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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湾  作者:愚人

发表时间: 2020-01-06  分类:中篇小说  字数:38763  阅读: 2356  评论:3条 推荐:5星

葫芦湾中篇小说扎耳的唢呐声吹进葫芦湾。癞秃躲在路旁刺巴蓬偷看。他蹲了好多次,看见一个个新娘子从这里走进葫芦湾。二海、三喜、大贵都抱媳妇生娃了九哥过了喜会,湾里就只剩他和臭狗了。九哥的喜会日子,他
 


 

扎耳的唢呐声吹进葫芦湾。癞秃躲在路旁刺巴蓬偷看。他蹲了好多次,看见一个个新娘子从这里走进葫芦湾。二海、三喜、大贵……都抱媳妇生娃了;九哥过了喜会,湾里就只剩他和臭狗了。九哥的喜会日子,他比九哥还急,背地暗暗扳指头,十月初八大早还空着肚子就跟妈说去看病,转几个圈儿便钻进刺窟窿等着看九哥新媳妇。

送亲队伍长如龙。前头是抬箱担被的,故将竹杠儿扁担儿弄得“咕嘎”上下闪乎,接着挑瓷器背帐篙的,跟着又是挑脚盆马桶一长串,陪嫁好热闹!

癞禿不希罕红箱彩被乌七八杂的家什器皿,他想的是媳妇女人。虽不能和她钻被窝,躲在刺巴蓬瞅瞅也够刹瘾。平时不敢昂头看女人一眼,只有这当儿他能自在地瞟上个乖女人。

那回躲在这里看二海新媳妇过。新媳妇挤在送亲丫头中,没让看个足意。第二天早他便往二海门前过,正碰上二海媳妇托着圆木盘儿到邻舍敬喜茶,二海提一把铜壶跟着。二海媳妇性儿乖,顺势敬茶给癞禿。癞禿瞟她,目光便直了:脸儿还周正,虽几粒雀斑倒蛮顺眼,特别身段儿爱人,腰细屁股大。癞禿盯了上身盯下身,竟忘了接茶,猛想到吃喜茶要上钱的,偏又口袋空空,不敢接茶 ;二海媳妇为多争一毛私房钱,不肯放过癞禿,立在癞禿面前低头等。二海见癞禿贼眼溜他媳妇,翻癞禿一白眼,扯媳妇说:“走,癞禿无人情,不懂规矩,不配喝喜茶。”后来二海逗骂癞禿:“秃老弟,昨日你看掉我媳妇三根毛,看瘦她三斤膘,这回就饶了你,下回莫打你二嫂主意了,熬不住,到牛屋里,壮瘦任挑,包没人鼓眼……嘻嘻。”经二海一番戏弄,癞禿越谨慎,见了女人低头走。

队伍后面是丫头送新娘。癞秃眼珠儿快迸出来:一个个数,不多不少十朵花儿。这叫十姊妹团圆。不兴坐花轿是破旧立新立出来的送亲方式,自愿走到婆家去,几个丫头送送,乡下人便习惯了。尽管十个丫头色色新,相伴而行,认出新娘并不难。想那新娘子有离别伤心,久盼欢喜,临阵害怕,难抑羞答,走路脚步儿乱套,埋头怕人,时而抠香帕儿擦眼泪,一眼便中。这回癞秃犯难,送亲丫头个个喜笑颜开,昂头甩手,断然没留下过喜会痕儿,你说哪个是新娘?于是,癞秃一个个品起来。

前头花妹子,圆脸红巴肉,癞秃咽口水 ;接着看,一个杏儿脸,癞秃叫:乖!一个一个看花了眼。 癞秃抹眼看,顶后的瓜子脸,留两个酒杯窝,蹦跳张望不本份。她拾起一粒石子儿扔,正中癞秃脑门顶 ,吓坏癞秃,恨不能钻地入土,等他清醒,只看见她背后两条长辨儿溜来溜去。他盯她背影子,眼珠发胀,溢出贪婪和疾妒来,直把她盯化了不甘心。

癞秃傻立呆望,魂儿给勾去。不知什么时候,他摸石子儿击中的头顶,怪太轻,弄得不痛不痒,要敲出个坑来才够瘾。现在,甜津味儿荡去,剩下一肚苦水……

其实,癞秃不癞不禿,倒是他爷有癞头,他爹也有癞头,葫芦湾的人便将癞头的后人叫癞秃,一叫也习惯。

癞秃一头青发油毛水光,脸嘴儿俏,葫芦湾没有人胜他,偏古怪讨不上媳妇。想媳妇都想痴了,没人怜他,很少有人为他说媒。他妈请过湾里的刘打呱,油嘴滑舌的刘打呱推辞:“我看您癞秃人品劳力也不差,只是……”他妈赌气:“就不信我儿光棍一辈子,会有那识货的愿打愿挨的不怕死的找上门!”刘打呱一声冷笑送走了癞秃妈。

不错,癞秃是团软泥,任人搓捏,不生骨刺,三岁孩儿也能使唤他。扬叉扫帚倒了,只要哪个动嘴:癞秃,把它竖起。他不声不响弯腰拾起,倘若竖起的家什踢了人脚,会有人骂:又是癞秃干的,尽不干好事!鸡啄禾谷,哪个扯嗓子喊:癞秃,快去赶鸡。他扯长腿子跑。队上批评下来,就有人说:癞秃赶鸡都没用,睁眼让鸡糟蹋!癞秃耳眠,当肉哑吧,日子一久,癞秃挣不脱麻烦。队里重活脏活尽他干,他从不推,干好了没人说好,干糟了找骂;有时大家一块儿干活,验收时总该他返工。到后来,都摸到气眼儿,喜欢邀他合伙干活儿。原因简单,自是癞秃猫钻灶洞洞,自认鼻子黑。

癞秃原是一条刺棍,决不饶人的;磨去磨来,刺尖儿磨溶,剩下了光棍。河滩草坪里记下他英勇和壮烈。

光屁股的时候,在河滩放牛,一群泥鸡巴蹦着跳着唱癞秃:

癞子痂痂痒

吊在屋梁上

老鼠啃断索

摔破癞脑壳

癞秃一翻眼,把埋在肚里的重型炸弹掷响:

癞子癞了我

你屋起天火

爹妈烧死了

你妹跟着我

“冲呀!揍死癞秃。”他看清:发号令的是臭狗,冲在前头的是臭狗。他不怯,咬牙巴骨迎战臭狗,拼命扭住臭狗,发狠咬缺了臭狗的耳朵。臭狗“哇哇”痛叫,泥鸡巴一齐上,硬打他个哼不出声来。

“死啦,快跑呀!”臭狗蒙着耳朵抢先溜,泥鸡巴各自逃去……

以后,妈告诫他: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其实,她自己是铁杆子女人,从未饶过人;为了保全命根宝贝,只能叫儿子忍受些。她对儿子说:“你妈咬钉嚼铁的嘴改不好了,不学妈的样,你看那些聋子哑巴就少惹祸。”

癞秃很宽慰,觉得比妈完美。女人不喜欢吗?癞秃想,她们讨厌的肯定是癞腥溜光不生发。尽瞎了眼也不该癞名脏人,害他抱不上媳妇受不住憋。怪他们么?你爷不癞,你爹不癞,他们敢叫癞秃?天啦!这混帐事儿怎偏累我。

初冬的阴晦天气把葫芦湾染得昏暗,山风押着枯叶,唦唦悲泣,眨眼它们便葬送在山沟里。癞秃抬头望那山风生起的树林子,黑洞洞的,很深很深,深到天边。癞秃朝树林子里跑,栽倒在爷的坟前,号啕起来:

……爷你为什么要生癞?为什么呀,你说,你说呀,你告诉我,叫我怎么过?怎么过呀,你说话呀,爷……

葫芦湾的鞭炮把他炸醒。他不知为什么来爷的坟前,抬头只见几棵古松撑住几乎要塌下来的天顶子;爷的坟早凹陷,坟上荒草见风低头,现出几分悲凉来。多少年没来扫墓培坟,没来尽这份孝心。这是癞头地啊!癞秃内疚痛楚……他不该来,不该搅闹痛苦的爷。他相信哪天,他领着媳妇来给爷造坟立碑。

他走进葫芦湾,不敢瞭一眼九哥家的热闹,低头进屋里,跪在妈面前:“妈,我要媳妇!”妈被癞秃弄的不知所措,忙扔下手里针线强忍着说:“快起来,锅里有热饭热菜填肚,媳妇当不得饭吃!”

癞秃望着妈:“您不答应,我就不起!”

刚才,癞秃妈探头瞧过九哥家,心里头酸溜;眼前儿子跪着要媳妇,她更难受,忍不住扭头抺眼泪。老大会,她扶起儿子咬牙说:

“妈答应你!”

癞秃妈叫月姑。花轿把她抬进葫芦湾,湾里便落下一个月亮,亮了山,亮了水,亮了葫芦湾人的眼睛。老人们说,月姑不是凡胎,没看见这般水化乖致的破屁股,怕是观音菩萨捏出来施人的。要不这么标的女人肯和癞头困觉?

毛后生不安分起来,有事没事围着月姑屋前屋后转,哪怕瞟上一眼,比醉酒快活。于是,葫芦湾到处唱:

月婆娘,惹人馋

吐口唾沬也津甜

后生拿起铲来铲

捧回家里拌炒面

吞了几大碗

夜里发了颠

发颠后生缠月姑,一会儿扔石子,一会儿学鸟叫,等月姑给他发信号。月姑呢?这时候故意亮嗓子催她癞头男人:“快来哟,我们上床睡觉!”颠后生馋眼寻缝隙儿往里瞧:哎呀,月姑牵癞头钻被褥哩。她一鼓嘴吹了灯,满屋子一片黑。颠后生张耳贴窗门儿紧听,慢慢被褥里弄出声响来,又听见月姑咯咯笑……这夜里颠后生七魂勾去了三魄,拴在墙根下活受罪。

葫芦湾的人嘲笑月姑吃糠不吃米,偏喜欢癞头男人。其实,月姑也有过后悔,怪媒婆花言巧语瞎胡谄。娘劝她:癞头福气大,赵癞子还当皇帝哩,往后日子准好过。月姑不信,倒是后来自己呑了秤砣铁了心。那是葫芦湾的人激怒她,相亲的时候说月姑贱坯,鼓着眼钻癞头地传癞种,哈哈,生下娃来准是癞。

月姑弄清楚,原来她癞男人的爷葬了癞头地,要出五代癞头,听说是阴阳先生下的“烂眼药。”不信?她公公就是癞头。他有官名陈满哥,都管叫他疤芦壳,不过不敢当面叫他。因为他是条莽汉,最忌讳与癞相关的字眼儿,只要听出赃他的意思,会扬起缽大拳头叫你认爷。吃了亏的当面改口叫满叔,他听到别人恭恭敬敬叫他满叔,又会不好意思摸摸自己癞头说:“嘿,老子癞,后人不癞的。”只有在这时,他自己说出癞来,你可捧肚子笑,他也望着你笑。哪知生下个儿子又癞,这便是月姑的男人。湾里人又给他个癞号,叫他芦丝毛。芦丝毛也恨死别人叫他癞名,但没他爹强悍,唬不住人也只能任其随便。月姑一不做二不休,偏要与芦丝毛过日子,偏不信月姑会生下癞头。要让那些馋眼东西睁大眼瞧瞧,堵堵那些臭嘴。

臭狗他爹年轻时称得上溜皮嫖客,不信月姑不到手,白天黑夜缠;月姑假装着和他好,吩咐他挑水打柴,他卖死力。那天晚上,她约他蹲在偏屋茅厕等,月姑把门扣上,与芦丝毛干好事去了。他蹲茅厕时喜得心都跳出来,等老半天不见响动儿,耐性子等,听芦丝毛打雷般鼾响,不见月姑来,腿脚早蹲得麻软,臭气熏得昏昏胀胀。他拉门沿儿才知门被扣上,有些怀疑起来。想了想,妈的,那癞头的小傢伙是糖搓的,才不信她真喜欢癞头,不信月姑不来,时候还早,鸡还没叫呢。过了会儿,果然有脚步儿响,朝茅厕来。他又惊又喜,魄儿魂儿飘起来。“吱嘎一声门沿儿开了。哎哟,肉宝贝送来。他恶狗抢屎地扑过去,恨不能呑了她,又亲又摸,一双贼手触着光溜脑瓜儿,哎呀呀,分明是芦丝毛。顿时吓得屁眼插不进猪鬃,溜腿就窜,黑暗里碰断板凳桌椅腿,顾不得破皮流血,拼命逃。月姑听屋里啪响,担心贼老馆,一摸身边男人不在,点灯出来,寻到茅厕边,见芦丝毛雷打痴了一副死相。这时才想起茅厕里关住小小嫖客。“呵----”月姑忍不住咯咯笑,笑得好称心。拉一把芦丝毛:“碰见鬼啦?没用东西,上床睡觉去!”

芦丝毛恨月姑,不该把野老公藏茅厕,丑事儿败露,还买臭面子,假装正经!你不偷人养汉关男人做什么?他想与月姑辩明白,又没那股子勇气,憋在心里头扎痛。一下子如抽了筋挖了骨空了血丢了魂,没半点儿活泛气,一问三不知,石磨儿压不出屁来。月姑心里亮,这癞头心眼窄得没缝儿了,要真娶上个水性歪路子女人,只怕命搭上。唉!她吐长气,催他吃饭,他闭眼打瞌;催他睡觉睁眼望屋梁,月姑恼了火,说:“背时的没出息的东西,把你媳妇玩艺儿挖了当帽戴还怕风吹掉!”说着自己撒了一屋子笑。

芦丝毛在外干活,有人寻他开心:“芦丝毛,你福气大,癞蛤蟆吃天鹅肉,鲜嫩不鲜嫩?”又有人逗:“女人乖致,你不放心打把牛尾锁锁窂实,免猫儿狗儿寻腥臭。”还有人补火:“芦丝毛,女人那号事让她去,萝卜扯去坑还在,不伤皮肉不损毛,何必操那个瞎心!”

芦丝毛从不与人顶嘴。自娶了月姑,别人越不放过他,把他当醒闷虫儿耍。他背地里怨自己偏一头癞,恨月姑偏又如天仙,后悔起来,不该做梦都想抱个漂亮女人。难怪 都说,丑妻无价宝。如今生米煮成熟饭,日子难熬。一想起月姑的好处来,又反觉欠她有还不清的帐。月姑般配的不该是癞头……他心眼儿窄,想不通就寻绝路,正值葫芦湾抽壮丁,本不该他,他悄悄背着月姑把自己卖了壮丁,眨眼鹰叼去了。

月姑伤心过一阵子,但没掉过眼泪。她等他,他一去就没回来。

月姑为丈夫争气,扬言:“皇帝老子也不嫁,打歪主意想偏脑壳胎生!”她肚里有了未出世的癞秃,当着人拍肚皮说:“ 癞头老子生乖儿,不信见分晓!”是她言中,她确实生下个无疖无疤宝贝儿子,衔在嘴里把他养大,不但不癞,简至挑不出毛病。她望着乖儿子笑;又背着儿子发愁,二十大儿壮男儿讨不上媳妇,唉!

她流着眼泪答应了儿子,答应给儿娶媳妇。一块心病搓磨她好多年,真比儿还难受。当初说硬气话,想来只拾起一半儿,称她从癞头地挣脱,她儿是不癞,可不癞偏叫他癞秃,也许就因这个坏了儿的婚事。她要让葫芦湾的狗眼再瞧瞧,栽给她儿子的癞头不稳根,他会娶上好媳妇。难道咯大世界眼都瞎了?不分黑红,不分美丑?真这样,上天也要觅个媳妇来,我月姑话掷出叮当响,句句要上铜板册!

想是这么想,要真做起来比登天还难啊!自古养女望人做媒,养儿接人做媒。何不再接接刘打呱。她嘴皮薄单单,无事说三天,干田里说出水来;牙缝里插花,夸人眉跳眼眨,唾沬子飞,劈啪啪地象放鞭炮,狗卵子说成夜明珠。她说媒包你十拿九稳,葫芦湾媳妇哪个不是她那舌条儿卷来的?明日里送段灯芯绒去探探。

喜气还笼罩葫芦湾。孩子们寻找残存鞭炮余火,“啊嗬”一声,哪个孩子的鞭炮儿飞上天,接着一二声脆响。月姑从九哥门前过,火红火红对联儿灼得她睁不开眼,几分眼红,几分小视,埋头匆匆过去了。

刘打呱住在湾里尽头些。现在是新娘娶进房,媒人跳过墙的时候了,她在屋里正得意着呢!快到她家门口,月姑心里有点儿紧张。她没有忘记那回在她面前说过的过头话。那一回刘打呱吱吱唔唔,这回她……月姑犹豫起来,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进退两难……

看那刘打呱没好心肠的,跟红赶红,见风儿摆舵。哪家男人不喜欢他的女人,她打呱儿:那女人大白天赤身子抱野老公困瓦窑;哪家女人唬住男人,她呱儿响:那男人打眼虫管不住事呢。哪个落水,她拿篙儿跑,不是伸篙儿救你;她怕你爬上岸,用篙儿送你到水中央……

月姑打了个颤,险些儿坏了儿的大事。她不敢想下去,心里头一团乱麻纱。哪个救月姑?葫芦湾一个个都想过,她想到一个人,是驼叔。

驼叔孤住葫芦湾,是最不起眼的人。年轻时候,葫芦湾也唱他:

弯人伸腰三尺八

背上驮的老北瓜

眉心凹来鼻杆塌

眼里藏个萝卜花

堆起一脸黄大麻

多生一个六指甲

哈哈哈

哪个女人嫁给他

哪个女人嫁给他

……

其实,他并不那么丑。不过,他从不怕人嘲弄,也不希罕女人,自有他的满足。他喜欢独寻些好事做,修桥补路悄悄干,路上一堆牛屎,捧进田,做过好事从不向人说。三日里不说两句话,葫芦湾象有他又象没他;有时看见太不顺眼的事,会奇迹般出现,脸上麻粒子憎得通红,说出一二句药死鱼的话来。葫芦湾没人赶上他的小聪明,煮酒熬糖行行精,锣鼓家什件件通。

那一年,吹吹打打接月姑,他鼓棒儿扬得高,“咚咚”敲得顶响。月姑从花轿里瞧见他,真讨厌极了。后来,月姑看出,葫芦湾的驼叔是世界上顶好顶好的人。

月姑癞头男人走后,肚子一天天肿,驼叔有事没事上门,挑些水送些柴,没言没语离去。开始,月姑真恨死他,当他的面骂:“驼麻瞎,绿眼丑杂种,找上门献殷勤,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驼叔象没听见她骂,天天照样来干些活儿。

雪雨斗,老北风助威,把葫芦湾闹得天昏地暗,关门闭户,路断人稀。驼叔来月姑家,大门紧闭,听听,月姑哼痛,等弄开门,看见月姑在床上捧肚子打滚。驼叔慌急,回头跑,顶着风雪奔到葫芦湾外,打听好多人家,赶好多路,好容易寻上接生婆。等赶到月姑家,月姑昏过去。见过场合的接生婆不慌忙,她看看月姑,又瞧瞧驼叔,摇摇头:世上也有黑老鸦配凤凰。驼叔见接生婆摇头,急问:“她怎么啦……”接生婆笑说:“这里没你的事儿,去烧锅热水等洗你的娃。”

驼叔麻粒儿发烧,低头进了灶房。接生婆使招儿,又坐盆,又抱腰,累得满头大汗。月姑死里回生,终于生产。接生婆很习惯地第一眼就瞧血婴肚脐下那家伙,没等月姑睁眼,凑到她耳边:“一个长鸡鸡的哩,恭喜恭喜!”月姑还没听到儿子哭,喜得冒眼泪。接着,接生婆又凑到月姑耳边:“唉呀,还没开叫哩,是闷生。”月姑急得哭。接生婆忙安慰:“先别哭,有救的。闷生子要听见他爹的名字才睁眼开叫的。快说儿他爹的名,我叫三声,他爹应三声,保险灵验。”月姑哭着说:“儿他爹叫芦丝毛。”接生婆听这古怪名字差点笑出声来。她赶到灶屋对正烧水的驼叔说:“你生了儿子,是闷生,我在隔壁叫你三声,你必须答应三声,否则……”

她在隔壁叫:“芦-丝-毛。”

这边屋里应:“呃-”一连三声,闷生“哇-”地哭开了。

为这事,月姑真感谢他一辈子,为了不忘恩德,将儿子取名默生。驼叔一直羞愧,像做了件亏心事,一想到它就心跳。

驼叔最喜欢默儿,默儿也离不开他。他驮默儿上山摘酸枣、打毛栗,采野花儿,掏鸟蛋儿……默儿也特别喜欢骑驼叔峰驼儿到处逛。哪天见不到驼叔,就问妈:“爹怎么还不来驮我呀?”月姑一阵脸热,轻轻揪默儿的耳朵:“蠢虫虫,他不是你爹。”默儿反扯住妈的衣角,蹦跳哭闹:“是爹是爹,他比别人爹都好。”月姑红着脸哄:“乖乖儿,你喜欢骑他的驼驼是不是,你叫他驼叔好不好?”默儿拍手笑:“驼叔好,驼叔好,驼叔快来呀。”

默儿一天天长大,驼叔渐渐来得少。那回默儿被臭狗打了,驼叔过来看他,送给他一个叮当牛铃儿。他捧着喜得几天睡不着。他把它系在他黄牯项脖上,好得意。他踏露水珠儿到河滩上,故意将牛铃儿荡得脆响,惹臭狗他们伸长脖子咽口水。是驼叔帮他争的强。可惜不几天,他牛铃儿飞了。他躲着哭了好久好久。后来他知道驼叔卖草鞋买的,那阵子他烟袋尽烧桐叶,一想起就心疼。

默儿大了很知好歹。隔些日悄悄摸到驼叔屋里,收些脏衣破裤要妈缝洗。月姑乐意尽情,缝洗之后,默儿又悄悄送过去。这些年,洗补事儿没间断过。

眼下红薯丰收,家家堆积如山,人吃猪吃难消灭它,山里人变法儿吃。他们最喜欢吃红薯糖,而驼叔称熬糖老手,熬出的红薯糖色美味正筋丝长。湾里湾外的人请他,只给八毛钱工钱交队了差,他帮你忙上一天,自己搭上张嘴,两厢情愿。月姑有救了。她相信驼叔吃百家饭,哪家有相当的, 给默儿相上一个,他会推?说不定早给默儿相中呢!月姑眼一亮:找驼叔去!心一动脸也一阵滚烫,烫到耳根边。

月船儿钻进云海里,葫芦湾蒙蒙暗暗,添几分冷清。月姑独坐热灶头,伴破灯儿纳鞋底,埋着头,纳一针瞅一眼,生怕歪针不牢实。她一边纳一边数着驼叔的好处,恨不得把它都扎进鞋底。心想:驼叔人丑心好,女人家图个什么……手脚一阵慌乱,针尖儿扎指头,“哎哟”,尽胡想。平静些,她拿鞋底瞧:针脚密实,平整如镜,鞋尖纳的人字格,鞋根扎的狗脚花,自个儿点头笑。

一二声狗吠送来敲门声。月姑惊:莫他来了?脸一红不自在起来,好久没挨着我家的板凳了,莫不真为默儿的事?疑惑间轻声问:“何个?”

门外轰开一串儿笑:“我呀,嘿,听不出声儿?是刘打呱。”

月姑带点儿失望拉开门。刘打呱进门就拉着月姑的手笑着说:“月姑妹子,给报喜事啦,你好福气哟,可别忘刘打呱哩。”

准刘打呱给默儿相中了,月姑一时惭愧感激,忙倒茶让坐,陪笑问:“哪家丫头?我该谢煤呢!”

刘打呱哈哈笑:“不是癞秃的事。”

月姑懵了,忙问:“报什么喜呀?”

刘打呱起身:“给你找到好饭铺啦!”

月姑凉到脚根,不说话。

刘打呱忙热闹起来:“我早说过,你将久有福禄的,运真来了哩,这个人是吃公粮的,一个什么官儿哩,听说过么?是公社曹干事。这人呀,年纪虽大点儿,劲撞儿足,比起芦丝毛,黑马赶白马,差百把里哩。嘿嘿!”

刘打呱瞟月姑,见没点儿反应,往下说:“人家月月有活水流,工资嘛,”他伸两巴掌:“百把块哩!儿女出去了,老婆一死,钱没法儿使。”

月姑还没反应。

“他讲过,只要年纪轻点,相水好点就够,我想好久,就你够条件;他还说,人不去招他来也行,那头我全包下,只要你应声,包成!”

月姑有些烦了,正要撵她出门,她又说开:“你想想,跟了他,癞秃的事还用愁?你家不就翻了身板儿……”

隔壁闹梦话:“媳妇!媳妇!妈……我等……要算数!……”

胡话扎进月姑心里,是啊,这些年不都为默儿么?月姑擦眼泪。

刘打呱见月姑动情,打铁趁热说:“可不能错过机会,人家红花闺女也能娶上的,听他说,几个丫头找缠,他不答应,说怕什么影响。你想想,过了这村,怕没那店哩!”

月姑抬头,见刘打呱挑眉弄眼,口吐白沬。唾沬溅到她脸上,散着嗅味,抹一把脸,她闭上眼。

刘打呱暗喜,停会儿,催月姑:“快拿主意呀,答应下来,明天就和曹干事登记。”

月姑睁开眼,从从容容说:“我当初就说过的,皇帝老子都不嫁,告诉那曹干事,别误他的事。”

刘打呱傻眼,想不到月姑这么个怪物,一下象断线胡琴,没声响了。隔老大会,刘打呱补说:“不为你想,也为癞秃想想。”

月姑说:“想了。”

刘打呱不死心说:“为你有个出头日,肥水不落他人田,我才替你作主,答应别人了,你叫我两大脸钻裤裆?”

月姑早耐不住,讽讥说:“我看你和曹干事蛮相配,肥水留给个人,快去登记,莫让丫头挤了缺。”

刘打呱恼羞成怒,指月姑:“不识抬举的贱货!老娘好心没好报!”

月姑站起,也指刘打呱,吐出嚼钉的话:“闭你的臭嘴,卵的好心,不想吃猪油渣不到锅边站,打你娘的主意,敲错了磬!”说着拉刘打呱到门边,猛一推:“滚!”“啪”地关门。

刘打呱在外发泄一阵,接着又是几声狗吠,葫芦湾恢复了平静……

月蛋儿滚进云里头,麻麻黑黑,夜风生起,葫芦湾又增添了些干冷。月姑包了赶做的新鞋,把它藏进怀窝,对默儿说:“妈为你说媳妇去。”默儿送妈到门边,心里明白,妈这回找驼叔去的。他们……其实早应如此。

驼叔嘴里一根竹鞭烟袋足尺多长,紫黑溜光,烟脑袋大如茶杯,铜皮镶包,烟管竹节挺密,越往上越细,到嘴边就指头粗细,竹杆中间吊一黄牛角,装烟沫的。两人坐灶前木板上不说话。月姑向驼叔靠拢,驼叔屁股便向墙根移,隔段儿空处来。驼叔不敢看月姑,只顾拼命抽烟,间或加些柴草,火苗嬉戏,把两张脸烘得通红……

刘打呱碰了硬,咽不下这口气,天天串门打月姑呱儿。这晚,她找驼叔熬糖约日子,坐几家板凳后,见时候不早,摸到驼叔屋里来。她有听壁脚的毛病,站墙根朝窗洞里瞧,见月姑驼叔排排坐。嗨!月姑偷弯人,天下奇闻!难怪她不肯嫁人。哼!倒在我的马槽里,暗喜,靠墙根看动静。

月姑先开口:“默儿他叔,听说你都在外头熬糖。”

驼叔应:“呃。”六指头抠烟沫。

月姑挨近驼叔说:“默儿的事,可要多长只眼,湾里就他和臭狗两条光棍了。”

说默儿,驼叔来话了:“我比你跟默儿都急,他人品好,是牛是马拉来屈了他,再说,他驼叔只会熬糖分不清乖丑。”

月姑听了心热,急着说:“唉呀,管它乖丑不乖丑,能生儿就够,娶不上女儿户,‘二水’也罢。”

驼叔有些气了:“切莫干那号缺德事,遭默儿恨到你闭眼伸腿进土眼,他就不想找个俊媳妇?”

“那你帮他拿个主意,默儿爹不在,就靠你拉他,他知些好歹的。”月姑说。

“鹞湾里有个丫头叫鹞子的,不晓得默儿上眼不上眼,我给讲过,商量明日里就相人……”

月姑惊喜:“有这么个好事 ,怎么不早通个消息?”

驼叔抽了袋烟,慢呑呑说:“瓢瓜沿儿上的事,天晓得中不中,打算明早邀默儿也不迟。”

刘打呱一听癞秃明天相亲,心里如炸弹开花,咬牙切齿:哼!要你竹篮打水一场空!接着,耳眼努力,怕漏半点儿新鲜。

月姑从怀窝里掏鞋递过:“这,赶做的,你试试看。”

驼叔埋头抽闷烟,不言语。

月姑最通驼叔,从来做好事不要报答的,心里更过意不去。她欠驼叔的情多得数不清。哑坐了会儿,眼翻了翻,随手拾起半截燃亮的干竹,起身说:“要也罢,不要也罢,给你丢床上去。”说着进了驼叔睡屋。睡屋里空荡荡,只靠墙边有张土砖搭的无腿床,再百无一有。

驼叔不肯受禄,跟着赶到睡屋里,从床上抓起鞋给月姑,说:“留给默儿。”

刹那间,月姑鼓嘴吹媳火,扔下半截竹棍,箍抱着驼叔就滚上床。驼叔挣扎往床里边挤,月姑拉开衣裤催 :“快,上来呀,让你尝尝女人味……”驼叔蜷缩成刺猪儿,浑身抖得筛糠……

刘打呱满足了,那丑事儿看了惹背时的,溜跑着办她的事儿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月姑叹了一声,扣上衣服,将鞋塞在驼叔枕头下,红着脸溜出了门。

刘打呱没回家,跑到臭狗屋里,一番讨好,向他爹提起臭狗的亲事。臭狗爹喜歪了嘴,打恭作揖:“谢活菩萨大恩大德,我和臭狗忘不了装香。”当下许刘打呱一件皮袍子。臭狗爹送她到门外,两人叽哩咕噜一会,刘打呱搂着得意离去。

臭狗长相不赖,细眉细眼小白脸,与他爹生得一个模样,如泥模子打坯没多少偏差。看相的说,他爹不该生一对色眼,没法儿的事,臭狗也有一对色眼。臭狗比癞秃精。这本应讨女人喜欢,却与癞秃一样讨不上个媳妇。说要怪也只怪他爹。臭狗爹是寻花惹草老手,见不得女人。他婆娘求他:“别人有的,你女人有,阳白日里都陪你,只要你……”他嘻皮笑脸:“嘿嘿,家花儿哪有野花儿香……”

他的风流事数也数不清。葫芦湾月姑耍了他,留给他一场虚惊,也留给他终生遗憾,这只是唯一的遗憾。他相信世界上女人都不是月姑,结果呢,他再没碰上第二个月姑。得意忘形就与军属乔花拉搭上,一沾手便掰不开,那些个女人生醋意,非要治治他的色胆。有女人跟他老婆通风报信,他婆娘赶到乔花屋里,打灯笼火把通屋里寻遍,也没见她男人一根毛,乔花反拉住她:“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不说个清白,我俩个滚水去!”吓得他婆娘磕头倒蒜,赔一千个不是不肯罢休,结果,让乔花一顿臭骂,拳头耳巴轰出了门。臭狗他爹从花板床顶上蹦下来,抱住乔花:“神仙都寻不到的,嘿嘿……”

有女人知他那狡兔三窟,就去给民兵队长报信。这下改变策略,来个瓮中捉鳖,不死也叫他脱壳。叫喊声,家什碰撞声,把整个屋子围得水泄不通,火光冲天,撞门打壁。臭狗他爹心里骂:是哪个臭婊子坏事!乔花捧着脸哭。臭狗他爹并不慌张,心想,躲是躲不住了,于是顺手提起床前马桶,站在门角,呆了一会儿,猛拉开门拴,顶着马桶就冲了出去。只听见锄耙枪棍乒乒乓乓砸得马桶响,未能伤着他的皮肉 ,眼看色狼就冲出包围,一条莽汉飞出一鱼叉,“嗖”一声杀中马桶,叉尖隔头一指远,“好险!”臭狗他爹一声惊叫,顺势扔掉头上马桶奔命,往黑暗里逃遁。

后来,臭狗他爹服了三年刑期,他婆娘上吊,名声传出去,就是臭狗十全十美,丫头们也怕吃他妈的“冷饭”。落下爷儿俩光棍,正愁找不上媳妇,碰上刘打呱寻上门说媒,臭狗父子算是谢天谢地!

明天去相亲,天老不亮。癞秃等得发寒,睁眼抱枕头。夜深人静,隔壁妈在叹息,癞秃有些喜中添愁,哎,世上只有娘疼子,这回相亲不成,心死眼闭,不忍心再难为妈。其实,妈的叹息只有妈清楚,何止为默儿,也为驼叔,也为她自己。

癞秃的心飞到鹞湾,想那鹞子乖丑定胜过二海、九哥媳妇,一下子甜到嘴里。忽然间,瓜子脸酒杯窝丫头向他瞪眼,一阵寒栗,恨不该钻刺巴蓬偷看。瞬间,心里头又撑满甜津。那回石子敲头,嫌轻嫌少,象雨点才足意,本来女人就敲不痛的,只敲得嘴儿笑,心儿颠,魂儿飘,抹也抹不掉。他感到脸一阵火燎,别贼想,都要相亲了,还胡缠。他闭上眼不让想,却偏偏又看见她背后两条长辩儿溜来溜去……

鹞子在梳妆。鹞子妈陪坐在女儿身边,叹了口气说:“鹞子,俺小户人家丫头,别站这山望那山,都二十一了,还没落根,叫妈心里慌。这回,葫芦湾的来相人……”

没等妈说完,鹞子冲着妈咯咯笑:“誰叫你的丫头是鹞子!”

山高出“鹞子”,不假。鹞湾就出过王妃。鹞子不邪想,只求觅心亮堂、貌亮堂、心心相印的郞倌。她对妈说,鹞子不爱官,不贪财,只求女儿看得来。

说媒的梭梭过,看得来的少。每次来人相亲,鹞子收拾得刺人眼睛,没哪个后生看不中意的,可她嘴儿一歪,走了,让那些个后生不知想到哪年哪月。听说城里小伙长的俊,媒婆引来一个,鹞子嫌他头发胡子长。那小伙不肯放过她,当面求饶,剃和尚也罢,要与她一同上街进理发店。鹞子咯咯笑,与他同进理发店,剪了发,削了黑,俩人对镜儿瞧,小伙子与鹞子比不得,比得小伙子低了头,矮了半截。小伙子带鹞子到自己房间里,哎呀,鹞子傻了眼,彩电、冰箱、洗衣机……什么都新鲜。鹞子瞧瞧这,摸摸那,冷不防小伙抱她亲嘴,美鹞子刹时变成恶老鹰,“啪啪”两个耳光,扇得小伙眼都直了。鹞子冲出门,头也不回跑回家。别人问她成不成,她又咯咯笑,说:“城里人是畜牲!”接着又把那丑事抖出来,没半点儿掩饰和害羞。

从此,说媒的少了。尽管她年纪一天天大,心里头标准没降低过。这回葫芦湾来相亲,当着妈照样说硬话,心里头却在想,但愿来的郞倌如意……

两人上路去相亲,驼叔眼扫着地上白霜;癞秃抬眼望着刚出的太阳。

驼叔想昨夜里事,心里好惭愧,虽说不求别人报答,也不该伤透别人。女人啦,心窄脸皮薄;人家看上你什么啦,没男人也不找丑八怪的,真毁了别人一番好心肠……那年,一个外乡讨米丫头,讨到驼叔屋里,吃住了几天,驼叔待她好。晚上,那丫头跪在驼叔面前:“世上难寻大哥这样的好人,想跟你一辈子,只怪有老娘等我讨米喂她,明早要走,没报答的,今晚陪大哥……”那丫头一夜等到天亮,不见驼叔来,他仍坐在灶门口打瞌。她红着脸悄悄溜,驼叔突然拦住她,给她一斗白米,说:“就这些,给你娘吃的。”那丫头给驼叔磕头:“做牛做马忘不了你恩德。”一晃几十年过去,连名字也不知道。哎,他哪里不想女人,只是……找个时候,给月姑陪个不是,别让她心里憋疼。

癞秃很得意,头上军帽戴正当,军服扣整齐,对着镜儿瞧够。只裤不对劲,蓝色的,比腿短,走路裤口在腿杆上晃荡。虽有些遗憾,也满足,走得威武雄壮。他暗庆幸,幸好没听妈的话,不戴军帽哪这般气派。那时,时髦戴军帽,年轻小伙得了军帽,如同获宝。癞秃是用十五担干柴换来一顶军帽,又用一段的卡料子换了件军服,别人穿厌了,他想尝新。因为看别人当兵眼红死了,痴想穿穿军服。舍得宝来宝斢宝,各喜各爱。癞秃得了军服不舍得穿,军帽却舍不得离头,只一次到县城搬运肥料没戴,因为他听说街上有人抢摘军帽。那一回,他自认矮半截,葫芦湾同去的几个毛头都抖军帽威风。过磅那个妹子总笑看他,老盯自己,太瞧不起人,哼,他们有军帽,我也有!

妈对他说,不是癞头干吗戴帽?免惹疑心。 他爸相亲就戴毡帽去的,她也疑心,结果是癞头。如今儿子可不遮不挡去相亲,他偏不听。

驼叔掉在老后,癞秃在前头等,见他近了,又威威武武跨步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癞秃嫌慢,驼叔累得咂嘴吐气。前面是十字坡,左拐不远就到鹞湾。癞秃心里有些憋紧,刚才猛虎下山劲头垮了,不敢独自前走,干脆坐下等驼叔。

驼叔近了说:“快走呀,看让老骨头给赶上了,那鹞子丫头等你呢!”

癞秃红脸说:“不认得路了,您上前,我跟”。

驼叔忍住笑:“前头又没老虫,怕鹞子?她没成你媳妇,就怕得不认得路,当真成了你媳妇,会怕得不敢认驼叔。”逗得癞秃低头看鞋尖儿。

这回,驼叔在前,癞秃掉得老远。前头催:“快来呀,又不是去上杀场!”

癞秃象没听见,心里鼓棒儿敲得咚响,一步一步朝前移,象怕踩死蚂蚁。

鹞湾地势高,半山腰里一个湾,青松翠竹环抱,看不见人家。驼叔在一片竹林处等癞秃。他告诉癞秃,竹林里人家就是,并叮嘱一番,然后领癞秃走进竹林子。

鹞子在大门口张望,看见驼师傅带后生来了,眼光远远落在后生身上,一眨不眨,越近越看得清:方圆脸,高鼻儿,眉眼俊气。哎呀,好一个俏后生!目光一下便呆滞了。癞秃躲在驼叔后面偷看鹞子,好标致呀,慢慢移着脚步,渐渐地又觉得好面熟,低下头,猛想起在刺巴蓬偷看的那个扔石子儿的丫头。他不敢相信,不是她,不会是她的。猛抬头,正好和鹞子目光儿相撞,鹞子调皮地一笑,癞秃便呆了:“瓜子脸,酒杯窝,两条长辩儿……他象木桩栽在那里,一动不动。

驼叔拉癞秃进屋,癞秃猛醒,扭头回跑,跑步如飞。驼叔急得直跺脚。突然,刘打呱从屋里窜出大喊:“癞秃,癞秃……”癞秃也不回头,眨眼跑得不见烟。

驼叔做梦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刘打呱,知她没安好心,狠狠一瞪眼,回头就走。

刘打呱笑得挤眉弄眼:“没看见他戴的黄帽?套着见不得人的癞脑壳,哈哈,自个儿露出马脚来。”

鹞子妈叹了口气,世上事总不如人愿!昨日,驼师傅来家里熬糖,鹞子妈认出,他就是当初给她一斗白米的那个好人。她一直没有报答他。落根鹞湾后,再不敢去葫芦湾。几十年过去,山不转磨子转,他转到家里来。看样子,他没认出她来,鹞子妈又不敢挑明,也不敢问他妻室儿女,只顾杀鸡打鸭款待他,暗地表表心意。驼叔当然不知晓,只说鹞子妈是贤惠女人。驼叔见了鹞子,就想到了默儿,也就向鹞子妈提起这门亲事,说他有一个好郎倌,也不知鹞子愿不愿。鹞子妈当面就答应,并约定明日就相亲。她很想促成这门亲事。因为,她欠驼叔人情,还没有感恩报德,想女儿替她还这笔债。她还真以为驼叔膝下有个儿子,女儿做他家媳妇也值。早上,刘打呱来打破,说给她觅上个好女婿,她有点不情愿,推说要看鹞子的意思。鹞子呢,谁说也不听,她要用鹞眼见分晓。哪知驼叔的好郎倌真是个癞秃,他自己也冲走了。唉,鹞子妈心里真过意不去。

鹞子在一旁不做声,心里好可惜,怎么偏偏他是癞子呢,唉,真是十马九不全,个个有缺陷。

月姑扯长脖子望消息,站在湾前大枫树下,死盯大路尽头。头上飘落几片残叶,紫红紫红的,抬头看,如血的枫叶不见了,前些日还象火在燃烧,如今落得剩几片凋零的死叶。是呵,人生一世,草木一春。默儿该成亲了,但愿他成功!

一只黑老鸦落下。她听人说,老鸦是不吉祥的东西。她不相信这些鬼话,为儿子顺途,她相信一次,弯腰捡起石子向老鸦掷去,“哇”-声,老鸦飞走了;她又后悔,不该惊它,不惊它也许不会叫的,因为老鸦叫不是好兆头。

几个婆娘从那边过来,嘴里嘀咕着,也许她们没发现树这边的月姑。越走越近,月姑断断听到几句:月姑偷驼麻瞎……我就不信……不信?…刘打呱昨夜里看见的哩…嘿嘿……

月姑强忍着,要在平时,会滚油锅开花,炸你个“焦舌头”。她装没听见,一心盼儿子的喜事。

默儿冲过来,她有些慌张,迎上问:“成不成?”

癞秃不说话。又问:“驼叔呢?”还是不说话。月姑急了,拉儿子:“你哑啦!”

癞秃这回若无其事地说:“以后不再提媳妇的事,我不要媳妇女人了。”

月姑顿时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斜靠在枫树上,许久许久……

唢呐声又吹进葫芦湾,吹欢葫芦湾山水;吹皱一张张笑脸;吹蹦毛头孩子。只有癞秃平静得很。再不去刺巴蓬偷看人家媳妇,也不凑热闹,他驾犁去耕麦地。谁希罕女人!驼叔就不爱女人……“叭”,一甩牛鞭,抹角黄牯鼻子一硬,拖着癞秃走了。

鹞子飞进葫芦湾,湾里又落下一个美人。不知谁把当年唱月姑的歌儿搬出来,弄得满葫芦湾唱鹞子:

鹞婆娘,赛月仙

吐口唾沫也津甜

后生拿起铲来铲

捧回家里拌炒面

吞了几大碗

夜里发了颠

发颠后生没敢缠鹞子,倘若有臭狗爹那样的后生缠鹞子,鹞子不比月姑差多少。

鹞子挺满足,终于找到个小白脸。湾里人称他们天生一对。

晚上,鹞子拉臭狗嘻戏,突然发现臭狗的缺耳朵,扯着它撒娇:“怎么就没发现,早知道才不做缺耳朵媳妇呢!”

臭狗得意笑:“你是神仙也看不透的,没看见相亲那天,我脖上围着大毛巾。”

鹞子抿嘴笑,指着臭狗:“你呀,真滑!”

臭狗捂鹞子嘴:“不准你胡说!”

鹞子摸臭狗缺耳朵:“嘿,妈生你一个缺耳朵,我说过,十马九不全,个个有缺陷,选来选去,还是缺耳朵……”

臭狗争辩:“哪是妈生的,小时候癞秃咬的!”

“哪个癞秃呀?”

“到你家相亲跑了的,忘了?”

鹞子笑着心里骂, 癞秃真坏! 接着,蹦着跳着拍手唱:

哥打铁,妹打铁

打把剪刀夹姐姐

姐姐耳朵夹不着

一夹夹着狗哥哥

嘿嘿嘿,

狗哥耳朵夹个缺

……

臭狗跑过来催鹞子:“什么时候了,还作欢,明早要回你娘家,吃回门饭呢。”说着抱鹞子上了床……

从娘家回来,鹞子急着出工。她夹在媳妇们中间,说笑着。冬里是旱活,男女一齐上,二海扭过头:“喂,新媳妇床没睡热就出工,也不怕臭狗在屋里憋死!”

九哥媳妇前后望,果不见臭狗,碰碰前面鹞子:“鹞妹,该死的臭狗没来陪?”

鹞子回头说:“他到卫生院看病呢,说头痛。”

九哥听见来了话:“怕是伤夜损亏了精神,买劲药去了。”前后男女一阵哄笑。

鹞子发现这队伍顶后的是癞秃,只他肩挑灰粪,扁担如弓,低头不语。鹞子惊诧,回头问九哥媳妇:“顶后挑担的是队长?看,就他挑。”

九哥媳妇轻蔑一笑:“队长?他没得福份。没手面功夫的不挑谁挑?他自认的。”

麦地早翻耕了。现在活儿是碎土、挖眼、丢种、盖灰。等男女到齐便站在地里,懒洋洋地敲打泥块。癞秃担来灰粪,又弄麦种,接二连三几海担,备齐种子和灰粪。

鹞子老注意癞秃,见他一把一把抹汗,不揭头上军帽,难怪,癞头又腥臭又难看。接着,他操锄独在一条垅上,“碰碰”地打泥块,只他锄扬得高,打得土沫飞,鹞子想:该他歇歇了是没话儿说的,怎么偏又抢活干……

大家热闹着,谁也不理他,地里象有他,又象没有他。人家两垅上头,他掉在老后,难怪说他没手面功夫!鹞子想。她瞅个机会仔细看,只癞秃的垅平整如镜,碎土如磨粉般细,  是呀,工夫一快三分假,哪能说他不会手面工夫?她想不通。

不知是谁喊,“歇伙啦!”一呼百应,大伙儿立刻围住鹞子,屁股底下垫锄把。几个女人掏鞋底纳;男人卷烟卷儿,肚里寻话茬儿,议题当然是女人。今天的主攻对象就是鹞子了。

葫芦湾的醒闷虫要数二海。有人说他脸皮厚,鸡蛋打城墙没破,打他脸上流黄水,哈哈,脸比城墙厚!那回,他在水里捞丝草,瞟见三喜和九哥女人过来,就裸身子爬上岸,先蹲着,等她们近了,猛起身,一手遮脸,一手捧屁眼,独露那丑东西,与她俩面对面撞去,“嘿嘿,莫怪,没长出三只手,遮不住前面那东西……”二海闭眼说。两个女人惊叫,撒腿回跑。二海招手:“怕什么,爹妈生的,又不是悄悄里栽的……”

二海叭过烟,望着三喜媳妇说:“喂,三妹,过喜会那夜里,三喜跟你几回?当着鹞妹说说,教教徒弟。”

地里立刻爆开哗啦笑声。

三喜媳妇红了脸,低头纳鞋底,三喜嘴笨,只跟着大家笑。九哥不服气,忙帮腔:“海哥,都说你皮黑牛劲足,先听你的,让大家见识见识。”

又是一阵哗啦笑声。

二海说:“我说出来,你媳妇吓得呱呱叫;不过,你当着你媳妇面说出来,算你男子汉。”

九哥说:“你先说。”

二海说:“狗日的不说。”

大家等听二海的,只可惜他媳妇不在场。二海卷过烟卷,伸手亮个“八”字,叭口烟说:“要得发,不离八,拼性命挣到八回,败下阵,我服了媳妇,女人嘛!”地里掌声响起。

该九哥说了。虽平时也说几句醒闷话,当着媳妇说自己房事,没那个胆,怕媳妇揪耳朵。他没张嘴,他媳妇真过来揪住他耳朵。又一阵掌声笑声。九哥转了话题:“我看鹞妹功夫顶胜,臭狗怎么病的,问鹞妹就清楚了。”

几个人帮着催:快,快说呀!鹞子并不脸红,玩着她的长辨儿,大大方方说:“抱着睡觉,亲嘴儿也惹生病?狗哥说,结婚就要亲嘴,亲嘴要是亲出病,你们都结什么婚呀……”

大伙满足了,舒服了。想不到这漂亮新娘子竞这般不害羞。二海站起,抖抖身子唱:

鹞妹好,鹞妹好

身上有个乌金宝

乌金宝,乌金宝

走遍天下饭不少

哈哈,好哇!笑声掌声撑破了天……

鹞子偷看癞秃,他独坐一边,不笑不语,只有时望天上太阳。

太阳被笑下山坡。不知又谁喊:“收工啦!”又是一呼百应,争先恐后奔回家。癞秃又掉在老后,收捡地头的撮箕、箩筐……

鹞子回到家,臭狗在门口接住她,抢过她手里锄头,拍打她身上泥灰。鹞子心里一阵热乎,亲热地问:“头还痛不痛?”

臭狗摇头:“不痛了,不痛了,”鹞子先进房里,看见抽屉上小药瓶,好奇地瞧,瓶上“说明”撕落,里面躺着长的、圆的、扁的各色各样丸子。她拿瓶摇,丸子蹦蹦跳跳,叮咚叮咚地响;又用鼻嗅,怪味儿刺鼻。这是不是九哥说的劲药?

对,劲药就是补药。肯定给我补身体的呢。她揭瓶盖,倒几粒长而红的丸子。她觉得这丸子最好看,最好看的东西就最好。正要塞进嘴,臭狗进来夺过:“哎呀,又不是糖粒子,是药。医生说,不对方吃了要中毒的。看,好险!”

鹞子不服气:“哄人,撕了说明书,怕我偷吃补药是不是?”

臭狗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说:“这些药瓶是医生给的空瓶,大瓶里的药转进来的,空瓶上的‘说明’与药不对号,我怕你吃,就撕掉‘说明’,哪知道你不看说明就拿着吃,刚才要迟来一步,你就……喂,要吃补药买两瓶回来,好不好呀?”

鹞子放开笑:“好端端的,我才不吃那些什么劲药补药。”臭狗松了口气,狡黠一笑。

葫芦湾有个习惯:冬月里备春柴,并且总是鸡叫上山,砍回一担柴,再赶白日集体工。因为谁也不愿丢那轻松便宜的几分工。进了冬月,草木收了浆,又没虫毒,砍回一担能抵春芽柴两担呢!更重要是,到犁耙水响时候,农活都兴了定额,谁舍得用黄金日子砍柴?一天能挣几十百把分工,能抵冬闲十天半月。精明人钻了空子,大家跟着学,备春柴就习惯了。

鹞子跟臭狗说:“你吃药的人,不去砍春柴好不好。我能上山,在娘家,烧柴我全包了呢,不信,你去问我妈。”

臭狗抱鹞子亲:“是呵,偏病缠我,要你替受那份苦,我脸上起鸡皮疙瘩了。你真犟着要去,可不准累坏身子,鹞子,听见没有?”

鹞子拿镰刀尖担走了。臭狗又狡黠一笑,钻进热被窝。

鹞子一直观察癞秃,想着法儿接近他。癞秃老躲她。见鹞子来,他走岔道儿溜。我是老虎,能吃你?她百思不解。

今天,她起老早,蹲大枫树下,等癞秃。三三两两人影过,癞秃喜欢独走,他终于来了。她怕癞秃发现,等他走过丈多远,盯他背影跟在后。

晨月淡淡,霜天蒙蒙。癞秃在她眼里隐隐约约,更神秘朦胧。她在寻找一个故事,一个从来没听说的故事。

那边砍柴声沉沉,这边落刀音脆脆,在山野格外分明,回音荡起,象情人互诉衷肠。两个声音越挨越近,渐渐汇溶在一起。

天明了。鹞子盯癞秃:他埋头一个劲地砍,扬刀柴倒,根本没发现她。他头上裹一团热气,没人的时候也不揭帽,哪怕汗浸脑门顶。真憨呆!

“癞秃哥-”鹞子终于叫出口。

癞秃猛抬头,见是鹞子,刹时不知所措。这回他没有逃。鹞子将他逼到绝处。这时候,他舍不得丢下一担硬柴,躲避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躲她?他自己说不清。有一点,他明白:不该躲在刺巴蓬偷看她,并且心里头歪想。她那一石子儿早惩罚过他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井水不犯河水,还值得老胡缠么?他心里一踏实,便轻松了。鹞子叫他,他也不理。

鹞子她悔,也不该叫癞秃哥,一个癞字,刺别人痛处,多难受,哪怕叫哥也行呀,真混!人家才不会理你。

癞秃三二下捆好两大堆柴垛,尖担刺进柴肚里,伸腰起肩,正欲早些甩下鹞子,听见鹞子叫:“哥-”回头看,滚来滚去两堆柴垛鹞子捆不牢实。

“帮帮我,好不好?”鹞子说。

癞秃不多想。别人求,不该不理,管它谁,只当不认识的也该帮。于是放下柴担走过来,看也不看她一眼,三二下就成捆,又用尖担刺好,在肩上掂掂,有些份量,一个女人挑得动?二话没说,迈步走下山去。

鹞子急得直叫,叫得泪花都出来了。人家又不是你男人,还让他给担回去,你不该,不该叫他帮你。她望着东边一片红霞发楞。

等癞秃返回,鹞子还守着他的柴担。太阳升起老高。癞秃匆匆赶路,肩不偏,腰不弯,一点儿也不觉得沉,走得雄壮有力。鹞子小跑跟上。看清癞秃帽沿下乌黑头发,为他惋惜,要不头顶那点儿不足,可称十全十美呵!说不定哪天,他长出满头黑发哩,因为他心好。听妈说,心好的人能得福!

鹞子一肚子话要问癞秃,为什么咬缺臭狗耳朵,为什么相亲溜跑,为什么干活比别个舍劲,为什么要帮她,还有黄军帽……看眼前的癞秃,她不敢问他。

要弄清癞秃不成,她恨自己反欠癞秃一份人情债。

已是棒槌落地,两头生根的时节。几滴露水,抹青了秧苗。田里犁耙水响,搅得水香泥香。

家家小广播里叫:抢季节,抓质量,坚决打好春插仗,向“五一”献礼。

今年春来早,可恶倒春寒误了秧苗,一转睛便是大忙时候,葫芦湾个个大显身手。

队里规定:早晚扯秧,白天插,按定额计分,各显其能。鹞子插秧如飞,栽秧田里撒满“啧啧”声。她弯腰如月,轻身如燕,左手捡秧右手插,不露声响,不溅水花,秧苗便跳进水里,整整齐齐。看花了人的眼睛。

臭狗不服气,冲鹞子说:“你那几手比我的绝招差远呢。”

鹞子说:“你说,说出你的绝招,快说呀。”

臭狗显几分骄傲,拍鹞子肩:“扯秧谁比得过我?一早也能挣四、五十分工,这才是狠头呢!”

鹞子扯臭狗缺耳朵:“尽吹牛,不相信!喂,快吃丸子,闭嘴闭眼养精神。”

臭狗说:“明天早上见分晓,可别忘了叫醒我。”

鹞子不理臭狗,她有心事。这几天,栽秧田里议论她,说她好看不好吃,结婚几月,还不见出怀,怕是养不出儿来,或是有病。她想明早去看病,真躭心养不出儿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夜,蛙声如潮,臭狗想着明天的绝招……

从卫生院回来,鹞子轻松了。妇科医生问她,结婚没有。她说结婚几月了。妇科医生检查后有些惊讶,说什么处女的,她不懂。最后医生告诉她,完全正常。这句话听得蛮满意,也记在心里头。医生又告诉他,不生育属男人毛病,要他来诊治。这句话她不在意。臭狗天天在吃丸子呢。

臭狗怪鹞子不叫醒他,没显出身手绝招事小,丢了几十分工心疼。

鹞子向臭狗告喜:“我没毛病,能生孩子的,等你病好了,我们生一个。”

臭狗望鹞子发呆:她全明白了,是不是有外事?鹞子又扯臭狗耳朵:“说呀,你想不想生孩子?”

臭狗心里吊上秤砣,沉重起来。他开始注意鹞子。

鹞子到秧田扯秧,癞秃早扯光半垅,天没亮。她悄悄挨他身边扯,也不知怎么喜欢与他一起干活。扯了两把秧手便拔痛了,原来这是硬板垅。几个黑影过来试试就走。是呀,10把秧一分工,谁不想工分?癞秃却偏扯难处!

臭狗多了心眼,赶到秧田,寻到鹞子在癞秃垅上,心里不热乎,马上选到水深秧松的垅子,叫鹞子过去,鹞子不肯。

收早工回来,臭狗得意问鹞子:“扯多少?”

鹞子说:“记分员数过,说有120 哩。”

臭狗狡黠一笑:“听清楚,我可是410哩。这回该信了。”

鹞子不服气:“尽干奸猾事,还吹,当是什么么绝招哩。”

臭狗在鹞子耳边嘀咕:“只那癞秃猪脑壳,扯硬板垅子。绝招嘛,就要多用点心术。”

鹞子嘴一歪,走了。

队长一个劲地吼:“太不象话,尽干黑心事!”一群人面面相觑,不说话。鹞子在一旁看。队长提着秧:“你们看,把子小不说,泥巴糊糊,简至没洗!你们说,这秧薛仁贵挑得几把,栽秧婆娘撕不动日娘不日娘?一天能栽几蔸,就你会挣工分,看误了季节没收成分卵!”

臭狗走过来,提秧看了看说:“还有谁,又是癞秃干的好事!”

大家松了口气,有几个附和着就开腔:是的。我看见的,都是癞秃。

鹞子脸一下红白不清,心里怪不是滋味。她看癞秃,象没事一样,低头不作声;再看臭狗,满脸得意,她真作呕。天底下就没有黑白?她太清楚不过,亲眼所见的呵!眼看罪名栽给癞秃,该死的臭狗!她要把她男人绝招抖出来。

队长脸气得胀红。鹞子正要开口,听见有人吼:“都是癞秃,都是他干的,工分都归癞秃!”她看清,是驼叔吼的。脸上麻粒子憎得通红。出嫁时,妈对她说,驼叔是好人,能帮他就帮,果然是好人呵,天底下丑人也有好心肠。

驼叔话音刚落,又冲出一个女人,鹞子一眼便知是癞秃他妈。她拉癞秃到队长跟前,冲着队长说:“瞎子吃糍粑找软的抓,良心都叫狗啃了!他半夜起床,才扯80,就8分工你们还不放过他,欺负他有癞子是不是?”说着一把抓掉癞秃头上的帽子:“你们看,他癞在那里?有狠的在他脑壳上找出绿豆大的疤来,算老娘打狗屁。狗眼鸡巴通瞎了,这也是癞秃,那也是癞秃……”

其他人显得若无其事,癞秃本来就背惯了黑锅嘛,只鹞子简直要惊呼了,好一头油光发亮的黑发!就象癞秃妈变戏法儿变出来的。她不敢相信,可又是她亲眼看见的。这个鬼癞秃,不,一个美郎倌,他……她吃不透癞秃,就象弄不明白的天。今天,她总算看清癞秃真面目。她太高兴,太满足。可更多的鬼事又让心烦。比如既然不癞不秃偏叫他癞秃;他一头乌发偏离不开军帽……还有相亲不该扭头跑。想到这心儿慌了,脸儿红了。真是个怪物!她不知恨这个怪物,还是喜欢这个怪物,心儿总绕着他打圈圈。

臭狗叮嘱她:癞秃不是好东西,不和他来往,免得中邪。鹞子嘴不讲,心里却装着:癞秃就好,偏与他来往。看能把我怎样?她喜欢拿癞秃比臭狗,一比心就凉。先前对臭狗亲热劲儿淡了;臭狗也管得严了,却拴不住鹞子的心。她的心早飞远了,自然落到癞秃身上。

月又圆又白,月仙子打灯笼寻她的恋人。把葫芦湾照得银亮。鹞子望月想得出神。她在晒场大草垛边等癞秃。她好多话要悄悄问,憋得难受,多少次想寻他,多少次退却,今夜神差鬼使让她蹲草垛。其实,这不过是多少次积累的勇气帮了她。她知道今早扯秧转到了刀把丘,扯秧的都要从晒场过;而癞秃是起半夜的人,草垛边等他再好不过。她上床不久,便听见臭狗鼾响,悄悄就到这里……

他恨我?不象,那回砍春柴帮我好诚心哟;喜欢我?不象,他老躲我哩,哎呀,怎么老想这些呀,对,这回该叫他默生哥。这是她帮驼叔洗被子与他聊出来的。妈叫他帮驼叔,总不能看冷呀,驼叔好喜欢她,什么都和她扯,原来癞秃叫陈默生哩。葫芦湾的人真混,偏叫他难听的癞秃。这回,他也躲我吗……

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他走过来了,看那顶帽子就知。她心跳得好历害,瞄准他!

她突然挡住癞秃,“嘿嘿”地笑。癞秃吓一跳,马上认出鹞子,没多想就择路躲她。鹞子一急抓他衣角:“默生哥-―”

癞秃停了脚步,怀疑耳朵出了毛病,摆了摆头,一个雀在叫:“默生哥,你-―”这是什么声音?他听得好舒服。只妈和驼叔叫他默儿;老师叫过他陈默生,虽有时想起来欣慰,都不新鲜了。眼前是一个乖妹子叫他,声音儿脆脆,甜甜,他甜到心里头。

他抬头看:瓜子脸儿,酒杯窝儿,还有那长辨儿……他不敢相信,揉揉眼,越看越清晰。他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

“你为什么老躲我呀?”鹞子问。

癞秃不作声。

“你恨我?”

癞秃不作声。

两个人沉默……

“看你雷打痴,两个站这儿多难看,过来呀,我有好多话问你。”鹞子终于耐不住沉默,说着拉癞秃坐到草垛边。

她推拉他:“你说呀,说话呀。”

女人的手,柔软的肉巴掌,他感觉到了,遍身麻酥酥的,比起那石子儿敲脑袋更有滋味。女人的肉,肉味儿,他品不足,恨不得一下搂住她,他不敢,只低头任她搓摸。

“那天相亲……我知不配你,也不该那急……”鹞子说。癞秃没反应。

“为什么帮我挑柴?为什么任别人欺侮?为什么……”任鹞子问,癞秃当哑巴,也许他在想……

鹞子望着癞秃,不知怎么就扒在癞秃肩上哭起来,癞秃猛醒。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过去了,是的,不该相亲溜跑,不该躲她,她是好人呵,想着扭身就帮她抹眼泪。

“都我不好,惹你伤心……”癞秃终于启齿。话匣子一打开,两人敞开心扉,倾吐着甜蜜,醉了芳心。

鹞子说:“九哥媳妇出嫁,我当过伴娘哩,那是大队里安排的。嘿,第一次走进葫芦湾,就没看见你呀……”

“可我看见你啦!……”癞秃说着摸自己的脑袋,仿佛那滋味儿还没消退。

鹞子的脸靠在宽阔胸脯上,听见癞秃的心突突跳,她和臭狗结婚那天晚上,也听他突突心跳,那声音没这般清楚响亮,她听到一个真正男人的心声。臭狗老喜欢找她亲嘴,她腻了,也许这就是结婚。城里小伙找她亲嘴,她讨厌。她要找癞秃亲嘴,因为只癞秃是她眼里十全十美的人。那天相亲他不溜,肯定是她男人……她双手吊着他粗长的脖,嘴儿就亲上去。癞秃思绪全乱,顿时,头胀血涌,如飞来的云雨;如开闸的洪水,他紧紧搂住她……

月仙子悄悄笑,春虫儿一个劲地闹……

月姑偷驼叔如打锣传开,葫芦湾男女尽知。到处当歌唱:

月姑心里黑又黑

一选选个膏药客

月姑脸儿白又白

不嫁干部偷驼背

不享福,干受罪

花儿插在狗屎堆

……

歌儿唱进月姑耳里,一下捅了黄蜂窝。她恨葫芦湾的人尽长臭嘴,更恨刘打呱老妖精,为默儿婚事没找她算账,哼!又打掉牙齿说屄话。她气紫了脸,火气冲到头顶,奔进厨房,摸了薄刀砧板,冲出门剁骂起来:

“咚咚咚…… 烂舌流浓滴水—―不讨好死—―鹞鹰老鸦收尸—―抓你黑心肝臭肚肠……”

象唱山歌,抑扬顿挫,尾音儿拖得很长,相伴咚咚咚,如演凑一首古老歌曲。

她一手抱砧板,边剁边骂,从一家家门前过,没人敢探头,都知她辣子嘴。长通无阻骂到枫树下,干脆坐地剁骂起来:

“嚼嘴掉当面牙的—―嚼你儿脑壳—―嚼得血滴滴…… 咚咚咚……”

她声嘶力竭,一把薄刀砍得太阳西沉,又把它砍进土里,泛出一片血红。

刘打呱正好走进葫芦湾,老远就听见这边响动,边走边猜,听清了:“老娘就偷驼叔――障瞎你绿眼――偷你爹你爷祖宗八代先人……”看清了:那披头散发女人是月姑。心一怔:分明找我算账,恶婆娘硬碰不得,送肉上砧板,不砍死也会剁我半截舌,好汉不吃眼前亏。想着,腿拐弯,绕道败走。剁声骂声追着她,更密更响。

剁砧板骂人,据说可剁掉人魂;骂飞人魄,只最泼女人才使出,月姑做了。虽没剁掉刘打呱魂,骂飞她魄,却剁断她的嘴风。葫芦湾没人再敢唱月姑;刘打呱嘴也哑了许多。

一顿剁骂之后,心里松和些,她倦了,也懒得动。独自在枫树下想了好久好久……世上的人可恶,不能怕;要斗,斗不过也斗,不斗会蹲到头上拉屎尿。驼叔就吃了亏,哪个比他清白……

当地称进了土匪圈子的人叫膏药客。在清查二十一种人时,不知怎么清出驼叔。原来,山野土匪猖獗时,抢了驼叔度命的半担谷子,事隔几十年,竟有人说他为土匪提供粮食,盘居山里与共产党作对,肯定是圈子里的人,就给他贴一张膏药。贴膏药他倒无所谓,只是陪走资派站台受不住皮肉苦,后管制一段,给揭了帽。谁都知他受冤枉,假膏药客。现在唱月姑又把膏药客亮出来,月姑不可忍。她要给他们一点历害看看。

……你刘打呱比他干净?说驼叔是狗屎,你们都比狗屎臭。那个曹干事怕也不是好东西,刘打呱嘴里吐不出象牙,鬼才希罕干部,偷驼叔值得!我要当着你们的面偷他……

癞秃也听到妈的剁骂,不敢阻拦,因为在火头上妈不认人的,只暗为她难受,为驼叔难过。星月都出来了,还没回家吃饭,他寻到枫树下,见妈痴坐,一时也说不出话。妈说话了,声音很宏:“默儿,先回去,我到驼叔家有事!”癞秃不说什么了,回头就走。

到驼叔家,月姑没坐稳屁股就说:“默儿他叔,外面唱的你都听见了,我都想过,与你早些把事办了……”

驼叔一惊,说不出是喜是怕。为那晚月姑送鞋一直搅得他心疼,默儿的婚事泼汤,一直不敢向月姑说心事,想不到她又奔上门把话亮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听外头唱得肉麻,为月姑痛心;想自己的不如,话便哽在喉咙里,只拼命地抽他的竹鞭烟袋。

月姑有些火,站起来说:“你怕个屁,说你膏药客也罢,说你狗屎堆也罢,我打定主意,跟你!”

驼叔一下如松绑,来了些勇气,磕磕烟袋就说:“默儿他娘,难为你一片好心肠。我看,还是把默儿的事办好了,我们再……不给他娶上媳妇,我心里有愧呀。”

月姑听得舒服,他到底没忘默儿,顿时亮了眼:“好,依你!”

鹞子一夜间清醒,她好象认识了整个世界,认识了葫芦湾男男女女,认识了癞秃和臭狗。她永远不忘那个月夜,永远记住癞秃的话:我要堂堂正正娶你!

她终于与臭狗分离,回娘家去了,等着癞秃堂堂正正娶她。

臭狗找刘打呱拿主意,刘打呱说,“只要不松口,就难办离婚手续,她就永远是你家人。”臭狗丧着脸说,“喜会日子看得急,没与她扯结婚证的。”这下,刘打呱也说不出话来。没隔好大会,刘打呱眼一眨,在臭狗耳边嘀咕,臭狗听了点头如鸡啄米。“哈!天机不可泄露。”刘打呱说。

果然,葫芦湾又热闹了。大家议论着,“鹞子是板板客哩,板板客就是实女儿,实女儿不能消肿,不能养儿,哈哈!难怪臭狗把她赶回娘家。”只有二海不信,嘿皮笑脸说:“ 人无用,屄无缝,把鹞妹叫来让我试试,包她有缝有用,养儿消肿!”说得大家笑破肚皮。

风声一出去,刘打呱对臭狗说:“这可是一箭双雕。一来那鹞子再找不到婆家;二来你可再弄个红花闺女。不信,你等着看!”臭狗早佩服过刘打呱算计,此时咬牙切齿:“要她哑巴吃苦瓜,作不得声!”

鹞子妈听女儿诉苦,只为她暗暗伤心。她叹女儿红颜薄命。事到如此,只得请人去葫芦湾弄回嫁妆,等有合适人家,再嫁鹞子。弄嫁妆很顺利。臭狗很慷慨。因为自己承认撵走鹞子,她的陪嫁东西应该让弄回。他装出难为情样子,对鹞湾去的人说:“鹞子这丫头什么都好,好相貌,好针线,好茶饭,好手面工夫……只没法生育,唉,哪个不想图后,撵她走也真过意不去。”有人打岔:“听说有专诊不生儿的医院,王老八的老婆几十年不生,给诊出个胖儿子,不妨让鹞子去试试。”臭狗说:“不是当着你们讲丑话,鹞子投胎得罪哪个菩萨,让她男不男,女不女,一个实女儿到外国也诊不出儿来。唉,请你们给她妈捎个信,不怪她鹞子,往后亲戚还是亲戚。”

没人说什么了,只暗为鹞子可惜。他们默默弄上嫁妆,冷清清地走了。臭狗送到大枫树下,望着他们走出葫芦湾,脸上狡黠一笑。臭狗他爹想不通,正要拦住他们弄嫁妆,被臭狗唬住了。眼看花儿般媳妇飞了,嫁妆也让弄走,是花大价钱娶来的。谢刘打呱一件皮袍就顶二百元,没留下个疤痕,落得人财两空,太便宜她。都说鹞子板板客,实女儿,世上真有实女儿?他一世混那么多女人,就没见过实女儿,他又不好问臭狗,不过,总不该轻饶她。他一世混女人从未搞亏本生意,他儿子这回可亏了血本,要不是怕对不住儿子,管它空女实女也要她尝尝老子历害,他呆想。

果然凑效,没人敢到鹞子家来提亲。急坏了鹞子妈,都让臭狗害苦,鹞子成了嫁不出的女。弄嫁妆回来,有人给鹞子妈通了话,鹞子妈就骂:“砍脑壳的臭狗败鹞子名声,哪个比当娘的清白,好端端的,无中生有,看我女儿嫁不嫁!”尽管她到处声明,风声越闹越大,象新闻传开。鹞子没把与癞秃的事挑明,鹞子妈整天为女儿担心,鹞子却在暗盼着癞秃。

春插过去了,癞秃没有来。鹞子有些慌,她离开葫芦湾前与他说好,插秧上岸就来与她扯结婚证。他生了病?他黑了心?她想去葫芦湾探探,不敢,最后决定去赶集,也许能碰上葫芦湾的人,问问消息。

集市上人头攒动,格外热闹。插秧上岸赶集人多。街两旁摆满竹木蔑器,南杂疋百,还有烧汤卖吃的五花八门。最拥挤是供销社布柜。鹞子没心思看热闹,走到布柜前,都挤着抢购减价零段灯芯绒,她猛想起该给默生做两双鞋,于是钻进人群,挤到柜台前,从营业员手里抢到一段。这时,一个女人在后面叫:“鹞妹,帮我来一段!”回头看是二海女人。鹞子连忙又抓一段,付了钱,两人来到一棵樟树下。鹞子问:“二嫂,就来你一个人?”二嫂回话:“来了好多人哩。”说着看看鹞子,接着说:“看你瘦好多了,女人那,都命苦。”两人一扯开就扯老半天。“狗日的真不是个好东西!”二嫂骂起臭狗来。

鹞子向二嫂打听癞秃。二嫂告诉她,癞秃惹麻烦了。公社检查团到葫芦湾开插秧现场会,说葫芦湾是黑窝子,破坏毛主席“八字”方针,插秧不画行,插得稀汤汤。我看也不稀,可上头要交出人来,队长是灰拍得干干净净,一些抢了工分的人都说跟着别人的样儿干的,追来追去不知怎么追到癞秃身上。

鹞子急着问:“他承认了?”

二嫂说:“他就是磨儿压不出屁来。喂,我是晓得的,他天天挑秧插得少,就是插秧也挤挤密密象行藠头,不知怎么追到他头上。”

“结果呢?”鹞子追问。

二嫂接着说:“问题闹大哩,上头还派来一个调查组,头儿是个姓什么曹的,都叫他曹干事。他量过秧萖儿尺寸,还密密麻麻记些数字,听说是在搜证据,一落实下来,就要抓人坐牢哩,这下癞秃可要吃亏了。”

停了一会儿,鹞子对二嫂说:“他坐牢去,我也要跟他结婚。我等他!”

二嫂弄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鹞子要跟癞秃了,她想劝鹞子不要往火坑里跳,又有些怜悯癞秃。想了想,推鹞子一把说:

“这下我才明白哩,难怪那天臭狗在检查团面前死咬癞秃,又撮合队长:“交不出人都不安稳。”原来,他在用心呢。喂,还有刘打呱,她在曹干事面前指指划划,说什么癞秃是月姑儿子,这回要狠狠整!

鹞子打断二嫂的话:“那曹干事怎么讲的?”

“那曹干事干他的事,只笑了笑,象没说什么。这些我都看见的,真的,我担心癞秃吃亏,也担心找到二海身上,揪空儿围他们转。”

鹞子眼圈儿红了。她恨臭狗,恨刘打呱,也恨葫芦湾,她不愿再看见葫芦湾的人,起身告辞二嫂,一下子跑回家。

她躲着哭,眼哭成红桃子。妈知女儿为婚事伤心,走到女儿身边想说几句宽心话,想鹞子从来任性,不听劝的,嘴里的话儿咽下肚。看女儿弄到这般田地,想那外头谣传,心里更又气又痛。都是老妖精刘打呱把女儿推到火坑里,那绝子绝孙的臭狗把她害得不成人样!看罢女儿,抱着鹞子大哭起来。

鹞子听不得别人哭,心软得象糯米汤圆,见妈为她哭,反破泣为笑:“你鹞子好生生的,没伤心的事,只是在想一个人。”

妈问:“那是哪个?”

鹞子说:“还记得驼背师傅带来相亲的那个?他是打灯笼火把难找的,算十全十美,让女儿看中,我等他。”

妈帮着女儿喜,擦干眼泪说:“我就知道驼背师傅是好人,你知道为什么妈要你帮他,妈还欠他一笔人情债呢,妈讨米的时候,他给一斗白米,救了我和你外婆命哩,他带来的郎倌当然好啰,这妈就放心了。”

鹞子不通癞秃消息,再不想去打听,她相信癞秃总有一天会来堂堂正正娶她。

她盼着他。树枝上喜鹊叫,妈总奔到门口瞧,帮女儿盼消息。

盼到谷黄板桶响,也没音信,转眼双抢结束。鹞子正烦,听到小广播下通知:明天早上八点,全社社员赶到公社参加万人大会……”去!或许能见到他,鹞子想。

会场设在公社大操坪,早搭起主席台,摆几排条凳,一张方桌,一个红绸缠的话筒放在桌当中,高音喇叭唱起《东方红》。

锣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队队人马流入会场,在划定地点各自寻位置坐下。鹞子到得早,眼睃着入场人群,没看见葫芦湾的人,人越来越拥挤,再辨不清了。她坐在台前不远处,好象什么头头在讲话,没注意。头四面张望,侥幸寻到癞秃。突然,听到台上叫陈木生,心一惊便扭头看,原来台上请劳模亮相,心里稍平。看见一个个劳模雄纠纠地登台,授奖开始。那时不兴奖金,一般发金字奖状;今天还给戴大红纸花,气氛不同往常。劳模神采奕奕,红光满面,享受这幸福时刻。响一阵掌声,便扣上一朵大红花,劳模接过奖状便向授奖人行礼,然后走到台前向台下行礼,接着又一阵掌声雷动,便有千万双眼射他。

台上又唸陈木生名字。鹞子觉得新奇,想看看这模范陈木生,怎么老不亮象。听台上又叫两遍,还没人站出来。高音广播重复:葫芦湾陈木生同志上台领奖!鹞子弄懵了,正犹豫,只看见一个戴军帽、穿军衣的青年匆匆走上台。她惊叫:不是他是谁!

她擦擦眼,看见他脱帽躹躬,乌亮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台下一阵掌声。她听清楚,这一次掌声顶响,响得顶长。他今天格外好看,胸前挂上耀眼大红花,更显得威武雄壮。她看清了,台下千万双眼看清了,他是无疖无疤俏伙子。她眼泪都出来了,这下好,癞秃这丑名扔在了领奖台上,扔在了万人会场上。他不是癞秃,他是堂堂劳模—―陈默生!不信,千万双眼睛作证!

授奖之后,接着介绍模范事迹。第一个就介绍陈默生。远远看见一个老干部坐在桌前,挺精神,声音宏亮:“下面我介绍陈默生同志带领全队社员大胆执行八字方针,特别是合理密植取得单产跨钢要的事迹!……”

会场上骚动。台上马上有人吼:别闹,听曹干事传经送宝!

鹞子想起来,二嫂告诉她,是曹干事调查默生的事。原来,他是青天大老爷呵! ……

太阳快进土,鹞子和癞秃还在十字坡亲热。鹞子指着癞秃鼻子:“再不许你当猪脑壳,再不许你说刚才的蠢话。听见没有?”

癞秃说:“我讲的都是真话,我不该当模范,我的秧插得顶密,照曹干事刚才说的,我可是违反合理密植。曹干事把张和尚帽子给李和尚戴了,不跟曹干事挑明,心里愧得很……”

鹞子急着说:“他们就没愧?倘若当真要你去坐牢,他们愧不愧,管它三七二十一,你就当这一回愧模范。”

癞秃不作声。

扎耳的唢呐声又吹进葫芦湾上,吹得个个亮了眼,吹得男女伸舌头。鹞子又走进葫芦湾,胸前还戴上癞秃的模范花;一群群人睁眼瞧,嘴里吐着啧啧声,二海就唱:

鹞婆娘,眼睛尖

顶会挑选男子汉

不中用的不喜欢

看上壮杆癞模范

今夜里来把喜会过

明日里就把儿子添

“啊嗬!”一哄而起,随声附和:是嘛,生儿育女,夫妻之间,男人无儿真无儿,女人无儿才假无儿,那臭狗不中用,反冤了鹞子,险些马上打屁,两不分明。都是臭狗他爹嫖女人太狠,才让他儿子遭报应……

数十双眼睛追着鹞子和癞秃,是羡慕?是痴妒?总之,一个特大新闻又在葫芦湾炸响,也许永远炸响。

又是溜溜圆月,银光从窗纸透过来,还那么亮。

什么时候,鹞子抓过癞秃的手,咯咯笑:“模模这儿。”癞秃摸到鹞子肚皮上:“什么东西,跳呢。”癞秃问。

“猪脑壳,你自己做的事呀。”鹞子说。

“嘿,你有了!”癞秃傻笑。

鹞子碰癞秃:“你想想,给取个名儿。”

癞秃喜得搔头,老想不出好名儿。鹞子推了癞秃一把说:“叫新生好不好?”

癞秃抱鹞子:“好,好极!”

突然,癞秃想起一件事,在鹞子耳边咕:

“明天,你跟我去给爷爷的坟培土,等明年清明,我们抱新生给爷爷立碑,碑上要刻上新生,还有你的名字,我答应过爷的,你愿不愿?”

鹞子说:“只要你愿的,我都愿!”

癞秃又说:“那天到公社里听到消息,说就要分责任田了。”

鹞子说:“这下王八乌龟现原形啦,让他们懒去!喂,这回你可要学会合理密植。”

癞秃说:“还要学科学种田哩。”

一声鸡啼,鹞子催癞秃快睡。癞秃又推鹞子:“还有呢,明天我们把驼叔接过来,跟我们过,要不分了责任田谁种呀。”

鹞子说:“我依你,他是大好人哩,该帮帮他。跟你妈说过没有?她……”

“她愿的。”癞秃说。

其实,月姑蹲在门外,小两口儿亲热话都听见了。她喜得一串眼泪落下来……抬头望天,天色渐渐明朗起来,月牙儿还在笑,星星还在跳,葫芦湾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就像美丽的姑娘慢慢地揭开神秘的面纱。 月姑脸上泛红,红得就像天边太阳露出的笑脸。

  

 

 

1982年秋于临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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