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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 2020-05-29  分类:长篇  字数:7956  阅读: 102  评论:0条 推荐:0星

 

  落成了,一座超越邯郸新吕府,有过之无不及的大秦丞相府,气派宏大,气势盖人,除之咸阳宫,谁亦无可媲美。

  秦得水德而尚黑,吕不韦当然投其所好。

  新丞相府,以五行之首黑色营造纵深锦绣的宽宅大院,面前是一条绿荫荫的玄水小河,迈过玄石桥,上得三级台阶,踩在玄石铺就的长形台基上,行走过正门两旁玄石雕凿的威猛雄狮,与持戟挺立的四名魁梧侍卫,仰首便可看见黑瓦挑檐、黑漆漆的沉实大门,宽大厚重,上端门楣一块黑匾赤字书写着浑厚凝重的“丞相府”三个篆字。

  天空瓦蓝,春风拂面。

  今日乔迁大典,当是欢天喜地。吕不韦摆下盛宴,邀请八方宾客,莫须多言,朝中文武百臣大都不请亦会自到,王亲国戚恐是趋之若鹜,再亦不会出现若当初邯郸新吕府落成大宴那般难堪之场景,即使三邀五请都不来。

  现在之吕不韦,可是家僮上万,宾客三千,随意呼风唤雨,均是一呼百应,全然可以并驾齐驱诸侯四大公子。

  “躲开!躲开!快快躲开!丞相大人过来了,快快躲开!快,快……”一队虎贲军骑卒挥舞马鞭,不断大声吆喝着街道两旁的臣民百姓停住,还有行驶在大道上的马车牛车手推车等,都被驱赶进附近的岔道或闾巷里,所有驾车、拉车或乘车人等,均被呵斥赶下车来,聚回到大道两旁沿边。

  轰隆隆前呼后拥,招摇过市。

  很快,吕不韦气派威仪的车辇队伍辚辚行驶过来,而跑在最前的一匹红鬃大马,马蹄哒哒,轻捷扬起一沓尘埃,但见骑坐在马背之上穿甲戴盔的壮年军吏,三绺髭髯,虎背熊腰,甚为魁梧彪悍,一身精神,孔武有力。

  他乃是吕不韦从赵国随同赵姬母子一起,请回来委以守卫丞相府重任的虎贲军侍卫都尉——赵略。

  赵略撩眼看着街道两旁,是万民跪伏,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倒在地,没有丝毫声响,静静地注视着他与他的卫队,护驾这数十乘豪华车辇从面前一一驰去,不由地,他心内骤然感受到似当年赵相国平原君出行的那股阵势,那般威仪气派。

  亦就在注视的芸芸人丛中,特别地,有一对鼠眉之眼骨溜溜地,盯上了行驶在正中间的一乘最奢华车辇,他若当初吕不韦一般单腿跪地,不断抚摸着下颚的一绺胡须,煞是妒羡地望着那一乘车辇上玄色绘金的龙水图纹,隐隐有一种权贵之势,于恍惚中渐渐驶近,又瞬间悠悠地驰行而过。紧后跟着,他便是听得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又看见一长溜高头大马和随影飘动的旗甲仪仗,马不停蹄地从自己迷浑的眼前晃荡了过去。

  他,便是数年未见,依然还是“厕中鼠”的李斯。

  李斯看起来明显比从前清瘦许多,或许是太过用功,或太过熬心,已经虚度过了而立之年,有三十五、六,蓄一绺短须,着一身青袍,倒亦显得干净利索,文绉绉的,仍是一副书生模样。

  只不过,在这未见的数年里,李斯的学问着实有了飞速长进。本来走出上蔡,一晃数个年头,游遍诸侯列国,四处投路碰壁,纵然一事无成,恐无颜再见家乡再见妻儿老小、年迈寡母。可偏偏又机遇眷顾,命运不绝,山穷水尽之时,他在落脚楚国郢都之时,骤然闻听曾三次出任齐国稷下学宫祭酒、声名远播的荀卿在兰陵开办了一座杏坛学堂,于是,他兴致冲冲,兴奋异常,跨山越岭,爬坡趟涧,背负被褥与简囊,徒步数十日来到了文峰山下的兰陵村庄,拜师学问博大的儒学大师荀子。

  荀子,名况,字卿,赵国猗氏人也。他的思想学说乃以儒家为本,兼采道、法、名、墨诸家之长。在政治上,他提出礼制为主,法制为辅,主张王霸统一,儒法合流。前辈儒家孟子创立“性善论”,强调养性,而他则主张“性恶论”,强调后天学习,以致天长日久,逐渐失却了原本嫡传的儒学。

  李斯拜师一学就是六年,六年漫长的炼学。

  日复一日,荀子坐在杏坛的厚实布垫之上,白须飘逸,仙风道骨,授起课来总是声音洪亮,神采飞扬:“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

  循循劝学,李斯聆听大师的授业,解惑,传道,从不懈怠,全神贯注,数年下来便通学了儒家的学说,道家的理论,甚感受益匪浅。可有一日,他突然觉得儒家学说不怎么对他之胃口,开始感觉有点儿迂腐可笑,非常不合时宜。故而,他不得不追寻着大师独自去讨学他自认为实用的帝王之术。

  何谓帝王之术呢?有说帝王之术就是权谋之术,嗳,恐有些太过狭隘,李斯记不得听谁说过,那只不过是帝王之术的一小角而已。但还有说帝王之术就是驭人之术,是以资源控制人,以形势控制人,以意识形态控制人等的治国之道,嗯,此还差不多,恐有这层意思,可李斯毕竟年轻,尚才疏学浅,应如何驭人?应如何治国?他自然一无所知,而且至今他亦没碰见一个谁,能给他说得清道得明,或许,正是这说不清道不明,李斯才想要真正弄明白,弄清楚。因此,他才慕名来到兰陵拜师,寻得机会求教大学问家荀子先生。

  可是,荀子每每总是闭目神思,等过了片刻,才慢慢张开眼来,温文尔雅道:“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也。”他是在说他的天道观,客观存在的自然界。

  李斯甚为莫名。

  须臾,荀子仰天而望,振振有词,又寓意深长道:“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也。”他是在说他的自然界,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规律性。

  李斯不仅叹惋。

  然而,荀子已然迷入自我的思维之中,更是诵经般吟道:“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他是在说人认识的片面性与主观性,对事物认识的局限性。

  李斯真不知所以然。

  荀子自以为渐入佳境,进一步循循善诱道:“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他是在说后代法家的基础,由人性“性恶”建立的礼教。

  聆听一次又一次的谆谆教诲,李斯起先根本不明荀卿之意,以为先生在天马行空,依旧老一套,无用。可长久听下来,慢慢地,慢慢地,他以为听出了先生的弦外之音,除却儒学的“礼”,先生融入了许多的“法”,随之渐渐地,渐渐地,他遽然悟出了先生授业传道之中的深邃思想与内涵,主张礼治与法治的结合并用,一方面强调重视“王道”,提倡“礼义”,另一方面同时在主张“法后王”,推崇武力兼并天下,运用法禁与刑赏来治理国家。

  如此过了许久,一日李斯忽然记起先生曾入秦国,颇有见闻,便特意问荀卿道:“先生,您曾入秦,得以何见呀?”

  荀子诡谲一笑,笑得自是意蕴深长,道:“秦,其固塞险,形势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吏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虽然,则有其諰矣。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

  李斯几乎豁然开朗,再经自己对诸侯各国情势的分析和比较,他认为楚国不足事,而六国皆弱,唯有秦国具备统一天下,创立帝业的条件。于是,他决定还是必须到秦国去施展自己的才能与抱负。

  或许,对于李斯这只“鼠”来说,恐只有秦国才是富贵粮仓,其它诸侯六国可以说均是茅厕一个。

  临行之前,荀子遂问李斯:“斯子,为何选择入秦?”

  李斯直言不讳,道:“先生,弟子想了,干事业都有一个时机问题,现在诸侯各国都在争雄称霸,正是立功成名的大好机会。而秦国尤为雄心勃勃,力图一统天下,到那里势必能大干一场。人生在世,李斯以为,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贫穷。一个人总处于卑贱的地位和贫困的环境之中,却还要非难社会,厌恶功名利禄,标榜自己与世无争,此不是我等士子之本愿,故,我决计到秦国去!”

  说走就走,李斯毅然辞别恩师荀卿,义无反顾。

  八年了,阔别八年,李斯再次来到秦都咸阳,然此回他是饱学而来,是寻求抱负而来,他认定唯有秦国才是他李斯的发展之地。况且,他与当今丞相吕不韦曾有过一面之交,必须去拜见,依傍这座至高靠山来达成自己的宏大理想,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赶巧,住宿南城客栈方一日,李斯便闻听新丞相府要举行隆重的落成大典。故而,今日一早他便快快出门,奔过咸阳闹市中心,根本无暇顾及领略比之八年前更繁华、更气派的熙攘街景,从南城直溜溜跑到东城。然而,他才一踏进车水马龙、行人若织的东城大街,就撞上了丞相府豪华壮观的辚辚车队,骤然,于内心发出一阵惊呼,好威武,好威仪,好威风啊。

  阳光铺满大地,照亮人山人海。

  新丞相府的两边街道均被封锁住了,三步一位持戟挺立的虎贲军卫卒,将观看盛大典礼的臣民百姓围隔在百米之外。

  而此时,宽广的大门前已是人声鼎沸,笙瑟钟鼓齐鸣,金狮长龙狂舞,笑声连绵不绝,热闹喧天震地。一俟巳时三刻,“嘭!嘭!”的轰响声一阵阵地炸起,瞬间让成千上万双眼睛仰头望向了天空,但见一只只火球喷撒着火光,闪烁出的火花一簇又一簇,惊喜得无数观看者不停地尖叫、惊喊,更有激动欢呼。

  就在一片炸叫声中,远远地,一长列豪华壮观的车辇队伍辚辚穿过外围人流,在都尉赵略带领的虎贲军护卫下驰行了进来,很快,一辆紧跟一辆,缓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地停驻在了玄石桥前。

  前呼后拥,丞相吕不韦一身玄色朝服,神采奕奕,跨步走下了玄色绘金的奢华车辇,在赵略的保驾下,昂首越过玄石桥,挺胸走上玄石平台,威风凛然,阔步走进了敞亮大门的丞相府。

  清瘦可怜的李斯,却被挤在观望人群的最身后,甚么都看不见。其实,即使他站立在最前头,恐亦看不见吕不韦,毕竟隔着百米之远的距离,顶多只能看见一个远远的人影罢了。

  太阳落山了,盛宴仍在继续。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场面庞大,气势磅礴。需有的一切,丞相吕不韦都有了,地位有了,富贵更有了,如今,他再最想有甚么?惟有流芳百世,而如何才能流芳百世?思来想去,他猛然想到那便是著书立说,对,惟有著书立说,白纸黑字,才能千年万年永世留存。不,还有最最重要的,应是通过著书立说,可以将他的思想主张与治国之道传教灌输给年幼的政儿,一个未来的大秦统治者。

  如此一想,吕不韦霍然明朗,不禁喜形于色。原本吕不韦是商贾出身,难以著书立说,因此他不免想到,可以借助那些擅长舞文弄墨的书生、先生来为他撰写,何况,天底下此类人多的是,他只要若招宾客一般网罗,甭说三千,三万都有。

  吕不韦招贤纳士消息一出,果然门庭若市,每日都有学士墨客趋之若鹜。

  李斯因此而得以见到了吕不韦。

  小心翼翼地走进玄殿,双脚刚站定在吕丞相面前,李斯立即一个躬身大作揖:“贱民李斯,拜见丞相大人。”

  吕不韦倚靠在软榻背上,连眼皮都未抬动一下。

  李斯权当未看见,又是恭恭敬敬地欠身,堆上谄媚的笑脸:“丞相,您,您不认识我了?”

  吕不韦依旧如故,更是不予理睬,哼,还想与自己套近乎,如此之人,见得太多了。

  李斯仍堆着一副谄笑,继而小心轻声地,接着提醒道:“丞相,您定然不会忘记,八年之前,在南城的馆舍……”他故意拖长尾音,没说下去,只是想着给吕不韦留有足够的回想时间。

  果然,吕不韦似乎听懂了省略的意思,稍稍地抬起了一下身子。

  见吕不韦有反应动作,李斯连忙又道:“那日,您教诲了李斯一夜,还,还让我带一封书信给毛遂,大英雄毛先生,只可惜……”

  没等李斯说完,吕不韦似乎猛然想起来了,于是急忙仰起头来,仔细再三地打量着李斯,须臾,他便翘起食指,指点道:“哦……是你呵,嗯,就是你……唉,你叫甚么来着……”

  李斯紧忙回道:“李斯,李斯——”

  吕不韦猛一下绽开了一丝笑意:“对,对,对,李……李斯,叫李斯,文质彬彬的一个青年人,写得又是一手好字,还有一手的好文章,嗯,本丞相曾拜读过,哈哈,哈哈。”

  李斯顿然激动了起来,眼眶润湿,快速道:“哪里,哪里,是李斯献丑了,献丑了。丞相还记得我,李斯忒高兴,忒高兴,承蒙丞相还能记得我这样一介贱民。”

  吕不韦快活地笑了:“过谦过谦,李……李斯,好,本丞相现在正当用人之际,呵,你留下来吧,留下来吧,先做我的宾客,如何?”

  李斯显得很情愿地,连忙下跪叩谢:“承蒙丞相错爱,李斯恩谢过了。”

  如此,李斯成了吕不韦的宾客。

  窝囊,就如此淹没在丞相府的三千宾客之中,李斯越想越窝囊,憋着一肚子的不情愿,心不甘,然又能如何?自己羽翼轻弱,尚还飞不起来,无奈,必须先得委屈自己,放眼长远。那胸中的野心与当下窘迫的处境让李斯清醒知道,只有吕不韦,才能扭转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已迈进了丞相府的门槛,下一步就是需要改变“鼠”境,先取得吕不韦赏识,甚至信任,以让吕不韦离不了,舍不去自己,方有可能钻进白米仓,从而若鱼得水,施展抱负,实现富贵荣华。故而,他要做好,只能成功,不能有任何差错。他要让吕不韦无法拒绝他,说白了,他要带给吕不韦的,正是吕不韦心中最想要的。因此,他不由地翻动起一对机敏的鼠眼,转悠着聪颖的大脑,想着决不能听之任之,必须主动出击,脱颖而出。

  八年的准备,全看今日一面。

  壮起鼠胆,李斯谨慎地,胸有成竹,走进了丞相吕不韦宽敞的玄书房。

  一见面,吕不韦显得心情极好,脸带微笑地看着李斯。

  李斯一看,立马放松了紧张,似乎增添了不小的信心,急忙躬身作揖拜见过吕丞相,然后直起身子,气壮言道:“丞相大人,恕李斯冒昧直言了。”

  吕不韦仍旧一副微微笑脸,随和地道:“说吧,无妨。”

  李斯稍微润了润喉咙,才清亮嗓子,快人快语道:“丞相,李斯以为,秦已非昔日之秦,丞相已非昔日之丞相,故,宾客亦非昔日之宾客也。那么,昔日以养士名扬天下的平原君、春申君、信陵君、孟尝君自然皆已过时,现在该轮到丞相您来焕然一新,改天换地了。”

  吕不韦眼睛骤然一亮,兴趣盎然地问:“哦,李先生所言,当如何改天换地呵?说来听听。”

  李斯不假思索地,铿锵有力道:“要说改天,就是越超诸侯四公子,不仅是为留一世英名,还将是为留千古思想文章。若我先生荀卿著说之《荀子》,孔丘之《诗》、《书》、《礼》、《乐》、《易》,老聃之《道德经》,商鞅之《商君书》,等等。还说换地,当今秦之战将猛将如云,军力强大无敌,丞相自不必再去招募那些勇夫猛士,蓄养征杀之人,而应更多纳贤文人学士,重用诸子百家之后,著书立说,广泛传播,既为大一统天下意识形态,又可传扬后世万代,名垂青史。”

  吕不韦顿然兴奋异常,击掌拍案叫道:“好,好,好,说的在理,亦正合我意,请李先生教我呵。”正中下怀,他正苦于著书立说从何入手,著甚么,立甚么,现经李斯一点拨,说的透明通彻,遂以为千载难逢一知己,赶紧放下丞相架势,虚心讨教起来。

  李斯当即窃喜,没料到,一番话语居然命中,于是他稍稍喘了口气,才又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道出自己多日琢磨的计策:“丞相大人,岂敢啊,李斯不才,诚惶诚恐,恐让您见拙了。李斯确实冥想许久,不甚成熟在思索着,看是否请已入丞相府的文人宾客,各自先行天马行空,把自己以往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都撰写出来,无论古往今来,上下四方,天地万物,兴废治乱,士农工商,诸子百家,甚至三教九流,市井闾巷故事,都允许谈论畅言。然后,再有丞相遴选博学高手,对如此诸多文章进行筛选,归类,删定,综合,最后统一编纂成一部浩瀚大书,您看行否?”

  吕不韦边听着边轻轻拍手,听到最后,慢慢鼓起掌来:“甚好,甚好!”稍顿须臾,他直眼勾勾看着李斯,颇为欣赏地道,“李先生,本丞相早阅览过你的文章,才思敏捷,语言精道,现在再来看,你还有思想谋划,不仅善于提纲挈领,而且学识渊博,视野开阔,堪称高手之中高手。本丞相决意,就由你来统领编纂此本煌煌大书,让你做个主事总纂,如何?”

  李斯慌忙抱拳,躬身大作揖,道:“承蒙丞相大人错爱,李斯怎能堪当此等重任?”

  吕不韦一撇头,欣然认可道:“嗳——,李先生,本丞相决不会看错,此等编纂大事,非你莫谁。”

  李斯不再推托,亦不想推托,连忙接受道:“多谢丞相器重,李斯定当不遗余力,完成编纂重任。”

  吕不韦甚是欢喜,嬉笑点头道:“嗯,本丞相相信你,定然不会辜负重托,告成大功。”随之,他站起身来,走到李斯面前,眯眼一笑,问道,“只是,李先生是否想过惶惶巨作之书名也?”

  李斯已然定心静气,微微一笑,回道:“李斯亦想过,或许不够成熟,还请丞相费心斟酌。您看,叫《春秋》如何?”

  吕不韦头一歪,反问道:“为何?”

  李斯稍作神思片刻,缓缓释解道:“春去秋来,年复一年,诸侯之功过,历史当评说。春秋著史书,史书则流传千秋,故而,李斯请丞相定义《春秋》为书名,便是将丞相以往的思想,未来的策略,更有治国之道,一一按编年史编纂出来,如此,丞相之百年大计,乃至千年万年之大计,千古春秋,永得流传。”他忽地一个停顿,瞬间激灵出一个新想法,“丞相,李斯忽然想到,还得冠之丞相姓氏,以便有别于孔子之《春秋》,依我看,对,该叫吕……吕子……不好,与孔子,老子,荀子……都一样……嘿,对,对了,叫《吕氏春秋》吧,丞相大人,您以为可好?”

  吕不韦猛地一拍手掌,喜形于色道:“好,好书名!定了,就叫《吕氏春秋》。”

  李斯尚不失时机,忙阿谀奉承上去,大声唱喊道:“吕氏春秋,千秋流芳,千古传名,永垂青史!”

  嘿,李斯真不愧是李斯,若鼠一般非常善于投机钻营,溜须拍马,只要能达成目的,更会不遗余力。不能不说他很聪明,能够洞悉吕不韦的内心思想,猜透吕不韦的心中所想,即使不屑一顾儒家学说,道家理论,但为迎合丞相吕不韦,不仅诚心喜欢,甚至竭力推崇,搁置满腹帝王之术不说,全身心地,去编纂黄老道家的《吕氏春秋》,是幻想有朝一日,或许,就是吕不韦成书之时,亦就是他李斯出头成名之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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