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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向家的票车  作者:曹含清

发表时间: 2020-05-25  分类:散文  字数:2925  阅读: 120  评论:0条 推荐:4星

我坐在回家的票车上,回想起很多次坐票车回家的情景。家像是地球的重心,票车的车轮跨过不同的经纬度,一点一点地接近它。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至,我在家乡的县城读高中。冬至前下了一场大雪,大街小巷堆满皑皑积
 

我坐在回家的票车上,回想起很多次坐票车回家的情景。家像是地球的重心,票车的车轮跨过不同的经纬度,一点一点地接近它。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至,我在家乡的县城读高中。冬至前下了一场大雪,大街小巷堆满皑皑积雪。那天我从学校匆匆赶到汽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凛冽的寒意袭面而来。我慌慌张张挤上一辆票车,摸了摸口袋,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块六角钱,然而到家的车票是两元钱。我困窘地站在售票员面前,尴尬地说我的口袋里车票钱不够,差了四毛钱。她打量了我一下,见我是一个戴着深度近视镜、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她豪爽地说:“看你还是学生,没事儿的,你找个座位坐下吧。”她说着接过我递给她的一把零钱。我上车之后坐到后排,身旁的车窗玻璃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水珠。票车辗压着冰雪逶迤前行,时而发出一阵轰响,仿佛一股股的波浪在车底翻滚。

车厢的广播突然响起,一首老歌的旋律袅袅飘荡。我用手在湿漉漉的车窗上划出一片明净光洁的玻璃,远望到残霞洒落在白雪覆盖的麦田上,犹如一道道火焰在白色的棉花上燃烧。

我到家的时候夜色已浸没村庄,夜空镶着几颗星星,一声声狗叫在漆黑的村巷回荡。我的父亲与母亲已经吃过晚饭,他们正坐在凳子上看电视。那个时候我又冷又饿,颠颠撞撞拍响了紧锁的大门。父亲开门后见我瑟瑟发抖,喃喃的责怪我。母亲望着我饥寒交迫的样子心疼,她打断父亲的话说:“孩子大老远的回来,别埋怨了。凑巧今儿个冬至,瓷盆里还留着一些白菜猪肉饺子馅。这大冷天的,孩子不吃饺子是要冻坏耳朵的。咱俩赶紧包饺子去。”她说着走到厨房,摁开电灯,系上花布围裙。她在昏黄的灯光下紧张有序地和面、擀面皮。父亲坐在馅盆前不紧不慢地包饺子。他们忙碌了一个多小时为我做了两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很多年过去了,想起那天晚上灯光下父母忙碌的身影我便潸然泪下。

我还想起我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那时候我在豫皖交界的一座小城工作,离家很远。那年中秋节单位放假三天,下班后我急遽地赶往汽车站,坐上最后一班票车。我需要坐四个小时的票车,还得搭乘一段出租车,到家大约凌晨一点钟。在回家的路上,尽管颠簸折腾,我的内心却充满强烈的幸福感。那是家的力量、家的温度、家的光芒,让我的身心不再疲惫,让我的眼前不再黑暗,让我的神思不再迷茫。

票车在高速路上飞驶。车窗外的圆月随着车轮奔跑。月光下城镇的灯光犹如一只只萤火虫在眼前迅速飘飞,忽明忽暗。我到家时村子万籁俱寂,澄明清爽的月光像是山泉倾泻而下,似乎能够听得到月光潺潺流淌的声音。

我轻轻拍响家门,轻唤着母亲。不久屋里的灯亮了。母亲趿拉着鞋、披着衣服给我开门。她一见到我就问我这么晚回来饿不饿,饿的话给我做一碗鸡蛋面。我说不饿,非常瞌睡,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母亲说她料想我近日要回来,前几天就把我卧室里的棉被与床单清洗一遍,又在阳光下晾晒。我走进卧室,倒在干净暖和的床上呼呼大睡。至今我的身体上似乎还散发着家中棉被的温度。

我又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初春,我离职之后在浩繁的城市四处找工作,像是一只孤鸟在莽莽的森林里茫然飞翔。一天我正坐在公交车上去一家公司应聘,哥哥给我打电话说父亲患了脑血栓在县城的医院治疗,还说父亲变得口眼歪斜,言语困难。我听后错愕不已。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刚刚停稳我就跳下来赶往车站。那次我乘坐的票车仍然是回家的那趟车,只是我买的是直接到县城的车票。

耀眼的春光像是犀利的匕首,穿过车窗玻璃刺人眼目。我静静地斜坐在车座上回想。父亲铜黄的脸膛、炯炯的眼睛、长满老茧的手掌……父亲的那些细节犹如电影中特写的镜头在我眼前层出叠现。想到父亲为家庭任劳任怨,想到父亲对我的期望,想到此刻他颓然躺在病床上,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眼泪如泛滥的洪水从眼眶奔涌而出。当票车驶近家乡时,我的泪眼一直侧视车窗外。我远望到了宁静的贾鲁河,远望到了我的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远望到了埋葬着我的祖先与亲人的墓园,还远望到了熟悉的房屋。那一刻,我深深领悟到一个道理:家没有边界,家不能复制,我们永远无法驶出它的版图,永远无法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把它重建。

我到了县城的医院后,找到父亲所在的病房。我推门进去,看到父亲黯然地躺在病床上。他脸色憔悴,髭须蓬乱。他看到我后眼睛闪出亮光,猛然坐了起来,脸上绽露笑容。他吐字缓慢地对我说:“我……没有……事儿,只是……说话……有点儿……困难……”我望着他结结巴巴说话,我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儿。

那天我为父亲买饭,看着他打点滴,和他闲聊,陪他上厕所,陪他在住院楼下的春光里散步。我还从单肩包中取出自己的电动剃须刀送给他。他执意不要,说他老了,已经习惯不修边幅。我开玩笑说:“爸爸,如果下次我和女朋友一起回家,她看到你胡子拉碴,邋邋遢遢,一定留下坏印象的。”他嘿嘿一笑,接过我送给他的剃须刀,按了一下开关按钮,当场呲啦呲啦的刮着胡须。他满脸微笑地说:“你要……说话算话,我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你下次回家……要带回女朋友。”我和父亲好多年没有这么亲近过,让我回想起小时候和他闹着玩的情景。时光像是溪流冲淡我们父子之间的亲情,时光又像是浓得化不开的胶水,黏合我们父子之间的代沟,不过,有些感情只有小时候才配拥有,有些道理只有长大后才能明白。

次日父亲问我工作的情况,我没敢说我已经辞职,工作还没有着落。我撒谎说我近期工作很好,和同事相处得也极其融洽。他点点头,絮絮叨叨地讲在外面为人处世要老实,要肯吃亏,要多担当……然后他催着我回城,怕影响我工作。那天下午他打完点滴我就走了。他送我到医院的大门外,在小摊子上给我买了一个烧饼让我带着在路上吃。当我走了很远将要拐进另一条街道的时候。我回头望到父亲还站在那里,璀璨的春光反衬着他斑白的头发。我们之间像是横亘着一片大海,我仿佛站在一座孤舟上瞭望渐渐老去的父亲,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彼此看不清对方。

回想起这些坐票车回家的往事,我的内心泛起一股甜蜜,也泛起一阵苦涩。将来有一天,我们老得老眼昏花,满头华发。我们弯着腰背着行囊再次挤上驶向家的票车,一定还会回想起很多次坐票车回家的情景。我们是一群离家远行的孩子,故乡永远在召唤我们,驶向家的票车也永远在等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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