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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走渐远的童年  作者:王海洋

发表时间: 2020-02-14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2706  阅读: 416  评论:1条 推荐:4星

  童年时,夏季的雷声和闪电实在令我恐惧。母亲说“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电”,雷声发出猛兽一样低沉而绵长的怒吼,从黑压压的天边传来,从高接云霄的山巅传来;瞬间一道耀眼的闪电游龙似的划破墨黑的云幕;紧接
 

  童年时,夏季的雷声和闪电实在令我恐惧。母亲说“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电”,雷声发出猛兽一样低沉而绵长的怒吼,从黑压压的天边传来,从高接云霄的山巅传来;瞬间一道耀眼的闪电游龙似的划破墨黑的云幕;紧接着是一声山崩地裂般的炸雷响彻整个山村,撼动整个寰宇;继而是瓢泼大雨一泻而下,天地被淹没了,眼前的世界苍苍茫茫,一片混沌。


  我不止一次被这阵势吓坏了,不识字的母亲说雷声和闪电是天上的龙王发怒了,龙王要借此抓走或殛毙人世间的作恶者。当然母亲还会举出活生生的例子,她说我们村里三成他爹就是某年夏季在屋顶修缮茅屋时被炸雷殛死的,村里人亲眼所见;还有大南沟那棵百年老槐树某年某月被雷所击,一劈两半,至今还奇迹般的倔强地生长着,因为树洞内住着一条害人的老蛇精,龙王把它抓走了。


  多么神秘,多么恐怖,那时在童心的世界里我知道了大自然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是人所不能抗拒的,由此我对天地、雷电等自然现象一直怀着敬畏之心。


  五六岁时,母亲常常会一脸严肃地告诉姐姐、妹妹和我,不要把滚沸的热水洒在地上,以免烫死地上的蚂蚁;玩耍时不要恶作剧,不要故意踩死院子里爬行的蚂蚁和甲虫,因为它们和人一样,也是一条生命啊,小小的生命啊。有时雨过天晴,见到地上被强烈的阳光照晒的蚯蚓,母亲会带着怜惜的表情和我们一起把它埋进泥土或藏进草丛。有了母亲的告诫和言传身教,童心世界里我们当然就不敢伤害自然界这些卑微的生命,并对它们多了一份怜悯之心,同情之意。


  童年时每当春节来临,大年初一黎明即起,踩着厚厚的积雪,迎着刺骨的寒风,在母亲的驱使下我照例要到房后百年的大树下祭拜,年年如斯:摆上供品,焚香,祈祷,叩头,那样庄重,那样虔诚。母亲说大树是有灵气的,上面应该住着神仙,怎能不跪拜呢?由此我知道哪怕是一棵树,仅仅是一棵普通的老树,也不敢懈怠和不敬啊。


  童年的记忆里,每年元宵节的第二天,就是正月十六,母亲总是让家里的母牛吃一大碗满满的饺子。饺子是头天晚上包好的,萝卜做馅,佐以盐巴香料,母亲包得那样耐心细致,没有丝毫的敷衍,就像是包给人吃的一模一样。正月十六早上,母亲把煮成的水饺倒给牛吃,抚摸着母牛的脖颈,还不忘加上一句温情的话语:“打一千,骂一万,正月十六吃顿饭。”不知道母牛听懂没有,反正童年的我是理解了,其意尽在体恤和疼爱之中,这是农耕时代一个农民家庭对老牛的一次年度犒赏啊。由此我知道了哪怕是不会说话的牛,我们也要对其尽显温情、关怀和慈爱啊。


  还有,童年的岁月深处有一种声音历久难忘。那时农村,每家都要喂猪,一年一头猪,年关时卖掉,这就是一年的家庭收入,于是孩童们春节的新衣服就有了着落。我家年年喂猪,黑色的,我还不觉得特别讨厌,若是白色的就的确令我没有好心情,不知为什么。尤当看到它在圈里慵懒地打滚,浑身泥污,或是偶尔跑出圈门,晃动着丑陋的小尾巴,哼哼唧唧,这儿嗅嗅,那儿拱拱,四处觅食便溺时,实在让我作呕,这时算它倒霉吧,总免不掉吃我狠狠的一棍或一块石子。天啊,我哪能想到的是,母亲给猪喂食时总是念念有词:“乖,乖,乖,吃食了……乖,乖,乖,吃食了……”她竟然喊猪为“乖乖”,这不是喊小孩子时那亲昵的称呼吗?我一时间发蒙了。从此我再不敢对猪恶意相向,我知道猪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如此神圣。


  年岁渐长,我已长大,今天从骨子里来看我已经继承了母亲某种相似的血统和基因,血液里仍然汩汩流淌着黄土地上某种最原始最质朴最虔诚的因子和情怀。但纵算如此,大多时候我还总是觉得与童年岁月相比我好像失去了某些珍贵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我常常深思,诸如今天你还会害怕雷声吗?今天你还会去祭拜一棵大树、善待一头猪和老牛吗?今天你还会去呵护一朵濒临枯萎的小花吗?今天你还会去帮助一只蚂蚁搬运食物并为迷路的它找到家吗?你还会去搭救一只因受伤而搁浅花海的小蜜蜂吗?你还会为一只草丛中死去的蚱蜢而伤心吗?你还会为一只断翅的蝴蝶不能再次翩舞花海而流泪吗?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孩童世界的事,你怎么能搬到成人世界来呢,这是成人的做作和矫情。其实他们不懂,我只是想说,人人的确不必如此,但最起码我们成人世界不该丢失的恰恰就是人生之初的那份对世界、对自然、对一切生命的怜悯和敬畏之心。难道不对吗?


  事实上不仅个人如此,人类这个群体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大多人都太善于忘记童年,背离童心。从地上爬起来,从森林里走出来,拍拍身上的泥土,人类渐渐脱离了童年的天真和淳朴,变得老道和成熟,自大和疯狂。在个人和人类成长的路上是谁总是轻而易举地就抛弃了过去,割舍了人之初年那份对事对物的最珍贵的情愫。究竟又是谁竟然日益磨硬了心肠,狰狞了面目,凶恶了目光,淡忘了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的初心。他们从此不仅肆意破坏自然,残害动物,甚或不惜同类手足相残,而且还平静地看惯了伤害并慢慢蓄意伤害、制造矛盾,以至于终于成为制造是非和伤害的主角。从此人类中的某些人就渐渐走丢了童年,走失了童心,惜哉,痛矣!


  庚子新春,新型冠状病毒肆虐,疫起武汉,波及九州乃至域外,国人恐慌。于是人们开始口诛笔伐,厉声谴责第一个餐食蝙蝠或穿山甲的人,责骂之声不止,怨怼之音不停。由此我想到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在他《哪些人是有罪的》的演讲中振聋发聩的声音:人类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看看吧,人类向大自然贪婪地索取,致使大自然千疮百孔,资源几近枯竭,环境严重污染,地球遭受到无可挽回的破坏,人类的好日子还多吗?说到底人类破坏自然、残害生灵的结果是自身终将成为最终的受害者,这是血的事实,是教训,是悲剧,也是结论。当然,这些不就是人类背弃童心而日益变得狂妄自负而带来的恶果吗?


  对此我们人类该如何应对未来的日子,谁能开出灵丹妙药?我想我们要找回童心,用童心去拯救这个世界。童心看世界,世界就像童话一样美好,树会说话,花会微笑,鸟会唱歌,动物和人一样有感情,狐狸和蛇可以变成美女,与人恋爱成婚;大灰狼有时也滑稽可爱,并不那么令人讨厌。童心看世界,哪还有那么多烦恼和纷争,是非和不屑,阴谋和肮脏,贪婪和无情,残忍和杀戮?童心世界,永远是一片净土,一片和谐,一片诗意,而永葆童心其实就是善待万物,敬畏自然,敬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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