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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果实,腐败的芬芳——解析川端康成《睡美人》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 2020-02-04  分类:思享  字数:15087  阅读: 578  评论:0条 推荐:4星

警告:本文只供交流学习,未经本人允许严禁任何单位、组织或个人复制、摘抄、窃取发表或用作其他商业用途。如发生以上行为,作者将追究其法律责任。另:此前本人已经以其他形式发表本论文,并留有硬性证据,故请欲盗版者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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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美人》这部书是以意识流的手法创作的。“意识流”作品注重描绘人物意识流动的状态,重在表现人的下意识、潜意识乃至无意识的内心世界,它不按照客观现实、时空顺序或事件发展过程结构作品,而是根据意识活动的逻辑、按照意识的流程安排小说的段落,从而使小说的内容与形式相交融。

这部小说讲的是一个67岁的老头,先后五次来到一家色情服务场所,即“睡美人之家”。这个场所是专门针对丧失了男性生理机能的人开放的,这些老人在此消费,只能欣赏年轻的女性,不允许实施性行为。作品通过叙述江口老人的意识流动,向我们传达了一些信息。下面我们逐条来分析。

一、 对美好的青春的追忆

人只能年轻一次。人没有不留恋青春的。但是,衰老又不可避免。暮年的江口来到“睡美人之家”,就是为了让这里的年轻姑娘唤醒他即将老死的心,紧追那业已逝去的青春。文章的第一部分就是写江口回忆年轻时生命中的两个女人。我们先来看他对一个艺妓的回忆:

江口望着药片,有关令人讨厌的乳臭回想和令人狂乱的往事追忆又浮现了出来。

“乳臭味呀,是乳臭味嘛。这是婴儿的气味啊!”正在拾掇江口脱下的外衣的女人勃然变了脸色,用眼睛瞪着江口说,“是你家的婴儿吧。你出门前抱过婴儿吧?对不对?”

女人哆哆嗦嗦地抖动着手又说:“啊!讨厌!讨厌!”旋即站起身来,把江口的西服扔了过来。“真讨厌!出门之前干吗要抱婴儿呢。”她的声音骇人,面目更可怕。这女人是江口熟悉的一个艺妓。她虽然明知江口有妻小,但江口身上沾染的婴儿乳臭味儿,竟引起她泛起如此强烈的嫌恶感,燃起如此妒忌之火。从此以后,江口与艺妓之间的感情就产生了隔阂。

这艺妓所讨厌的气味,正是江口的小女儿所生的吃奶婴儿传给他的乳臭味。江口在结婚前也曾有过情人。由于妻管严,偶尔与情人幽会,情感就格外激越。有一回,江口刚把脸移开,就发现她的奶头周围渗出薄薄的一层血。江口大吃一惊,但他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回他则温柔地把脸凑了上去,将血吸吮干净。昏睡不醒的姑娘,全然不晓得有这样的一些事。这是经过一阵狂乱之后发生的事,江口就算对姑娘说了,她也并不感到疼痛。

如今两种回忆都浮现了出来,这是不可思议的。那已是遥远的往事了。这种回忆是潜藏着的,所以突然感受到的乳臭味儿,不可能是从这里熟睡着的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虽说这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但试想一想,人的记忆、回忆,也许惟有旧与新的区别,而难以用真正的远近来区别吧。六十年前幼年时代的往事,也许比昨天发生的事记得更清晰、鲜明、栩栩如生。老来尤其是这样,难道不是吗?再说,幼年时代发生的事,往往能塑造这个人的性格,引导他的一生,不是吗?说来也许是桩无聊的事,不过,第一次教会江口“男人的嘴唇可以使女人身体的几乎所有部位出血”的,就是那个乳头周围渗出血的姑娘。虽然在这个姑娘之后,江口反而避免使女人渗出血来,但是他觉得这个姑娘给他送来了一件礼物,那就是加强了这个男人的一生,他的这种思绪直到年满六十七岁的今天,依然没有消失。

下面我们再看看他对一位已婚妇女的追忆:

江口年轻的时候,曾有某大公司的董事长夫人——人到中年的夫人、风传是位“贤夫人”的夫人、又是社交广泛的夫人——对他说:“晚上,我临睡前,合上双眼,掰指数数有多少男人跟我接吻而不使我生厌的。我快乐得很,如果少于十个,那就太寂寞啦。”

说这话时,夫人正与江口跳华尔兹。夫人突然做了这番坦白,让江口听起来仿佛自己就是她所说的那样,即使接吻也不使她生厌的男人中的一个,于是年轻的江口猝然把握住夫人的手放松了。

“我只是数数而已……”夫人漫不经心地说,“你年轻,不会有什么寂寞得睡不着的事吧。如果有,只要把太太拉过来就了事。不过,偶尔也不妨试试嘛,有时我也会对人有好处的。”夫人的话声,毋宁说是干燥无味的。江口没有什么回应。

夫人说:“只是数数而已”,然而江口不由得怀疑她可能一边数数,一边想象着那男人的脸和躯体,而要数到十个,得费相当时间去想入非非吧。江口感受到最好年华刚过的夫人的那股迷魂药般的香水味,骤然间浓烈地扑鼻而来。作为夫人,睡觉前数到的跟她接吻而不使她生厌的男人,她如何想象江口,那是纯属夫人的秘密和自由,与江口无关,江口无法防止,也无从抱怨,然而一想到自己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成为中年女人内心中的玩物,不免感到龌龊。夫人所说的话,他至今也没有忘却。后来,他也曾经怀疑,说不定那些话是夫人为了不露痕迹地挑逗年轻的自己,或是试图徒然调戏自己而编造出来的呢。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年,脑子里只留下夫人的话语。如今夫人早已过世。江口老人也不再怀疑她的话。那位贤夫人临死前会不会还带着“一生中不知跟几百个男人接吻”的幻想呢?!

江口已日渐衰老,在难以成眠的夜里,偶而想起夫人的话,也掰指掐算女人的数目。不过,他的思绪不轻易停留在掐算与之接吻也不生厌的女人身上,而往往容易去追寻那些与他有过交情的女人的往事回忆。今夜由昏睡的姑娘所诱发的乳臭味的幻觉,使他想起了昔日的情人。也许因为昔日情人乳头的血才使他突然闻到这姑娘身上根本不可能散发出来的乳臭味。一边抚摩着昏睡不醒的美人,一边沉湎在一去不复返的对昔日女人们的追忆中。也许这是老人的可怜的慰藉。

“意识流”这种写作手法着重是写人的感受,而不是现实存在。江口老人开始所感受到的乳臭味完全是不存在的,所以作者才在文章中一会儿说是“成熟女子的气味儿”,一会儿说是从老人“自己的心灵里散发出来的气味”。

二、 男人对衰老的无奈和恐惧

大家在生活中都知道女人很惧怕衰老,所以社交礼仪中是严禁问女人的年龄的。其实男人同样惧怕衰老,只不过形式不一样罢了。女人最惧怕的是容颜的衰老,而男性最惧怕是性机能的丧失。江口老人67岁,他还没有完全丧失性机能,但是他的朋友木贺以为他已经同自己一样丧失了性机能,所以才推荐他到睡美人之家来寻求慰藉。下面我们来看江口对衰老的惧怕是怎样在文中体现的:

来到这家之后,又把一个已经变成非男性的老人与一个让人弄得熟睡不醒的姑娘的交往,说成是什么“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未免可笑。

再过几年,那些到这里来寻求某种乐趣的可怜的老人,他们那种丑陋的衰老将走近江口。江口以往的六十七年人生中,在性的不可估量的广度和性的无底深渊里,究竟接触过它多少次呢?而且在老人们的周围,女人的新的肌体、年轻的肌体、标致的肌体不断地诞生。可怜的老人们未竟的梦中的憧憬、对无法挽回的流失的岁月的追悔,难道不是都包含在这秘密之家的罪恶中吗?江口以前也曾想过,熟睡不醒的姑娘正是给老人们带来没有年龄区别的自由吧。熟睡不语的姑娘,说不定会投其所好地与老人们搭话呢。

……

此时江口就是为了蒙受轻蔑和屈辱的老人们,前来这里,在这个被弄得昏睡不醒的女奴隶的身上进行报仇的。就是要破坏这里的戒律。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到这家来了。毋宁说,江口就是为了把姑娘弄醒,才用了粗暴的动作。然而,江口立即又被真正少女的象征阻挡住了。

    ……

江口受了姑娘那妖妇般的姿色的诱惑,对她干出了错误的行为,然而,他转念又想:到这里来的老人们不都是带着远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可怜的愉悦、强烈的饥渴、深刻的悲哀而来的吗?就算这是老后的一种轻松的玩乐、一种简便的返老还童,但在它的深层,恐怕还潜藏着一种追悔莫及的、焦躁也难以治愈的东西吧。所谓“成熟”的今夜的妖妇,依然还保留是个处女,与其说是老人们的自重和坚守誓约,不如说是确凿无疑地象征着他们的凄凉的衰老。仿佛姑娘的纯洁,反而映衬出老人们的丑陋。

    ……

    她不是妖妇,而好像是被妖术附身的姑娘。因此是个“活着昏睡”的人。就是说,虽然让她的心昏睡了,但是作为女人的肉体反而更清醒了。变成一个没有人心只有女人躯体的人。正像这家女人所说的“成熟”,在以老人为对象方面的作为是很成熟了吧。

江口把紧抱住姑娘的胳膊放松,变得柔和些了。姑娘裸露的胳膊,也重新变成拥抱江口的姿态,这时姑娘真的是温柔地拥抱江口了。老人纹丝不动,平静地闭上了眼睛,陶醉在一派温情之中。几乎处于一种无忧无虑的恍惚状态。他仿佛领悟到了到这家来的老人们的乐趣和幸福的感受。对于老人们本身来说,这里有的不净是耄耋之年的悲哀、丑陋和凄凉,这里难道不是充满着青春活力的恩泽吗?对于一个完全衰老的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时刻可以比得上被一个年轻姑娘满身心拥抱着更能忘我的呢。然而,老人们为此玩弄了一个被人弄得昏睡不醒的牺牲品——姑娘,他们觉得无罪而心安理得吗?或者是这种潜藏的罪恶意识,反而平添了他们的乐趣呢?处于忘我状态的江口老人,似乎也忘却了姑娘是个牺牲品,他用脚去探索姑娘的脚趾。

在这一段中江口老人在享受放纵的同时萌生了罪恶意识,下面我们就来分析这篇小说向我们释放出的第三个信息:忏悔。

三、 忏悔

我们知道有宗教信仰的人常常要忏悔,可川端康成却让一些有罪的老人来睡美人之家作忏悔。我们来读原文:

不过,这种恶念——伴随着极其恐怖的残酷的恶念,此刻并没有在他脑际里形成明确的形状。所谓男性侵犯女性的极端罪恶究竟是什么呢?比如与神户的少妇和十四岁的娼妓所干的事等,在漫长的人生中,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转瞬即消逝得渺无踪影。与妻子结婚,养育女儿们等等,表面上被认为是件好事,但是在时间的长河里,在漫长的岁月中,江口束缚了她们,掌握着女人们的人生,说不定连她们的性格都完全被扭曲了。毋宁说这是一件坏事。也许人世间的习惯与秩序,使他们的罪恶意识都麻木了。

躺在熟睡不醒的姑娘身边,无疑也是一种罪恶吧。如果把姑娘杀掉,罪恶就更明朗化了。勒住姑娘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和鼻子使她窒息,似乎也不难。但是,小姑娘熟睡中张着嘴、露出了幼嫩的舌头。江口老人如果把手指放在那上面,这舌头可能会像婴儿吸吮乳头那样卷得圆圆的吧。江口把手放在姑娘的鼻子下和下巴颏上,挡住了她的嘴。老人一放开手,姑娘的嘴唇又张开。睡着了即使嘴唇微张,也十分可爱。

    老人由此看到了姑娘的青春。

姑娘太年轻,反而会使江口的恶念在心中摇荡。不过,对于悄悄地到这个“睡美人”之家来的老人们来说,恐怕不只是为了寂寞地追悔流逝了的青春年华,难道不是也有人是为了忘却一生中所做的恶而来的吗?介绍江口到这里来的木贺老人,当然不会泄露其他客人们的秘密。大概会员客人为数不多吧。而且,可以推察到在世俗的意义上,这些老人们是成功者,而不是落伍者。然而,他们的成功是作恶之后获得的,恐怕也有人是通过不断地作恶才保住连续的成功的。因此,他们不是心灵上的安泰者,毋宁说是恐惧者、彻底失败者。抚触昏睡不醒的年轻女人的肌肤,躺下来的时候,从内心底里涌起的,也许不只是接近死亡的恐惧和对青春流逝的哀戚。也许还有人对自己昔日的背德感到悔恨,拥有一个成功者常有的家庭的不幸。老人们中大概没有人愿意屈膝膜拜,企求亡魂,而宁愿紧紧地搂住裸体美女,流淌冰冷的眼泪,哭得死去活来,或者放声呼唤。然而,姑娘一点儿也不知道,也决不会醒过来。从而,老人们也就不会感到羞耻,或感到伤害了自己的自尊心。这完全是自由地悔恨,自由地悲伤。这样看来,“睡美人”不就像一具僵尸了吗?而且是一具活着的肌体。姑娘年轻的肌体和芳香,可以给这些可怜的老人以宽恕和安慰。

大家看过电影《非诚勿扰》吧?剧中的葛优在北海道那个教堂知道人家听不懂他说什么,就一个劲地忏悔,其心理其实同来睡美人之家的老人是一样的。他们对一生犯下的罪过觉得心理上承受不了,这才选择这种方式企图减轻自己的罪过。

四、 成熟即是死亡

江口第五次来睡美人之家时,有两个姑娘同时被安排陪着他,一个白姑娘,一个黑姑娘。到小说结尾时黑姑娘死了。有的读者认为是江口在睡梦中掐死了黑姑娘。我不这样看。因为原著中的细节是这样的:

江口老人逐渐被浓重的睡意吸走了。为了摆个好睡的姿势,他把手从两个姑娘的胸脯上抽了回来。把身子朝向黑姑娘这边,因为这个姑娘的气味很浓重。姑娘的呼吸也粗,把气直呼到江口的脸上。姑娘的嘴唇微微张开。

“哎呀,多么可爱的龅牙。”老人试着用手指去捏她的龅牙。她的牙齿颗粒大,可是那颗龅牙却很小。如果不是姑娘的呼吸吐过来,江口也许早就亲吻那颗龅牙附近的地方。可是,姑娘浓重的呼吸声,影响了老人的睡眠。老人翻过身去。

尽管如此,姑娘的呼吸还是吐到江口的脖颈处。虽然还不是鼾声,但却是呼呼作响。江口把脖子缩了起来,正好额头挨到白姑娘的脸颊上。白姑娘也许皱了皱眉头,不过看起来是在微笑。老人感觉到身后触着油性的肌肤,又冷又湿。江口老人进入梦乡了。

大概是被两个姑娘夹着睡不舒服的缘故吧,江口老人连续做噩梦。这些梦都不连贯,但却是讨厌的色情之梦。而且最后江口竟梦见自己新婚旅行,回到家中,看见满园怒放着像红色西番莲那样的花,几乎把房子都给掩没了。红花朵朵,随风摇曳。江口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家,踌躇不敢走进去。

“呀,回来了。干吗要站在那里呀。”早已过世的母亲出来迎接。“是新媳妇不好意思吗?”

“妈妈,这花怎么了。”

“是啊。”母亲镇静地说,“快上来吧。”

“哎。我还以为找错了门呢。虽然不可能找错,不过因为那么多花……”

客厅里摆着欢迎新婚夫妇的菜肴。母亲接受了新娘的致辞后,到厨房去把汤热上。烤加吉鱼的香味,也飘忽而来。江口走到廊道上观赏花。新娘也跟着来了。

“啊!好漂亮的花。”她说。

“唔。”江口为了不使新娘害怕,不敢说出:“我们家从来就没有这种花……”江口望着花丛中最大的一朵,看见有一滴红色的东西从一片花瓣中滴落下来。

“啊?”

江口老人惊醒了。他摇了摇头,可是安眠药劲使他昏沉沉的。他翻过身来,朝向黑姑娘。姑娘的身体是冰凉的。老人不禁毛骨悚然。姑娘没有呼吸。他把手贴在她的心脏上,心脏也停止了悸动。江口跳起身来,脚跟打了个趔趄,倒了下去。他颤巍巍地走到邻室。环视了一下四周,只见壁龛旁边有个呼唤铃。他用手指使劲地按住铃好大一会儿。听见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会不会是我在熟睡中无意识地把姑娘的脖子勒住了呢?”

老人像爬也似地折回了房间,望着姑娘的脖子。

“出什么事了?”这家女人说着走了进来。

“这个姑娘死了。”江口吓得牙齿打颤。女人沉着镇静,一边揉揉眼睛一边说:“死了吗?不可能。”

“是死了。呼吸停止,也没有脉搏了。”

女人听他这么一说,脸色也变了,她在黑姑娘枕边跪坐了下来。

“是死了吧。”

“……”女人把棉被掀开,查看了姑娘。“客人,您对姑娘做了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做呀。”

“姑娘没有死,您不用担心……”女人尽量冷漠而镇静地说。

“她已经死了。快叫医生来吧。”

“……”

“你到底给她喝什么了呢?也可能是特异体质。”

“请客人不要太张扬了。我们决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也不会说出您的名字……

从老人入睡时与两个姑娘的位置上看,黑姑娘应该不是老人掐死的。老人在醒来以前做了个梦,梦中他在廊道上观赏花,你注意原文:“江口望着花丛中最大的一朵,看见有一滴红色的东西从一片花瓣中滴落下来。”为什么我让你注意这句话?因为这个意象在前文中出现过,我们来看:

木贺老人他们曾对江口说:只有在昏睡的姑娘身旁时才感到自己是生机勃勃的。木贺造访江口家时,从客厅里望见一个红色的玩意儿,掉落在庭院的秋天枯萎的鲜苔地上,不禁问道:“那是什么?”说着立即下到院子里去把它捡了起来。原来是常绿树的红色果实。稀稀落落地掉个不停。木贺只捡起了一颗,把它夹在指缝间,一边玩弄着,一边谈这个秘密之家的故事。他说,他忍受不了对衰老的绝望时,就到那家客栈去。

这两处文字当中的共同意象是红色的东西的坠落,它们是应该具有相关性的。前文中是果实熟透了,它坠落了。那么结尾处红色的东西滴落,然后老人醒来后黑姑娘死了,这不就暗示黑姑娘是熟透了的果实吗?也就是说黑姑娘刚刚成熟,刚刚告别少女的阶段,生理上算是成熟的女性了。她的死也不是实指,是虚指,暗喻人生理上成熟以后,在某种程度上精神世界就已经死亡了,他们做的一些事情也都是污浊不堪的。所以三岛由纪夫说这部书“散发着果实熟透之后的腐败芬芳”。我这样说您可能不大认同,没关系,我们再看旁证。旁证就是老人回忆第一次来睡美人之家后的感受时,作者是这样写的:

毋宁说他无意去重复那种老丑的游戏,再说江口也还没有像其他到这家来的老人们那样衰老。但是,初次造访这家的那天夜里,留下的并不是丑陋的记忆。即便这显然是一种罪过,然而,江口甚至感到:自己过去的六十七年的岁月里,还未曾有过像那天夜里与那个姑娘过得如此清醇。早晨醒来也是这样。好像是安眠药起了作用,上午八点才醒,比平时晚。老人的身体根本没有与姑娘接触。在姑娘青春的温馨与柔和的芳香中醒来,犹如幼儿般甜美。

江口老了,他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同身边的女性发生实实在在的肉体关系,所以他感觉这一觉睡得“犹如幼儿般甜美”,那么也就从反面否定了肉体上的结合。结尾处姑娘死而老人活,也就暗指黑姑娘堕入了污浊的人世,而江口老人则返朴归真了。那么之前福良老人的死就自然也是虚指了,他一定没有丧失生理机能,甚至还可能会企图同昏迷姑娘发生肉体上的关系。

其实文中还有相关的例证。在老人第二次来睡美人之家时他回忆起小女儿的恋爱故事,我们来看文中是怎样叙述的:

江口的三个女儿当中,只有小女儿跟着他去看了椿chūn寺的凋落的山茶花,那是小女儿出嫁前半个月所做的一次告别旅行。此时椿寺的山茶花在江口的幻觉中最为强烈。特别是小女儿在婚姻问题上有莫大的痛苦。有两个年轻人在争夺小女儿,不仅如此,在争夺中小女儿已丧失了贞操。江口为了转换一下小女儿的心情,才带她去旅行的。

    据说如果山茶花“吧嗒”一声从头上凋落下来,那是不吉利的,不过椿寺有棵山茶花古树,树龄据说有四百年了,一棵大树上却开出五种色彩的花,据说这重瓣的花不是成朵凋落,而是散瓣凋落,因而得了散瓣山茶花之名。

“落花缤纷时节,有时一天可扫满五六簸箕的散瓣呐。”寺院的年轻太太对江口说。

这一段中又一次出现了花坠落的意象,这意象的喻指也同我们分析过的上面两次花坠落的暗喻相符,因为文中说“据说如果山茶花吧嗒一声从头上凋落下来,那是不吉利的”。好,我们接着往下读:

    据说从向阳面观赏大山茶花,不如背光欣赏来得更美。江口和小女儿所坐的廊道位置是朝西的,时值太阳西斜,正是背光。也就是逆光。但是,春天的阳光穿不透大山茶树那繁枝茂叶和盛开满树的花的厚厚的重层。阳光好像都凝聚在山茶花上,山茶树树影边缘仿佛飘忽着晚霞。椿寺坐落在人声杂沓的普通市街上,庭院里除了这一棵大山茶花古树外,似乎别无其他值得观赏的。再说,在江口的眼里,除了大山茶花外,什么也看不见。心被花夺走,连市街的杂沓声也听不见了。

    “花开得真漂亮啊!”江口对女儿说。

    寺院的年轻太太回答说:“有时清晨醒来,落花都盖地了。”说罢站起身离去,让江口与他女儿留在那里。究竟是不是一棵树开了五种颜色的花呢?树上确实有红花,也有白花,还有含苞待放的蓓蕾。但江口无意深究这些,他被整棵山茶花吸引住了。这棵有四百年树龄的山茶花树,竟能开出那么漂亮、那么丰富的花来。夕阳的光全被山茶树吸收进去,这棵花树树干粗壮,树身温暖。虽然不觉得有风,但是有时边缘的花枝也会摇曳。

    然而,小女儿并不像江口那样被这棵著名古树的散瓣山茶花所吸引。她没精打采,与其说她在赏花,莫如说她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在三个女儿中,江口最疼爱小女儿。她也最会向江口撒娇。尤其是两个姐姐出嫁后,她更是如此。两个姐姐还以为父亲会把幺妹留下,为她招个入赘女婿当养子呢。

    她们曾向母亲流露出嫉妒之意,江口是从妻子那里听说此事的。幺女性格比较开朗。她有很多男朋友,这在父母看来,总觉得有点轻浮。可是,女儿每当众多男友围着她转的时候,她显得格外朝气蓬勃。不过,在这些男友中,她喜欢的只有两个。这件事,做父亲的分别在家中款待过她的男友们的母亲,是最清楚的。那两个人中一个玷污了小女儿。小女儿在家中也有好一阵子一言不发,比如更衣时的手势显得特别急躁。母亲很快就察觉到女儿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便轻声地询问了她。

    女儿毫不踌躇地坦白了出来。这个年轻人在百货公司工作,住在一家公寓里。女儿好像是被邀请到他公寓里去了。

    “你要与他结婚吧?”母亲说。

    “不,我决不。”女儿回答。这使母亲感到困惑。母亲估计这个年轻人一定有非礼的举动。遂与江口坦率地商量。江口也觉得犹如掌上明珠受到了伤害一般,当他听到小女儿与另一个青年匆匆订了婚约之后更觉震惊了。

    “你觉得怎样,行吗?”妻子恳切地问道。

    “女儿有没有把这事跟未婚夫说了呢?坦率地说了吗?”江口的话声变得尖锐了。

    “这点嘛,我没有听说,因为我也吓了一大跳……要不,问问她吧?”

    “不。”

    “这种错误还是不向结婚对象坦白为好,世间成年人一般认为:不说可保平安无事。可是,还要看女儿的性格和心情啊。为了瞒着对方,女儿会独自痛苦一辈子的。”

    “首先,是家长承不承认女儿的婚约。还没有决定,不是吗?”

    被一个年轻人玷污,突然又跟另一个年轻人订婚,江口当然不认为这种做法是自然的、冷静的。家长也都知道这两个青年都很喜欢小女儿。江口也认识这两个青年,他甚至曾想过,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方与女儿结婚似乎都不错。然而,女儿突然订婚,难道不是一种冲击的反动吗?难道不是从对一个人的愤怒、憎恨、埋怨、懊恼等不平衡的心态中,转而向另一个人倾斜吗?或是从对一个人的幻灭、从自己的心慌意乱中,试图依靠另一个人吗?由于被玷污而对那个年轻人产生反感,反而会促使她更加强烈地倾心于另一个年轻人,这种事未必不会在小女儿的身上表现出来。也许这种行为是一种报复,一种半自暴自弃或不纯。

    但是,江口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

    也许任何做父母的都会这样想吧。尽管如此,小女儿在男友们的包围中显得快活、自由,正因为她的性格好强,江口对她似乎也感到放心。不过从事情发生以后来看,他并没有感到格外不可思议。就说小女儿吧,她的生理结构与世上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有可能被男性强求的。江口的脑子里蓦地浮现出那种场合女儿的丑态来,一股剧烈的屈辱和羞耻向他猛袭过来。他把前面的两个女儿送出去作新婚旅行时,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事到如今,江口想象到小女儿的事,纵令男子燃烧起烈火般的爱情,这对于女儿的生理结构,也是无法抗拒的。作为父亲来说,难道这是一种超出常规的心理吗?

    江口既不是立即就承认小女儿的婚约,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表示反对。父母亲是在事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有两个年轻人在激烈地争夺小女儿。而且江口带女儿到京都来观赏盛开的落瓣山茶花的时候,女儿已经快结婚了。大山茶树的花簇里隐约有股嗡嗡声在涌动,可能是蜂群吧。

    小女儿结婚两年后,生了一个男孩。女婿似乎很疼爱孩子。星期天这对年轻夫妇到江口家来,妻子下厨房与丈母娘一道干活时,丈夫很能干地给孩子喂牛奶。江口看到此番情景,知道这小两口日子过得很谐调。虽说同是住在东京,但结婚后女儿难得回娘家来。有一回,她独自回娘家。

    “怎么样?”江口问。

“什么怎么样,哦,很幸福。”女儿回答。也许夫妻之间的事她不怎么想对父母说吧,不过,按照小女儿的这种性格,本应会把丈夫的情况更多地讲给父母听的,江口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也多少有点担心。然而小女儿犹如一朵绽开的少妇之花,变得越发美丽了。就算把这种变化只看作是从姑娘向少妇的生理上的变化,如果在这变化的过程中有心理性的阴影的话,那么这样的一朵花也不可能开得如此鲜艳吧。生孩子后的小女儿,像全身甚至体内都被洗涤过一般,肌肤细嫩而有光润,人也稳重多了。

江口的小女儿被男友甲玷污而后嫁给了男友乙,这再一次验证了作者对赤裸裸的情欲的否定。婚后小女儿过得很幸福,这就同江口第一次来睡美人之家后回忆起来时所说的“犹如幼儿般甜美”那种美好的感觉是一致的。

作者在江口第一次来睡美人之家的文字中多次表达了对情欲的否定。人世上分男、女两性,作者对两性的相处是持肯定态度的,而对成年两性沉迷在赤裸裸的肉欲中则持否定的态度:

江口老人在六十七年生涯中,当然经历过与女人露出丑态邂逅的夜晚。而且这种丑态反而难以忘怀。那不是容貌丑陋的问题,而是女人不幸人生的扭曲所带来的丑陋。

江口觉得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并不想再添加一次与女人的那种丑陋的邂逅。他到这家来,真到要行动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然而,还有什么比一个老人躺在让人弄得昏睡不醒的姑娘身边,睡上一夜更丑陋的事呢?江口到这家里来,难道不正是为了寻觅老丑的极致吗?

……

江口老人刚才握住姑娘的手并摇了摇,她的手指尖也睡得很熟,一直保持着江口放下时的那种形状。老人把自己的枕头抽掉时,姑娘的手就从枕头的一端掉落了下来。江口将一只胳膊肘支在枕头上,一边凝视着姑娘的手,一边喃喃自语:“简直是一只活手嘛。”活着这个事实当然无容置疑,他的喃喃自语,流露出着实可爱的意思。不过,这句话一经脱口,又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弦外之音。被弄成熟睡得不省人事的姑娘,就算不是停止也是丧失了生命的时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难道不是吗? 因为没有活着的偶人,从而她不可能变成活着的偶人,不过,为了使已经不是个男性的老人不感到羞耻而被造成活着的玩具。不,不是玩具。对这样的一些老人来说,也许那就是生命本身。也许那就是可以放心地去触摸的生命。

……

在飘逸着姑娘的芳香中,一股婴儿的气味蓦地扑鼻而来。这是吃奶婴儿的乳臭味儿。比姑娘的芳香更甜美更浓重。“不至于吧……”这姑娘不会是生了孩子,奶涨了,乳汁便从乳头分泌出来吧。江口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观察姑娘的额头、脸颊,以及从下巴颏到脖颈的十足少女般的线条。本来光凭这些就足以判明了,可是他还是稍微掀开被子,窥视了她的肩膀。显然不是喂过奶的形状。他用指尖轻轻地抚触了一下,乳头根本就没有湿。再说,就算姑娘不到二十岁,形容她乳臭未干也不合适,她身上理应早已没有乳臭的气味儿。事实上,只有成熟女子的气味儿。然而江口老人此时此刻,确实嗅到吃奶婴儿的气味。莫非这是刹那间的幻觉?他纳闷: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幻觉?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许那是从自己心灵上突然出现的空虚感的缝隙里,冒出吃奶婴儿的气味吧。江口这样思忖着,不觉地陷入了悲伤的寂寞情绪中。与其说是悲伤或寂寞,不如说是老年人冻结了似的凄怆。而且面对散发着芬芳靠过来的又娇嫩又温暖的姑娘,这种凄怆逐渐演变成一种可怜和可爱的情怀。也许这种情怀突然把冷酷的罪恶感掩饰了过去,不过,老人在姑娘身上感受到了音乐的奏鸣。音乐是充满爱的东西。

世上有两性是美好的,两性之间纯洁的爱也是美好的,可是不好的是情欲搀杂了进来,让爱变得不纯洁,甚至很多情况下是污浊的,情欲让人有时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不是爱。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从表面上看这篇小说似乎是宣传情色,其实不然,作者向我们灌输的人世间美好的爱,纯洁的情,人类对美好事物的留恋。这同我国宋代词人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所表达的怅惘是大同小异的。

 


编辑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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