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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草根之路  作者:中天悬明月

发表时间: 2020-08-22  分类:闲闲书话  字数:6171  阅读: 819  评论:2条 推荐:5星

  一  扫完园子,红玉坐在树荫下的山石上。  怡红院本来由她照看,自从宝二爷住进来之后,红玉就被边沿化了。作为怡红院里的一个普通丫头,她的地位太低,低得根本没进过里边的屋子,低得宝二爷根本就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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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完园子,红玉坐在树荫下的山石上。

  怡红院本来由她照看,自从宝二爷住进来之后,红玉就被边沿化了。作为怡红院里的一个普通丫头,她的地位太低,低得根本没进过里边的屋子,低得宝二爷根本就不认识她。

  平日里,常有几个丫头子来会她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浇花,喂鸟,该班的时候爖茶炉子……这是她日常的功课。洒扫完毕,她常常会像现在一样,坐在树荫下的山石上,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怡红快绿”的匾。

  怡红院的这个时候,显得那样安静。远远望去,一排刚喂好的鸟儿在回廊下的笼子里唱歌,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芭蕉树正在抽叶儿,海棠花如火怒放。窗子打开的时候,还能够看见里面的镜子,纱帐,茶具,书橱,还有墙上挂的西洋船……

  天天都是这样。她却不晓得那屋里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宝二爷漂亮,随和,高贵,天真,对丫头们似乎并不苛刻。在她看来,那里边是如此的自由,轻松,温馨,尊重,在里边干活就代表着资历,代表着地位,也代表着荣耀。人谁不愿意享受荣耀呢?

  但她知道,那里面对她是排斥的。宝二爷被那么多女孩子“霸占”着,根本就没有她插手的机会。

  忽然,她听见了宝二爷喊丫头的声音。

  却好久没人答应。看来袭人、麝月等不在身边,剩下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也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这一刻只剩了宝二爷,偏生他叫着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去了两三个老嬷嬷,但显然又不合用,刚进去就出来了。

  红玉本来是要去找一块手帕的。听见叫人,便大着胆子,走了进去。也只是给宝二爷倒了杯茶,顺便又把芸儿爷昨天找他的事告诉了他,时间短得根本就没看清屋里的样子,甚至没看清宝二爷的神情。

  可就在这时,秋纹和碧痕泼泼洒洒嘻嘻哈哈地抬着水进来了。

  她赶紧从屋里出来帮她们接水。却没想到,秋纹神色陡变,满脸狐疑,回到屋里转了一圈,又走出来,把她带到园子里,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嘴对着她猛啐了一口,骂道——

  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 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这话说得真重啊。红玉像被狠抽了几个耳光,脸霎时红了,红得发烫。那一刻,她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三六九等,领教了“副小姐”们的张牙舞爪和尖酸刻薄。

  那一瞬间,红玉顿然明白,里面对她岂止是排斥,简直是无情打压;怡红院根本不是什么天堂,简直是人间地狱。

  通往宝二爷屋里的门,短短地向她开了一下,就这样“哗啦”一声关上了。

  这时候,老嬷嬷进来传话,说昨天那一位叫芸儿的公子要来种树了,当老嬷嬷话音刚落,秋纹还在乱问的当儿,红玉就知道谁要来了。此刻,她受伤的心儿,像一阵春风轻轻拂过。眼前浮现出一张生动的脸。

  回到房中,红玉便做了一个羞对人说的梦……

  就这样,那个让自己替他捎话,白天见过的少年公子芸儿走进了心中,再也抹不去了(当然,她不知道那个人曾经走过一段怎样的艰难路程)。

  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才起来,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像往常一样和丫头们来打扫房屋。

  但是记忆赶不走。秋纹那恶毒的目光还在她心里横扫,要把她的憧憬全都扫光。她们那些咬牙切齿的话,天天回响在耳边——

  秋纹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碧痕: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

  秋纹:“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

  ……

  红玉知道,宝二爷曾经注意过她。昨天的倒茶传话,曾引起宝二爷的注意,也问她“你为啥不做那看得见的事?”但宝二爷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贵人心中多忘事,且遗忘的速度比风还快。

  按理,父亲林之孝有一定权力,完全可以给她另谋一份工作。但父母好像遗忘了她,根本没给她任何照顾;岂止是没照顾,父母和她的关系也让人怀疑。父母除了给她一个草根的身体无用的姓氏,其余的什么也没给她,连“红玉”这个名字都叫不安稳(非要被改成“小红”)。

  没有体面,没有尊严。丫鬟们对她恶言恶语,赛过拳打脚踢。

  而这样的侮辱,就像家常便饭,三天两头就是一次。

  怡红院里,几乎没有她立脚的地方了。

  主子攀靠不上,父母指望不上。那就只有靠自己。

  可奋斗之路真难走啊,每走一步,都会踩到一根根毒刺,疼得心都在流血。

  并且,她也不知道朝哪儿走。眼前只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还看不到尽头……

  

  知道红玉艰难处境的,只有一个佳蕙。

  那一天,佳蕙从黛玉处得了彩头,进屋时包着一包铜钱,一边让红玉帮着数钱,一边问着她的病。本来是关心她的身体,但是,无路可走的人最容易想到的是死。红玉说——

  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

  佳蕙倒是看出了她的心事,开始絮絮叨叨为她抱不平:“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象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昨儿老太太按着等儿赏人,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不说,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

  受过伤的人,最怕人看见自己的伤口;盼望人的同情,却又害怕人的同情。红玉也是有老子娘的,却一点也倚仗不得。佳蕙这话真的说到了红玉的伤处,让她想起怡红院里自己受到的种种委屈。她越想越悲观,止不住说了句——

  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

  佳蕙由不得也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

  难道宝二爷也有熬煎?

  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 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 ”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 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 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来。”佳惠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 你自己取去罢。”

  真可气!宝二爷屋里排名并不靠前的绮霰让人描花样子,居然派个小丫头扔下来就走,并且连一支描笔也不给,等于是自带工具白干活。下等人的处境就是这样无奈,任你生,任你死,任你风干,任你枯萎;谁都可以指派,谁都有权力使唤,谁都可以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且谁都没有任何愧疚和责任。

  可是人在屋檐下。只好自己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找笔。

  走过沁芳亭畔,来到蜂腰桥上,红玉看见宝二爷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在和李嬷嬷的招呼中,她知道芸儿要从这里路过找宝二爷。红玉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动,像无边的黑暗中见到了一丝光,她猛然想起自己丢失的那块手帕,想起那一天自己做的那个梦。于是,她便先不去取笔,站在那儿了。

  红玉看见那边坠儿引着芸儿来了。那芸儿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她一溜;她只装着和坠儿说话,却仔细地看着芸儿的眼睛,那样清澈,那样明净,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里边有一种忧悒、试探、期待和焦渴。她忘掉了一切不快,忍不住又回头瞟了一眼芸儿,四目恰相对时,不觉间满脸红云……

  4月26日,宝二爷生日那一天。为了祭饯花神,大观园里好热闹。到处是绣带飘飘,花枝招展,人人都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那时间,坠儿悄悄地把她拉到池中心的滴翠亭里,拿出一块手帕,说:你瞧瞧这手帕子,如果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

  一看就不是自己丢的那块。但是,那蜂腰桥上芸儿和她相对时的眼神,一下子就让她明白了一切。好胆大的人儿!好聪明的人儿!她的心中,像干枯的树叶上挂了露珠,顿时一颤一颤的。于是急切地说——就是就是,拿来给我吧。

  可坠儿还记着,非要代他索要谢物。

  一个爷们家,拣了人家的东西,自然该还的。可她该拿什么谢芸儿呢?想来想去,她有了主意,就把自己另一块帕子交给坠儿,算是谢他。但是,为保密起见,怎么也得让坠儿起个誓吧。

  谁会想到,刚一推窗,宝姑娘便喊着跑着过来了。

  红玉一下子愣住了。

  晴天霹雳!

  雪上加霜!

  那应该是她一生最为黑暗的时刻。这样秘密的事,竟然让宝钗撞了个正着。她倒不怕宝钗听到,关键是宝钗说黛玉来过;她甚至不怕黛玉本人,关键是怕黛玉的丫头们说出去;更关键是,宝钗的出现,破坏了她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就好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亮突然熄灭,好像一颗刚浇过水等待发芽的种子突然被扒出土来。还没见许仙就碰上了法海!命不好又碰上运气也不好!!红玉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看着眼前一池清水,她真有纵身跳下去的冲动。

  

  恰在那时,红玉看见,凤奶奶在山坡上朝她招手。

  她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奶奶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事? ”

  凤奶奶却不知道红玉的忧心。凤奶奶的丫头不在身边,却正有一件急事要办。她打谅了打谅,见红玉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便笑着给她派了个任务:让她前去告诉平儿,把汝窑盘子下160两绣匠的银子当面称给张材家的,再把里头床头间的一个小荷包拿了来。

  红玉听说忙撤身去了。

  回来时,凤奶奶已经不在这山坡子上了。

  她一路走,一路打听。可真是冤家路窄,又碰见了晴雯一班人。

  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 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

  像突然间碰到一窝马蜂,红玉又一次遭到了群体围攻。那一张张平时对着别人有说有笑的脸,一瞬间变得如此恐怖狰狞;那恶毒的口气,像尖利的钢钉,钢钉上还带着倒刺,每一下都打在她心口,动一动就带出一块肉来。饶是她嘴尖舌快,也架不住这一通群殴。她真不明白,自己到底招惹了谁,得罪了谁,竟遭到如此侮辱、摧残和作践!

  若不是惦记着凤奶奶的差事,红玉真想找个地方痛哭一场。她忍着泪,逃也似的拔脚就走,晴雯那挖苦的声音,影子一样的追着不放,朝她身上猛蜇……

  凤奶奶正在大奶奶房中,和大奶奶说着话。红玉上来说:“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称了给她拿去了。”又把荷包给递了上去,说:“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奶奶笑问:“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

  凤奶奶的笑和问,一下子给了她无尽的勇气,她说——

  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 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红玉越说越清晰,越说越利索,似乎说的不是平姑娘的话,而是在倾吐刚刚受过的苦;似乎在展示遭遇围攻时来不及表达的口才。四五门子的话让她说得干净、利落而又漂亮,把大奶奶都听绕了。

  却也把凤奶奶听笑了。凤奶奶多需要这样一个说话简便俏丽的丫头啊。身边那么多的丫头,一个个扭扭捏捏,哼哼唧唧,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急得人冒火。凤奶奶笑着听,那笑脸就像阳光,慢慢的驱散了红玉心头的阴云。只听见凤奶奶说:“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凤奶奶的声音真好听啊,只听见凤奶奶又对大奶奶说——

  “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

  红玉马上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

  命运就此发生逆转。

  想想刚才路上遭遇的摧残,红玉此时有一种云开雾散的感觉。的确,怡红院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不被踩死,也要被逼疯了。她轻轻地,长长地吐了口气。此时,春天还是春天,种树人还在种树,但是红玉,她看到了一抹晨光,宛如一匹匹华丽的锦缎。

  想起来,那些无比难过的日子真的像一场雨,雨停之后,低头还有泥泞,但仰望已有彩虹。

  她的心中,正响起一首欢快的歌。而且——

  自己悄然播种的爱情,看起来还算安全,正等待着萌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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