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小说频道 > 中篇小说 > 长子为父

长子为父  作者:刘保见

发表时间: 2020-06-18  分类:中篇小说  字数:39039  阅读: 95  评论:0条 推荐:4星

一 黄忠诚刚升入初中,他父亲黄扬因患心肌梗死,医治无效,年仅三十多岁便英年早世。黄扬有三个孩子,大孩子黄忠诚十四岁,二孩子黄忠民八岁,三孩子黄忠仁四岁,这个急需他照管的家庭,一下便塌了天。妻子赵娥是豫
 

一                                                                                                                                            

黄忠诚刚升入初中,他父亲黄扬因患心肌梗死,医治无效,年仅三十多岁便英年早世。

黄扬有三个孩子,大孩子黄忠诚十四岁,二孩子黄忠民八岁,三孩子黄忠仁四岁,这个急需他照管的家庭,一下便塌了天。妻子赵娥是豫东人,她虽在豫西居住了十几年,但如何办理丈夫的丧事,她还是一窍不通的。

赵娥只会为难地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天塌了,天塌了……

天塌了是事实,且甭说她一个外地女人领着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就是本地女人遇着这类突发事件,也是束手无策的。不过豫西这地方还好,人情看得重,凡村人有婚丧嫁娶的大事,都有族下或村人近前帮忙。买孝布的,做寿衣的,做棺材的,打墓的,磨面买菜的……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

祸不单行,这话一点也没假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黄扬家又传出了个不幸消息一一在为黄扬打墓所选择的土坎儿较低,土质也不好,挖墓人只顾撅着屁股赶进度,不料墓穴突然坍塌,又将打墓人黄大河埋得严严实实。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人们赶三连四地扒人,才从土堆中将黄大河扒了出来。当时黄大河面如土色,两眼紧闭,浑身松软,像死了一样。这时一个年龄较长者无论分说,一手掐合谷,一手按人中,不一会儿黄大河又苏醒过来,并会轻声说话,就是一条腿动弹不得。

主事者害怕黄大河再腑内受伤,便赶三连四又将其送往乡卫生院检查。当时乡卫生院只有X光,没有CT,更没有核磁共振什么的,拍片诊断也不太准确,将腰椎误诊为骨折,一下将黄忠诚的母亲赵娥吓得魂飞魄散,瘫坐于地。赵娥失去了丈夫,紧接着又为帮忙人黄大河制成了重残,这恨天不睁眼的大事,致使赵娥一家人雪上加霜。她一个失去主心骨的女人,又带着这三个不懂事的孩子,去哪里弄钱为黄大河治病?真是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语,这无可奈何的事,她有什么办法?

忠诚劝慰母亲,事情既然出来了,我们只有积极为人家治病,有钱出钱,没钱出力,只要我们做到仁之意尽,不仅村人会谅解我们,就是黄大河本人及其家人也会谅解我们的。你这样不停地哭喊,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若再哭坏了身子,就更值得多了。

忠诚虽多方劝慰,但母亲毕竟是个没经过世事的人,她害怕黄大河家人若再把半死不活的黄大河拉到她家常期治疗咋办?一个既无男人又是带着三个孩子的年轻女人照看,整天为他喂吃喂喝,洗洗涮涮,擦屎刮尿……她更害怕的是经济赔偿,就是卖房子,卖家俱,砸锅卖铁也赔不起人家。赵娥越想越害怕,无奈之下,她便邪念丛生,竟然丢弃三个不懂事的孩子,离家出走了。

第二天一早,忠诚去医院看护黄大河,忠民忠仁一觉醒来,却找不着母亲赵娥。无奈忠民拉着忠仁东家找西家寻,在大街上哭天抢地,也没找到母亲的下落,直到晚上忠诚从医院回来,母亲还是没踪没影。妈到哪里去了?东家不知,西家不晓,村里人害怕她再寻短见,于是亲戚路人,众家八户便分头在村里、树上、沟里、崖下、池塘、水井……到处找个遍,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忠诚有什么办法?除去探望伺候黄大河外,只好在家领着两个不懂事的弟弟苦度终日。谁见过她这样狠心的母亲,为躲避祸秧,竟然恨心舍弃三个亲生儿子,远走他乡……

十四岁的黄忠诚,托亲无亲,靠友无友,也只有以自已的稚嫩肩膀扛起这一家人的生活重担。村里有不少人为他想办法,劝他将四岁的忠仁找人领养,以减轻其负担。忠诚哪里舍得,婉言拒绝,宁愿自已辍学,拉棍要饭,也不舍得丢弃一个亲弟弟。否则,他怎对起九泉下的父亲?忠诚辍学了,在家领着八岁的忠民和四岁的忠仁,过起了度日如年的苦难日子。可是忠民才八岁呀,正是启䝉教育的最佳时期,他怎舍得让忠民也辍学在家。于是他咬住牙又把忠民又送到了学校,而自已却每日带着四岁的忠仁往返于黄大河家,尽心尽力地为黄大河喂饭喂药,照看拉撒,除此而外还得回家烧火燎灶照管两个不懂事的弟弟。

大河痛情忠诚,你回去吧,家里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弟弟还等着你呢唉!你妈真是错看我了,再说咱是一个黄字掰不开呀?我就是受点伤,不过多休息几日,也不会把拐杖靠在你家门上,那是人办的事?我左思右想,如果你们不嫌咱家穷,就将忠民、忠仁都领过来,就是吃瞎吃好也有个照应。

忠诚说叔叔,您是为了我家才把身子骨弄成这个样子的,我们弟兄几个哪能再麻烦你们呢。

大河说忠诚,这你就见外了,好不该咱是一个黄字掰不开,什么你家我家的,我虽说是为你爸的丧事受了伤,那是我的不幸,也不是你家故意把我制成的。你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没有个三长两短,小灾大难的,出点差错就死皮赖脸地讹着你,那不是人办得事!

大河虽在病床上躺着,但他还惦记着忠诚弟兄三个过春节的事。他说忠诚,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春节了,你会给忠民忠仁做着吃吗?孬好是个年,总得让他们都吃上铰子。我想让你们都过来,吃瞎吃好,我心里也踏实些,要不,我对不起你黄泉之下的爹呀!

大河正和忠诚说着过年的事,村长黄江河气喘吁吁地在院子里大声喊着,大河,大河……忠诚在这里吗?他慌慌张张进了屋,看见忠诚便笑着说,忠民、忠仁不在家,我才来这里找你,大伙让我为你送些过年的吃食,还在门外放着呢。说罢他和大河说我和忠诚回去了,你有什么事,就让弟妹找我去,不要碍口阻靣。

忠诚跟江河回家了,门前摆了一大片,尽是些过年的食品,有做好的红烧肉、包好的铰子、烧好的豆腐、油炸的麻花、油馍,还有粉条、白菜、红白萝卜、炒熟的花生、瓜籽、糖块等,还有一篮子蒸好的白镆,应有尽有。

江河说这些食品都是咱村人自已送来的,无论多少,好瞎,都是大家的心意……

忠诚哭了,大伯,您让我咋说呢?我们弟兄几个已经成为咱村人的累赘一了……说着他拉住忠民忠仁为都为江河跪下:谢谢大伯,谢谢村人。

江河说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村人为你们做点好事不行吗?你知道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呢,何况你们弟兄三个还是乳臭未干的孩子?快起来!你还需要什么,就到咱家里去拿。

忠民忠仁到底是个孩子,也不等江河大伯离去,抓起麻花就吃。

忠诚满含着眼泪对忠民说,你知道大伯及村人为什么为咱送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忠仁说让咱过年吃的呗。

忠民哭着说,就因为咱们弟兄几个是无父无母的孩子,村里人都可怜咱……忠诚抱着忠民忠仁哭作了一团。

到底还是孩子,忠民忠仁也不知道人逢佳节倍思亲,还和以往过年一样,天不亮忠民忠仁就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俩还在惦念着江河大伯送来的鞭炮。忠诚不让他们起床,说天没亮呢,急什么,放鞭炮早晚是你俩的事。忠民哪里听劝,便偷偷摸摸地起了床,先在大门外放了一挂小鞭,正要进屋取大炮,却被大河的妻子王敏婶婶喊住,忠民,将饺子端回去,你们弟兄几个趁热吃吧。我本想让你们自已煮,还怕你哥不会,我只好把它煮成熟的了。

忠诚在厨房舀饺子,忠民又拿了几个大炮往外跑,只听“咚”的一声,忠民就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忠诚知道出事了,便扔下碗筷往外跑,只见忠民趷蹴在地上哭天抢地,满脸是血,他也顾上再问伤着哪里,抱上忠民就往医院里跑。

忠民毕竟没有放鞭炮的经验,他点燃炮仗后,不知赶快躲避,只是捂着耳朵站在原地未动。他哪知道现在的炮仗都是用炸药制成的,燃烧快,威力大,一下将沙石崩起,不左不右,正中鼻腔,鲜血直流,怎么也止它不住。医生还是有经验的,害怕鼻腔内进有沙子,便用探针在鼻腔里轻轻探试,果不其然鼻腔里还依然遗留有沙石,一下又夹出了大小不等的砂石三四粒,用药棉填塞后,才止住流血。

忠诚紧紧地把忠民揽在怀里,既没埋怨忠民,又没舍得训斥忠民,只是不停地擦着他脸上的血痂还疼吗?忍着点,过会儿就好了。

忠民的鼻腔流了不少血,加上惊吓,精神有些萎靡,几天春节他没同小伙伴们在门街玩耍,老是囚在家里看书写字,或和忠仁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再也不敢做什么越规的事了。忠诚有事无事每天总到黄大河家去,帮着王敏婶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是扫院子,就是晒被褥,或遇晴空好天气他总是把大河叔叔掺扶在院里晒太阳,或帮他按摩,或帮他洗手脸擦身子,使其赶快恢复健康。

忠诚问大河,叔叔,腿能用上力吗?

大河说能,不过走路还不大胆,毕竟是伤着了筋骨,不碍事,再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忠诚终于放心了,为这事吓跑了胆小怕事的母亲,把千斤重担压在他这个幼小的肩膀上,太不值得了。


                                 二


赵娥是豫东人,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豫东遭灾,她随父母逃难到豫西,一路风寒,历尽艰辛,最后落脚到黄家坪,住在黄扬家。赵娥的父亲赵家良,庄稼人,当年四十几岁,人高马大,浑身都是力气,干起活来疯了似的,一点儿也不惜力。他说话和气,为人勤快,虽无地可种,但每逢农忙季节,也总是忙得脚手不闲,这个生产队找他收秋,那个生产队找他种麦,他从不拈轻怕重,挑三捡四,凡生产队寻他干活,从不推让,并还总是把活做得漂漂亮亮,美美起起,从不为别人留什么活把子。所以队干部看起他,群众信任他,于是他在黄家坪便暂住了下来。

赵家良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人不饥,他还有一家三口呢?大伙儿也不舍得让他的妻儿饿着肚子,自然是照顾有加。赵家良在农活上是个全把式,无论耕地、稻田插秧、摇耧撒籽……他不仅样样在行,而且还肯下力气,活路做得也好,从不潦草从事。他的为人主要的是老诚,踏实,肯干在他身上体现的可敬可爱。正因为此,群众和队干部也都贴心贴肺地照顾他。他虽不是本村人社员,但在夏秋季分红时,群众大都同意从官堆里和社员一样分粮,夏季给麦,秋季给玉米,或红薯,或豆类,或薯干……

赵家良在黄家坪落了个好名声,于是众群看起他,干部抬举他,后来村里的干部说,家良给你一块地种吧?这样你不仅有活干,就是老婆孩子闲暇无事也有个营生,不过地不好,沙质土,还是座落在阴坡。赵家良笑着说,地没赖地,戏没赖戏,人勤地不懒,只要你好好待承它,不愁它不为你打些粮食。

家良是个九做十吃的庄稼人,他知道什么土质长什么庄稼。他听说这块地是沙质土,便一闪念想起了种花生,花生是豫东的特产,它能否适应这里的气候,就想试试看,若能试种成功,在这里也算个引进。

真是人勤地不懒呀,只要你不捣它地皮,它就不会捣你肚皮。赵家良的确是个种地能手,他每天起五更打黄昏,领着老婆孩子在地里忙活。常言说地无唇饿死人,不管刮风下雨,寒暑炎凉,一家三口从没停歇过。他经过一冬一春的辛劝劳动,把那块不成形的荒滩,整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好似园田里的苗圃一样,种上了花生。这年恰遇雨水稀少,适宜阴坡作物生长,所以他种植的花生长得枝繁叶冒,长势喜人,大有丰收之望。凡黄家坪人路过此地,无不翘起大拇指,赵家良能干,真是农家的好把式。他能把这块野鸡都不卧的地种成米粮仓,可真不是件容昜的事。花生成熟了,黄家坪的闲暇劳力无不来帮他。有刨的,有装车运输的,有剩余劳力复收的,不到一晌时间,赵家良的一块几亩地便收的净打而光。

赵家良是个大方之人,他为答谢全村人对他的关照,将自已所收得的花生,先美美地煮了两大锅,凡来帮忙的都吃。就是没来帮忙的人家,赵家良也让妻子和女儿每家每户都送,其目的是想让全村人都尝个鲜。

黄扬家门前的花生堆得像小山一样,当务之急的就是把花生秧上的花生角迅速摘下凉晒,以防发热霉烂。于是全村凡能抬手的老人和妇幼,不请自来,有摘角的,有凉晒的,有晒干装包的,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

黄扬和赵娥本是一茬人,相差不过一两岁,加之赵娥又在黄扬家居住,整天碰面擦肩,你眉我言,自然喜欢在一起劳动。黄扬还是个有眼色的人,凡他看到赵娥家有什么要干的活路,不请自来,在相依相帮中,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自然是乐不思蜀的了。赵娥便发至内心地感激黄洋,有时对人不对人地为黄扬送水擦汗,黄扬也对人不对人地为赵娥披衣送暖。这样一来二往,两人便产生了相互爱慕之情。尤其是摘花生,晒花生,黄扬全家人都泡在里面,好像原本就是一家人。这样在一起干活的时间长了,两家人自然也不分你家的活,我家的活,原本就是一家的活。

由于家良的花生堆积如山,只摘角凉晒的任务就足够两家白天黑夜忙个不停。可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就是蝈蝈儿鸣叫也得歇歇䯃。于是在赵家良感到困乏的时候,他就说,活是活的,赶这么紧干啥,明天可狗吃日头了,他便催促着大家回去休息。可是黄扬和赵娥毕竟年轻气盛,再加两人内心还都存有个小九九,就是父母催得再紧,他俩还是纹丝不动,该摘角的还是摘角,该晾晒的还是照样凉晒,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夜深人静,一阵秋风把凉意升腾起来,黄扬和赵娥不觉都打了个寒战,他俩都冻出了一身鸡皮圪塔,尤其赵娥因穿着单簿,便首先发声,不行,我得回家再加件衣服。黄扬看她冷得哧哧哈哈,便将他的上衣脱下来为赵娥披上。赵娥说别逞强,你把衣服披在我身上你不冷?黄扬说你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一旦受凉容易感冒。我不像你那样弱不经风,一阵冷风吹来,就叫苦连天。我们这里有句验语,说什么春捂秋冻,冻冻不害病,而你不行,根本就经不起风吹雨沦!也不是我黄扬吹大话,冬天我还敢破冰洗冷水澡呢。

赵娥说尽吹牛,让我摸摸你的手?赵娥探身拉住黄扬的手,凉的冰凌一样还敢喷大话!赵娥便心痛起了黄扬,她从背后抱住黄扬,看把你冻得浑身冰凉,让我也为你暖暖。黄扬不好意思,便吓呼赵娥说,你看我叔来了。赵娥说你怕什么?就是爸妈都来我也不怕。她把黄扬抱得更紧,还又转身坐在黄扬的怀里,用热吻堵住他的嘴,这下暖和了吧?

黄扬嘿嘿一笑,当然暖和,这是谁给的热,不温暖才怪呢?这时黄扬也不再有什么拘谨,也放开了胆量,也不再惧怕父母的偷窥,一下把赵娥抱得愈来愈紧,赵娥不但不推开黄扬,反而又憨态可掬地把黄扬搂得更紧。这时黄扬的心,黄扬的血,甚至黄扬的整个身体,刹那间都被赵娥的缠绵瓦解了。甚至黄扬的灵魂也好像被赵娥吸出了体外,就在他虚无缥缈的瞬间,赵娥又狠狠地吻着他说:黄扬哥,咱去我屋吧,我有话说。

黄扬说,再摘会儿,急什么,还早着呢?他抬头看看眼前这堆未摘角的花生,任务还大着呢。

赵娥说谁为你指派任务了,东山日头一大垛,出了这个有那个,咱何必赶三连四呢?她一把拉起黄扬,不干了,身体要紧。赵娥把黄扬拉进她屋,关上门,靠在装满晒干的花生包上,抱着黄扬,你真傻,但傻的叫人离不开你……赵娥慢慢低下脑袋,又不慌不忙地解开腰带……黄扬明知故问,你这是干什么?让外人知道了咋说?赵娥嘿嘿一笑,你去外面刮大风吧!

黄扬在赵娥的催逼下,才把晒干的花生包压得哗哗直响。

其实赵娥这一举动是她一时冲动,事后她后悔的不得了。因为她在豫东老家还有个男朋友,名叫张红伟,是她初中时的同学,比她大两岁,两人已恋爱了一年多,拉过手,抱过腰,亲过嘴,和他仅仅只差个上床。张红伟不是没试过,试过好几回,最后一次是他在送赵娥回家的路上,亲着亲着张红伟就把赵娥按在麦田埂上。张红伟急得狗过不去河,可是赵娥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推,也不叫,就是紧紧地搂着对方不松手,搂得张红伟都无法掰开她的两只手,也只好躺在那里等待。谁知张红伟等来等去,却等来了她的两行泪。赵娥哭着说,红伟哥,你这是为什么,不是在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吗?

张红伟说我怎么欺负你了?赵娥不说话,像是冷得扛不住了,整个人都在张红伟的身下发抖。赵娥停了很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在肚子里,期盼着张红伟从她身上下来,但张红伟依然未动……赵娥睁开她一双泪汪汪大眼,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地看着张红伟,显得有些无奈。这时张红伟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才支起身子,坐在赵娥的身上,又把两只手伸进她的衣襟里,一手捂住一个乳房。赵娥啊地一声,两眼睁得圆圆的,你不是还在欺负人吗?赵娥用两只手抓住张红伟的胳膊,把他一点一点地从衣襟里拉出来。然后用两只手死死地钩着他的脖子,把她整个上半身都吊在张红伟的身上。赵娥说你急什么,是你的总归是你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又亲昵着张红伟,撒娇似地说:不要急,是你的让我为你留着。

张红伟生气了,留着有什么用,还不知留给何人?现在的女人都是这样,若再遇上个中意的人……唉!不让就不让吧,毕竟是人家的。

赵娥说红伟哥,你咋说这话呢?难道我对你还不实心,为了咱来日方长,我这次才拒绝呢?你放心,我是说到做到的人,决不会做负心之人。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恰又遇着豫东连年遭灾,赵娥一家生活朝不保夕,父亲为保一家人的性命,沿路乞讨来到了豫西,一下就住了几年,真的应了张红伟的那句话,“遇上个中意人,就把我忘了。”现在赵娥真的负了心,能不愧恨吗?她今晚为啥这么冲动,就凭他为我们摘了几天花生,值得吗?

这年黄扬才19岁,但他却干了一件轰动全村人的大事。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一点眉目都没看出来,就把赵家良的女儿赵娥给睡了。要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从古到今男女风流之事哪里没有?赵家良的闺女也是人,并且还是情商较高的人,否则她决不会小小年纪就做出这出格的事!不过在当今社会也不算什么,只是欠了些明媒正聚这道坎。他俩本打算咬紧牙关不承认那壶酒钱,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屋内的花生袋知,以后两人戒了就算了。那知赵娥的肚子不争气,久而久之便泄了密。村里人最先看出来的还是黄家坪的接生婆,她故意跑到黄扬家和赵家良老婆拉家常,两眼不停地扳弄着赵娥的乳房,察看着她的肚子,观赏着她的脸色,出来对村人说,赵家良的女儿赵娥我看有喜了,脸上的黑云翳就一团一团的,乳房也涨得和碗那么大,可能有四五个月了吧。

本来是没人知晓的事,经接生婆这么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全村人都在嘁嘁喳喳。赵家良本不知道女儿这事,可经村人这么一喊喳,赵家良便灵验了,他才想到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为什么他一走进人群,就一鸟入林百鸟绝声呢?他回家对老婆说咱在这里住不成了。

老婆吃了一惊,出啥事了?

赵家良说,我是有眼无珠,你也不比我强到哪里,咱俩是一对儿睁眼瞎,你看看咱闺女的身子,咱每天只知道宝贝似的养着,谁知她暗中确做出这不尝脸的事!

老婆说我早看出来了,就是不敢和你说,我怕你那麦秸火性,再为闺女弄得上不沾天,下不点地,咱闺女还咋有脸在这里为人?我还怕她一气之下再为咱弄个老天爷,可让咱后悔一辈子!

家良说你这个糊涂老婆,这不是发脾气的事呀,你为啥不早说?现在晚了,恐怕要有五六个月了吧?唉,不望会出这事!今晚你把这事给办了,看她究竟怀的谁家该子,如果人家合适,就把她留在这里,如果不合适,咱就老和尚卷铺盖早点离庙。

赵娥夜间也常为这事哭鼻子流泪,说无法说,不说,孩子在肚里一天天地长大,她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她曾为这事吃不下,睡不着----黄扬会要她吗,他会不会是“一夜情”?不管如何,她得和黄扬面对面说清楚,他总不能一顿饱忘了千年饥,做出那没良心的事,他必须承认孩子是他的,把她留在这里,可是还有父母这道关,他们会不会同意将她留在这里?这又是一道难题。唉,真是一失足成为千年恨!她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难过,便呼哧呼哧地哭出了声。母亲闻听哭声,便轻手轻脚地坐在她床前,娥娃,你哭啥哩,有啥事想不开,就对妈说说。

赵娥听妈这么一问,就呜呜地越哭越痛。

赵家良性子急,有啥为难事不会说,哭管什么用,没想到你竟把咱全家人的脸都丢到这里!

老婆看家良发火,忙把他推了下……家良还又咬牙切齿地将女儿捣了三指头,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了。

她妈又轻声地说,妮子,你知道咱在这里是逃荒要饭的,还不检点些,惹出了这当子丑事……不过事到如今,咱啥也不说,你对妈说实话,孩子是谁的?如果遇着好人家,爸妈会成全你们的。

赵娥又作了难,她和黄扬事先已海誓山盟,咱谁也不能暴露谁,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可事到如今,她总不能昧着良心把错事推给与己无关的的人吧,那不是人办的事。她又顿了半天,才支吾其词地说,孩子是黄扬的。赵娥说出黄扬后,还害怕父亲再去寻黄扬……她为包拦责任,接着又说,是我主动的,责任在我。

第二天,赵家良找着黄扬父亲黄贵,这段时间只顾忙地里活,咱老弟俩也没空子在一起唠嗑子,今天闲了……黄贵笑着说,咱俩整天在一起还没说够?只要你不嫌絮叨……黄贵对儿子和赵娥的事早看出了蹊跷,就是无法多问,家良今天是不是为了这事找上门的?黄贵又搬了个凳子,拿出了纸烟,每人抽了一支吸着,黄贵问赵娥今年多大了?

家良把凳子往黄贵跟前移了移咋的,你想为她寻个婆家?

黄贵说那里,我看孩子最近发福了,不过女大十八变,也在情理中。

家良说赵娥也十七八了,过去都说十八推出门,按说也该说了,就是没有合适的家。咱黄扬今年多大了?

黄贵说也一二十岁了,不过距结婚还早呢。你想给黄扬堤亲?就是咱家穷,过去曾有几个人提,黄扬不愿意,也没再说,小着呢,急啥。

家良又点了一支烟急是不急,不过现在的孩子……唉,咋说呢!

黄贵心里画了一道,老弟出啥事了,没别人,你直说,有啥难处我会帮你的。

家良又抬眼看了下黄贵,孩子们在一起时间长了,真是儿大不由娘管……

黄贵怔了一下,怪不得那几天有人指指戳戮,莫非黄扬同赵娥做出了风流事?不会的,黄扬没嘴葫芦似的,不是那种孩子?可是赵娥已经怀上了孩子,这是有目共睹的,但究竟是谁的孩子,也不好说。他想移花接木?想让黄扬当替罪羊?不会的,他办不到。你想叫我办什么事就直说,别让我猜谜,咱俩谁跟谁。

家良才红脖子涨脸地说,赵娥己怀孕四五个月了,她说是黄扬的,你看这事咋办?是悄悄密密地把事给办了,还是经别人说合?事到如今,咱都穷,也不说财礼,也不说盖房,只要孩子们愿意,就一切都好,你和嫂子暖算一下,晚办不如早办。

赵家良和黄贵的说词黄扬在被窝里听得一清二楚,虽说心里有谱,但也不敢出来问候,也不敢直说,不经双方父母同意,你赵娥就是再催再逼,我也不能把窗户纸通破呀?无奈之下,他也只有窝在被窝里苦闷发愁。

黄贵早有预见,因为人眼下不去拳,他早看出赵娥和黄扬眉来眼去的,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但他不说,因为黄扬和赵娥都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之常理,何必干预,就是他和老伴在一起也从未提起过。现在不行了,赵娥已经扛天大肚身怀六甲,其父赵家良又亲自找上门,已到非说不可的地步,还能再装聋卖傻?于是他把老伴和儿子黄扬喊了出来。

黄扬战战兢兢地站在父母面前,不敢坐,也不敢问,停了半天,黄贵才说赵家良去派出所报案了,说村里有人强奸了他闺女,派出所的警察正在咱村里查人呢。

黄扬听父亲这么一说,吓得“咚”地一声跪下,爹,孩儿该死,是我跟赵娥,但不是强奸,是你有情我有意,两情两愿,才有这不装脸的事。事到如今我认了就是,求爹爹去公安局为孩儿说个情,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黄贵笑了,看你那出息,老子责怪你了?既没打你,又没骂你,更没拉你去给你家良叔赔礼认错,就把你吓得魂不附体,战惊,不过你还算忠诚,敢做敢为,也是条汉子!我问你,你想去豫东当上门女婿,还是让赵娥嫁到咱家?

黄扬说她肯定想嫁到咱家,因为豫东连年……

黄贵说这事你不要管了,明天你们就去登记。

次日,黄贵找着黄江河,说了原委,江河不仅当了介绍人,还又写了个介绍信。

从此,赵娥便成了黄贵家的一员,几个月后,赵娥生了个儿子,黄贵为小孙子起名叫黄忠诚。

农村承包责任田开始了,赵家良也感到在这里住着有些尴尬,便借口回家分责人田为名回豫东去了。

就在黄贵夫妇送走赵家良夫妇回来的路上,由于道路狭窄,两车相撞,不幸的是将黄贵夫妇乘坐的那辆汽车撞下了三十多米的深沟,车毁人亡,黄贵夫妇摔得血肉模糊,当即死亡。那时的车祸处理也很简单,客运公司赔赏了一些丧葬费用,就算掀过去了那一页。

                               

 三


赵娥是十三年后回了一趟豫东,刚下火车,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拉了一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赵娥被问了个楞怔,认错人了吧?那人说我是张红伟,张庄的,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赵娥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你现在胡不拉渣的,头发扎撒的那么长,现在天都热了,你还是穿着烂棉袄,敞胸露怀的,活像个叫花子,哪像十几年前的张红伟,我真的认不得了。

张红伟高兴地握住赵娥的手,把她拉到一个背静的地方,直言不违地说,赵娥呀赵娥,你咋这么狠心呢?十几年连点音讯都不给,你走时咋说的,天变地变人不变,非我不嫁,非你不娶,你让我老等,多则一年二年,少则一年半载,躲过去这个饥荒年我就回来了。你还说过,是你的我给你留着,决不返回。可是十几年过去了,你都三十多岁了,恐怕孩子都有几个了,你为我留住了什么?赵娥说,红伟哥,对不起,我哪有脸和你联系?我违背了咱们的海誓山盟,在豫西结了婚安了家,都有三个孩子了……

红伟说结就结了吧,咱都半世的人了,有谁还不结婚。今天我突然见到你,心情格外激动,就云天雾地说了你几句,千万不要记在心上。其实我和你一样,也违背了咱俩的誓言一一我在家等了你多年,杳无音信,在父母的摧促下,也同样结了婚,现在也有两个孩子,不过我的命苦,就在她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大出血去世了,为我撇了个月月娃,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使我过起了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苦难日子,幸好我父母还一眼健在,在二老的帮衬下,才使我一步步地度过了难关。可是好景不长,由于当时生活困难,吃了这顿想着下顿,为了填饱肚子,我母亲经常去挖野菜,有一次也不知挖着了什么毒菜,既不苦又好吃,就是吃后上吐下泻,那时医疗条件差,也住不起医院买不起好药,我就听凭民间验方治病,躭误了治疗时间,结果父母脱水而死。我只好既当爹来又当妈,惶惶不可终日地度时光,才算把两个孩子养活成人。你知道咱这里穷,由谁来过这穷日子,只好和两个苦命的孩子挨到了今日。你看看我的穿戴就知道我过的是啥日子……红伟说到这里,眼泪便串串往下滴。赵娥也有同感,掏出手绢将眼泪搌了几辗。

赵娥说那是没法子的事,前途路黑洞洞,谁也不知谁的一生有何坎坷,有何幸运。我也不知我逃荒要饭会在豫西安家,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是上天故意降灾于人间,才使我俩你东我西天隔一方,过着这流离失所的日子。不过也不好说,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相连,也许咱俩还会……

红伟说那可说不了,谁跟谁该成一家,就是遇到再多的魔难与干扰,最终还会走在一起的。就咱的老古语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许上天还会赐给咱俩这个机会的。

赵娥说你做梦吃星星吧,你知道能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那些背良心的事咱不能做。既来之则安之,咱都往好处想吧,也许就这样一辈子,也许就你说的。

后来这事真被张红伟说中了,第二年春天,黄扬因心肌梗塞过世了。赵娥为了逃避护理与经济责任,她竟然舍家弃子把三个孩子的生活重担全压给了大儿子黄忠诚身上,自已却叧寻新欢走了。致使这弟兄三个,小的小,不中用不中用,在众家八户的帮助下,过起了艰难困苦的日子。自已的人还好说,苦度终日是命里注定,也只好一天一天地挨着吧。可是大河叔叔怎么办?他是为了我家的不幸,才落下这个伤残。人心都是肉长的,想想人想想己,咱决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忠诚思来想去,别无他法,也只有有钱出钱,没钱出力了,干不动大事干小事,只要我天天侍候在他床前,为他按摩,擦身,倒屎倒尿,使他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也算我对他的一点点贡献。可是八岁的忠民咋办?四岁的忠仁又咋办?忠民正是启蒙教育时期,他决不能因为父亲的去世,母亲的出走,而耽误弟弟们上学。于是他决定,有墙靠墙,没墙独立,若父母在由父母做主,而现在父亲撒手人寰,母亲畏难出走,常言说“长子为父,”他自然要担当起养育幼小弟弟们的责任。

黄忠诚决不卖后悔药,他想到做到。于是他依然决然地携着四岁的弟弟忠仁又把八岁的忠民送进了学校。

忠诚嘱咐忠民,你知道咱家的处景吗?

忠民说知道。

知道就要好好读书,千万不要辜负咱父亲的在天之灵。忠民虽小,但他是个懂事的该子,便含泪答应他哥忠诚说,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忠诚虽把忠民送进了学校,但今后忠民的学费和居家人的生活怎么办?他抱着忠仁在路边哭了半天,最后他决定带着忠仁去砖场打工,就是挣钱再少总能挣够忠民的学费吧,至于生活,过一天算一天。于是他便背着忠仁去砖场乞求老板去了。

    忠诚说大伯,我想来跟你打工。

    老板咧嘴一笑,乳臭未干,不好好上学,来这里胡闹什么?快走,到别处玩去吧。

忠诚说,我不是来胡闹,我是真心实意来打工的,说着他便拉着忠仁都为老板跪下了。我是万般无奈才来求您的,您行行好吧,大伯。

旁边的人都为之同情并帮腔说,这是黄扬的大孩子忠诚,黄扬死了,他妈赵娥跑了,现在是他领着两个弟弟过日子。

老板听众人这么一说,也为之动情,可是他年龄太小,要个子没个子,要力量没力量,他来砖场能做什么?可是在座的人都为之帮腔,他为何不送个逢头人情呢。老板无奈,只好免强答应下来。

忠诚知道自已干活没力量,做活无眼力,只好以勤谨来打发老板如意。他每天总是带着忠仁上班,从不迟到早退,工人们每天干七八个小时,而忠诚不论时间,除晚上陪伴两个弟弟睡觉外,白天从不下班,就是别人下班,他也要晚走一些时间,在工地上寻些零活,修修路,拢拢煤,提提水……看见啥做啥,反正两手不闲,工人们都说他是个“小小网揽宽。”

忠诚是个勤杂工,搬砖、护砖、拉煤、铲土、买菜、打扫卫生,甚至为老板买烟买酒他都争着干。

忠诚把砖场当成了自已的家,天天两手不闲,就是下工他还要拐到黄大河家去问问情况道个安,看看大河叔起床没有,洗脸没有,便盆倒了没有,也根本没有时间去照顾两个弟弟。本来男孩子天生就是扒高下低,爬坡上树,穿戴邋遢,只修嘴不修身,只要能吃饱喝足,就是穿得再烂,手脸再脏,还是活蹦乱跳,照吃不误。有一次,忠仁篷头乱发,敞胸露怀,屁股上吊着两块脂油(棉絮),冻得哧哧哈哈跑到砖窑上取暖,老板一把他拉在怀里,可怜呀,真是没妈的孩子像棵草!老板扭头对忠诚说,场里的活你什么时候能干完,抽时间多照顾一下忠民和忠仁。老板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十块钱硬塞进忠诚手里,你去为忠民忠仁都买身衣服。忠诚死活不要说家里有衣服,孩子们的衣服有什么正经,只要不冷就行了。老板发火说:害怕我扣你工钱,你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谁都会有落难的时候!忠诚无奈,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缝缝补补,吃吃刷刷,洗洗涮涮,对一个女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对于乳臭未干黄忠诚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难事。他手捏不起针,兄弟们就是穿旧些穿烂些,谁也不会笑话这几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可是做着吃忠诚就不行了,每天得吃三顿饭,那顿不吃饿得荒,可谁做饭呢?忠民不行,忠仁更不行,自然就落在忠诚身上。且甭说忠诚是个男孩,就是个女孩,正在上学期间,由父母在前,恐怕厨房也不会进过。现在父亲死了,母亲出走了,忠诚不做谁做?做饭这玩艺儿看是简单,说是容易,但实际操作起来比登天还难。忠诚首先生不着火,生着火了不知添多少水,水多了吃不完,水少了不够吃。这样以来顿顿不是多,就是少,不是稠就是稀,不是生就是糊。他也曾把锅烧红过,也曾饿着肚子让兄弟们去上学他去上班。还因吃了生饭,弟兄三个都几乎泻脱水。因为吃,他不知哭过多少次,摔过多少碗,砸过几次锅,但日子还得过,摔了买,砸了修,不管是何种情况,他总不能把责任推给兄弟们,不管做瞎做好,做希做稠,做生做熟,做煳烧焦,但他还得做,兄弟们还得吃,谁也没有挑三捡四,哭闹生法。忠诚爱着他两个弟弟,两个弟弟拥戴着大哥,他们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就是遇着天大的困难,忠诚就是满含眼泪往肚里咽,他也没舍得弹过忠民和忠仁一指头。

    忠诚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他常跟人说,别看这小小的砖场,有砖场就有家,有砖场就有他弟兄仨,这几年是砖场人照看他弟兄们长大,养活他弟兄们成人,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砖场老板对他弟兄们的怜悯与旋舍和工人叔叔对他们的照看帮助。




十年过去了,忠诚就利用他在砖场的微薄收入,把忠民和忠仁供到了高中和初中毕业,他俩本想都辍学在家帮大哥一把,但忠诚硬是不同意,无法忠民又考了大学,忠仁认为他不是个读书的料,请愿上广州打工供二哥上学。忠诚害怕忠仁年龄小,对他出远门不放心,便和他商量:再缓缓,等你二哥高考后再说,若他能考上大学,咱兄弟俩都出外打工,挣多挣少咱一股脑儿攻你二哥上到大学毕业,让他为咱黄家也争争光耀耀祖。你知道大哥这个乡巴佬从小到大,从家里到地里从没出过黄家坪,外面的世界究竟啥样我一点也不知道,也想到外面看看。你若真想去打工,等你二哥上大学走后,咱兄弟俩一路出外打工也好有个照应。可是你二哥现在还没接到录取通知书,咱俩就拍拍屁股离家门,你二哥在家咋办?一来他不会做着吃,二来他孤单一人在家,是你不卦牵还是我不惦念?他的学费咋办?衣服咋办?咱都得为他做准备,打发他高高兴兴地上学,咱把家门一锁,该上学的上学,该打工的打工,无牵无卦地云到那里是那里,省得咱整天在家烧锅燎灶的,个个抹得三花脸似的,让村人笑话。经大哥忠诚这么一说,忠仁便同意了大哥的意见。

忠诚不仅忠厚而且还是个有良心的人,当他弟兄三个将要离开黄家坪砖场的时候,由忠诚领着忠民忠仁上街买了些好酒,好烟,好菜到老板屋里感谢。他们一齐为老板躹了躬,又分别跟老板拥抱后,忠诚说:我们弟兄三个就是老板给我们养大的,没有老板的恩赐与施舍就没有我们弟兄三个的今天,您就是我们弟兄三个的再生父母,我们兄弟三个的大恩人,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是永世不会忘记的。现在忠民已考上了大学,我和忠仁想出外打工供他上学,所以我们特来感谢,望您老笑纳。

老板说你们弟兄三个也太客气了,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出门就是一家人,谁家没有个难处……常言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何况你们那时还都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此情此景谁不同情,我们出手相助也是应该的。不仅我们这样做,就是黄家坪每家每人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你们想想黄大河一家人,再想想村支书黄江河是怎么让全村群众关心你们的,我对你们的帮助还是微不足道的。

在砖场老板送别忠诚忠民忠仁后,忠诚告诫忠民,你对老板的态度咋那样呢?

忠民说啥样?我感谢大哥感谢兄弟,咋能感谢他呢?

忠诚说这你就错了,他才是对我们弟兄仨帮助最大的人,要不是他的恩赐施舍,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能进砖场打工吗?就是他惜怜我们三个无爹无妈的孩子我才进到砖场打工的。虽说工资低,收入微簿,但还可以免强度日,否则你和忠仁的学费哪里来,我们吃的,穿的,用的哪里来?你可能不知道,在你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穿了条破棉裤,漏着档,棉絮像脂油似的在屁股上甩来摆去,老板看见你和忠仁的烂缕着装便含泪默默地说,真是没妈的孩子像棵草……他不论分说从口袋里掏出了50块钱硬塞在我手里,不要也得要,去给忠民忠仁每人都买一身棉衣。他为什么对我们弟兄这样好?一是他从内心里痛情我们,二是他最看中你的学习。他说:你聪明,成绩好,有前途,将来你家光宗耀祖就看他了。虽说他不是我的孩子,但我也要尽我的微簿之力供他上学。老板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真的在你上初中高中这几年里,学费呀,书钱呀他期期都拿,就是阻也阻不住。你只知道每期开学拿钱,却不知道钱是从哪里来的,但我也不敢和你说,害怕你知道我是从王老板那里借来的,若再起个反作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为啥说,老板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原因就在于此。

忠民听了忠诚的说词后,非要返回向老板道歉,被忠诚忠仁拦住了。忠诚说,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只要你心里有他,报答的时间以后有的是。

忠民的学习就是好,也真实现了他大哥忠诚的嘱咐,每逢考试成绩总在全级前三名,第一名的次数也不少。但他就是傲了一点,说话做事爱耍个小聪明,并还爱在同学中炫耀自已。有一次在数学课上他把老师玩的红膊子胀脸告到教导处。他说这个老师水平差,讲课差错百出,还不接受同学意见,学校让他教毕业班简直是个犯罪。于是他趁老师板述之机,故意摇响自行车铃,逗得全班学生哄堂大笑。老师非常恼火,便停止了讲课,非要追查肇事者。可是他查了半天,既没查出摇铃人,又没找出目击者,在他骑虎难下的时候,夹着课本离开了教室。学生战胜了老师,便在教室里嗷嗷地乱叫起来。老师感到很没面子,就直接把事情反映到教导处,教导处立即通知了班主任,班主任走进教室只说了三句话:1.要珍惜班集体的荣誉。2.要当勇者不当懦夫。3.可以申辩摇铃理由。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分钟后,黄忠民毅然决然地承认铃是我摇的。因为张老师今天的数学课讲得很不成功,在推导公式时,他把其中的一步推错了,被我提出纠正后,他又把最后的结果搞得马头不对马尾,我又再次提出纠正时,他却说我是故意扰乱课堂秩序。他明明把问题讲错了,还不让我们提出纠正,並恼羞成怒地乱扣帽子,说我故意扰乱课堂秩序,并还口无遮拦,不干不净地……在此情此景下,我自然不服,于是我便摇响了自行车铃。

班主任把黄忠民的问题落实后,又返回教导处,教导处也无法处理。说忠民错,以后还咋提倡启发式教学,说老师对,他明明在课堂上讲错了问题,学校还能助纣为虐。

班主任是站在教师一边的,他说学生在课堂上向老师发问是我们大力提倡的,但在课堂上遂意摇铃是我们绝对不能允许的,说白了就是扰乱课堂秩序,不服也得服!

班主任为黄忠民戴了顶不大不小的帽子,可是黄忠民没有辩驳,因为他的确起到扰乱课堂秩序的作用,这是不可非义的。

老师批评学生谁也不感到惊诧,再平常不过了。可是这话传到他大哥黄忠诚的耳朵里就变性了,说黄忠民在学校顶撞老师,扰乱课堂秩序,学校正研究处理他呢?他能否参加今年高考,还在两可之间呢?

忠诚听说,如雷轰顶,便慌慌张张地跑到几十里外的县一高,找到忠民的班主任老师,哭得鼻一把泪一把地说,我们弟兄三个从小失去父母,无人管教,我们是在邻里间帮助下长大的……要求学校高抬贵手,给他以改正错误的机会……

班主任老师笑了,这话从何说起,根本没有的事吗?忠民在学校是个顶尖学生,学习好,品德好,不仅在同学们中间有威信,就是老师们提到他也无不竖起大拇指的。他笑着对忠诚说你放心吧,他不会给你这个大哥丢脸的,学校保证还你一个名牌大学生弟弟。

忠民顺利地参加了高考,并且还为他的高考成绩沾沾自喜呢。

忠民在这漫长的暑假里想自筹学费,但他不是外出打工,也不是以自己所学得的各科知识举办什么短期学习班,挣些微薄收入以弥补开学之需,而是转游在麻将场上,想以自已的小聪明投机取巧赚些外快,这样既省力又挣钱,何乐而不为。于是他便坐在麻将桌旁,边看边动脑子,最后他得了个规律,这个规律他不敢保障十打九赢,但他敢保障赢得多输得少。于是他把初中同学王静娴叫到一边,问她是否经常打麻将?静娴说哪能经常打麻将,现在是挂锄钩的时候,闲暇无事打几圈,图个娱乐。

忠民说你是常输还是常赢?

常输。

你想赢吗?我有办法。

忠民话一出口,马上后悔不已,他忘了这是娱乐场上的事,他怎能把娱乐场当成赌博呢?

可是话已出口,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王静娴知道忠民的脑瓜管用,聪明钻研,肚里的花花肠子多,就想问个究竟。

忠民却又矢口否认,哪有什么规律,绝招,我是同你说笑话的,你就当真,真是老张不识噱。

静娴以为是忠民怕外人听见绝招,便拉着忠民往她屋里走,忠民也半推半就的跟她去了。哪知静娴对他早有爱心,就是没有表达的机会,现在他又考上了大学,就想在这个两人世界里表达出来。静娴一进屋就把忠民推倒床上,这下就咱两人,你一定得把方法教给我,赢钱咱二一添作五。忠民说你也成了老噱头,我哪有什么赢钱的方法,你可当真了。如果真有秘诀,还能轮到你来赢钱?我早成百万富翁了。静娴好不容易逮住的鸭子,哪舍得放飞。于是她把忠民抱得紧紧的,死也不放,今天你不把秘诀告诉我,就别想离开我这屋!他俩在床上滚来滚去,个个累得红头胀脸,忠民求饶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但静娴哪里肯听,仍是不依不绕,紧抱不放。就在他俩扭捆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静娴的赖皮哥哥静力突然破门而入,拉起静娴,不论分说便在忠民身上抡起了拳头,你他妈的作恶,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入门强奸我妹妹!他一把拉住忠民衣领,走,咱到派出所去!静力死拽不放,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静娴自觉大事不好,便死抱着忠民不放,哥你别这样,我俩是闹着玩的,哪是你想象的?可是静力哪里相信,还是边打边骂着忠民往外拉。静娴眼看无法劝阻,只好松开忠民,又死抱住静力,哥你是让妹妹死还是让妹妹活?你若想让妹妹出丑,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静力就这一个妹妹,他哪舍得让妹妹轻生。他心里明镜似的,因为静娴和忠民前脚走,他便后脚紧跟着,哪有发生那事的机会。况且静娴的门还是虚掩着,若他们存心发生那事,还能让他破门而入?早就把门上得结结实实。这就充分说明我妹妹是清白的。他只是他在输钱的气头上,不容易好逮住个垫背的,让他来弥补我的亏空……

静力想,他总不能白跑一趟,既然他撕破脸面,没多有少,就是三百也好,五百也行。静力在妹妹的苦苦哀求下,只好缓和了口气,你是私了还是公了?私了,你拿出三千块钱,咱一了百了,公了,咱上派出所去,以理公断,我不服治不了你黄忠民这个大流氓!

    忠民知道,以理公判倒没有什么,只是他和静娴的名声……这丢人败兴的事,他大不了不上大学,因为是他自寻的,只是静娴的脸面往哪搁,以后还咋嫁人?忠民便当机力断,答应了王静力的狮子大开口,我给你3000元咱私疗!

    静力说只要你肯出钱,我保证守口如瓶,臭屁不放。

静娴知道静力是个无赖,为了要钱什么手段都可以施出来。忠民虽然答应私疗,但他哪有钱给他,因为他是身无分纹的穷学生,况且这难以启唇的事,他咋向大哥忠诚开口?静娴无奈,只好打开自已的箱子,取出自已的打工积蓄,将钱摔到静力身上,拿去吧,这就是你的“捉奸”钱!

静力嘿嘿一笑,只捡了五百块钱,妹子,算哥借你的……

忠民和静娴都傻了眼,好半天,忠民才说我以后挣钱还你。

静娴抱着忠民哭了,今天都怨我,不要记在心上,唉!我咋会有这个无赖哥呢?

    忠民从静娴屋里出来,静力正和牌友们聊天,忠民乜斜了一眼静力,红脖子涨脸地走了。

    忠民哑巴吃黄连,对谁都无法说,可是不说咋办,静娴的钱咋还?无奈,他只好同大哥说了实情。忠诚知道忠民的为人,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为忠民掏了500块钱,静娴死活不要,算我请你吃饭不行。                                                                           

                              

 五                                                                                


忠民考上大学后,忠诚和忠仁兄弟俩为供忠民上大学都到广州打工挣钱去了。他俩在广州苦干了四年,所得收入除供忠民上大学的费用外,剩余部分忠诚将其全部存入银行,将来为兄弟们的婚事做储金。

事不以打算,忠民大学毕业后却带着他女朋友李水仙回来了。黄忠诚大为不解,本想让你为咱黄家光宗耀祖,你却告老还乡了。

忠民看着大哥笑了,告老还乡也同样光宗耀祖。我计划在咱家乡办一个现代化养猪场,一来场址有地盘,二来又能安排家乡的富余劳动力,省得他们千里迢迢跑到外地去打工。

忠诚能说什么,忠民和他女朋友都是大学毕业,要知识有知识,要远见有远见,咱一个大老粗……只有听凭着人家的意愿就是了。于是他说这样好,把工厂开在家门口对国家对个人都有好处,不过资金是个大问题,少了恐怕不行,多了咱可拿不出来呀。

忠民说,就是再少咱也拿不出来,办大型养猪场可不是个小数目,少说也得几百万。

忠诚一听,吓得连句话也不敢说了,几百万……他瞢然无知,还能说什么?

    忠民说资金地盘自然由国家提供,大哥,你就不要操心了。

忠诚说不让操心资金和地盘,还能不让操心干活?常言说,有钱出钱,没钱出力,这是咱老百姓的口头禅。我和忠仁虽没钱,但我俩都有满身的力气,做不了高精尖的活,笨活粗活我们总可以做吧。不过这是个大型的现代化养猪场,处处要学问讲科学,他们还怕插不上手。但弟兄们的关系太近,插不上手也得插,做不了细活做粗活,干不了大活做小活,总比袖手旁观要强的多。忠诚和忠仁商量,把咱那几万块钱拿出来给忠民吧?忠仁说,可以。不过钱太少,对于他来说不算一句口号,只是咱俩的一点心意。大哥就把他和忠仁存的几万块钱全都拿出来了。忠民知道这是大哥和忠仁打工挣来的血汗钱,说啥都不要。他把钱推来推去的,这是大型企业,三万两万的填不了个牙缝,何必再把家里挖得一贫如洗?

忠诚说你嫌钱少?

不嫌少,你知道这是大型企业,少吸几根烟,就把你们的钱都省出来了。可水仙不这么想,她认为忠民傻,这是到手的钱呀,你们兄弟虽一奶吊大,但成家后就各是各的,可是她也无法明说,就变着法子对忠民说咱哥给钱你就接了呗,再说用自家的钱,不管多少,总比贷款要强的多吧。

忠诚怔了怔你们就拿着吧,土地爷吃蚂蚱,小大是点腥荤。忠诚才把一沓捆好的钱撂给了水仙,忠民不要你先拿着。

忠诚和忠仁在广州辛辛苦苦地打了四年工,就这一点点积蓄,又全部奉献给了忠民。这对于农家子弟来说,他们也算倾其家产,又办了一件大事。

现代化养猪场经过一年多的奋战终于建成了。忠诚和忠仁本打算在养猪场干下去,可是忠诚为自已没文化而感困惑。他对忠仁说我没知识没文化,在这个现代化企业面前自感有力无处使,尤其那么多的条条筐筐,想起这,忘了那,自感无所适从,也不知你啥样?忠仁说我也有同感,虽比你多上几年学,那也是四指屁股不深,和二哥那大知识分子相比也是个文盲。忠诚又说你知道我在砖场,在广州建筑工地干的都是些粗活,现在整天穿个白大褂,舞过来甩过去,捂的一身汗也不敢脱,恐怕细菌感染了,再为你二哥带来不应有的损失,还不如咱哥俩重上广州去。       

忠诚和忠仁哥弟俩一商量便真的又去了广州,这次去广州就不同于上次了。上次是忠仁小,在广州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忠诚恐怕忠仁走失,处处谨慎小心地护着他。这次忠仁长大了,能说会道的,为人处事远远超过了大哥忠诚。

忠仁也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除他能说会写外,也不知他什么时侯学会了电脑,并且还很精通,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用起来连珠炮似地叭叭响。电脑是新玩意儿,最时兴,它不仅能说会唱,能打会算,还是各种科学技术的储备库。虽说它有这么多的能处,但真正能够驾使它的人却不多,可是忠仁却有这一手绝活。正是他有这一手特殊技能,才被一个黄毛丫头看中了,点着名子把他领回她家公司。忠诚感叹地说,还是有文化好呀,只要有一手绝活,既不出力又待遇丰厚。可是对于老实巴交的黄忠诚来说就不行了,他没文化,又笨手笨脚,空有一身力气,却被一家建筑公司带走了。他在工地上拉砖、和灰、扛麻包,那里活重,往哪里塞,马不停蹄,一会儿也不舍得让他休息。不过忠诚为人实在,干活从不拈轻怕重,挑肥拣瘦,在建筑工地上也确实是一把好手,就是活路重了些,身体有些受不了。忠仁得知这一情况后,心里很不好受,便通过他老板出面交涉,才又把忠诚调至仓库,当了一名仓库保管员。

忠诚毕竟是忠民和忠仁的老大哥,他虽不再操心忠民忠仁的工作,但他又操心起忠民忠仁的婚姻事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转眼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马上就得结婚成家,可是忠仁的媳妇还没说,家里的房子还没盖,他作为黄家的长子老大哥,怎能不为小弟忠仁上慌着急呢?一天,他跟忠仁说起了这事,忠仁笑了,大哥,你咋尽操心别人呢?也该为你自己想想了,你已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还不该操心自已的房子和媳妇,却为我俩操心挂意。我和二哥还正为你担心呢?现在二哥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至于房子问题,让他自已考虑,是建在老家,还是移往城市,你我都做不了主。关于我的问题,你更不必操心了,以前无法同你说,现在已经定型了,就跟你实话实说吧。老板家的独生闺女王惠急着跟我,当时我不敢答应,因为人家是千金大小姐,整天娇滴滴的,咱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打工仔,那敢攀那高枝,连想都不敢想。可是前天,王惠把我拉到她屋,直言不讳地对我说:你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弟兄三个,父死母逃,你和忠民是大哥忠诚抚养长大的,至今他已三十来岁的人了还没成家。你二哥是个大学毕业生,现在和他女朋友在老家办了个现代化养猪场,据说干的还不错,月月都是几万或几十万的收入,他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现在最可怜的还是你忠诚大哥,他为你们兄弟两个操了半辈子心,供你们吃,供你们穿,供你们上学,现在他已经老大不小了,可惜他连家也没成,我真为他痛情胆心。于是我就想为他……可不是为他说媳妇找对象,而是为他的三弟你说个媳妇找个对象,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忠仁说给我找对象?谢谢你的好意,你知道我是穷山沟里出来的打工仔,家中既无父又没母,要房没房,要钱没钱,唯有光棍三条,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过着鸡刨食的日子谁愿意同我结婚呢?谢谢你的好意,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

王惠笑着说不是开玩笑,而是实事真做,只要你同意,一说就成。咱不再绕弯子了,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早就相中你了,我爸爸也早看中了你,想让你来俺家当上门女婿,继承我们家的事业,但不知你是否看中我?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彼此爱慕,咱俩的婚事就算定了。我给你时间考虑,也可以和你大哥二哥商量。我劝你还是自已做主,因为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吗,别人仅仅是个参考。你来这么长时间了,也知道我的为人,我的做派,我是个出马一道枪的人,无论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干脆了事。但凡是我说出口的,就不想再收回,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还得同意,否则,我不会让你光彩地离开我家……因为我太爱你了,也不得不这样说,更不得不这样做。

其实王惠早在人才市场上就看中了我,那时我在人才市场找工作,她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对面,从前往后一个个地过目,当她看到我的资料时,便吃惊地说,这里还怎么隐藏了一颗夜明珠呢?她笑着站到我靣前,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她把我都看成红脸关公了,还是死盯着我不放。我真有些烦气,把脸扭向一边,她不但不于避回,还又上前拉着我说,怎么害羞了,跟我回公司去吧。我就这样被她领到了她家公司。刚进门,她便大呼小叫地说,爸,我给你领回来了一个小伙子,可不知你满意不满意?她爸没有回话,也和王惠一样,又把我端详了半天才说,也可以,看来挺聪明的,就是嫩了点。王惠说,嫩是嫩了点,和我年龄相仿,比我大两岁,我有我的打算,我曾给你说过嘛……她爸笑了笑试试看吧。现在试用期已满,全家人对我都很满意,她爸正托人和大哥你说合呢。我看老板也动真格了,今天我才和你说这事。

忠诚哈哈一笑,把腿一拍:好呀老三,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那人家要多少彩礼,多了咱可拿不出来呀!

忠仁说她不要彩礼,光要我这个人。

忠诚说:那她去咱那里吗?

去咱那里,她家的公司谁管呀?她家的高楼大厦谁住呀?她正是要我照管她家的公司,才死缠住我不放呢?大哥,我想说句心里话,二哥已经有了爱人,我的婚姻也算解决了,可是大哥你……

忠诚哈哈一笑你对我不放心,怕我养活不了自已?没事的,我回家将咱家的房子再盖一下,也能为你们说个嫂子。忠仁呀,你女朋友咋知道咱家的情况呢?

忠仁说,你咋当建筑公司的仓库保管员了?就是王惠她爸托人说合的。

三弟能干,也算为大哥又办了一件大事。不过你们结婚时一定要通知大哥,大哥没多有少总得为你们尽尽心吧,千万不要让大哥落愧欠啊。

                      

 六


忠诚在三十四岁那年回到黄家坪。

忠民已把他的现代化养猪场转让给外地的一个大老板,他和妻子李水仙已被北京的一家大公司聘用走了。

忠诚在家把陈年老屋又翻修了一下,独自一人过起了田园生活。他想念二弟忠民和三弟忠仁,可是路途遥远不能见面,弟兄们只有在电话上说几句话,彼此道个平安。忠民和忠仁也都挂牵哥哥忠诚,过年过节也都为哥哥买衣服寄钱。忠诚在家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日子过得也很顺心,唯一不顺心的就是身边缺了个说话人。

  忠诚的妻命总算透了,他正想找个说话人,就真的有人上门为他说媒了。

这闺女名叫张玲,年方二十八岁,是邻邦村人,从未婚配。人长的也不错,浓眉大眼,重眼双皮的,无论是脸形、黑白、身材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人又不憨不傻,能说会道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从小患过小儿麻痹,右腿有点细,有点软,走路一绕一绕的,不过按过去的说法,男主外,女主内,她只要在家能打个下手,洗个衣做个饭什么的,日子还是能过的。

忠诚把此事通知他两个弟弟,忠民忠仁又经过一番商量,认为哥哥毕竟年龄大了些,想找个无牵无挂的也不容易,不是拖儿带女,就是身体或心理上有障碍的,只要不憨不傻,能过日子还是可以的。再说人家要不是有这个毛病,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能嫁给咱三十好几的老男人?于是便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结婚这一天,忠民和妻子李水仙,忠仁和妻子王惠也都大老远地回来为大哥大嫂祝贺新婚,并在亲朋好友们的簇拥下,鼓乐齐鸣,摆了几桌晏席,热热闹闹地举行了婚庆典礼。

忠诚和张玲每天总是在欢声笑语中男主外女主内,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快快乐乐,和一对少年夫妻也不差上下。

忠诚是个勤快人,他从不怕苦,不怕累,天天两手不闲,丢下这活就又捡起那活,连放个屁的工夫都是重要的。张玲心痛自己的男人,总想让他在自已的身边多坐会儿,就是喝口茶,聊会儿天心里也是如甜似蜜。

忠诚说我不饥又不渴,总是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我想动想做嘛,闲坐着有什么意思。 

张玲自觉说不服他,只好装起病来:我肚子有点儿痛……张玲话已出口,就把忠诚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撂下手里的活路,跑到张玲跟前,摸着她的肚子,现在啥样?咱去看医生吧?

张玲噗嗤一笑,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一说肚子痛,就把你吓的,看来我的肚子还真是挺金贵的!

张玲的肚子就是金贵,几个月后,张玲一胎为忠诚生了两个胖小子。忠诚中年得子,当然心里高兴,每天为张玲伺侯得地地道道,想吃啥做啥,煲汤,熬粥,煎煎,炒炒,可比他们弟兄三个烧锅燎灶的时候厨艺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张玲说我算嫁到福窝了,现在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桌上请饭,比过去的地主婆还享福。

忠诚忙说,说话不嫌腰痛,你桌上请饭了?哪顿饭不是我给你端着吃,被窝里请饭才是真。

我看你是专接人下巴,杠子掉了都让你接了。张玲说别再调侃了,大孩子又拉了,你快点拿尿布,哟哟,脚蹬了……忠诚慌得手忙脚乱,又是擦还是换。

忠诚这个月就是专门伺侯张玲吃喝拉撒的,张玲想吃啥他做啥,想用啥他买啥,他的任务就是做做吃吃,洗洗涮涮,伺候好张玲,护理好孩子,让他们母子平安。

忠民忠仁得知他们添了两个小侄子,个个都高兴地又是写信还是打电话,向大哥祝贺向大嫂问安。弟兄俩每人都为大哥寄了5000元钱要大哥管好大嫂的生活,养好大嫂的身体。两个弟妻李水仙和王惠每人都为两个小侄子买了不少的小衣服,除了单的棉的外,她俩还又为两个小侄子买有小儿睡袋,小绒毯,小褥子,还有两大包尿不湿……她俩还怕两个孩子奶量不足,各人还又买了两箱奶粉寄回来。诸如这些可把张玲高兴的合不拢嘴,忠诚呀黄忠诚,你可真没有白疼爱你那两个弟弟,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你赶快给他们打电话,就说汇款汇物均已收到,大人孩子均平安,让他们勿念。

忠诚说你放心,我会照办的。

可是好景不长,正当忠诚踌躇满志奔小康的时候,张玲却突然在回屋的路上跌倒了。开始他也不介意,只想着她走路腿软,磕绊着什么跌交也是常有的事。忠诚急忙前去搀扶,张玲还是站不起来,并且痛得白嘴白脸,串串慌汗往下流。忠诚见状不妙,便对张玲说,你疼成这样,咱得马上去医院。

张玲说去不成,我的腿不行了,我听见了骨折声。

既然这样就更不能在家误事了,得赶快到医院整骨去,早治总比晚治强。

救护车将张玲拉到县医院,经X光拍片后,不仅发现右腿有两处骨折,而且病情尤其不好,但医生不敢明说,害怕病人及其家属精神崩溃,接受不了事实。于是大夫变着法子说病人骨折了,住院接骨吧,医生会处理的。

张玲住院后,医生便询问起病史。张玲说,几个月前我就感到腿有些疼,但有忍头,有时也会不疼,只想着是风湿,买了些风湿膏天天贴,也会轻,可是夜里就又疼起来了。我从小患有小儿麻痹,自然和好腿不能相比。谁知最近持续疼痛,尤其在夜间,疼起来扎心似的难受,加上两个孩子的闹腾,夜里失眠,烦躁不安,饭也不想吃,精神也萎靡,我自感也瘦了许多……

医生听了张玲的自述后,便把忠诚叫到一边,你妻子的骨折不是一般的骨折,她又不是撞伤,仅仅是轻轻地跌了一跤,就把这只小腿骨摔断几截,骨头恐怕有毛病,建议你们到大医院去确诊一下,一便对症治疗。

忠诚心里犯疑,也不敢和张玲明说,只说咱县医院整骨技术不好,害怕再留后遗症,不如早点到整骨医院看一下。

张玲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就凭她察颜观色,就知道她的腿没有救了。她说忠诚,你也不要拐弯抹角,咱也不再花那冤枉钱,我的病,我清楚……

忠诚哪听她的,硬让救护车又把张玲拉到市整骨医院。大夫背着病人先看照片,然后摇摇头,没办法了,骨癌后期。

忠诚乞求大夫,您们想想办法吧,我还有这两个小孩子呢,总不能让他们从小就失去母爱吧。

大夫说病情已到这步程度,还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希望就是截肢,但截肢也不一定……

忠诚吓晕了,截肢还能走路吗?

大夫说,截肢当然不能走路,如果癌细胞不扩散,还能保住性命,只是说如果……

忠诚犯了难,自已拿不定主意,只得和二弟三弟商量,他们也作了难,根据医生的口气,害怕癌扩散,就是截肢,终身残废不说,恐怕……他们思来想去,最后又问大哥你说怎么办?咱不怕花钱,就怕……

大夫说截肢只是一线希望,不截……

忠民掂量了大夫的话,大哥,截就截吧,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不放弃,要钱有何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果嫂子的病能治好,咱为她装个假肢,还照样能走路。

忠诚这才最后放话,截肢。

截肢就必须输血,因为她身患癌症,本身就严重贫血,再截去一条腿,更需要输入大量的血液。病人输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的血型还是稀有的AB型,是其他血浆所不能匹配的血型,血库里又恰恰缺少这种血浆,要输血就必须在自已的亲属里采集。张玲的父亲己经去世,母亲七十多岁,还有一个多病的哥哥,自已还顾不了自已,怎能把血浆再献给别人呢?忠诚是A型血,忠民是B型血,忠仁在广州还不知道是什么血型,无奈只得在社会上广征血源。这个消息传到家乡后,就有十几个人争相去医院检验,在这十几个人中,只有两个人是AB型的,于是这两个人就把自已的血浆无私地奉献给了张玲。恰在这时,血库里又采了两个AB型血浆,这才大着胆子为张玲做了截肢手术。

可是张玲的小腿骨早已坏死,好像沤虬的木头,搭锯就折,无奈只得将膝盖以上大腿骨又截了一段。

    张玲的腿算彻底残费了,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哼嗨着,忠诚每天喂着吃,喂着喝,帮着拉撒,帮着翻身,帮着铺铺盖盖洗洗涮涮,再加两个孩子的闹腾,忠诚整天黑夜不是黑夜,白日不是白日地在为张玲和两个孩子忙碌着。忠诚虽无怨无悔,但村里人心痛忠诚,害怕他再累出病来,这一家人就算塌天了。于是黄家坪的村支书黄江河每天都派两个人去医院帮他照看张玲,为她拾药,喂药,喂饭,帮她拉撒,照看孩子,洗洗涮涮,让忠诚静下心来多休息会儿。

张玲出院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吃不能吃,动不能动,况且截肢的伤口也不会愈合,每天总是向外渗出些血水,发出恶臭。忠诚虽天天都为她擦拭换洗,但由于病卧时间太长,尽管精心伺候,但身上还是形成了几处褥疮。忠诚也不知她是哪里疼,只好去问医生,医生说那是后期癌转移,疼痛也没有办法,只能用一些止痛药,暂时止一下痛。

忠诚每次看见张玲哪可怜样,总是抱着两个可怜的孩子蹲在张玲的床前哭,可是哭有什么用,他也替不了她受罪,替不了她疼痛,也只有无微不至的关怀她,伺候她吃,侍候她喝,侍候她拉撒。医生还没有办法,他有什么办法?他也向村人讨要了不少土单验方,但都无济于事。忠诚每天都在沉痛中度过,他每看见村里人去探视,就哭得鼻一把泪一把的,村人们都安慰他,哭有什么用,她得下这不治之症,谁有啥法?你再哭坏了身子,两个该子谁照看?

忠诚说,我也不怕苦,不怕累,就是她一条腿,只要能保住她这条命……人来到这世上不客易呀,尤其她还年轻,还不满三十岁,就这样年纪轻轻地走完人生里程,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呀!尤其她的人生史命还远远没有完成,还有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没长大成人,她白发苍苍的母亲,还在病床上等着她养老送终呢。

可是不争气的张玲竟然倒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直至断了那口气。

张玲虽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但她心里还是一清二楚的。她抬眼看见她两个不懂事的孩子,眼泪便串串往下流。她将两个孩子拦在身上,嘴唇还在轻轻地颤动着,我可怜的孩子,妈妈不行了,以后你们就成有父没母的孩子了,要听爸爸的的话……张玲哭着说着,但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她的两个孩子也在咿咿呀呀地喊着妈妈,妈妈……儿子在为母亲祈祷,丈夫在为妻子祈祷,全村人都在为张玲祈祷,但也无济于事,她还是在无声无息中撒手人寰。



祸不单行,张玲刚入土为安,失踪了二十多年的赵娥又弯腰驼背地柱着棍子回来了。

黄忠诚正在喂着两个孩子吃饭,家里突然进来个瘦骨磷峋的老太太,她蓬头乱发,脸色蜡黄,鼻涕一吸一吸地柱着根棍子站在他面前,你是叫黄忠诚吗?不认得了,二十多年家也变了,房也换了,今非昔比,要不是我走东问西,是怎么也寻不着咱家的。

    忠诚抬头瞟了她一眼,也没回话,还是在喂着两个孩子一个一口地吃。忠诚把两个孩子的饭喂完,擦了嘴,碗放于地下,才顺便问了一句,你找他做甚?

老太太既不拐弯,也不抹角,直言不讳地说他是我儿子。

忠诚感到奇怪,我是她儿子?这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我怎么会是你儿子呢?我妈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逃之夭夭,至今音信渺然,你怎么会是我妈?你叫什么名子,你从哪里来?

老太太说我叫赵娥,是从豫东你外爷家那里回来的。

忠诚大为震惊,不错,我妈就叫赵娥,我姥姥家就在豫东。这时他将两个儿子一一抱在怀中,才仰起脸仔细的端详着她。她身子也矮了,头发也花白了,加之她瘦骨磷峋的满脸皱纹,二十多年不见,哪还认得,他也不敢说我就是忠诚。忠诚又问,我爷爷叫什么名子?我父亲叫什么名子,你在这里有几个儿子?他们都叫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她离开这里已二十多年了,走时才三十多岁,现在己是六十来岁的人了,头发也白了,牙齿也掉了,老态龙钟的,现在又病成这个样子,儿子不认识娘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老太太才慢吞吞地说,你爷爷叫黄贵,那年去送你外爷,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你爷爷和你奶奶都不幸去世。你父亲叫黄扬,在你十四岁那年因他患心肌梗死突然去世。我在这里撇了三个儿子,老大是你,叫忠诚,我走时你才十四岁,老二叫忠民,那时他八岁,老三叫忠仁,才刚满四岁。我是背着你们偷偷离去的,由于你爹突然去世,咱村的众家八户亲朋好友都来为咱帮忙,不幸的是在为你爹打墓的你大河叔由于墓穴坍塌,致使他腰椎骨折,瘫痪在床,那时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主见,害怕黄大河的衣食住行再靠到咱门上,于是我便撇下你们弟兄三个,不辞而别了。说着她搌了下眼泪,要说我做出这没良心之事,也真不该再厚着脸皮回来寻你们弟兄几个,可是人老宿子呀,我回来就是死在家里,也要和我的三个儿子再见上一面……怎么不认识老娘了?

忠诚知道他母亲叫赵娥,但天下重名重姓的人许多,如果不问清楚,就贸然认亲,不就成了全村人的笑柄了。他又仔细端详了下,看她还有些像母亲的样子,不过和二十多年前她离家出走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忠诚还不敢相信,又进一步探问,我外婆家住什么地方?外爷叫什么名子?

赵娥说,你外婆家住夏邑县赵楼村,你外爷叫赵家良,那年豫东遭灾,我们一家三口逃难到这里,在咱家住了几年,后来我和你爹结了婚,直至有你们弟兄三个,你爹不幸英年早世,我才做出这……

这时,忠诚才确定就是母亲回来了,急忙掺扶进屋,安抚她休息后,忠诚又问他妈,你远隔千里,是怎么知道张玲去世的?

他妈又被忠诚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张玲,我不认识,她是你什么人?

忠诚的眼泪便噗簌簌地流出来,顿了片刻,才伤心地说,张玲是我两个儿子的妈妈,因患骨癌,才含泪离我们而去,撇下这两个无妈的孩子……

老太太本想回来依靠她的三个儿子为她治病,谁知老大也是过着水不流的日子。她又问忠民忠仁都住在什么地方?

忠诚说,忠民和他媳妇李水仙都是大学毕业,现在都在北京的一家大公司上班,忠仁初中毕业后,我俩都去南方打工,忠仁聪明,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电脑,还学得相当精通,会打会修,打起来啪啪地比打算盘还快,被一家电脑公司的老板看中了,便和他老板的女儿王惠结了婚,现在他在广州的一家电脑公司上班,他们的日子还都行,就是离家远了些。忠民和忠仁因他嫂子去世,在家住了几天,前几天才走,你没得赶上见到他们。

忠诚说妈,你现在过的还好吗?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他们都好吗?

赵娥听儿子这么一问,便鼻子一酸哭了起来,忠诚,妈知道对不住你们弟兄三个,妈是个见识短的人,当你们弟兄三个正需要妈的时候,妈却狠心地撇下你们,偷偷地回到豫东又走了一家,为他两个孩子当后妈去了,现在这两个孩子做生意的做生意,开工厂的开工厂,都是有钱烘烘的,可是谁都不想养活我们老俩。尤其是两个儿媳,她们都说我没良心,正当豫西三个儿子需要你的时候,你竟然狠心抛弃他们,让你那三个无父无母的儿子,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语地流浪在街头,现在我们就是让你也尝尝被儿子们抛弃的滋味。我现在老了,哪还能再办舍弃儿女们的事,人这一生办一次输理事就够了,哪还敢再办第二次……再说我现在患了食道癌,从得病到现在,他们不但不为我治病,还说了许多欺天的话,说什么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间不到,时间一到,一切都报。现在老天爷终于睁眼了,要你尝尝自作孽的结果是啥滋味!你看他们把我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全抛到九宵云外去了?不过我不是他们的亲妈,他们不管我还能说过去,可是老头子总是他们的亲爹吧?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们拉扯长大,容易吗?现在他爹患有老年性支气管炎,整天咔咔地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哼哼唧唧的,吃不下睡不着,他们管也不管,问也不问。他爹向他们要钱,他们说你那老年病谁能治好,有钱也是白花!你看我们老俩现在过的是啥日子?我总不能在那里等死吧,无奈之下,我只好回来了。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东方不亮西下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我只好回来寻你们弟兄三个了。再说,人老宿子呀,我又是这般年纪,还是大病在身,现在不回何时回!

忠诚是个孝子,他听说妈得了癌症,霎时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张玲死于癌症,总不能让妈也死于癌症吧?

忠诚说有病早治,无病早防,你啥时候得的病?既然知道身患癌症,为什么不早治呢?他们也真是的,不管是亲生的还是后续的,就是在父亲脚头睡一夜,也是自己的一层老人吧!

赵娥说治病得花钱,人家不给钱,我又挣不来钱,怎么治?

忠诚为母亲治病的事作了难,凭自己,没钱,因他为张玲治病花得几万元还都是忠民和忠仁拿出来的……可是他又不想说没钱,因为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怎能说没钱为母亲治病?就是借钱还是贷款,或是卖房卖东西也要为母亲治病,这是当仁不让的事。于是他联系了忠民和忠仁,哪知弟兄三个意见不一致。忠民忠仁说,亲生母亲果然不错,可是世上哪有亲生母亲不管亲生儿子的的死活?为了自己的安逸,竟然背弃良心,逃避道义,抛弃三个乳臭未干的儿子,私奔千里之外另嫁他人,让我们弟兄三人沦落街头,哭爹叫娘无人问津,要不是众家八户照看,大哥你“长子为父”地养活着我们,恐怕我和忠仁早就饿死在街头,被狼拉狗啃也没人知道。现在她有病了,又想起她豫西还有三个儿子,亏她能说出口!水仙、王惠也说:谁见过她这样狠心的母亲,在家难当头,不但不为孩子们撑腰做主,还弃家舍子,逃之夭夭,让三个儿子沦落在街头,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语,还要她这个当娘的干什么?忠诚听忠民忠仁这么一说,也不敢发火,因为他们说得都是事实,无可辩驳。可是忠诚仍坚持己见,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咱们的亲妈吧,要不是她把咱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们能有今天吗?咱要饮水思源,吃水不忘打井人吗?父母就是咱弟兄三个的打井人,咱妈虽有千错万错,但说到天东地西她还是咱们的生身母亲,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们不要学她豫东的两个孩子,他们忘恩负义,背弃老人,我做不到,我想你们两个也做不到,就是水仙和王惠……现在妈有病了,我们能袖手旁观吗?不要说我们现在有这个能力,就是我们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就是借贷为父母治病也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有一颗慈善的心,且甭说她是咱们的生身母亲,就是与咱好不相干的流浪者,咱弟兄恐怕也不会见死不救吧?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忠民忠仁在大哥的劝说下,同意了大哥为母亲治病的意见,那就治吧。

村里人都说,她还有脸回来求孩子们!像她这样的人,且甭说死她一个,就是死她十个,也是罪有应得,这就是自作孽不能活,谁还心痛她呢?忠诚真是个孝道之人呀!像他这样孝道的人,现在还真是不多!

忠民和忠仁虽满口答应为母亲治病,但内心还是耿耿于怀的,钱却迟迟寄不回来。可是忠诚没钱,他的钱都为张玲治病了,其中绝大部分还是忠民忠仁拿出来的。不过他们弟兄之间谁跟谁?忠民忠仁只要能想起大哥的好处,就一切都有了。但他妈不一样,对他妈就是不光不顾,或说见死不救,村人谁也不会耻笑他们。

忠诚一连等了几天,忠民忠仁的钱还没有寄回来。忠诚在家急如星火,便埋怨起忠民忠仁来了,你们真是眼不见,心不乱,难道你俩不是咱妈的亲生?忠诚就不行了,他妈整天在他眼皮底下躺着,哼哼嗨嗨地呻吟着,他不急能行吗?她千里迢迢寻儿为了啥,不就是想叫儿子为她治病吗?好了,只要你俩能下这狠心,我就是借钱贷款也要为妈治病。忠诚把他妈拉到医院,当他拿着现金交费时,收费人问他叫什么?

忠诚说叫赵娥。

收费员在住院名册上找了半天,才说找到了,黄忠民和黄忠仁早把赵娥的药费寄来了,我们就是找不到病人。你是她什么人,怎么现在才来?

忠诚说我是她儿子,忠民忠仁是我两个弟弟。

忠诚到病房看见他妈便哭了。

赵娥问你哭什么?我的病没治了?

忠诚说不是。咱在家又停了几天,哪知忠民忠仁早把你治病的钱寄到医院了……

赵娥也不傻,知道忠诚没钱……

赵娥说你别哭,咱来的不晚,妈若有命,早晚都会治好的……你们三兄弟都算尽心了,我就是死到阴间也会惭愧不止的!

赵娥经过透视、拍片、化验,胃镜检查,确诊为食道中上段肿瘤,已有六七公分之长,並且已到中后期。手术有一定困难,治愈率不大……

医生对忠诚说老太太身体不好,营养太差,如果马上手术,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所以决定先为她打几天点滴,待她身体有所好转,再酌情而定。若能手术,我们会尽快手术,否则也只有保守治疗了。

忠诚说怎么保守治疗?

那就是吃药、打针、化疗,想完全治好也不容易,不过延长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

赵娥经过一个疗程的吃药、打针、化疗,忠民忠仁寄回来的钱已基本花完,但病情仍不见好转,仍是随吃随吐,甚至吞咽更为困难。

赵娥的肿瘤是在食道的中上段,切得多了食道提不上去,无法缝合,切得少了害怕病灶切不净,容易复发。医生再三向忠诚解释,采取保守治疗,也许还可以再维持一些时日,可是忠诚不肯,他为了给母亲尽孝,执意要做手术。他认为做了总比不做强,术后能多活一月是一月,多活两月是两月,总比看着母亲在病床上等死要强得多。医生无奈,只好说你是个孝子,我们理解,不过结果会不尽人意的,你考虑。

忠诚又打电话给忠民忠仁说,妈的肿瘤是在食道中上段六七公分长,已是中后期。医生说手术也不尽人意,建议还是保守治疗好。可是已经保守治疗了一个疗程,你们寄回来的钱已经用完,病情仍不见好转……

忠民说你知道嫂子的病,手术与不手术都是一个样,因为她得的是不治之症,谁也没有办法。我们为妈治病也只是尽尽孝心而已。大哥,“长子为父”嘛,你看着办吧,听医生的或自做主张都行,我和忠仁都不会埋怨你,如果没钱,我们再寄。

忠诚无奈,只好独断专行,要求医生尽快手术。忠诚依然决然地在手术申请单上签了字。结果正如医生所料,切得短了不行,切得长了缝合困难,无奈只好留上切下,才算免强缝合起来。

忠诚虽在床前尽了孝,但他妈的病也没治好,手术后又维特了月余便撒手归西了。

赵娥虽在忠诚、忠民、忠仁弟兄三个最为困难的时候抛弃了他们,但她毕竟是这三个儿子的生身母亲,念起生儿防老,在母亲生老病死之际,为母亲治病,床头尽孝也是当仁不让的。


编辑点评:
对《长子为父》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