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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春天  作者:芷老散客

发表时间: 2020-04-01  分类:中篇小说  字数:22108  阅读: 157  评论:0条 推荐:4星

是你,春天到底在哪里?救”他努力睁开无助的眼睛,却又永远合上了。她已经听不到他的呼唤,她一边用柔软美丽且颤抖着的双手将他揽在怀里,抱得很紧,似乎是在为他即将硬化的身躯提供热量,这热量炽热
 

  是你,春天……到底……在哪里?救……”他努力睁开无助的眼睛,却又永远合上了。

  她已经听不到他的呼唤,她一边用柔软美丽且颤抖着的双手将他揽在怀里,抱得很紧,似乎是在为他即将硬化的身躯提供热量,这热量炽热却又无济于事;一边流着伤心欲绝的苦涩的热泪,脸颊俨然盛接不住,只好任由它肆无忌惮地涌现。

  他和她在一片血泊之中,显得异常引人注目,周围早已用警戒线圈了起来,线外人头躜动,挤挤挨挨,不时传来交头接耳、嘤嘤嗡嗡的私语,和着汽笛声和抑扬顿挫的急救声,一同钻入她的耳朵里。

  一个年仅十二岁瘦削不堪的孩子躺在她的怀里,被血红色的杂草和漫无目的的蚂蚁团团围住,罪恶无情的天空中飞舞着嫉恶如仇的苍蝇,婀娜多姿的高大白杨树摇曳着绿意盎然的树叶,翩翩起舞,绿叶洒落在他和她的身上以及围观者的心上。他斜视着她,眼神呆板无力,鼻孔中透着微弱的气息,犹如落日余晖,奄奄一息,只说了前半段话便大势已去。

  他死了,死得那么干脆,那么意外,那么残酷,然而,死了也好,起码解脱了,就再也不用承受人间的痛苦、无聊和折磨。

  夏日的周末午后,天空显得格外燥热。平日里嗷嗷乱叫的大黄狗耷拉着长长的耳朵,鸡冠子那么红的舌头进进出出地哈哈着,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声,两条前腿挺直了趴在焦灼的尘土上直勾勾地看着好戏。不必说死寂的院子里的枣树、槐花树、柳树和香椿树,也不必提门楼前贴着墙脚蔫儿吧唧的长尾巴草和为寻找新家而横冲直撞的蚂蚁,当然还有躲在粪便里的屎壳郎,无不散发着粉尘热烈和空气燃烧的刺鼻气味。热情烦躁的四下格外宁谧,甚至于能窥听天上神仙的嗡嗡嘤嘤声。

  石头村的村民们也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堂屋吊扇下,屏住呼吸,享受微弱清淡的凉爽,或者在有点风气的门楼下铺上凉席,躺着思索今年小麦丰收与否的问题。红孩儿家门前的碌碡被无情的发白的毒球晒得烫手,以至于磕一个鸡蛋在上面简直就能立刻熟透,在人人吃不上肉的穷苦年代,这倒也是一件功德。他家的房子和院墙是由土坯墙垒成的,而这种建筑是集中了农民就地取材的智慧了的,是用稀泥、麦秸秆、秫秫杆以及杂草混合搅拌成的,冬暖夏凉,好不自在。此时,屋里时不时地传来微乎其微的沉闷的呼吸声。

  他家门楼前儿的碌碡正暗自窃喜,因为上面趴着模样奇特的男孩,为其遮挡了炎炎烈日的灼烧,而男孩袒露着纵横血纹覆盖的红闪闪的大屁股。

  “我叫你偷东西,狗日的,翅膀没长硬,手脚倒利索了。”一个前脑勺谢了顶后脑瓜子苍苍的爷爷气急败坏地嚷嚷着,随着右手有节奏地挥舞,声音也规律性地颤抖着,就像钢琴发出的音乐,时而气势恢宏,时而低沉婉转。因为他右手举着一条麻绳粗的鞭子在空中盘旋着,“学什么不好,狼羔子,生下来没爹娘养的狗东西。”

  爷爷左手拄着拐杖,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打着,鞭子显得分外配合,在蔚蓝的上空运行着蜿蜒连绵的曲线。“还有你,看门狗倒成了哑巴狗,早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喝了你的血。”爷爷时不时地朝着趴在地上乘凉观看表演的大黄狗骂几句。那狗倒也识趣,眼看爷爷狰狞可怖的皱巴巴的面孔,还有那凶恶得发出绿光的眼神,就知道鞭子快要落到自己的身上了,便立刻夹着断了的尾巴惨叫着拔腿跑了,这速度堪比非洲猎豹的速度。因为它知道后果,为了保住用来摇尾乞怜的剩下半条尾巴。

  “呜呜呜……爷爷,别打了,我错了……”趴在石磙上的男孩发出哀嚎的求救声,眼泪也汹涌着,他轻轻地转动着西瓜大的脑袋,试图用余光扫描爷爷暴怒的面孔。只见爷爷脱落了一半牙齿的嘴唇上下啪叽啪叽地相互碰撞,频率较快,伴随着大黄狗逃窜时踢踢踏踏脚步声,飞扬的浓浓烟尘和爷爷龇牙咧嘴时的唾沫星子溅入了他的眼睛和眼睛里涌现着的泪水。他嚎啕大哭的举动打破了人与自然和谐的宁静,瞥见爷爷赤裸的胳膊浮现着豆大的汗珠,秃了一半顶的前脑瓜子连同额头哗哗地如下倾盆大雨般注入到干燥的厚土上,顿时掀起一阵阵难闻的硫磺的味道。他知道爷爷很久没有洗澡了,由于年事已高,爷爷动辄气喘吁吁。

  爷爷年轻时挥舞着长鞭,在田地里吆喝着大黄牛,左手紧紧扶着铁犁,就算一口气耕上十亩田地,哪怕大黄牛累死,他也不带喘粗气的。然而不幸的是孙子回来后,爷爷正在他给大黄牛添加草料之时,冷不及防被正在饮水的大黄牛踩了一脚,哎哟,惨了。爷爷此后只得放弃在田地里叱咤风云的光辉岁月,永远和拐杖相依为命了。

  爷爷猛地丢弃右手中的长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真是好汉不及当年勇。这根长鞭曾让先后服侍农田的十几头大黄牛望而生畏。爷爷佝偻着疲惫瘦削的肉躯,用他那层峦叠嶂似的褶皱的手胡乱擦拭了脸颊上的热汗,终于如释重负。

  “坏种!龟孙儿!熊羔子!……”

  爷爷骂骂咧咧地朝堂屋走去,左手拄着拐杖,看似踉踉跄跄的,像是风吹即倒的样子,右手又拿起了长鞭。待他步履蹒跚地踏过门槛时,打了一个趔趄,突然向右侧倾斜了六十度,接着他右手一扶门框,又向左反弹了三十度,他终于歪着身体坐下了,和瘫痪在床九年的奶奶低声私语,不知所言。

  好家伙,被用来鞭笞大黄牛的长鞭恶狠狠地抽打过的男孩,还趴着享受痛苦与折磨的滋味,他看到爷爷进了屋,就盘算着起来。但是,他的肉体,还有严重被重击了的红润的大屁股,却丝毫不见血肉模糊的迹象,更遑论皮开肉绽了,但是却痛在了心里。在魂归凡胎、痛定思痛之后,小男孩惶恐地用他娇小的双手缓缓地撑在湿润的石磙上,试图站起来,他的双手和厚实的两瓣大屁股同样鲜红,好似处子的元红,格外引人注目。只见他一边沉重地低吟着,声音颤抖着,像是南极科考队员临死前的挣扎;一边试着用粉红色的双脚触地,忽地火红的肚皮被石磙扎了一下,呲溜一下子,滑到了炙热的散发着硫磺般味道的干土上,就像泥鳅在手中脱落了一样。

  但是,他的心里却异常欣喜,可是转眼他又想,为了五角钱,为了一个崭新的发夹,为了那蠢蠢欲动的邪恶念头,究竟值不值得。他又从来不去思考后果。此时,他潮湿的目光又迅速转移到了栖落在枝繁叶茂的楝子树上的一对身披乳白色羽毛的鸽子身上,因为它们的行为太过于招摇过市。小男孩密切注视着它们短小精悍的尖喙,多么迷人啊,还相互交换着口中的食物,好一对激情如火的情侣。体型较大且肥壮、眼睑闪动迅速炯炯有神的一定是雄鸽,另一只身躯紧凑而优美、鼻梁较小且紧密的一定是雌鸽。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对恩爱恋鸟,心中泛起一阵阵莫名其妙的酸味,且逐渐走遍五脏六腑,进而由七窍一涌而出,浓烈又不失为生活用品的调味剂。雄鸽子闪动迷离的眼神对男孩扫视了一番,继而含情脉脉地对雌鸽子说:亲爱的,嫁给我吧。同时,它用纤细的光滑的小腿抓着一只干瘪的虫子递到雌鸽子嘴边,等待其享受和答应雄鸽的爱意;另一只腿欢快地跳跃着,仿佛在为失落的男孩上演一段精彩绝伦的爱情戏。男孩会意,越发恼羞了,通红的后背径直冒冷汗,倒吸了一口凉气,耸了耸肩膀,举起双手朝他们一挥,似乎告诉它们神气什么。

  他和它们通过鸟语切磋着内心贫瘠的爱情观念,突然一只雌鸽子应声垂直坠地,雄鸽子伤心地扑棱着翅膀单飞了。

  “红孩儿,上地河洗澡去,走不走?”

  那时候,我十一岁,对牛羊狗、鸡鸭鹅有特殊的感情,对它们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我爱下河捉鱼,挖泥鳅,也喜欢自然界中毛茸茸的鸟类,哪怕一只受了伤的麻雀在我手中,我都觉得值得同情和救治,于是,就学着电视剧中和尚的念词“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此时,我正跟在小杂毛的身后,替他祈祷着,替他猎杀的鸟类超度。小杂毛手执弹弓,捏上一粒丧命丸包在帆布做成的皮夹里,开弓一拉,瞄准目标,再一放,鸟儿应弹落地。小杂毛看到红孩儿傻不楞腾地坐在地上,呆若木鸡,补了数不清多少窟窿的裤衩秃噜到膝盖位置,并且特别宽松,显得十分臃肿。一双堪比变种人的脚垂直在地面上,臭臭的,红红的,光溜溜的,上身光秃秃的,额头青筋暴突,腰部肋骨外展。小杂毛扯了扯优雅且粗犷的喉咙对他说。优雅是因为他爱唱歌,歌声的确宛转悠扬,悦耳动听;粗犷是因为他不唱歌时说话的声音分外狂野,甚至于狼吼。小杂毛的歌声对于红孩儿如晴天霹雳,中断了他信马由缰、恣意驰骋的思绪。

  我们一大堆人浩浩荡荡地从红孩儿的正前方威武地走来,我们身后扬起了滚滚尘土,浓烈而又呛鼻,我在队伍后面双手合十地为小杂毛和他犯下的杀鸟罪行祈祷着,其他同学都开玩笑地拿我打趣。红孩儿只当没有看到我们,也只当没有听见小杂毛呼唤他。

  “红孩儿,弄啥唻?又手贱了?熊孩子,走去地河洗洗身上的灰,别腌臜了俺的眼睛。半吊子都知道你六个月没洗澡了。”小杂毛狂妄不屑地瞥了一眼红孩儿,毫不留情地接着说,“咱鲁西南穷,可都是水浒好汉。”他说话完全继承了其父打官腔的基因。

  红孩儿一会儿垂下头,一会儿用惊讶的目光盯着小杂毛手中的弹弓,似在控诉罪恶的源泉。他终于使劲浑身解数站了起来,可屁股上仍隐隐作痛,于是奋力地点了点他那摇曳不定的大脑袋。我和甲同学见状,连忙上前搀了他一把,让他自己觉得起码像个正常人。这时他将目光顺着弹弓向上移动,掩映在他模糊湿润的视野里的是一只碗口粗的手腕,腰间别着一个布麻袋,身后插着榆木制成的双截棍,甚是拉风。小杂毛身穿的确良布料的古铜色衬衫,下身挂着一条看似宽大实则紧绷绷的裤衩,把腰部的肉勒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和他的双截棍同样抢眼,脚下耷拉着浅绿色的鞋呱啦子,梳着打了摩斯的油光光的大背头,哼着铿锵有力的歌声,“让世界知道我们都是中国人……”。接着,他左手示意甲同学接过空中飞行着的弹弓,右手熟练掏出双截棍,向前一甩,再弹回腋下,又被他紧紧夹住。与此同时,双脚起跳,落地成斜马步,对着正垂死挣扎拍打着尘土的雌鸽子发出了“我打啊哦”的怪吼。甲同学会意,匆匆忙忙地捡起地上的雌鸽子,并从小杂毛递来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布麻袋,将雌鸽子装入其中。

  所谓穷文富武,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小杂毛四年前去了邻镇育才文武学校住读。大家伙都格外羡慕他,因为旁人连吃肉都成为奢侈,成天馍馍加稀糊肚儿维持一日三餐,还常常饿哩慌;他却有条件习文练武两不误,优良的出身背景再加上三年的习武经历使他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了,常常一副老子天下第一谁人不从的样子。在石头村上,只有他家有一台彩色电视机,《西游记》播出或者华仔、发哥、龙哥的录像播出,往往能引起万人空巷。他家还有VCD和DVD碟片以及放映机,他家住的房子是我们村唯一盖有两层楼的建筑,我估计红孩儿爷爷家的十几头牛加起来都没有他们家牛,简直是牛气冲天。还有更牛的,周一到周五晚上,他家盈门墙背后摆着一辆德国生产的奔驰越野车,油光光的堂屋大门两侧写着一副对联:发家致富谁领先,大刀阔斧人敢犯。横批:唯我独尊。

  前不久的端午节傍黑,小杂毛吆喝甲同学干活,甲同学极不乐意,但是也很无奈。他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平日里由爷爷奶奶照料衣食住行,但他渴望获得知识,所以一有闲暇时间便栽到课外知识的海洋里。他把老师的金玉良言当成圣旨,而好好读书,天天向上,就成了他的床头座右铭。他跟小杂毛家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隔墙就能聊天,但是墙的两侧景象却有着天壤之别。良久之后,我和甲同学一众来到小杂毛家,看他有啥动静。

  “新录像,我爸爸才从城里捎来的武打片。”他笑嘻嘻的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再加上本来肥硕的横肉挤压,就更明显了,只见他左手拿着碟片不住地摇晃,好像对着众将士发号施令。我们全都屏住呼吸,拭目以待,仔细地听着,内心相当激动,这时却不见了红孩儿。我一转身看到他正对着盈门墙的背后发呆,宛若失了魂魄的孙悟空,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就上前叫了他一声。他说他在研究那辆亮得刺眼的泛着黑光的奔驰汽车,霎时我就怔住了,因为那儿根本什么都没有啊,接着我就更加瘆得慌,我说他净瞎说。谁知他又冒了一句更令我疑惑不解的话,他说今天放映的不是武打片,我说他别神经了。

  “恁都别说话了,马上开始了哈。”小杂毛示意众同学安静,并用粗壮的左手无名指挥了又挥,大家也久按照他的旨意慢慢地坐下了。

  画面一开始就出现了上身赤裸的四个男人,穿着稀巴烂的深蓝色的牛仔裤,手中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快刀,留着四六分长长的头发,右侧第二个男人走在最前面,另一只手一直指着前面的千军万马,接着向前一挥,他身后的三个兄弟和他的千军万马立刻轰隆隆地和对面的千军万马互相对砍起来,顿时场面失控,空气中弥漫着血淋淋的气味,不时传出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惨叫的嚎啕声。忽然,画面一转,领头的男人改头换面,容光焕发,背着一只手,大踏步向前走去,甚是一副洋洋得意、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爱你!”

  他一边单膝跪地,一边迅速地扯出藏着的那只手并递到她的面前,同时抬头挺胸,这一副阳光灿烂的画面定格了,还是个大全景镜头,很是浪漫,女生看了绝对惊呼不已。

  她捂着红得透明的嘴唇,惊呆了似的注射着眼前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许久,许久,她才将幸福的目光投射到亮晶晶的戒指上,然后心满意足地伸出娇嫩的手,脸上涌现出无比的炙热与快乐……但是,众同学却嗟叹不已,交头接耳起来,甚至于骂骂咧咧,转而又纷纷起身坐下了。

  “真是瞎包!奶奶个熊!还真不是武打片!”小杂毛提高了嗓门,耸了耸肩,对着众同学咧着嘴说,“将就看看吧,看看葫芦里面卖的啥药。”小杂毛忽然看到呆若木鸡的红孩儿,感到很意外,便对着他说,“都赖你,红孩儿,乌鸦嘴,滚熊,谁叫你来嘞!”小杂毛更是嫉恶如仇地怒视着红孩儿,他的口气、神态和言辞均来自于他那高高在上的父亲。红孩儿目睹了录像中的一切,若有所思,心中大喊“血”,顿时他肮脏的内心涌起了潮水般的炽热和温暖。他看得津津有味,十分入神,那时他就已经从骨子里蹦出了邪恶的恋念。

  那日午后,红孩儿拖着沉重绯红的一双大脚,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推开由粗糙木质做成的大门,一眼就瞅见了院里枣树下的奶奶,奶奶身上沾满了灰尘,两座皱巴巴的连绵起伏的山峦摇摇欲坠。只见她艰辛地爬行着,将落在地上的大红枣一个一个地捡到口袋里,他这才放心,于是把洒落一地的大红枣全部聚拢在瘫痪的奶奶面前,长吸一口气,并用左手食指举在红润的嘴唇边,示意她保持安静,奶奶却疑惑不解,这场面甚是滑稽。红孩儿大摇大摆地朝堂屋走去。

  到了堂屋,红孩儿小心翼翼地四下扫视了一番,既无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人,这下他就更放心了。红孩儿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东西,突然想到了爷爷的动作,就径直走到一个黑匣子旁边,左手按动位于匣子左侧的红色按钮,右手在匣子右侧摊开手掌,等待着某样东西弹出来,倏地跳出了一个小小的抽屉。里面有六个大小相同的方格子,有的放着“文革”时期的粮票,有的盛着生产队时爷爷和老黄牛拍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个摆着一本书,上面写着《今世与前生的因果轮回》。他把手伸进靠近最里面的小格子里,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搭眼一看,是枚五角钱硬币,他赶紧塞到口袋里,照着原样把黑匣子合上,再物归原处。红孩儿转身意欲离开。

  “弄啥唻,你?”爷爷人老声不老,厉声呵斥着红孩儿,同时浑浊的眼珠子在红孩儿身上转了转,却发现在他脚下不远处有一枚硬币,“你这个狼羔子,小龟孙,又偷东西。”还没等到红孩儿摇摇欲坠的大脑袋反应过来,爷爷一把抓住他,并拖着提到了门前的石磙上。

  红孩儿一时看得入神,注视匣子过久,却早已忘了自己的口袋是镂空的,以至于连爷爷步履蹒跚的琐碎的脚步声都充耳不闻。

  其实,红孩儿想拿着钱去买个礼物,不成想这事不但泡汤了,还要挨一顿惩罚,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班上共有四十五名同学,读书的小学坐落在离石头村约三里路的邻村上。鲁西南地处华东平原,相对鲁的其他地方比较贫穷落后,而石头村又人丁不旺,历史不悠久,只好就近读书了。

  班上有个住邻村叫小花儿的漂亮女孩,那可真是生得梨花带雨。她常常留着两条活灵活现的粗长辫子,头上扎着一左一右的两只红绿相间的发夹,显出一张光滑白净的脸庞。说起话来就像黄莹打蹄,这声音还带有旋律宛转悠扬,悦耳动听。一双乌黑漆亮的眼眸、一张纤巧的嘴唇含着天真的微笑,透着愿意同每个人交朋友的神情,身着白绿相间的碎花格子的短袖和一条刚好过脚踝的淡绿色的长裙。她一跑起来,裙子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亮丽夺目,人见人爱,但也有人不喜欢她。她有着童话般的幻想,受热播剧《还珠格格》的熏陶,特别钟情于言情影视剧以及琼瑶式的言情小说,内心深处渐渐涌起了莫名的情愫,只是她自己不知道且不懂罢了,这时她就快十三岁了,俨然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的一言一行和着装打扮,相当符合公主的特征与气质,几乎成了十里八村的美人坯子;然而老师却并不怎么待见她,因为她的学科成绩差得实在是可怜又可悲,平日自信满满的她往往因为考试而垂头丧气,闷闷不乐,她尤其不擅长写作文,但她也认真上课,想努力学好。上次期末考试,她两门课程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分,红孩儿每次看到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变得异常沮丧灰心,就想试图靠近她,并帮助她,而且红孩儿还发现她引以为豪的两枚发夹不翼而飞。

  红孩儿从小就失去了母亲,也没有得到过诸如母爱之类的关心和照顾,且自他三岁起,就一直由爷爷奶奶抚养。这倒使得红孩儿同情和可怜那些失意的人,比如小女孩。

  1987年,红孩儿出生于滨海城市威海,他父亲是土生土长的石头村人,常年在外务工,他娘却是青岛人。石头村几乎是鲁西南曹州最落后的地方,不仅如此,更可悲的是他们愿意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把自己年轻时候未实现的理想和抱负安插在下一代年轻人的身上,所以就只有拜托年轻人外出挣钱,顺便学成归来,光耀门楣。他父亲就背负着沉重的历史使命和祖宗交代的理想去了沿海最发达的城市­——威海市,但是他到了之后,却不务正业。在一次聚会中,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同在威海但是求学的青岛姑娘。这姑娘的美丽大方、开朗活泼、言谈举止无不透露着富家女的出身背景,却豪不阻碍两颗炽热火辣辣的心在一起,随着时光流逝,他们日久生情,半年后就发生了传宗接代的关系。

  姑娘临盆那日,是个天昏地暗的日子,而且还发生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天文奇观。红孩儿出世时不像别家孩子先露头,他是先出脚,而且出的是大于一般初生儿两倍的脚,又大又难看,还泛着如处子嘴那样的红光,着实令在场接生的护士大吃一惊。在她们接生生涯中,这种怪事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可惜,他那婀娜多姿的母亲就要遭殃了,只见她火红的嘴唇不断颤抖着,不时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光滑柔嫩的脸上早已布满通红的斑点,且大汗淋漓,如趵突泉,一直向外涌现着。伴随着姑娘鬼哭狼嚎般凄惨的叫声,一众护士全身冒着鸡皮疙瘩,越来越瘆得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姑娘的腹部及其以下位置,脸上的嫩肉也不断抽搐着,两腿跟着哆嗦不已,腿间也着实捏了一把汗。

  突然,陈旧的方桌上摆着的座钟响了九声,接着又响了十声,似乎在催促这怪头怪脑的红孩儿的转世,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时间不停地走着,满目疮痍的石头村已经沉睡了。突然,寂静如斯的上空被一道耀眼的光芒划破,伴随一阵轰隆隆地电闪雷鸣声,一块其貌不扬的顽石坠入村西口的大坑之中。听到这样近乎轰动世界的噪音,村民纷纷起床,寻声而来。

  “上苍有眼,天佑我村。”一个口叼旱烟袋的长者捋着花白的胡须,激动地仰天长啸,继而将迷离的目光投射在顽石身上,打量着,“此乃镇村之宝,寓意日后我村年年风调雨顺,岁岁五谷丰登。”众村民随声附和道:“说唻对,说唻对。”遂命村里劳力将顽石四周围上院墙,修成富丽堂皇的庙宇,供芸芸众生朝拜。言毕,又将村名更改为石头村,并延续至今,但可笑的是十二年来几乎颗粒无收。

  二十几个小时眨眼间功夫过去了,红孩儿身体最后一部分——鲜红的头颅终于重见天日,一个全身血淋淋的、瘦削不堪的婴儿,摆在了众护士的面前。这个孩子头比普通婴儿大,呼吸到人间空气时,颇费气力。众护士慌忙为红孩儿洗涤身上的污秽,却发现通红的皮肤上的血不是血,竟是长在身体上的红色斑点,于是众医生立刻组成调研组会诊。结果认为这根本不具备科研价值,能活下来就是他的造化。不幸的是那未曾亲眼目睹其尊容的母亲却因其头大、脚大难产而驾鹤西归,此后便只得由其父一人抚养,直到三年后的一天。

  或许因为众人的蔑视和冷眼,又或者红孩儿头大聪明的缘故,抑或对红孩儿母亲情感转移的因素,红孩儿父亲对这个降世即不成器的儿子视为掌上明珠,格外疼爱。

  三年来,他父亲对他关怀备至,红孩儿三岁时即能强行背诵古诗词并牢记于心,他对他父亲那句经典格言更是视为床前座右铭:我们虽然穷,但不偷、不抢、不靠、不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就不会有人瞧不起你;不要像我,背着使命却只顾着处对象,还……每次说到紧要关头,他父亲便紧急刹车。然而,红孩儿在他父亲的鼓励和言传身教的刺激之下,对未来充满了向往和希望,常常将鸿鹄之志埋藏在心底,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而已。但他父亲从来不向他提起他母亲的事,他觉得他父亲对他的好让他对这个世界尚存盼头。

  石头村爷爷奶奶唯一的儿子便是红孩儿的父亲,他们整日里期盼着传宗续祖的事,想着读书好有所作为,将来能够光宗耀祖,可惜儿子不成器,早早辍学。在村里干庄稼活儿三年之后,红孩儿父亲便赌气去了威海,临走之时,那是豪言壮语,誓要闯出一番事业。可是三年时间如白驹过隙,爷爷奶奶未曾收到他的任何音讯,村里乡亲们的流言蜚语不断地冲入爷爷奶奶的耳朵里,十分难听,流言说多半在外面安家立业了,哪还想着回咱们这穷旮旯里,看看人家有志青年临走时甩下的脸色,就知道从此和咱这地方划清了界限。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爷爷奶奶逐渐被谣言孤立起来了,在偶尔还嘴之后,便选择了忍耐,流言蜚语也跟着忍耐了。但是爷爷奶奶心里半信半疑,于是他们就找来了远方亲戚葛老先生,请他给儿子卜算一卦。这先生穿一旧时旗袍,左手捏着一根高过头的竹竿,上面挂着个阴阳八卦图,右手不断捋着黑白相间的山羊胡,时而仰望苍穹,时而垂头冥想,又或者捶胸顿足,再或者来回蹿踱。爷爷奶奶焦急万分,内心纷乱如麻,欲言又止。“天机不可泄露。”先生憋了这么一句话出来,便扬长而去,爷爷奶奶却手足无措,眼巴巴看着他离去。

  忽然有一天,红孩儿和他父亲不请自来,深夜恐将在在爷爷奶奶的院子里。那日月黑风高,已近子时,他们定睛一看这从天而降的人,着实吓了一跳,并且瞧见了躲在他父亲身后模样奇怪的小家伙。红孩儿的父亲未及细说三年经历,便急匆匆升空而起返回威海去了。

  爷爷奶奶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日思夜念的传人竟是这般模样,不由得惊喜参半。遂再请先生卜算一卦,“此妖不除,祸患无穷”,先生又是一句话便不见了踪影。爷爷瞻前顾后,思量再三,说暂且留着吧,看他日后造化如何。不料,三个月后,爷爷奶奶得知红孩儿父亲意外失足,不幸从房顶垂直跌落至地面,粉身碎骨,当场身亡;三年后,红孩儿的奶奶因一场大病导致半身不遂;再过一年,爷爷误被黄牛踩成重伤,此后只能依靠人民政府救济一家人的生活。这使红孩儿愈加自闭、无助,并被冠以“红孩儿”和“妖怪”的名号,因此,他的童年也成为大部分村民和同学用来调侃和打发时间的生活调剂。他变得常常独处,不与人言,行事诡异。

  他从未得到过母爱,还莫名其妙地被父亲丢弃在这个偏僻的农村,父亲又无端地牺牲了,爷爷奶奶经常对他动辄横加打骂。他们家很穷,更没有经济来源,他想买发夹送给美丽动人、有时却沮丧的小女孩,不料事发东窗,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八零后的童年时代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科技,夏天炎热,我们就约上三五同学下地河游泳,虽然我不会游泳,在干涸的泥巴里掏着泥鳅,何其快乐;或者赶上鸡鸭鹅羊到行道树两旁的大坑里,让它们尽情地撒野,我们铺上凉席,趁着树荫下的凉爽,凑在一块儿打扑克牌,渴了就派输了的同学偷鲜红的苹果吃,虽可耻却是十分自在逍遥;冬天寒冷,在学校,在麦田里,打雪仗,临近年关,携同学放鞭炮,有的时候,挑晚上去吓唬已经就寝的鸟儿(我不干这事儿),那时节,真是一切快乐的源泉。

  没有堆积如山的家庭作业,压得透不过气。我们都很单纯,昨天红孩儿参观女厕所成为今天同学们饭后茶余的消遣对象,甚至其名字被小杂毛刻在墙上,但他依然不会向老师告状;我们偷偷议论老佛爷是如何棒打鸳鸯的,却不会背后嚼老师和班主任约会的舌根子;我们捉蜻蜓、拾荒、上树下窖、逗蚂蚁也能愉快地度过周末,并写进期末考试作文,不会耽误家庭作业,也没有补不完的课、学不完才艺的精神压力;我们单纯地过着童年生活,不问成人俗事,不管尘世杂物,知足常乐也。

  家长们却认为我们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某些家长更不允许和红孩儿以及小杂毛这样两极分化的同学玩耍。但是,每次有“好事“”,我总是叫上红孩儿,甲同学也乐意同红孩儿一起消遣业余时光。

  我以为小杂毛拉上红孩儿下地河洗澡是出于好心,但是后来我发现错了。班上除了小女孩、班主任以及女老师外,小杂毛都不放在眼里,并以一种祖传的物质优越性使他人对其顶礼膜拜,绝对服从,在班上更是作威作福,在同村乃至邻村同学之间拉帮结派。小杂毛长期盛气凌人地欺侮红孩儿成了家常便饭,应了那句,成王败寇。不但如此,红孩儿还要忍受部分村民和同学的冷眼,因此,人们也都不愿自家孩子跟他一起玩耍。但我和甲同学表示同情和怜悯。

  在这万人空闲的石头村,在这烈日晴空的初夏,小杂毛率领着我们一行奔赴地河洗澡,宛若共产党领着一群无党派民主人士力挽狂澜,为民族,为人民建设新世界。不同的地方在于,小杂毛口中哼着的是当下流行歌曲,而共产党打着的旗号是为人民服务。

  要说我们女老师,那真是倾城倾国,她是邻村二愣子家的闺女,举手投足间尽显美女气质。但是老师出身凄惨,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因土坯房倒塌而命丧黄泉,父亲无力承担家庭开支,就将她过继给了现在的爹。不过,这样的经历使她过早地成熟了,并且在二愣子砸锅卖铁般勇气的鼓舞和支助下,她顺利取得大学学士学位,毕业后便被组织分配到现在的学校教书,她自己也喜欢孩子,她希望能够用她的经历和知识帮助每一个孩子。她对红孩儿的境遇感同身受,因此,也格外照顾他……

  “狼狗,狼狗……”一叫声凄厉的同学大声嚷道,同时打断了红孩儿信马由缰的思绪,众同学旋即贴于墙脚,作颤栗状。只见狼狗猛地从众同学身旁飞快地跑过去了,只有红孩儿对这只怀孕了的狼狗笑了笑。

  众同学继续向前进发,不想村东口又来一只大狼狗,龇牙咧嘴地向我们跑来,两扇芭蕉叶般的耳朵随其前后奔跑跳跃着,虎虎生威。小杂毛及一众同学连连退后数步,跌跌撞撞,摇摇晃晃,踉踉跄跄,以让其道,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保持原状,甲同学顺手捞起一块砖头,准备战斗,我们都胆战心惊地注视着狼狗。

  但是,红孩儿却像没人事似的,竟朝它点了点头,微笑着,挥挥手。我见状,慌忙把他拽到墙脚,他轻飘飘的身体一把被我揽在怀里,生怕他被狗吃了。事实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红孩儿有着常人不能理解的对动植物惺惺相惜的亲和力。红孩儿望着远去的狼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它以前对前面狼狗干的龌龊事。

  “你不想活了,狗腿子,狗杂种。”小杂毛半笑半严肃地冲着红孩儿大吼,一只手指着他那硕大的头颅。

  “我没有。”红孩儿马上委屈地反驳。

  “还犟嘴了你。”小杂毛激动地说着,左脚已经迈出了一大步,我和甲同学见状立刻上前阻止,幸而避免了一场悬殊的李小龙大战。但是红孩儿却不依不饶,仍要强词夺理,但此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父亲的忠告: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一时风平浪静。

  此场腥风血雨的交战方才停息,众同学就又有说有笑地高歌嘹亮地继续朝村口尽头的地河进发,又跳又闹,格外活泼,气氛相当融洽。唯独红孩儿有些沮丧,只见他那一双红润且硕大的双脚行动笨拙,迟缓,跟在众人后面,犹如一只丧家犬,被小杂毛戏谑为跟在人民后面的狗腿子。但这不是他的原话,因为他那高高在上的父亲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些村氓野夫不要拖了人民的后腿。

  红孩儿心里嘀咕着:要不是别人拦着,我一头能撞死你家那只贪得无厌的鸡;敢说我是狗腿子,还有那家伙也都不是好人。他指的是班主任。有一次,红孩儿准备去教师办公室找他,因事情紧急,未及站在门口报告,就直接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跟前,突然打断了他与另外一位老师的谈话。

  那时候我们学校相当简陋,没有平整光滑的足球场,没有规范化的课间娱乐设施,没有干净分明的男女厕所,也没有窗几明净的教室,更没有沁人心脾的空调和风扇,甚至连个打铃设备也是锈迹斑斑。教师办公室和学生学习的教室大同小异,所有教师艰苦地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名平米的办公室里,平时都是谈论工作上的事,比如研究教学方案等等,难得有独处的私人时间。此时,貌似甜蜜的气氛遭到了红孩儿摧枯拉朽般的破坏。

  班主任,男,初中文化水平,其父为邻村一把手的长子,名为辛勤耕耘的园丁,实为挂羊头卖狗肉的纨绔子弟。常以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自居,确实也不过分,他真的很帅,特别讨女人喜欢,还有他那能说会道和连哄带骗的嘴巴技能俘获了很多女孩子的心。

  红孩儿心中继续啰嗦着,白骨似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猛然瞥见小杂毛又长又粗的双腿和上下闪烁着的腰间的肥肉。他想,班主任可比你好看多了,但都一样令人发指。

  班主任讲课时的语气、神态像极了红孩儿去世的父亲。每次上他的课,红孩儿都会聚精会神地听讲,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他那正邪两面的气质所折服,他想到了用来形容他的短句“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他身材伟岸,皮肤呈现古铜色,立体的五官刀刻般俊美,轮廓分明而深邃,宛若古希腊的雕塑,幽暗深情的冰眸子,显得狂野不拘,邪魅性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邪恶而潇洒的脸上常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微笑。

  此时,红孩儿瞧见办公室异样的气氛,内心涌起一阵不祥之感,顿觉自己鲁莽了,呆若木鸡似的怔着,不知所措。平时脸上总爱挂着园丁微笑的班主任,立刻拉长了脸子,犹如天气突然转晴为阴,狂风自办公室东南脚刮起,随着上空硕大的蘑菇云骤然而至,暴风骤雨猛烈地击打在红孩儿脸上,并和着班主任那句“狗腿子”如灵魂一样旋即冲进红孩儿的耳朵里,而且没有从另一只耳朵里钻出来。

  和他交谈的老师,那时已经拼命地抱着他了,若非如此,红孩儿只怕血洒当场也不一定完事,红孩儿灰不溜秋地逃走了,班主任扔下一句“真是扫兴”的话。自此以后,红孩儿见到班主任便唯恐躲之不及,但也只是心中诅咒而已。班主任最恨别人不请自来打断他的思绪。

  “哦?”红孩儿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难道……”他欲言又止,不敢想象。

  “红孩儿,红孩儿,”我在前面朝他喊了一句,“你快点,我们都快到了。”

  “啊!来……了……”只听见他弱弱地回复了一声。

  “是不是晒化了?”小杂毛回头取笑他,其他一众同学跟着哈哈大笑,“腚晒小了没,晒冒油了吗?”其中一同学跟着小杂毛起哄道,一众同学继续顶着烈日又跳又跑地朝着地河前进。红孩儿只当是没听见,他俨然成了众同学生活的调味剂,这让我想到了旧时的孔乙己先生。

  “终于到了,热死了,这才到夏天啊!我唻乖乖!”甲同学边脱衣服边抱怨着。

  “过几天可能会凉快点。”我赶紧安慰着,迅速脱掉衣服。

  “别说过几天,听到都烦,”小杂毛不高兴了,把裤衩猛地一甩,裤衩在空中蜿蜒曲折地飞舞着,打了个盹,不成想竟然落在了红孩儿的头上,这下可把众同学乐坏了,“上不上学都一样,我反正是要子承父业的,我爸就是这么说的。”众同学一边附和,一边羡慕不已,红孩儿迅速扯掉套在头上的裤衩之后,慢吞吞地解开裤子,心中念道: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看你们家能光棍多久。接着他趁小杂毛转身纵入河中之际,用他那火红的小嘴努了努,便继续慢吞吞地脱裤子了。

  “好爽啊,”小杂毛兴奋着,突然,“啊……有水蛇。”

  “麻鳖,照顾点儿。”一个同学也跟着嚷道,众同学立刻警觉起来,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换个地方继续凫水去了。

  众同学在一阵手忙脚乱之中,惊飞了蛰伏在河堤两岸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中的鹌鹑,几只栖息在泛着淡绿色光泽的柳树上的翠鸟瞬时扑棱着翅膀远走高飞了,头也不回。河水里倒映着的蓝天白云也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溅起的珍珠似的浪花晶莹剔透,一浪比一浪高,拍击着河岸上的石头,发出哔哔剥剥的隆隆声,和着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麦田被微风吹得窸窣作响的声音,连同远处嘈杂的汽笛声一起传入红孩儿的耳朵和脑髓里,并照例没有传出。此时,他正在眺望着这幅令人心旷神怡的初夏图,一面又与咕咕鸣叫着的斑鸠高谈阔论,这图宛若天人合一的世外桃源。他时而面露喜悦之色,时而挥手招摇,时而屁股瘙痒,时而低头俯视,真是好不自在。但是这雅致却被打断了,真是扫兴,他想,可是忍小忿就大谋,他又想。

  “红孩儿,你还在那儿站着干啥,快下来洗澡!”小杂毛一边嚷嚷着,一边在河中央凫着水,之后开始哼着流行歌曲,我才发现他还在那儿愣着,而且油光满面。小杂毛立刻凫水,一个猛子游到岸边,探出他那留着五分头的大背头,“脱呀!傻了吧唧的红孩儿!”小杂毛嘲笑着冲他吼了吼。我和甲同学也疑惑不解,替他着急。小杂毛看着波光潋滟的河水,沐浴着和煦的风儿,手舞足蹈着,接着补充一句,“好舒服呀!”

  那时的地河周边也还都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因后来人为开发自家田地,逐渐在河堤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时间一长,口子更大了,形成了一个深近十米、方圆三十米的大坑,河水流至大坑,便形成了众同学娱乐的地方。

  只见红孩儿猛地脱下破烂不堪的短裤,顿时两腿间泛着黑色光泽的东西呈现在我们面前,我和甲同学惊讶不已,小杂毛和其他一众同学哈哈大笑。半年没洗澡是真的,腿上长了厚厚的一层灰,当肥料能撒二亩地,小杂毛这样说。红孩儿一把跳下河,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念叨着,嘟囔着……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同学们请坐,”校园里充斥着清脆的问候声,女老师一边弯腰鞠躬,一边照例严肃地说,“同学们,前段时间,我们徒步前往林庄的桃林春游,从交上的作文来看,整体上表现不错。”她停顿下来,坐下来边翻看教案,边低头布置作业。

  “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小磊子、翠芳、小青等同学,他们的作文写得很精彩,堪称范例,同学们可以在课后借来拜读。”女老师接着说,她故意把红孩儿的名字放在最后,表示他的作文是优秀作文中的佼佼者,她又说着由于时间关系,在班上只读红孩儿的作文《探春》,于是整理出他的作文,润一润嗓子,念道……

  果不其然,一众同学听得神魂颠倒,显然被其中的文采和圣境所吸引,但总也有几个同学的心思去了另一个世界。人人脸上透出羡慕而嫉妒的神情,老师念完之后,又对红孩儿夸奖一番,望众同学向他学习,接着又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当然了,也有表现不如意的同学,特别对小花儿、小杂毛等几位同学提出严厉批评,希望他们在接下来的这次郊游当中,认真感悟大自然。小花儿倒是自始至终认真听课,只可惜,天生对作文没有天赋细胞,因为一张美丽的脸蛋上长了一颗对文字完全不感兴趣的脑袋,而小杂毛在老师布置作业的时候,就已经呼呼睡觉去了,但在老师表扬红孩儿的时候,猛然惊醒,末了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以为老师也表扬了他,甚至偷着乐。老师请红孩儿走上讲台为众同学分享写作此次作文的经验,只见红孩儿左手捂着嘴,双腿颤栗不已,屁股缓慢地离开座椅,右手不住地向老师挥手,火红的嘴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类似火炮燃烧的声音。众同学忍不住喧哗起来,纷纷议论,或者哄然大笑,小杂毛和部分同学以及我和甲同学却知其中原委。你能耐呀,小杂毛心想。

  周末午后天气格外炎热,刺眼的紫外线照射在皮肤上,马上便使皮肤黝黑黝黑的,人心也跟着变得浮躁起来了,就连在河中嬉戏的野鸳鸯都不住地支开小巧的嘴巴呼哧呼哧的。红孩儿瞅见小杂毛的弹弓和双截棍,想都没想就捡起来,朝河中扔去。不料,小杂毛水上功夫和陆上功夫同样精湛无比,看到红孩儿笨拙的行为,随即一个猛子就在河底捡了一块稀泥,再纵身一起接住弹弓,右手顺势将稀泥捏在弹皮夹里,再这么一拉,一放,砰的一声,正中红孩儿嘴角,之后小杂毛照例做着李小龙的招牌动作。

  老师示意红孩儿坐下,再交代此次郊游的安全注意事项,就和班主任一同带领一众同学前往名为世外的一个郊外旅游景区。老师和班主任各骑一辆三枪牌自行车,我们则在其后需要尾随数十里路,这队伍就像古人行军打仗,军官骑马,士兵负重前行,而且也照例在出发前,班主任用他那能说会道又性感的嘴巴鼓舞大家。一路上同学们欢声笑语,窜蹦跳跃,喜不自禁。很多同学都羡慕老师们骑着自行车,甚至奢侈地想坐在后座上,但不多久便到了世外。也许老天爷知道我们今天郊游,所以天气格外凉爽,想着昨天还那么炎热,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小杂毛和其他同学远远地望着落后的红孩儿和小花儿,原来小花儿一路上向红孩儿求教写作技巧,再加上小花儿知道红孩儿为了给自己买发夹而惨遭爷爷毒打,她对这个奇怪的男孩充满了同情。但是这一幕却使得小杂毛不愉快了,他想着:狗腿子。

  班主任一顿噼里啪啦地交代后,同学们开始看世外的景色,三三两两,组队组团共同探讨自然界的奇珍异宝,时不时地也有几个谦虚的同学跟红孩儿请教。我和甲同学作文水平在班上属于半吊子层次,自己写过的东西都不想看,自然也向红孩儿虚心请教。红孩儿凭着三岁前的记忆和习惯以及聪明的头脑,写作水平超乎常人。他善于观察,勤于思考,对自然界万事万物有独特的见解,甚至于能见人之不能见,想人之不能想,简直匪夷所思。

  “哇塞,真是世外桃源!”映入眼帘的确实是一年四季如春的世外美景,众同学大呼。

  当然了,红孩儿的观察更是与众不同,他见到翩翩起舞的鸟类,可招手唤之来;看到绿意盎然的花草,可与之言;立于山前,可与之高谈阔论;坐于河沿,可与之交谈甚欢。

  他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立志山,川流不息的磨砺河,心中感慨万千。边欣赏沿途风景,边赶路,忽行至一绝壁处,见一头戴蒲扇的鸟儿作磕头状,红孩儿对它挥了挥手,只见这只鸟儿就落在了自己的手心里。那鸟儿名唤作花蒲扇,只见它一面呼哧呼哧地扇动着翅膀,一面嘴巴嗫嚅着,他们两个宛若吟诗作对的诗人,一唱一和,显得与自然界十分融洽。沿着磨砺河河堤顺势而下,地势稍显平坦,可盘膝而坐的同时,与河流侃侃而谈。水流急湍,却清澈见底,一汪夏水时而轰的一声撞击在河岸坚硬的石壁上,时而掀起晶莹剔透的浪花。河水中不时飘着翻身的鲫鱼和被浪花席卷了的枯叶,他不免感触良多: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是他父亲教他记忆的古诗词,时隔九年,仍强记于心。若是疲倦了,可席地而卧,与牵牛花、紫槐花树上的槐花、石榴花侧耳蜜语;与蒺藜草、狗尾巴草翻滚打闹,乃至兵戈相向;与河堤旁灌木丛中的野鹌鹑、斑鸠甚至野鸡嬉戏于水草之上;与空中飞舞着的蝴蝶、蜜蜂甚至青蛙为友,翩翩起舞。

  “Hi!我找了你很久了,原来你在这儿,”远处跑来一小女孩,打断了红孩儿恣意汪洋的思绪,有点腼腆地说,“额,我想请你帮我。”

  “嘿,你在想什么?”小女孩见红孩儿不理会,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红孩儿大吃一惊,慌忙起身,与小女孩拉开距离,连连点头,表示歉意。红孩儿用余光扫视了一番眼前这个小女孩,乍眼一看,原来是小花儿,他越加局促不安了。

  “你刚才说什么?”红孩儿如惊弓之鸟,半天憋出了这么几个字。

  “我是说你的作文写得很牛,请你帮帮我。”小花儿脸颊绯红,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只是羡慕而已,这倒使得红孩儿更加紧张了。他从来没有和小花儿这么近距离说话,甚至刚才小花儿拍他的肩膀,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名的幸福感,忐忑的心扑通扑通地频率越来越快,像是要从深井里蹦出来的青蛙。但是红孩儿嘴角受伤,显然说话也不利索,这下就更紧张,也更着急了。

  ……

  啪的一声,红孩儿向左趔趄了数步,恰好撞在小花儿右肩,并用手扶住了小花儿发育着的山峦,他急忙缩了回来,又是连连点头。顿觉右脑一阵眩晕,看到落在地上的土坷垃,原来是被别人戏弄了,但看这作案手法像是小杂毛所为,苦于无证据,只得暂且搁置。

  “你没事吧?”小花儿似乎急切地关心他,掸了掸右肩上的尘土,用右手试着为他拨开头发查看,红孩儿见状慌不择言地说“不”,又是点头哈腰。不过,这点伤对头脑灵光的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可恨的是袭击者。唉,忍小忿而就大谋,他想起了父亲的忠告。

  于是,他和小花儿沿着磨砺河河堤并排欣赏着造物主恩赐的景致,偶尔也有部分同学簇拥着红孩儿,也包括我和甲同学,细听他分享写作感受和技巧,尽管他的嘴巴不太方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钻出来,宛若唐僧念经时那般斯文,但我们仍然专注地消化他火红的嘴巴吐出的昂贵的字,更是深深地为其所见、所想、所悟而折服……

  郊游在同学们的欢声笑语中,在老师们的悉心教导下,愉快地结束了。当日下午,同学们纷纷上交了作文。

  第二天是星期二,照例轮到红孩儿这一小组值日­­­——打扫卫生。教室也还是那个时候的教室,地板高低不平,“错落有致”,用砖坯子胡乱堆砌而成,轻轻地在地面上跺一跺脚,就能扬起原子弹爆炸般的蘑菇云,很是壮观,当然也呛人得很。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想象,那时候学习没有水源,没有拖把,更不晓得用啥子扫地的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弥漫在空气中的飞尘,其浓厚程度不言而喻。红孩儿和小组其他同学照旧你追我跑,时不时地抓起一把尘土,互相朝着对方甩去,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完成了大扫除的任务。回到家,再用清水洗涤肮脏的脸庞和脑袋,竟能洗出半斤渣滓,特别是从鼻孔喷出来的黑乎乎的灰尘最多。翌日,同学们只好用书本拍打桌面上的厚厚的灰尘,一面嘴里还嘟囔着,脸上挂着一副特别憋屈而不安逸的神情,然而这却构成了我们难忘的童年记忆。

  红孩儿拖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低语,在校园里穿梭着,一会儿如厕,一会儿倒垃圾,每次值日,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那时天色已晚,家家户户开始掌灯了,有的人家打开了十来瓦的小灯泡,有的点燃了柴油灯,就着微弱的火光看书,书中的字纷乱地跳入了读书者的眼睛里。雨后的夜空很明亮,七星北斗眨着迷离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是在监督着人间的一举一动,趁着夜光,蛐蛐和青蛙也开始工作了。牛郎织女在无数喜鹊用身体搭建而成的一座跨越天河的喜鹊桥上缠缠绵绵,窃窃私语,他们诉说着神奇动人的美丽传说。红孩儿注视并聆听着万事万物的灵魂,在这夜幕降临的傍晚。

  “早晚的事,你急什么?”正当红孩儿的灵魂浪迹天涯之时,一个陌生似乎又熟悉的女人的声音悄然而至,乃至于把红孩儿驰骋天宇的心扯回了现实。什么情况,他心里一阵诧异,蹑手蹑脚地找寻女人发出声音的地方,一边扶着教室外墙,一边不断地小声嘀咕着。随着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似乎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时他更加小心且紧张了,他大胆地猜测着……但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红孩儿忐忑不安地听着。

  “年关这种事多得很,到时候我们也跟着办了。”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的声音。啊……这怎么像……他顿觉难以置信自己的猜测。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更近谨慎地凑近门缝,一面又心想莫非办公室进贼了?不久,里面传来了叮叮当当桌椅碰撞的声音,好像还有书、戒尺落在地上的细响,他咬紧牙,尽量不发声,心中却暗暗咒骂。于是,他把眼睛贴近门缝,就着办公室另一边窗户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朦胧暗淡的场景使他分辨不清,但却能看到一条雪白的大腿被按在办公桌上,这皎洁如月的大腿倒照亮了红孩儿的眼睛。另一个人站着,慌忙地解开腰带,而且十分激动和期待,只见他俯下身子,同时,被压着的人猛地抬起头。就在微弱灯线和吹弹可破如霜如雪的大腿照耀下,红孩儿这下看得分明了,这俩人竟是……着实吓了一身冷汗,踉跄了几步,险些撞出声音来,又立刻站定。伴随着门缝里钻出来的咿呀咿呀的清脆的惨叫声和桌椅噼里啪啦的碰撞声,红孩儿脑海中浮现着那日公狗和母狗干龌龊事的场景,转眼间又心灰意冷,甚至生无可恋。

  那日夜晚,红孩儿像一只丧家犬,再无心环游精神世界,首次诞生诀别世界的念头,他径直蔫头蔫脑地回家了……

  第二天,女老师像往常一样认真冷艳地授课,照例穿着一条白里透红的过了膝盖的长裙,小花儿也照样穿得花枝招展,照样粉面桃花,这俩人俨然成了校里的“师花”和“班花”,时时刻刻散发着迷离动人的美丽气质。课上,不时有同学低头俯身偷看老师花白的裙子,红孩儿却一反常态,不认真听课,也不跟着凑热闹,魂不守舍地呆坐着。

  天空中漂浮着飞舞的蝴蝶,白而透明,两只秀丽的翅膀不断扑棱着,长长的触须随着降落在地上而蠕动着,一只硕大无比的令人厌恶的手一把将它抓住,接着就撕扯它的肉躯,顿时鲜血如注地流淌出来。红孩儿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粉碎了的蝴蝶。突然,又一只蝴蝶飞快地向他攻击,他顺着蝴蝶原本飞行的路线望去,却看见班花正在朝他招手,还挤眉弄眼,示意他把纸团捡起来,交给小杂毛。原来她在和小杂毛飞纸传情,红孩儿十分痛心,真愿意自己化成一只蝴蝶,让他们蹂躏,反正生无可恋。

  农村人想约会甚至在约会的时候干点出格的事,那可真心不容易。不像现在,带上手机十分方便就解决了。那时候,冬天家,得到荒无人烟、漫天雪地的野草垛藏起来约会,说说情,谈谈爱,很是潇洒自在,末了恋恋不舍地唱首张学友的《吻别》。赶上红孩儿看到那一幕,情侣约会真会选场地。红孩儿觉得他和她太无耻,怎么能这样呢,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她对他照顾有加,所以他以为她可以永远活在他的梦中。红孩儿的父亲没有教过他男女感情是怎么回事,只教过之乎者也。

  “老师!”一个像极了小杂毛的声音喊道,打断了正在聚精会神批改作文的女老师,她猛地一抬头,却将凌厉的目光照射在红孩儿的身上,他顿感这目光如同凹凸镜发出的光,灼热无比。老师在批改作业时,因过于集中,不经意间掀开了花白的长裙,露出了膝盖以上的粉红色底裤,正好被正在捡拾纸团的红孩儿尽收眼底。

  “你看啥唻?”老师一边用手整理裙子,一边责怪红孩儿的“无耻”。老师说,下课后,红孩儿、小杂毛及部分作文不理想的同学到她办公室。红孩儿一时愣住了,到底捡不捡地上的纸团,思考片刻,一个邪恶的想法诞生了。他索性跺跺脚,只见蘑菇云应声而起,接着回应一句“我捡橡皮,老师,好的”。他又调头目露凶光瞥着老师的裙子说:“老师,血。”全班同学轰然而笑,老师神情紧张,羞红了脸。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几个作文水平低的同学陆续垂头丧气地离开,小杂毛和红孩儿一前一后来到了办公室,只见其他老师都在安静地备课。

  “你看看你这是写唻啥,狗屁不通,还屡教不开窍!”老师愤怒地指着红孩儿身旁的小杂毛,同时右手随即拿起一本书朝小杂毛扔过去。她在说“窍”的时候,配合甩书的动作,声音特别高昂。

  “别整天仗着你家财大气粗,就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学无术,”老师显然越说越上火,“我告诉你,以后再这样,你就退学吧。”

  “老师,消消气,我知道你对学生严格,你也是我校获奖最多的优秀骨干教师,”校长见形势危急,悄悄凑近老师跟前,小声说道,“他爸曾经捐助过学校,没有他爸捐助就没有咱们学校。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教训教训就行了。”

  这捐助的款项是不是干净的,谁都说不准,老师为了给校长留足面子,心里这么想。

  “但是,该批评还是得教育,”老师一边翻看红孩儿的作文,挪到小杂毛的眼前,一边对着小杂毛继续说道,“你好好学学人家的作文。”

  只见小杂毛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气焰,只管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嘴里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格外响亮,时而清脆迷人,时而宛转悠扬,实在悦耳动听,老师们备课相当认真,对这些音乐似乎充耳不闻。

  那日,火红的圆月缓缓升起,高挂在村西口的参天大树树梢上,待到半夜时分,越发明亮了,也越来越小了,到最后浓缩成一面雪白的照妖镜。村里寂静如斯,狗吠深巷中是没有的,鸡鸣桑树颠迟迟未来。趁着亮晶晶的月光,几个着便衣的同志在路边匆忙下车,看似身手敏捷,来头不小,一个领头的对着其他四人指手画脚,振振有词。之后,他们四人便蹑手蹑脚沿着村里的羊肠小道,径直朝小杂毛家行进。十几分钟后,一个头戴黑色布袋、双手紧锁着的男子被四名同志压上了车,显然这人是小杂毛他爸爸,因为这人肥大粗犷的身材格外引人注目。押着他的正是人民警察,在他们身后是妇女男孩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哭泣声,叫嚷声,紧接着,村子不安静了。鸡鸭鹅扑棱着翅膀,手舞足蹈,像是开展盛大的晚会;狗马牛吹着扣人心弦的音乐,像是开展一场空前绝后的音乐会;原本宁静的白杨树、桑树、柳树等全都一股脑儿狂躁了起来。皎洁如雪的明月,越发高了,也越发亮了,它正目送押着犯人的车辆远去。

  “你干的好事全在这篇作文中……”老师对着小杂毛吼着,喋喋不休。小杂毛一边痛恨着从一篇名为《夏天的春天》作文里蹦出来的字,一边用余光瞥了瞥老师那唾沫飞溅的嘴唇。这篇作文,红孩儿从郊游世外写起,从出生到三岁,再写到现在,从地河洗澡被小杂毛欺负,写到爷爷奶奶邻里四舍对他的冷眼鄙视,甚至打骂,绵延不绝、洋洋洒洒写了几万字。

  老师既莫名感动和同情,同时又怒其不争。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起初,红孩儿以为老师要拿戒尺惩罚他。“老师,我……”他连忙说道,他以为老师没看见他弯腰捡拾地上的纸团,其实,老师知道,而且也知道是小花儿和小杂毛在玩感情,于是,老师抢过话来说道:“孩子,今后好好读书,像你爸爸说的那样,将来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你。”老师抚摸着红孩儿泛着红晕硕大的脑袋,温和地继续说道:“知道吗?”红孩儿还要解释,就又被老师挡了回去。其实,红孩儿并不知道老师已经知道他不是故意偷看长裙,也不是他扔的纸团。站在一旁的小杂毛显得站立不安,神情慌张,手足无措,全无心思看作文,一心扑在他们友好的对话中了。红孩儿一面努力而勇敢地抬起头,再低下头,表示知道了,但是一看到她白色的裙子就想到那个男人夺走了她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古惑仔的形象影响了一代青少年,功夫电影的盛行也达到了高潮,赌神的大背头、墨镜和风衣更是风靡一时,都成为了人们竞相模仿的对象。进入初中阶段的我,受到功夫电影影响,在学校开始习武,并坚持至今,但与小杂毛不同的是我学武术重在追求强身健体和强大内心,幸运的是之后我就一直从事武术工作了。当时,我们学校有一个叫程青的同学,在邻镇育才文武学校学武三年,回来后自是与众不同。成日里与人约架,有一次吃了大亏,被人打断手腕,身受重伤,自此以后就安分了。还有一个以古惑仔为偶像的同班同学郭杰,无家庭背景,上学不认真,打牌、打游戏、拉帮结派成为了他生命中的常客。有一回,我从外地返回家乡,偶然听到我妈妈说他在镇上打群架,最后因兄弟出卖,被对方一路砍杀到我们村上,他不敢直接回家,就躲在我家床底下一夜,从此,也老实了。

  那日批评小杂毛和表扬红孩儿之后,其他同学都已经回到家了,红孩儿照例慢悠悠地拖着一双大脚跟在人后。

  “狗腿子,熊羔子,活得不耐烦了,”谁知小杂毛从前方柴垛里蹦了出来,冲着红孩儿破口大骂,“俺家的事是不是也是你举报的?还学人家买礼物送人,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熊样。”红孩儿吓了一跳,脸上发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红孩儿反应迟钝,冷不及防被小杂毛一记鞭腿击中在屁股上,同时右直拳配合左摆拳分别打在他右眼窝和左脑门,一时间晕头转向,眼前直冒火星,一会儿便栽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小杂毛抽出双截棍,劈头盖脸地朝他挥舞,似乎还不足以解恨,临走时用他那粗壮的屁股一把坐在他的脸上,之后便扬长而去。

  红孩儿倒地后几乎晕厥,又被棍子一顿狂打,险些丧命,待他逐渐清醒过来,才开始不住地哎呦哎呦,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了。意识逐渐恢复后,他咬牙切齿地想着小杂毛太可恨了,一边试着站起来,突然又倒下了。红孩儿十分委屈,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呈现出来,小不忍则乱大谋,将来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来了,孩子,你以后前途无量,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接着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红孩儿你总是这么莽撞,慌里慌张的,还骂红孩儿狗腿子。痛定思痛之后,红孩儿做出了抉择,他从遥远的魔性深处拽来了魔鬼,随手抓起一块砖头,冲着没走多远的小杂毛掷去,恰好命中他的后脑勺。

  结果,冲动战胜了忍耐,正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小杂毛咣当一声倒地,一命呜呼了。红孩儿慌了神,一阵乱跑,同时大喊“啊……”,这声音足以撼天动地,简直是他出生以来最强有力的声音。但不幸的是,在他跨越公路和土路交叉地段时,被自左向右行驶的货车侧面撞飞,红孩儿没有想到他耐打的头颅和屁股也会有遭殃的时候。此时,旁边路过的陌生同学大叫“死人啦,死人啦”,不久,女老师就来了,她首先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红孩儿,立即上前一把将他揽在怀中,不住地念道:“醒醒,醒醒……”红孩儿勉强睁开眼,充满惊喜和委屈以及少许歉意和憎恨,“老……师……,我……没有……看……”他竭力地解释着,老师悲伤的痛苦声打断了他,示意他坚持住。

  “老……师,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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