原地休息。

祁云想小便,手电光扫到不远处有个山洞,就想过去方便。

雷鸣不放心,说:“我先进去看看。”

盛兴和钱文联暗戳戳地笑了。

“我不进去。”这么私密的事,哪好意思麻烦男生,她转身朝山洞方向走去。

准备蹲下来,才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她怕自己小便的声音太响,准备再躲远点,唯一的办法就是往山洞里走两步。她将洞口的野草一点点踩平后,并不敢冒然闯入,而是先用手电探路……

一声凄惶惊恐的惨叫响彻云宵,随后是一阵草木折断的声音,手电在滚动中光线乱射,加速了不远处男生们的恐惧。

雷鸣第一个冲了上去,寻着祁云凄厉的哭喊找到了她,却怕她滚下来时伤着哪里,并不敢用力。

随后跟上来的盛兴问祁云里面有什么,祁云却只惊恐地哭喊,他只得拿出备用手电准备上前一探究竟。雷鸣一把抢过手电,查看祁云的伤势,除了尴尬的尿失禁外和几外擦伤外,身体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久也没什么动静,能有什么,女生么,见只死老鼠都要叫的,我们去看看?”钱文联虽然这么说,但脚却没有动。

盛兴被他这么一分析,觉得有道理,大步向山洞口走去,但还是在洞口停了下来,举起手电,强光将洞内照得一览无余。一声闷叫让故意落在后面的钱文联不寒而栗,要不是身边正好有一棵树让他抱住,说不定也要滚下山去。

盛兴慌慌张张退了下来。

钱文联抱着树,不死心地问:“到底——到底是什么?”

雷鸣也在等他的答案。

“快快,下去再说。”

盛兴带着几人奔出了几百米,才气喘吁吁地说:“里面全是死人,还——”

“还什么?”钱文联颤抖地问,一洞死人就够恐怖了,还会有什么?

“朝洞口那个,就是沈老师的人偶,穿的跟青弁寺那个一模一样,最可怕的,是她对面排了好几个,全是跪着的,跪着的骷髅。还有一个,黑不溜秋的,像个大木棍,是烧焦的大木棍。”

“烧焦的,那应该是死在青弁寺那场大火里的,都几十年了,早投胎了。”雷鸣自我安慰道。

“那骷髅呢?骷髅是谁?又怎么跪得了,不会散架?”钱文联一连三问。

盛兴的心脏还在狂跳,谁知道钱文联还不信,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我哪知道,你不相信自己上去看啊!”

“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回风电站去报警。”

雷鸣本是劝和,谁知盛兴却像个炮仗,拉着雷鸣问:“谁不想回去,朝哪走?你说。”

钱文联看盛兴有点反常,想把两人拉开,盛兴用力一甩,却把瘦削的钱文联给甩了出去,脚步一踉跄,从山崖边跌了出去,雷鸣听得“哎呀”了声,紧接着就是滚落下去的声音……

 

六、淡定的凶手

钱文联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两天后总算保住了性命,但这辈子都有可能醒不过来,醒过来也无法离开轮椅。祁云呢,时而清醒、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安静、时而惊声尖叫,那种惊恐的歇斯底里让老师和同学望而却步,只有雷鸣一直坚守在她身边。

警察开始调查探险寻史社团成员伤害案,同时也启动了山洞遗骸案的调查。

唐五樟没想到警察会来找他,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是不经吓的,还没把他怎么着,就已经语无伦次起来,大意是他是个好人,每个月捡破烂的钱都捐给了师大的贫困生,他怂恿雷鸣去弁山,不过是想利用大学生们为弁山闹鬼造势,好让政府放弃山下这一带的开发。因为留下村的祖坟都在弁山一带,他怕开发会破坏弁山山体,影响自家祖坟风水,更怕保不住现有的财富。

山洞的位置就在青弁寺所在的山下,也就是说雷鸣他们绕了几小时最后又绕了回来。

如出一辙的人偶自然把警方的视线引向了青弁寺。

几位警察入寺,沈老师仍头也不抬地绣着兰花,跛足和尚全神贯注诵经,胖子正在廊下喝粥,筷子叭嗒一声掉了下来,一只绘着福禄寿图案的瓷碗碎成了几瓣,米粥和榨菜洒了一地,但还在冒着热气。

胖子光着一只脚逃走的时候不小心踩上了粥泥,摔倒在檐下。

几个警察在他筷子掉地上时就已冲了过来。束手就擒的胖子一言不发,可有什么用呢。警察给他拍照传回局里,马上就查到了他的通缉犯身份,为了五万块钱杀了一家四口,无处藏身才躲到了这里。

警察们没想到此行竟有这么意外的重大收获,看向一脸细汗的跛足和尚就有些意味深长。

对于年轻警察的询问,跛足和尚很配合,不仅报上了法号“无物”,还有俗名“唐三杉”,出生就在留下村,因为家里孩子多养不活,从小就被送进了青弁寺,并极力说明自己真不知道胖子身份,绝不敢窝藏嫌犯。

看他唯唯诺诺的样子,警察又转向沈可嘉,这才是他们今天到访的主要目的。

跛足和尚想代为介绍,沈可嘉却说:“他们终于来了,还是我来说吧。”

除了奚云烧死的,其他几个联防队员都是他杀的。

唐三杉下山的几年,跟村里人熟悉了起来,上山后没什么说的,再加上沈可嘉有意引导,就把那几个联防队员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第一个爱喝酒,就想办法一起喝酒,有一回喝多后倒在了麦田里,他脱下棉衣将人闷死,又吐了他一脸一身,让人误以为是因呕吐物窒息而死。

第二个擅捕青蛙,他也买上工具出了门,通过一个可以卖高价的市场信息获得信任,然后将一条蝮蛇放进对方的雨靴里。捕蛙碰到毒蛇,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死亡。

第三个喜欢夏天干完农活后在云江里游泳,他守了很多次,终于找到了机会,带着渔网游近,将他缠住。死于一张破渔网,谁也没怀疑这一死亡方式。

五六年时间,原来的联防队有四人先后死去,剩下的两个预感不妙,逃进城里打工,而那,正是他的地盘。

一个改不了寻花问柳的毛病,一入暗巷,就被他敲晕,拉到了公路上,那时吴城开始开发,大搞建设,晚上正是运砂车进城的时候,这些货车身高马大,对道路上的坑洼并不敏感,等人们发现的时候,早就不知道被多少货车碾压过。

终于,最后一个成了惊弓之鸟,他偷偷带了祭品上山,不仅到原来囚禁奚云的偏房位置祭奠,还跑到她坟上去哭求,他只要用力一推,这人就滚了下去,可惜山坡上都是灌木,人并没有死,他只好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再送他一程。

怎么可能让这些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的人安躺在棺材里,他有的是耐心。等他们腐朽得只剩下一把白骨后,再刨出来拎到山洞里。学过美术的人对人体的骨骼肌肉十分了解,重新组装一副骨架不成问题。

一共花了多少年?十几年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他要让这些恶棍永远跪在小云身前……

警察要带走他时,他坚持把人偶带上,警察说不行,他就抱着绣了一半的裙子重新坐到了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上。

他的小云在哪里,他在哪里。

他去哪里,他也要带上小云去哪里。

 

那他和他的小云呢?

雷鸣望着班主任忧心忡忡的脸庞,转向窗外辽阔澄澈的秋空,沈可嘉的小云不在了,可他的小云还在啊。

他的小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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