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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角故事  作者:甲申之变

发表时间: 2019-11-25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15302  阅读: 142  评论:0条 推荐:4星

应粿不是一般的胖,胖得像个难以寸步的晃荡的实心气球,把世界压在一隅,都能无止境地坍塌。这种胖,自卑到骨子里的被人揶揄的失望,足足让她失心疯。在年轻人的地界,包括能行走到理疗的地方,医院、健身房、反歧
 

  应粿不是一般的胖,胖得像个难以寸步的晃荡的实心气球,把世界压在一隅,都能无止境地坍塌。这种胖,自卑到骨子里的被人揶揄的失望,足足让她失心疯。在年轻人的地界,包括能行走到理疗的地方,医院、健身房、反歧视中心……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个卖场,熙熙攘攘的,自己消费不起,倒是被人倒回头率,增加一个无端的噱头。

  她告诉我,她很自卑。其实,我告诉她,永不能自卑,就像我一样,天天开心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那是你没我胖!”她反诘我,语气中分明带着积怨。

  我不说话了,作为唯一的她的朋友,我该隐隐地摩挲自己的内心,我十足是不如她的。她读过书,上过大学。我初中就辍学,甚至不识得稍微艰涩的字。但我还是那样,安心的当一个上班族,当一个清晨就开始去上班,晚上就开始洗漱,睡觉,再也不去想其他梦的乐天派啊。

  你是猪啊?我也回问自己,回声漫过自己的耳朵,盖过河流,然后涌起来淹堵天空,灵魂都快死了。死就死了,总比活着少了林林总总的烦恼。比如,结婚生孩子;比如,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渡过那条河,然后邂逅他了,终于又失散,抱憾终身。年前,我还读了一篇叫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的散文,觉得王小波写的太有生活,太有天真,太有思辨的文字,最触动人了。猪不被阉割、不被屠宰升值肉类的价格,会冲破藩篱,长出野性,獠牙一般长的,也是会攻击豢养他的主人。我也跃跃欲试,曾想过热血澎湃地嗷嗷一嗓子,把黑心老板剥夺我的劳动时间和克扣的工资都咆哮回来,也就不到一天的时间,我就被劝退了。原因是:年轻人不求上进,空想庸碌,连平凡人都不配。

  那是年前的事情,刺痛了我些许的神经。啊,我是这样的,这样的不求上进的人。我会妥协自己赚点外快,耽于自己没本事,于是找了现如今深觉特别踏实的工作——服务员。

  服务员,胜在自己热情,会说活,活络气氛。当然,也会收账。身为一个女人,活泼与勤快就是生财的好办法,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应粿的时候,她对我嗤之以鼻。我问她凭什么笑话我,她不说话。我在几分钟之后以平常心对待,不去笑她,于是她沉默寡言,以为自己伤害了自己。只要我不对她说话的时候,她深切感知自己因为肥胖的特点遭人唾弃。所以我说,她很自卑,但比我有年轻而做梦的资本,她是有前途的,是个高中英语教师,能流利讲出一口什么布鲁克林当地腔调的英语的教师。我羡慕她很久,她却告诉我除了压力还有同事无休止的冷暴力,连听心声的机会都没有。有时,走两步都累,上班总是迟到,一百八十斤的体重累到自己无法呼吸,真实的负重前行,在学校同行面前,永远不可能当班主任。因为她告诉我,当班主任要出席很多次校园活动,每周一的主席台讲话,她都无法胜任。

  她教出的学生英语都很好,即便她性格太偏执,但学生的分数超出学校预想,就是被别人欣喜的。这是她高傲的盼头,也是唯一有些自给自足的安慰。她之前告诉我“struggle”的含义不是“强壮”,而是能反击不友好的一种力量。我说是奋斗的意思,她跟我较真,不全是。我理解不透,说出一个叫“power”的词,她乐开了嘴,能看出嘴唇里皴裂的伤痕来,直到开心的泪润到牙齿了,她说给我听那么触动人心的话。

  “减肥了,做些事情,好过一天天自以为是的高贵,却恒久的庸庸碌碌的可怜人。”

  “平常心对待,我总盼着别人吃大鱼大肉。”我说,很肤浅地说。

  “不,不一样。”她是跟着我在说话的,直到和我蹒跚地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才踹口气。她越喘,似乎负重越深。已经是十点的晚上,公园里看不到夕阳黄昏之美,有的只是安静的两个人听着夜归的虫鸣,发出和月光初照人一样的抚慰风的声音。那么平常,那么美,有诗意,可总要平添苦涩味道的短短的过去,被人遗忘了些,就是那样的。

  “冷秦,听说你被人泼了一碗汤水。”应粿捋顺了气息,突然觉出她的声音很柔,和她优雅至深的梦一样,不似原来那样凄楚的美。甚至于,我已然不关心她话语那番平静的安慰我的语调。

  我睇眄着素白的月光,风一吹,只有水中的月光乱了。我的头发一角被吹起来,能看出光中飞舞的影子,慢慢婆娑,慢慢模糊。

  因为我流泪了。

  一

  应粿时常想起自己为何会和我做朋友的经历。本以为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相似的经历互相交心。兴许,她是一个高傲到自卑的女人,而我是一个甘心平凡的女人,从来未曾获得过爱情的滋味。某天,她血肿,脚伤需要照顾,差点放弃了要教书的梦想。三年前吧,她毕业没多久,而我早已工作多年却又待业几个月。她说她很晚回来,去附近人家做家教还脚疼负重,我索性便做了她的专职护理。好听点吧,叫护理;不好听点,应该叫保姆。

  她家境不错,父母之间是上级律师和下级律师的关系,所以她从小也被授予研习法律的学识的使命。她偏爱英语,应粿父母不反对,说体面的当个教师就行,好好读书,免去浑浑噩噩的做基层之苦。她出走家庭已很多年,因为不想被父母安排相亲,故来到一座陌生城市,一边打工赚钱,一边讲着我听不懂的英语。在给她调养的初期,她并非当我是友人,只是长久的孤独拉近彼此距离,她便开口叫我冷秦,而不是“那个……那个……”

  她叫出我名字,因为她总要付给我工资。她做家教按小时计算,我做护理服务也是按小时计算,钱很少,我倒是欣慰。我祈求应粿能赋予我简单的口语翻译技能,她听罢而微微抬头,只是微笑。

  我后来便识趣,她的笑,继续赠与我可触摸却又不可接近的寒意。她说,等她脚好了,可以时常联系,做个朋友。

  我说,好的。

  我渐渐远离了自己,也远离曾经陌生到成熟的各个单位和公司,甚至是像森林和围城一样的城市。然后呢,搬到一个和以前一样的经济型小区,那是和应粿相距五百米左右的地方。

  如今,我觉得她换了个人,我也像换了个人。她三年前有些微胖的身材更显得臃肿,言语间多了戾气和抱怨。我似乎抱怨少了,冷漠也少,一直跟着渐老的年龄而顺从自己,乃至顺从别人。

  “明天,我想去办一张健身卡。”她电话里发出的声音很柔弱,却又透出一丝刚硬。

  她要减肥,励志。我深觉很多东西都很励志,比如能让自己摆脱局促不安的境地,便是励志;再比如,抛去别人的偏见,甘心孤独地过自己喜欢过的一生,更是励志无几。总有两三天,她非常累,本以为她会在教完书回来的晚上就疲惫地躺在床上装尸体,结果呢,她真的去路上跑步了。而且,她一路奔跑着从一个街市到另一个街市,继而跑着进去,那喧嚷的健身器材上。

  我是见过一些健身器材的,私以为对我不受用。自行车用来原地转轮,跑步机用来原地挥霍,只有隔离自己的孤独是真的。应粿这样做,把生活安排的充实,我似乎预见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她会是另外一副样子的。

  我就还是老样子,清晨会去原单位的锅碗瓢盆里面忙活一天,晚上就会看会书发呆晾晒一个时辰。昨日,餐厅的老板让我去送一份外卖,我接连送了三份,他会心一笑,能看出一个小单位领导事业待兴的期求。老板说,他已经快三十五岁了,大学毕业许久才想到自己要开一家店。一个需要不被时间抛弃的男人嘴角略略拂去干涩的痛苦,他愈发沉默,从我第一天应聘的时候,他是会舒心地笑的,现如今,再也没有当着员工的面笑过了。

  “小冷,以后多送一份餐多一份提成。”老板对我的鼓励,也是干冷到严肃。

  毕竟,他回头转身的那一刻,对着顾客露出陌生的微笑,就开启无奈的双面人生。或许,他从来不希望我们看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的尴尬的笑,那种微笑,比骨子里的卑微更滑稽,更荒诞些,更饥劬的,在走出门就瞅见的城市荒野里面,十分残忍。

  他也常去送餐,在员工离职之后,人手紧张的时候,不得不成为一颗螺丝钉。我时常会琢磨,每一个在城市中默默彳亍的小蚂蚁,最后被流落什么结局?有些蚂蚁搬运着劳碌,一生都度过了,成为了一只被掉队的尸体。而有些蚂蚁吃掉了另一只蚂蚁,力量充沛的时候,却被另一只更硕大的蚂蚁吞噬,到最后,养活了一只只小蚂蚁。

  我照例十分平淡的度过一天。和熟人道了“再见”,然后各奔东西。原先我着急寻找应粿的健身房,她提前告知我在学校,几天下来都没有时间磨砺意志。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在街亭边角租了一辆共享单车,趁着没有落山的黄昏,就听着路边的吆喝声,一个人吹着风,独自沉醉。

  “我独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再到城市的一隅/我会老吗/我会再回到年轻的时候去/看看童年的夕阳……”我想,和风依偎在一起,哼起歌曲来,旁若无人最好。躲在街市一个晚上的无所事事,有时,倒也充满阳光。

  这首歌是我自创的,随口,又随心。姑且叫做《开心物语》。

  一开始开心,之后却沉闷,等待黎明苏醒,阳光切开城市的脚步的时候,我发现我又要开始奔跑了。

  我说,这是四月的开始,我真的打算留恋在四月的春天里,自满自足了吧。

  二

  这几天,我关注了一则新闻,细分的话,算是两则新闻。说是有一个男学生离家出走,被找到了尸体。另一则新闻,便是一个搬运工被石头砸死的消息,在当地蔓延开去。然而,两个事件连在一起,受害者都是同一个人。男学生勤工俭学,打了一份工,最后去了当地的搬家公司签了临时合同,一切都是风险不定,眼瞅着学生要毕业,却飞来横祸。

  “真是可惜……那个孩子成绩很好。”

  我听到路人的声音,长舌嚼嚼不断。

  “听说搬家公司倒闭了!”

  “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我总觉得随行的心,一出走就是紧绷在一起。神经兮兮,便是日出到日落之间的常态。我曾经的开心快要消匿了,寻觅一首歌,牵着一缕青烟就想前行的生活开始负重了。因为,我身边的人告诉我,当地的房租又涨了不少,足足好几百,而失业率这个小数点又噌噌地往上升。滚滚盲流中必不可少的一员,我是,别人也是;别人安定的时候,我似乎还在漂泊。

  上班途中,我似乎闻到了一股从风中飘散出来的油墨味,没有书的气息,更多是森林焚烧的脆裂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在一段时间产生了幻觉,幻听也有,嗡嗡直响,甚至尘埃落地,都能让我悲惨到窒息。

  有十桌客人,忙得团团转。我一上班就不是我自己了,忙得没有空闲,被周遭的肉食空气支配着。十桌客人的酒水需求不断,吵嚷声很刺耳,还摔了几个碗盆。老板是跑过去赔不是的,息事宁人就算了,他一直没敢抬头看客人。因为客人肥头大耳,手上纹花臂,因为顾客是上帝的真理让理不直气也壮的戾气散发出来,同事们再也没有吱声。

  我晓得自己在摆平心态,犹是夜色降落的间隙,人来熙攘更甚。临近打烊的时候,那个瘦高的老板一脸冷淡地连续抽了三根烟,对着账台边上的窗户痴痴地发呆。有人说,窗外一直有风景,宛若一片落叶,即哀默的一天,会离开,但尘埃会得到温暖。我开始下班的时候,才发觉脸上有一道隐隐的伤口,一股莫名的细痛深扎于心。我十分奇怪,为何一开始没有痛楚,等到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曾被玻璃碴子划伤了。

  我不去抚摸脸上的伤痕,也不去买创可贴。就一个人开始步行,前面的背影也在步行,他们是城市中漂浮的一员。就在几分钟之前,我的一个女同事提交了辞呈。老板踟蹰间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话,就结算了当月的工资,独自背过身去,狠狠地抽上一口烟。

  那是一个不怎么和我说上话的女同事,我曾经叫过她为小戴,也叫过她小月,她都浅笑着应声。她是个沉默的女孩,来了一个月没偷过懒,脏活累活抢着过手。她曾告诉我为了生活很拼,于是剪了一个像男孩子的短头发,不化妆,也不涂指甲,只为手脚麻利点。她的手上有几颗粗茧,说是先前在工厂时做夜班时劳作留下的印记,都习惯了,笑着就很满足。她离职的前天我没觉出什么征兆来,就觉得人来潮涌,什么都是一场缘分的过程,总会那么磨人。我清晰地记得有一天她是紧紧地握住过我的手心的,就抠着,再也不想挣脱开去的那种不安分,很需要被保护。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女人,该如何去维持那个动作,就一直被她握着,直到她放开的时候,她的眼角深处的一处桃红的泪痕,和我一样被印出血痕的手心一样,非常显眼的,呈现在卑微处。

  那天她被老板骂了,不知道是为何。只觉得一个和我萍水相逢的温润而沉默的女孩第一次有了爆粗口的勇气,仿佛是积压已久的怨气在倏然间奔涌出来,让谁都安静了,空气,应该是沉默的。

  回到租房的小空间里,逼仄、狭小,让我透不过气来。应粿给我打了个电话,告知我健身房的位置,说让我陪她一起说说话,而不是跑步什么的。

  兜兜转转才到的地方,叫做“唯美健身房”。一个略显偏僻的地方,格局和格调略显新颖,不大不小的建筑就安置在一间花坊的旁边。一边是喧闹的都市运动电子声,一边似乎溢香动人,却也无法沉静自我。就只是用鼻子闻到了一股百合花的自然香气,才有了对人间的陶醉之意。

  人很多,正门之间还有偏室,像迷宫一样,对于我很陌生。我进去的时候男人大多光膀子露出肌肉,要不就是浸湿的汗背心凸现棱角分明的肢体,却不怎么避嫌。我不小心磕了自行车和跑步机一角,膝盖皮直接刮起小小的一块,还有杠铃呢,皆是沉甸甸的机器,我踟蹰地,不敢去碰,更遑论去举它。我仿佛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恒久地痴呆,在我看见应粿之前,我十足在人群中尴尬地伫立了五分钟,乃至一个健身教练走过来为我引导的间歇,我都连连局促,似笑非笑地把无助与孤独写在脸上。

  来回绕过几个区域,我才把目光对准了有五六个女人练习瑜伽的床垫上。一个领头的引导,不消说,肯定是教练,奚落在最后一排的胖姑娘,穿着黑色的大码背心的,便是应粿无疑了。

  我对准她的目光,不说话,只是露出牙齿,微笑。

  她看见我了,手臂吃力地按步吃撑了一下,也无奈地笑了笑。

  她需要一个支点哩。我也需要,就像时不时的,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一起出来聊上几句,兴许还能消解一点烦恼。

  她练习之后有十多分钟的时间,我便是耐心地等完她十多分钟的擦洗,等着她穿上一件粉红色的汗衫,仿佛有了新的变化,尽管身形没有改变太多,但年轻而活泼的心情油然散发。就像刚走出门口的那一刻,总觉得周围的花坊店里,那百合花,月季,紫罗兰……鼻息间融合了太多的唯美的诗意。

  “冷秦,想过有一天我会瘦下来吗!”她走在前面,突然拍了下她满是赘肉的小腿,咯咯地笑。

  “会的。”我的嘴角吐字很轻。

  我其实还在想着昨天的事情,包括昨天之前的昨天,一如看着新闻里突兀传来的噩耗,还有转瞬就走的同事,像蒲公英一样,走着走着就散了。

  这些天,我的温柔的幸福的情绪渐渐消失,没人的时候,漫长的负重带来的冷寂的沉默,让我不敢向应粿说一句话。而她,渐渐地眉开眼笑,渐渐地放松了自己。而四月,就和无数次被春天灌醉的季节一样,又要等着朦胧一些,却又亟待在朦胧中渐渐沉睡。

  三

  四月过去了,五月还是一样的。我还记得应粿和我交心抱在一起,把泪水挤下来的时候,是多么矛盾。她说很爱父母,想着他们;却又讨厌他们,一直企图安排自己的爱情。

  我说,那很好。

  “不,像木偶一样。我不想当律师,所以学英语很不错。”应粿开始就歇斯底里,然后抽一下嘴角,“我还想自己收获自己的日子。”

  嗯,谁人都欢喜安于现状地过一辈子。只是现状对于自己,和鲜花拥趸,想要的方式称心如意,就是一种恒久的开心。

  于是,我仿佛又轮回在一个瓶颈里面,开始把自己回忆进去。

  日子开始闷了,心也如此。应粿与我好几天未见,我与她也好几天未见。那天从健身房出来,我被她牵着走进了花坊,然后买了一束花给我。那天我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她说我穿着略土,但又有些挂着怀旧的时尚感,所以称谓我的风格是复古搭配。同时,我看着那朵花,玫瑰,殷红色的花瓣下溢出的甜甜的芬芳,应着彩霞和微热的风,有些醉醺醺的。

  我的额头的发被吹乱了,蹭着皮肤有点青涩的痒。我微微地感到一个唇的气息在我左侧的脸颊亲过,顺着一滴汗水,把春天洇湿了。

  我怔怔地注视了应粿几秒钟,脸倏然间就红了。应粿似乎把我当男人了,或许她是隐匿的拉拉,或许我在一缕残色的夕阳下,嗅出的暖色调,只是一丝浅浅的伟大友谊。两个女人亲嘴都不过分的,互相依偎,只是珍藏起来,不去想别的,会很简单的。

  是的,我想五月很平常。有些热,需要浇灌一些水,在记忆里,亦或是在自己身上。

  我在一个休息天醒来,已是下午一点,却还是困倦疲乏,无法睁眼。我的面前是瓶装的花束,还是那朵血色的玫瑰,应粿给我插上的艺术品,很精致。哦,那是一个涂上蓝色彩料的瓷瓶子,即立体,又抽象,只偌大的蓝色调里面涂了一艘孤独的船,在水中央……我轻轻触碰了玫瑰的花瓣,它的一个身体落下来,就轻轻地飘着,在静空中旋转出一个不平稳的弧线,然后依附在瓶子的画中央。那静谧的河流,仿佛点了一丝夏的波纹,慢慢散开去了。

  我要给它浇水了,然后给它晒晒太阳。就宛如给孤独晒上一晒,向着东方的日出,喜开眉梢。

  回到屋子里面,周周转转。我捧起一本书就开始读,因为我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的经历,让我无法涉足太多的圈子。有些人曾说我老土,久而久之就不屑去揶揄,时间一久,我甚至都想不起一张戴着嘲笑面具的脸有多么平静,多么狰狞……我再也想不起嘲笑的样子。我偶尔还去一两次图书馆,沾点文气,可回念一想,真正要做自己的人格,需要返回真实。索性呢,又去翻翻几本自己心仪的快餐小说,完毕,顺道翻了几页英语译本。

  我清楚地记得应粿对我强调的“struggle”的词意,感同身受。我欢喜战斗的情绪,也沉迷在随和的庸碌里面,几分钟热血澎湃起来,像男人一样骑士的心,奔走在工作状态里面,似乎总让自己变得充实。然而,生活呢?我反复扪心,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诗人把一段人生定义为“struggle poem”,告知我生命被赞美了,诗歌是赞美诗,假如胜利很得意,失败也是很弥足珍贵而热血的,从来不可憎。

  “哦。”我的心抽搐了一下,仿佛对自己应了一声。天花板上,印着草色的旧墙布,裂痕有几道不规则的形状,顺着墙角在到玻璃窗外,风摆着树叶疯魔的心,漂浮,又粘连在窗口,夹着顺开的一页窗板,和一同挥洒而下的雨水发出凄厉的撕裂声。

  今天是难得安静的。

  雨下了好几天,习惯把自己窝在熟悉的地方。工作的餐厅照旧繁忙,忙碌得体面些,总比没生意的时候面临裁员危机要好得多。这些天,许久未见到应粿,只是觉得阴暗潮湿的天气,会把人变得抑郁,慢慢地产生失语症,精神困住在一个面积里石化,冷面、冷若冰霜的感情,天哪,想开心都开心不起来。

  梅雨是梅雨赠予人类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不想奔跑了,也就不再去听、不再去看外面的精彩世界。应粿说下雨的周末很清泠,在健身房里面练瑜伽能抛空所有的不安和狂躁,整个下雨,乃至晚上,就围在城区的四周,就剩下跳一支华尔兹来。

  “那朵玫瑰还在芬芳哩!”有一天,我激动之余,打电话予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呵呵呵……”应粿的旁边也是这种声音,她也爽朗,“冷秦,花越开越盛,花坊里好多故事啊。你喜欢去成都吗?哦,云南更美。不过,你知道吗,最健康的美可是在一个地方。”

  “哪里?”我在电话那头捂住嘴唇。

  “哈,一个良辰美景的当下。”

  我应许是笑着出泪水,尤其是聊到傍晚的时候,瞥见窗外朦胧的雾灯,一辆辆车慢慢地驶过街口而去。我看见了,行人的雨伞下的孤独变少了,天空中可没有月光,可到处是星辰呀。

  我抱住胸口,背靠在墙上,天真地咯咯笑。也许,我应该为应粿喜悦,为她再次说出“struggle”的心声而冲动。她告诉我,她临时接手了一个班级,她成了某个高二班级的班主任。

  她不在自卑,因为她已经足够撑起一切,走路不会气喘,可以蓄起高傲的心气,挺着胸走上主席台发表一番激情的演讲。我和应粿再次打了一个照面,涂了脂粉的脸上略略显出一个少女的粉嫩,尽管还有些微胖,但可见出脸部的红晕在熹微的日光下更托出迷人的姿态。她时而会温声细语,像是娇羞。我直说不习惯,她告诉我慢慢会习惯的,一天,两天……然后就忘却了先前的模样。

  应粿说自己瘦了二十斤,但依然会瘦下去。只有一个素色的年华,能装扮起各色的风骨,慢慢脱去臃肿,平庸也就褪色了。然而,我却不一样,我终于将我自己的脸磨成暗黄色,还暗自减去了本就不长的头发,像个男人一半,只为身手干练,不被人欺辱罢了。

  这些天,我到餐厅上班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陌生的同事。像原先离职的小戴姑娘,脸上未脱去稚气,个子很小,大约一米五左右,简直像个童工。她声音也很轻,轻得都折不断一缕风声。她曾过来向我学习送餐的业务,我微微地嘲讽自己,说那只需要两条腿就行了,别的不用。

  “那我能胜任一切!”她的眼神很笃定,仅小小的驱壳里,让我窥探出一股巨大的能量来。

  “我……我想问你。”我突兀地迟疑了一下,靠近她,只看她面露赧色,“你是学生吗?”

  她点点头,不说话,脖子靠着肩膀瑟缩一个弧度。

  “成年了吗?”我继续问。

  “我成年了。”不知为何,这句话脱口而出,且迅速。她讲得很大声,言讫,又狐疑着四周,渐渐退去自顾干活去了。

  我不去言语,自顾地看着几个客人进来,忙活这边,擦着一张桌子就张罗几十分钟。等一刻钟,仿佛就是一种消磨时光的罪孽,也是,老板揉着困顿的眼睛走过来,我都能看见他眼里带着仇恨的血丝,能爆裂出来。

  “小冷,待会去送餐!”老板转身的一瞬间,我觉得空气很冷,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因为,我清楚地看见他在为那个小女孩介绍工作流程之余,说出的一番能让人感动的话,让别人都信以为真了。

  老板点了一根烟。说,那是他亲戚,从老家来,也叫小戴,人小,但干活麻利,有奋斗精神。

  我只是听别人说,这是很平凡的故事,每个人身上都有。哪怕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我们面前是老板,几个客人进来横走着叫他服务员,他也乐意听。我说,那不是服务员,他是我们餐厅的老板。一个客人笑了,笑出乖戾的爆笑声,我也就在这个当口被老板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顿,什么理由都挤不出来,只觉得胸口一闷,空气闭塞。

  然后,客人走了。

  再然后,老板捂住脸闭眼了几分钟,准备歇斯底里。他太压抑情绪了。

  “你以为你是谁?我又是谁!”老板喜欢抽烟,也喜欢往自己的餐桌上拍,哪怕磕出血也要痛快暴戾一番,“我是服务员,因为他们是上帝!他们是消费予我们的救世主,我们便赏了一群……一群猴子饭碗。”

  我不再说话,低头,一再是长久的沉默。等我抬起头的一瞬间,窗外的天空黑尘杂糅,可能要卷起一场疯狂的雨。在此期间,我看见那个叫小戴的姑娘不顾头发被雨水溅落,径直跑进餐厅拿起餐单就往一个包厢奔跑而去,再也没有理会其他人。

  她很好,总有人要没落。而且,没落的不是一轮新月,亦或是一场电影,一张偌大的黑色星空一样的网,在窥看人间的旧年轮。

  那天以后,我还会在应粿所在的校区转悠一刻钟。因那是蔷薇花开的距离,从天际盛开。我每到之处,就能听到主席台前一声声振奋人心的“struggle”,在久久回荡。

  四

  应粿很奋进,把自己活成一道风景。有人说,甘于赚一份毫无希望的工资,一辈子都不求上进,简直是混吃等死。我总是对号入座,说自己很快乐。某一天,我许久未联系的朋友,在我的餐厅遇见,会仔细瞧出我脸上的憔楚,然后她叹一口气,我仿佛也士气低沉,互相求得安慰。

  她们也开始攀比口红是什么色的,然后尴尬地转移话题。支支吾吾地要一会就走,说孩子有出息,要买补品,买黄冈习题。各种物质门类的富余,皆是难得一遇的交流。我觉得朋友渐少了,恶性循环地思索一个可怕的命题。便是不久的将来,和应粿的话也少了,也成为另一种形式,需要用研究口红颜色的对白来维持一份友谊的尴尬。

  我还是见到了青春六月的诗意,一如减了肥以后换了人样的应粿,就一个干净的背影,就让我青睐不已。她穿上了素色的连衣裙,连着如玉的凝脂肤色,衬托着阳光,十分美。热风袭来,群底飘魅的风影,能撩起一绺垂肩长发之下的美人气质。是的,我开始惊讶了,一个多月之后的应粿,已经蓄起了秀美的长发,只中间扎起的丸子造型,更觉出一股俏皮来。

  我本能地想打招呼,在慢慢走近学校门口之余,才发现事实并未想象那般美好。

  应粿正在骂人。我想,被骂的学生是一个不安分的青春期的学生吧。因为,应粿的嗓门开大,在我的余光之间,就透着校区门口的铁栅栏处,清清楚楚地瞅见应粿抛却了书卷气而转念恶性的恐惧。在几分钟的山呼海啸之间,一个足有一米八个子的男学生,眼角挂着眼泪,簌簌而落,而嘴边的一撮青涩的胡须间,还挂着一颗被悲伤所累的鼻涕泡。他应许是被骂到伤心处了,我不该走进局外去看透一种人生。可能我是羡慕他能在高中得到一份学习,哪怕被暴戾恣睢地骂上一顿,似乎也是一种难以抹掉的幸福。

  毕竟,从初中结束,我就彻底失学了。

  几分钟之后,我才敢靠近应粿。我不知所以地要以何种方式去和应粿打招呼。我和应粿的距离感很深,现在,似乎更难以望其项背。好在,我还算是她的朋友,算是有一个拉着长长的苦涩之笑的脸皮,埋在空气里,迎着风就开始读各色群体的五官,又开始作息了。

  “嘿,应……应粿。”我跑过去搭她的后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靥。

  应粿回过头,捋开被风吹乱的发,然后才把笑容撑开。

  “哦,冷秦。”她才笑了一下,就耸起肩,然后无可奈何地叹气。

  我本来想说很多话,比如说,应粿,你瘦了。应粿,你是具备了一切精英资质的女孩了。或者说,刚才所发生,也勾起了我仅有的好奇心。总之,很多话想说却欲言又止,只是打个招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让后一起走着,尴尬互笑。

  “刚才……”我说。

  “哦?”应粿开始转过脸面对我,目光有些复杂,凌厉、敏锐,带着刺。

  “没……没什么?”我没法去直视她,渐渐瞥过头去。

  “哈,才没什么。”她突兀地爽朗一笑,才打消了我的顾虑,“你以为我在愤愤不平,骂我的学生。其实呢?他想勤工俭学,想要打工赚钱来赚取学费。我是多么地支持他,便帮扶者让其申请校园扶助金……”

  说完,应粿摊了摊手。

  我抿着嘴,眼神中带着许多情绪,油然而生,便想到了一个学生因打工赚钱而被石头砸死的新闻。那个学生的父母就在当地,没有亲眼得见惨剧,但也耳闻了许久。我总认为天性凶猛的法则,越来越压缩着曾妄想的梦想时间。人啊,开始为了生活放下架子了,开始抽烟了,开始和别人一样冷,开始和自己瞒天过海把自己的影子给骗了。就如同应粿最后告诉我,那真相的背后,却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因偷窃父母的钱而被迫外出打工的缘由,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嗯,买游戏币很是重要乎。我天真了,因为我不懂这些,不懂要么死,要么虚幻的电子情绪,真的可以暌违那颗曾不想坠落的初心的。

  我终于看着应粿的背影远去,像风一阵,觉得她很轻,转眼就飘走了。

  我还是回到自己是住所。打开门,有木屑掉下来,我开始打扫,又看见扫出一两只蟑螂,瞬间游走在眼皮底下。曾经我可是一个见到蟑螂就会吓哭的女人,现在,恨不得操起笤帚就上前拍死它,管它尸体横陈,肚浆爆裂呢。我开始讨厌一切丑陋的东西,脏东西,所有被突发而至的不再陶醉的情绪,真的想被扫走。包括自己的肉体,也是瘦憋的一堆陈旧物,毫无价值,真该死,会被规矩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做祷告,然后才能摆脱卑微吗?我不时地问自己,紧接着又转身去浏览蓝色瓶子里的玫瑰,把它规制在墙角,墙角的一面是另一面墙,太单调了,所以,太需要花美人的衬托了。

  嗯,不久之后,就是很平静地度过每一天的一分一秒。我伫立在夜间的二十二点二十分,就在一个电话亭下,听到一辆车一辆车在我面前飞驰而过的城市的疲惫呼吸。我望着天,天空有流星划过,身旁的两个小情侣瑟瑟地依偎在一起,用一件格子衬衫披裹着,然后许愿,说明年要回老家,看柿子树上结满果子的故事。我何以要发酸的鼻子,在空气中打了寒霜,静静地挪开脚步,往另一个汽车站走去。走得很远,仿佛是要睡着了。

  我不知道为何有了一种打算,要离开旧地方,因为打工需要接触太多的城市。所有人都这么说,太有共鸣,为了生活,为了钱,为了要背井离乡而摆脱贫困。我却已经忘记自己的老家在什么地方,冥冥之中带着乡音的泥土,似乎在烛火中出现过,风一吹,便散了。等我靠近在一个旅社的前厅之时,才听到应粿打电话说要结婚的消息。原来,她是欣喜的,说欢喜一个医生很久,自由恋爱,讨厌相亲的自己终于把自己的律师父母给说服了。

  我说,祝福你,应粿。倏尔间,我暗自流泪,因为应粿已然是我的理想。我曾让她唯一羡慕的身材的理由,全然消逝,她活成了她想要的。

  第二天,我从旅馆醒来,结了房费就走。外面的空气很清,似乎又浑浊,就见树梢上青鸟啁啾,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我用手遮挡着目光,开始往前面走去。我还在原来的城市,其实,就在离我小区一千米处的闹市街的一隅,被圈起来,说是一个城里人,到底也不属于城市。

  “嘿,冷秦。”我回过头,看见有人喊我。

  是应粿。

  她笑得很开心,我也挤出泪。

  “能一起喝杯茶吗?”她张开手,等着我拥抱。

  我慢慢走过去,等着一股温柔的风,慢慢揉抚着我的沉重的早已不施粉黛的脸。我抱住她,抱住她的身体,听到她微弱的呼吸下的我的名字。我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会说话,会勾住几个月,甚至一年的回忆。就在此间,她从后背拿出一朵花,还是带着刺的玫瑰,芬芳一路。

  “你知道的,冷秦,我最讨厌结婚的事情。所以呢。”应粿牵住我的手说,“那都是假的,都是骗你的。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医生,我太了解我自己,开始注重什么,开始要讨好自己。这旧时光,冷冷的剑扎在自己胸口,冰冻出病来。”

  “哈哈,好伤感的词。”我乐了,靠坐在一块石墩上,“文艺青年啊。”

  “说真的,冷秦,你会抽烟吗?”不知为何,应粿停止了笑容,突兀的严肃让我暂时无法回应。毕竟,她掏出了一根烟,没等我肯定,自己就点上了。

  她抽烟的样子很老练,夹手,点烟,吸一口吞吐云状的烟气,然后眯着眼做陶醉状。

  “你可不像是一个高中老师啊。”我说。

  “你也不像是从初中就开始打工的盲流啊。”应粿嗤嗤的笑着,说道回忆处,把时间都忘却了。

  五

  我不去想着远行的事情,就在昨天,我又开始在马路上奔跑了,淋着雨,把自己淋成了一个落汤鸡。我听到别人说我是疯女人,但感觉疯癫真是一个好词,可以抛去一切不安分,可以抛去一切烦躁,就听着雨水的白噪音,心也跟着重生了。

  回到房子里面,我开始盯着花瓶发呆。那花,那瓶子靠在墙角,大抵有着被遗弃的感觉。有时候,美极了;有时候,却也凄哀。在一座城市里面,就剩下一条走廊,悠长又逼仄,觉不出一点诙谐和感动来,我尝试着把一朵玫瑰的花瓣拔下来,香气从近处飘散,开始掉落一瓣,紧接着是两瓣,三瓣……荒落一地的时候,墙角仅剩的美人的诗意纷纷沉落。它有成为尘埃的那一天,找不到爱情的历史,记忆便是遗址了。

  我发现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不抑制自己哭,开心一下,就会哀愁沉默一分钟。天真属于晴天,就在窗外,等着我打开风声的时候,空气中带着刺的阳光直挺挺地扎到我的眼角。我看不清楚夏天到来的凌厉之感,锋芒、乖戾,还有十足的凶狠。

  路上,车水马龙。我出了门就开始换做沉默的自己,和每一个陌生人做两秒钟的眼神交流……

  我还在路上见到他了,一个我不觉得能认识到的高中生。他告诉我,他的班主任做了抽脂手术,因恨挟私,报复自己。我直言为什么,他冷冷地不屑,嘴角挂出的冷让我发自内心的筛糠,也许是卑劣到骨子里。他的班主任是应粿,我的朋友。应粿是减肥下来的,不会是做了手术而疯狂地詈骂学生,就在那个校园口,那个我认为打游戏而所谓勤工俭学的学生,会告诉我这个真相。

  谁人的说辞都有两个版本,我看过电影,会说真相是罗生门的,但我不关心这些。我要去上班,打点餐具,还有生活。我照例是庸碌地度过一天,看着身边的每一个平静的超人掌舵平凡瞬间。有一个老母亲在餐馆里对我微笑,说小孙子的尿裤湿了,不小心撒尿在餐馆的瓷砖上。她的笑容很疲惫,皱纹弯起来的瞬间,就滚落出一颗浑浊的泪滴。

  “没关系的,拖一下就干净了。”我说,也说着抱歉的话。

  “给……给您添麻烦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还拍着正哭泣的小孙子的背脊,温柔地哼着一曲浅浅的小调。

  我笑了笑,觉得这一天很出色。待嘴角挤出一缕有温度的笑意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好久没有摆脱寒漠的心了。也是,客人有几天没有吃饱闹事了,有几天的日子没有看见戾气满腹的冲动。在我周转之余,我的背后的同僚,渐渐又换了几个新的面孔。那个天真到没有脱去稚气的小戴,再也没在七月的夏天里出现过。听说,她早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早就开始适应新的尘埃物语,度自己的真正的十八岁的生日。

  “她真的未成年?”我在一个角落,低着嗓子和一个老同事打听,“她走得那么神秘,你知道吗?”

  “可能,是就是,不是……也就不是了。”

  我想,谁也安排不了自己身处的不安、焦躁、悲伤又虚妄的情绪,百无聊赖的间隙,面对的真实是假的,所有麻木的忙碌亦是假的。只有为了生活而忘却自己才是真的,我可能听说了两个叫做“小戴”的年轻女孩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和我偶然初识,却又匆匆遗忘的故事。仿佛,都是过客了,记忆会消退的。

  等我回家的时候,我瞅见花朵,凝视着一对青年男女在花坊的面前卿卿你我的抒情。还是那座唯美健身房,我只在其门口徘徊,终于没有进去看一眼。就在当地的一处街角,灯火渐明的黄昏要寥落了,我圪蹴在此,听着风,等着一个朋友到我面前,和我拥抱个五分钟。

  她是应粿,一个瘦得精致的应粿。她有水莲花一样的面孔了,眼睛发着光,看着我迷人,看着我的孤独的心温柔而笑。相视的时候,便是最后的告别了。夜晚,很热,很闷,就随风而默移着,影子渐渐拉长,连在城市的一处,到另一处还没等到头。

  “冷秦,我……我要结婚了。”她说。

  六月份,她骗我说结婚。七月,我以为是真的了。

  “祝福你。”

  “其实,我爱上了一个人,义无反顾地选择拥有其心。才是我放弃所有曾无法冲动的内心,在妥协了。”她突然地哽咽,眼光泛着霓虹的光,“我爱他,父母给我介绍的,他家境很好,和我门当户对,你知道的。”

  我支吾了一声,没说话。

  “你知道,我之前最讨厌父母给我相亲。可如今,会因为一场相亲让我妥协得……妥协得去动手术。”

  “你……你去抽。”我顿促,“你很美,我为你开心。”

  她再也不说话以后,抱住我的胸口而呼吸,仿佛抱住整个月光。我认为自己开始学会爱一个人了,但那是含糊不清的。两个女人,花不会盛开,到底要凋谢的。就像是天空中的小雀,一直飞啊飞,看到自己的影子无端地兴奋。那是同类,那是和自己共呼吸共生存的心,等着死,也欺骗自己,那是一个人的孤独。

  我终于等到那一天,看着应粿的瘦弱的背影,在城市的影子里消失的那一刻,熟悉的陌生感再次笼罩于心。我管她有没有做过抽脂手术,只觉得她永远是我生命中的朋友。就在我躲进房间里哭泣的时候,已是深夜,蛙鸣、虫鸣,月光残照。在没有人打扰我的时间里,我从柜子里翻翻转转,又找到了“struggle”的单词,还翻出一篇叫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的散文,精读片刻,要回到从前了,做快乐的梦。

  我以为,那是昨日了。别人以为,这还是重复的自己,只是昨天老了而已。就是那样的一天,我还是抱住夏天的影子,在一个餐厅里当服务员。笑着的时候,和老板说上一句话,很平常的一句话。

  “老板,生意兴隆。”

  老板习惯地点上一根烟,踯躅间又放了下来。紧接着,他在算着账本的吧台转过身来,也露出一个深意的真诚的笑。

  “你也是,一起兴隆。”

  2019年5月31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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