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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你还好吗?  作者:姬建国

发表时间: 2020-06-17  分类:亲闻亲历  字数:6096  阅读: 1073  评论:0条 推荐:4星

 

        父亲离开我们即将三十年了。梦里相见,他还是那样的憔悴,头发长长,脸庞消瘦,表情无力,一幅畏寒倦容。
       

        父亲青年时代在县城上过中学。毕业以后回乡正赶上农村造林运动,于是他和其他热血青年一起,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林业生产建设。因为表现突出,父亲被评为全省和全国造林模范。父亲这一生最引以自豪的事就是到延安参加了华北五省青年造林表彰大会,在会上亲眼目睹了团中央书记胡耀邦的讲话,和胡耀邦书记一起合过影。父亲还和其他代表们一起登上宝塔山,在宝塔下面照了一张单人像。因为这是父亲一生的最高荣耀,父亲去世以后,我一直把他的照片和载有他这份荣誉的《嵩县志》放在一起。有了微信以后,还把这些内容发到我家的微信群里面,让弟弟妹妹们都来分享父亲当年的这份殊荣。
      

        青年时代的拼搏和努力成就了父亲,使父亲从此成为了一名林业职工。父亲曾在陶村林场工作过,工作地点在最基层。刚刚记事时我的印象是,在陶村一个叫大公峪的山沟里,半山坡上有一排土房子,附近还有一家独居户。父亲和另外一个林场工人就住在那一排房子里,每天到附近山上查看林业情况,护林防火,维护林业安全。嵩县部分乡镇和栾川合并以后,县政府搬到栾川,父亲又到栾川林业部门工作。我记得我和母亲跟着父亲坐上闷罐子车,从老家出发,顺着当年凹凸不平的土路,过河滩、爬高坡,咣咣当当,走了快一天才走到栾川县城。父亲虽然工作在栾川县城,但他们是和山林打交道的人,栾川的大山他们都上去过,包括在全省很有名气的老君山。不过当时老君山还远没有开发,他们是上山勘察和维护林业的。母亲沾父亲的光,到栾川园艺场当了一名工人。园艺场在一个叫西河的地方,离县城二三里地,我和母亲就生活在园艺场里。母亲和她的职工姐妹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收获、保存林业种子,到苗圃地里进行林业育苗等。大约在栾川园艺场工作了一年多,母亲因为生我妹妹回到了老家。本来打算以后继续回到园艺场工作,但母亲一直拖着没有再去,于是她成了一个后来人事结论里面的“自动离职”人员,从一个工人又变回了农民。命里注定让母亲农民了一生。     

        嵩县栾川分开后,父亲又回到了嵩县,在县木材公司工作。在此期间他被抽调出来,参加了社教工作队,到卢氏县搞了两年社教。回到县里以后,木材公司把父亲调到大章木材站,大章木材站又把父亲派往牛头沟万村木材点。在万村南边一里地的路外边是河滩。过去河滩上了个坡有一间低矮的草房,围着草房用木材圈了一圈篱笆,院里面放了几跺不合格煤椽,这就是父亲晚年工作生活的地方。他吃住在那间茅草房里面,工作要到深山伐木现场。工作的内容是掂个皮尺,为进山买木材的人测量木材的体积。然后根据体积计算出买木材人应付的育林金,把育林金收取后交给国家。父亲在万村木材点工作了十四五年。这是他工作经历中的最后一站,也是对他身体影响最大,对健康伤害最深的一段历程。
       

        父亲是个积极而又认真的人。不管在哪个地方,不管是和其他人一起工作还是独自一人,他都把工作做的非常到位,常常超额完成工作任务。为此,年终总结时,父亲常常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他得到的奖励很多。奖状、搪瓷茶缸、洗脸盆等等,这些当年比较时髦的奖品父亲拿回来往家里一放就不管了。以至于丢的丢,坏的坏,没有留下一件完整的奖品。我喜欢搞点小收藏,但真正需要把父亲这些珍贵物品好好保存下来的东西,我没有认真地去珍藏它,这是我这个老大孩子不可饶恕的失职。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后参加工作的人,身上带着那一代人的特征和烙印。从没有把金钱、地位看得高于一切。听父亲说,单位组织部门根据他的表现给他谈过话,想提拔他当单位领导,父亲一听就摇头。他说我是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根本没有想过要当啥领导,请组织尊重我的选择。就这样,父亲错过了几次这样的升迁机会,一生就是个普通工作人员。
       

        父亲是个性格比较耿直的人。在工作中和与人打交道时不会耍手段,不会斗心眼,喜欢直来直去。让人没有戒心。了解他的人都说他是个直脾气,实在人。
       

        父亲是个非常简朴的人。印象中,他没有穿过太好布料的衣服。一件中山装穿了洗,洗了穿,已经发白了,还是穿在身上。冬天一件棉袄也是穿了许多年,破了让母亲给他补补继续穿。记得他穿过最奢侈的衣服就是快退休的那一年,单位给每个人发了一件蓝色大衣,父亲出门的时候穿穿,在家总是不舍得穿。吃饭也从来不讲究,就是单独工作自己做饭也总是吃粗粮多,不舍得买细粮。那年月工作人员工资都很低,每个月三十多块钱,多年后也只是涨到四十多块钱。因此他把自己的生活标准降的很低,省吃俭用,省下的钱照顾家里面,因为家里还有我们兄妹一大群。         

        世界上的父母千人一面地爱孩子,但爱孩子的表达方式却是多种多样。我的父亲是那种不喜欢多说话,把对子女的爱深藏在冰山下面,从不见他在孩子面前喜形于色和滔滔不绝,但内心仍然不缺爱心的人。在子女们遇到困难、疾病和成长过程中各种烦恼的时候,他会时刻用行动关爱着。特别是父亲对我们的成长进步倾注了太多的心血。那年高考制度恢复,父亲鼓励我踊跃备考。没有复习资料,父亲跑到大章三中去,找到学校的老师,让老师们帮忙找政治复习内容。然后自己用笔一条一条抄下来。几百条内容,就这样整整地抄写了厚厚的一大本子。在一中复习时,那天在学校外面的水库边看书,一个同学喊我说有人找,我一看原来是父亲从老家到学校来看我。父亲用手巾兜了一包疙疙瘩瘩的东西,我说你拿的是啥?父亲说怕你吃不好饭,你妈煮了几个鸡蛋让我给你捎来。听到这里,我的泪几乎流了出来。我考上学校以后,父亲又用同样的努力去对待我的弟弟和妹妹们。在他的鞭策下,有一个妹妹和弟弟先后考上了中专学校。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父亲是个体质很弱的人,没有见他发胖过。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是营养缺失。听说我奶奶在我父亲小的时候对他很是宠爱,吃饭的时候从不让他吃肉,原因是怕他吃肉消化不好吃伤了胃。所以我父亲从来对吃肉没有感觉。以至于长大后看见肉就返胃。奶奶的爱爱过了头,影响了父亲的一生。父亲不但不吃肉,连吃点油大的东西有时候也恶心。平时吃饭吃的最多的是粗粮、干菜、白菜萝卜之类。过春节的时候我们吃烩菜,而他总是让给他煮点萝卜白菜干豆角吃。吃的饭营养价值缺失,直接导致身体状况的低下。二是工作和生活条件的艰苦,使父亲的身体受到很大损伤。在县城工作时单位有食堂,自己不用做饭,每一顿饭都是吃现成的。到了基层,特别是进入深山老林工作以后,住的极差,吃饭得自己做,好东西吃不成,总是粗茶淡饭,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得坐着买木材的车到远处去排方。比如大章的三人场、黄沟等都是父亲经常要去的地方。因为天天在外奔忙,很多时候都吃不上饭,饿肚子是常有的事。不过在山里呆久了,不少老乡都变成了熟人。有时候从老乡家门前经过,老乡会拦住他让他在自己家吃饭。山里人实在,父亲也不客气,总是有啥吃啥。从父亲嘴里,我知道了万村、三人场许多老乡的名字。白发章、范铁有、朱堂、朱随娃等等。虽然大部分不认识,但我知道这都是父亲工作时结识下的乡缘,他们曾经给父亲过关照和帮助,我常常在心里向他们表示深深的谢意!
        

        由于以上两个原因,父亲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差,抵抗力不断下降。本来肺功能就不好,在牛头沟上下奔波,冬天寒气逼人,穿山风呼呼作响,住的草房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导致父亲天天咳嗽。早上起床,得坐在床上咳好大一阵才能下床。八零年冬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到大章卫生院住院,检查结果是肺结核和肺气肿。输液消炎治疗二十多天才出院。过了一段时间,药劲一退,仍然不断咳嗽,为了工作,只能坚持上班。但肺上的毛病是不断发展的。后来肺气肿又发展为肺心病,每天睡觉不能躺床上,只能跪在床上,两只胳膊撑在下面,让肿胀的肺向下悬着,那样才不至于压迫心脏,感觉好受点。病痛的折磨,让父亲弓腰驼背,面黄肌瘦,身上无力,畏寒怕冷,总喜欢铺领席子畏缩在地上。父亲后来又到县城住过两次医院,每住一次医院,体质下降一次,病情也更加严重一层。由于身体和其他原因,父亲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退休那一年他五十一岁。
        

        一九九一年冬天,是父亲最后一次住院。这次住在废弃了的老电池厂的县公疗医院。服药、输液,治了两三天不见好转,反而情况更加严重。可能父亲预感到自己难以挨过这次犯病,那天上午,父亲忍住气喘给我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是交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走后我如何和单位对接处理他的后事等。我只能安慰父亲,不要想那么多,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那天夜里,躺在陪护床上,看着对面父亲输液管里的液体滴滴下注,我进入了迷糊状态。恍惚之中,觉得屋里进来了两个年轻人。我正想问他们是谁,干啥的,忽然我又醒了过来。原来是一个梦。以后许多年我都有疑问,是不是按迷信说法那两个人是来叫父亲走的人。那天夜里两点钟,父亲感到特别难受。把医生叫过来,医生听了听心脏,然后对我说,情况非常严重,这里条件有限,你们只能转院,到县医院治疗。那时候交通工具很少,又是在夜里,找不到车辆,我只好让父亲坐起来然后背着他一步一步向县医院挪去。虽然在严寒的冬天背的我通身冒汗,但我想,只要能治好父亲的病,让他继续活下去,背一夜,背十天我毫无怨言。谁知道,这竟然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背父亲。和我一起陪护父亲的一个妹妹帮助着,把父亲送到县医院二楼抢救室。医生虽然有点埋怨,说是这么严重了才转院,但说是说,他们仍然恪尽职守尽力抢救。从后半夜抢救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父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父亲的生命定格在五十六岁。
       

        父亲去世时爷爷将近八十岁,面对着黑发人,白发人哭的那样伤情,那样无奈!
       

        一个人去世了,太正常不过。周围认识的熟人议论一下就过去了,正所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但对一个家庭来说,那可能就是天塌,是地陷。父亲去世以后,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感到痛苦、无助、彷徨、迷茫。好长时间振作不起来,时常想起父亲一生的不易和艰难。
       

        父亲,我们村是个穷山村,在外面工作的人很少。别人都以为你是公家的人,常常称你为“县上的人”,心底对你羡慕又敬仰。殊不知你这个端公家饭碗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底层,在深山。除了拿公家给你发的那点工资外,你的生存环境还远不如乡下的农民。你对别人说你就是一个“看山佬”。你的辛苦、劳累和付出对待起国家给你的待遇,对待起林业职工这个名称。
       

        父亲,人生在世都追求吃喝享受,而你没有吃过啥好的,喝过啥好的。吃喝是最低的标准,穿戴是最差的档次。谈不上什么享受,“人间的甘甜有十分,你只尝了三分”。营养不良,身体素质低下,导致你疾病缠身,但你仍然坚强地对待工作,对待生活。你是用毅力在这个世界上抗争着和生存着。
       

        父亲,我为你打抱不平。上天让你的生命搁浅在五十六岁,这是个刚过知天命之年的年龄。你离当时全国人的平均寿命还差一大截。你走的太早了,这世界给予你的太少了,你太亏了,天理不公,谁能给予评说!
       

        在父亲去世十周年的时候,我和母亲以及弟、妹们来祭奠父亲。站在父亲墓前,我告诉父亲,你走后的十年,家里发生了很大变化。我的弟弟妹妹们都长大了,都有了工作,成了家,日子过得都很不错。这是父亲你最渴望看到的。如果你还活着的话,那该多好啊。我们一定不会再让你吃苦、受罪、挨饿、受冻。

        父亲去世二十年的时候,我和弟弟各开了一辆车,拉着全家人来到了万村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因为过去只有我跟着父亲到过万村,其他的都没有去过。父亲当年住过的茅草屋和篱笆院已经不复存在,甚至变得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了。只有一片麦田和耳边呼呼的穿沟风,以及前面沟里那父亲曾经做饭用水的哗哗流淌的万村河。人去万事空,什么都留不下,只留下亲人们的无尽思念如一江春水绵绵东流!

        如今,又一个父亲节来到了。在离开父亲三十年后的今天。不知道父亲生活的怎么样,饭能不能吃好,还会不会受冷,身体有没有大碍……        

        父亲,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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