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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吴王犇秦  作者:段永忠

发表时间: 2019-11-22  分类:长篇  字数:11097  阅读: 110  评论:0条 推荐:0星

 

  

  1,

  且说吴王慕容垂在枋头一场血战,迭出奇谋,击退桓温,解了燕国之危。垂奏凯还邺,百姓闻枋头大捷,皆鲜花铺路,焚香顶礼以迎。

  垂入朝复命,燕主慕容暐大喜,嘉吴王道:“王叔力克强敌,劳苦功高,居功至伟。自太原王谢世,国家失一长城,王叔力却桓温,犹太原王复生,朕心甚慰。”

  垂逊曰:“枋头之战,非臣一人之功,赖将士用命,祖德有灵也!陛下英明,当嘉奖有功将士,臣不敢居功自傲。”燕主暐大悦,加吴王荡冦将军领司隶校尉,都青、冀、豫三州军事,赐黄金五千镒,银万两,绢二千匹。其余有功将士,报太傅上庸王慕容评处論功行赏,按才升迁。

  群臣见燕帝任用吴王,尽皆踴跃,以为燕室得一良辅,国家多一栋梁。燕国军民,奔走相告,弹冠相庆,言国有干城,不患外族侵伐,百姓可安居乐业矣!至此,吴王垂声誉日隆,威名益振。

  谁知众人皆诺, 惟一人愕愕,其中独恼了一人,那就是太傅上庸王慕容评。评自以为高祖之子,高垂一辈,平日位高权重,浑没将吴王放在眼里。慕容皝在日,评便想弄权,及慕容俊憯号称尊,评以王叔之尊得以亲近,然太原王慕容恪才略远在慕容评之上,深得燕主俊信任。

  恪为人恭谦,对评敬爱有加,评亦对其敬惮三分。唯吴王垂为人耿直,见评仗着王叔身份,倚老卖老,事事弄权,处处争利,心中不耻其为人,对太傅评殊无好感。

  太傅评向来忌垂,叔侄二人形同陌路,平日逢场作戏,不相往来。吴王垂不以为意,太傅评却怀恨在心。

  燕帝俊殁后,慕容暐接位,以上庸王评素有勇略,且高出自己两辈,对其信用有加。及太原王谢世,中枢乏人,燕主暐父子向来忌妒吴王,明知其才堪大用,却不愿任用,将太原王的遗言抛置脑后。故太傅评得以独任,总揽朝中大权。

  枋头之战后,吴王垂得胜归来,颇得燕主暐欢心,太傅评忌惮之余更增忌恨。恐燕主一旦任用吴王,自己地位行将不保。有朝一日,有被吴王取代的可能。故切齿暗恨,欲除吴王。

  适手下耳目密报,朝臣闻李风、乐嵩二人两入秦庭,讨取救兵,许割虎牢以西之地酬秦,都说太傅无能,出此馊主意,丧权辱国,众皆议論纷份。以为失地事小,国家脸面何存?

  太傅评不思已过,反将众人之怨转嫁到吴王身上,自思卧榻之傍岂容他人酣睡?不除吴王,心腹之患难解,心头之恨难平!遂决意蛊惑燕主,恶谤中伤,以达自己不可告人之目的。

  恰吴王垂遣人送来请功文书,表列有功将士,请朝廷论功行赏,这本是例行公事,太傅评受皇上谕旨,本应秉公施行方为正理,谁知评心怀旧恨,欲图报复,遂不顾道义,诡计暗生,自思何不将吴王表章扣下,统统搁置,借机打压吴王垂。有功将士得不到封赏,必然埋怨吴王,谁还会为其拼死效命?

  太傅评既压表章,复入宫面君,谓燕主曰:“先帝在日,对吴王甚不放心,恐有朝一日吴王权重,必倾覆社稷,今吴王枋头立功,陛下欲重用吴王,奖励有功将士,臣本无异议,但仔细想来,以为不妥。若将士受赏,更感恩吴王,吴王党羽更多,到时如何能制?陛下当追思先帝之明,对吴王时加防备才是!况吴王妃含恨而死,吴王怨怼朝廷已非一日,陛下岂不自省?”

  燕主暐闻言,心内暗惊,曰:“若非太傅提醒,朕几乎忘却,岂不误了大事!”二人密商多时,评告辞出宫。

  旬日已过,吴王垂见请功一事毫无动静,无一准行,乃趁早朝之时申奏朝廷:“臣启禀陛下圣裁,嘉奖有功将士一事臣已表奏朝廷,为何挨延至今尚无音讯?”燕主暐询问太傅评,评闪烁其词,当廷狡辩:“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守卫疆士乃将士应尽职责,尺寸之功,臣以为未可尽酬!”

  吴王大怒,当众责问:“皇上既授权太傅,岂可赏罚不明?它日国家有事,谁肯尽忠!”二人争论廷前,燕主暐袒护太傅,故作不能裁决,吴王见燕帝不置可否,不好威逼,事情也就没有着落。朝臣惮太傅评威势,明知吴王为将士请功有理,见燕主不发一言,尽皆寒心。但思出口人招责,皆装聋作哑,不敢公开相助吴王。

  吴王垂怨气冲天,退回府邸,令左右将燕主所赐黄白之物统统分赠有功将士,自己不留分文,众将士尽皆感恩。吴王垂爱惜将士,自散浮财,原本义愤之举,盖因朝廷不恤将士,自己代为补过,哪知为太傅评算计,反成一条罪状。

  太博评老奸巨猾,乘机入宫密奏:“吴王散财,收买人心,其不臣之心已露,陛下不可不防!”燕主暐听了,对吴王的忌讳又添一层。

  2,

  太傅评忌恨吴王垂,恨不得要了他的性命,也是皇家亲情淡薄,为争权夺利不惜血风腥雨,相互间彼此敌视,反不如寻常百姓。吴王垂功高震主,处境十分不妙,如今太原王已逝,谁来调和阴阳?还亏吴王平生谨慎,未落下丝毫把柄,是以一时之间,太傅评亦奈何他不得。

  有道是:“国有铮臣,不乱其国,家有孝子,不败其家。国之将兴,必有贤臣,国之将亡,必出妖孽!”也是合当有事,吴王府中,妻妾纷争,闹出了一场风波。若是此事出在普通的官宦人家,原是小事一桩,司空见惯。可偏偏出在吴王府中,事情一经演变,就变得非同寻常,不可收拾了。因事关吴王垂出奔,其中的原委不得不作一个细致的交待。

  前文提到,吴王元配段孟妃为皇后可足浑氏诬害,冤死狱中,吴王垂痛彻心扉,发誓不再另娶。谁知阴差阳错,得以续娶妻妹段元妃。可足浑氏阴魂不散,偏从中作梗,硬将自己亲妹赐婚吴王垂,迫令吴王出妻。吴王不敢抗旨,意在保全元妃,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纳长安君为正室。这本是吴王垂的权宜之计,那知却因此种下祸根!

  二人婚后,夫妻感情淡薄,形同陌路,长安君一腔热望,顿时化作冰雪,少不得向姐姐诉苦。长安君本可足浑后亲妹,一母所生,虽非倾国倾城,模样儿倒也俊俏,自以为出身高贵,可稳坐王妃宝座,那知元妃美艳如花,温雅可人,二者相较,犹乌鸦之比凤凰,不由得黯然失色。

  吴王垂深念段孟妃,爱屋及乌,将一颗心转放在段元妃身上,只冷落了长安君,徒担吴王妃虚名,却形同守寡。长安君正值芳龄,青春年少,这其中的滋味可想而知。心中积郁难抒,常火烧火燎,却羞于难以启齿,满腔苦水,唯有在乃姐面前倾倒。可足浑后更加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安慰妹妹: “暂且忍耐,好生服侍,待其回心转意!” 故长安君只得隐忍,妻妾间相安无事。

  枋头之战后,吴王垂回转邺城,吴王垂扬威边疆,血战归来,段元妃接着,自是喜慰。夫妻恩爱,更胜往常。可谓缠缠绵绵,极其恩爱。段元妃酷似乃姐,才貌不在段孟妃之下,不但人长得美,为人亦极其贤惠,闲常之间,常劝吴王垂善待长安君。语吴王道:“殿下既和其名为夫妻,不要太过冷落于她。”

  那一日午后,吴王垂趁着酒兴前往长安君居所探视,原是却不过元妃面子。长安君许久不见吴王踪影,如置身冷宫,闻吴王前来,喜从天降,忙浓装艳抹迎了出来。长安君下拜道:“妾身何幸,蒙大王光顾,妾望穿秋水,期盼久矣!”垂甚觉过意不去,以手相扶,长安君乘机投怀送抱。

  二人携手,同回寝宫,长安君令宫女速备盛宴相待,须臾而至,吴王垂勉强不过,胡乱饮了几杯,少不得陪长安君说一番不着边际的闲话,便欲告辞。长安君苦苦挽留,欲圆旧梦,谁知为吴王垂所拒。垂托言征战劳苦,还须静养,旋返身离去。

  吴王垂去后,长安君大失所望,一腔热望顿成妒火!长安君坐饮闷酒,心中越想越气,不觉醋坛打翻,怨气冲天。自思自己也是金枝玉叶,奉旨成婚,若无段元妃这个妖精,吴王垂断不会如此对待自己。

  长安君一腔妒火无处发泄,浑忘了利害,传令陪嫁来的八个宫女手执短棍,来寻段元妃的晦气,定要将段元妃毒打一顿,方泄心头之恨!

  时华灯初上,吴王垂已回到段元妃居处,见长安君率宫女持捧前来,知为寻衅闹事,忙出面喝止。众宫女见是吴王,犹老鼠见猫,不敢造次,顿时泥雕木塑一般,不能动弹。长安君不意吴王在场,见吴王喝斥宫女,心中更加恼怒!长安君乍见吴王,本有所畏懼,见段元妃站立一傍,好整以暇,有持无恐,更是嫉妒缠身,火上浇油!

  长安君出身富贵之家,从小任性,几时受过如此窝囊之气?此番发作出来,实非同小可!

  长安君不顾一切,忘乎所以,定要拔除眼中之钉,霍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越过众宫女,恶狠狠地朝段元妃戳来!

  段元妃猝不及防,手中空无一物,怎料长安君会偷袭自己?一时无所适从,忙本能地闪向一边。长安君一击不中,如影随形,跟踪追来,段元妃身具上乘武功,不愿在吴王面前显露,故作无力还手,任长安君匕首在背后频频晃功,形势看似岌岌可危!

  吴王垂又惊又怒,大喝一声“住手!”纵身往二人中间一隔,一手将段元妃推开。复起一掌,将长安君手中匕首击落,吴王情急之下,一时失了分寸,力道拿捏不准,竟自多出三分,一股大力湧来,长安君立身不稳,径向后跌去,直贯出八尺开外,跌得金冠倒立,鼻青脸肿。

  众宫女慌忙扶起,长安君已不成模样,大声啼哭,恨恨连声,大骂道:“薄倖贼子,如此无情!不叫你身首异处,难泄我恨!”带着宫女边哭边骂,进宫去了。

  吴王垂见事情闹大,知不好收场,轻叹一声,未置可否。看段元妃惊魂未定,楚楚可怜,忙拉到身边,温言抚慰。

  3,

  长安君进入后宫,见到可足浑氏,放声大哭,太后见长安君玉容惨淡,衣冠不整,忙惊问何故?长安君加枝添叶,将事情经过说了,方知是吴王为袒护元妃将长安君打了。太后大怒,银牙紧咬,杏眼圆睁,恨恨连声:“吴王这厮,欺人太甚!打狗尚且欺主,长安君金枝玉叶,奉旨婚配,岂容你胡作非为!”

  长安君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埋怨道:“姐姐只顾自己,要监控吴王,可把妹妹害苦了!吴王心系故剑,一颗心全放在段元妃身上,哪把小妹当人!小妹形同守寡,将青春断送干净,此身耽搁,反不如寻常百姓,今受此大辱,叫小妹如何作人!”觅死觅活,把太后折腾得心烦意乱。

  可足浑后听了,心中亦有悔意,若不是自己当年强行介入,怎会误了妹妹终身?如今骑虎难下,活该自讨埋怨。有心去见燕主,治吴王一个虐妻之罪,可又想吴王虐妻事出有因,长安君持刀行凶在前,难逃责罚,况清官难断家务事,长安君和吴王忝为夫妻,闹点别扭乃情理中事,叫人如何插手?皇家亦不宜过问。

  可足浑后强压怒火 ,苦苦思索,如何才能对付吴王垂?自已当年诬害孟妃,此仇结得深了,吴王定不肯干休,吴王不死,祸根就在,自己将寝食难安!不如设计除掉吴王,方能去掉心腹之患。可要除吴王,谈何容易?吴王垂枋头大捷,有大功于社稷,目下风头正劲,满朝文武,只太傅评是其对头,何不请太傅前来密商?或能拔此眼中之钉!

  可足浑后阴毒之人,有了主意乃不动声色,慰长安君道:“妹妹且暂住宫内,容姐姐为你报仇!定叫吴王身首异处,方显哀家手段。”令宫女为长安君收拾住所,引其入内将养。

  吴王垂知长安君必入内廷,寻太后去告御状,却也有持无恐。心想夫妻间事,自己虽有不是,不过一时失手,可长安君为始作俑者,太后又能将自己怎样?心中不以为意。可万万没有想到,可足浑氏一心想除掉自己,是以丝毫没有防备。

  可足浑后召太傅进宫,屏人秘议,二人一拍即合。太傅评忌恨吴王垂已非止一日,正欲借太后之手除去政敌,那顾社稷安危江山稳固?太后见太傅评愿作帮手,胆气更壮。二人议定,就说吴王自持功高,散财收买死士,早晚必行篡立。以谋逆罪加害吴王垂,吴王有口难辩,定难逃此劫!

  可足浑后恐燕主不信,太傅评胸有成竹,语太后云:“当今皇后乃太后嫡亲侄女,你们名为婆媳,实则姑侄,亲上加亲,皇后势必助你!若得皇后吹枕头风,多进谗言,不由主上不信!”太后闻言乃喜。

  二人计议甫定,就以此算计吴王。那皇后受太后指使,不时讲吴王坏话,几次三番,弄假成真,任那燕主如何聪明,也为其蒙蔽。况慕容暐原本糊塗之人,平时只知风花雪月,贪图享受,心中并无多少才识,见太后、太傅、皇后众口一词,竟不察虚实,信以为真。也是燕室气数将尽,吴王生平多蹇,方使奸谋得逞。

  4,

  燕宫中串同一气,欲置吴王死地,燕主喡虽则糊塗,也知事关重大,牵动国家安危。吴王垂反迹未露,证据不足,如何能下决断!况吴王位高权重,党羽部属众多,近又领青、翼、豫三州军事,兵权在握,如若逼迫过甚,当真造反,那时何人能制?吴王父子勇冠三军,力敌万人,万一捉拿不成,被他走脱,局面如何收拾?

  慕容暐思前虑后、心中拿不定主意。想太原王多谋善断,虽已过世,其子慕容楷尚在,楷家学渊源,幼承教诲,有乃父之风,何不召他进宫,问计于他?若得其相助,事情便好办多了

  主意一定,随召慕容楷进宫与语道:“吴王垂自持功高,久有不臣之心,今反迹已露,孤欲除之,防患未然,卿以为如何?”慕容楷闻言大惊,忙答言道:“先父在日,尝言吴王忠心耿耿,燕国安危,系垂一身,枋头大捷,便是佐证,若无端加诛,恐天下人不服,陛下奈何听信谗言,自毁长城,臣实在不敢苟同!”

  燕主暐复道:“然则先收其兵权,将其下狱,交付有司,勘问虚实可乎?”楷大急,将手乱摇,大叫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前番段王妃遭诬,已铸成大错,岂可一错再错?吴王刚烈,义不受辱,陛下此举,分明是将其往绝路上逼,其焉能不反!”

  燕帝暐语塞,二人各执一词,话不投机,无法再往下谈,燕主知慕容楷定不会相助自己,亦无奈其何。楷告辞欲行,暐嘱曰:“爱卿既不赞同,兹事体大,幸勿泄露!”楷点头应允。

  慕容楷辞出宫来,被冷风一吹,浑身如同泡冰!回到府中,震惊之余,不由得为吴王担起忧来!心中暗想:陛下欲除吴王,吴王尚不知情,若不知会于他,吴王势难幸免,吴王一死,燕室亦危,自己怎可愚忠守诺而坐视不救?

  好不容易等到日暮,楷趁夜潜往吴王府,恰垂舅兰建亦在。楷告以宫中阴谋,兰建亦有耳闻,乃一同商议。慕容楷谋道:“人言先发制人,后发为人所制,为今之计,莫若抢先下手,以清君侧,但除太傅评及乐安王臧,余者无能为也!”兰建亦称好计。

  吴王垂慨然道:“如此一来,势必骨肉相残,徒造杀戮。吾自为乱首,岂不坐实叛逆之名?吾宁死,不忍出此!”遂不纳。二人见吴王决绝,怏怏而去。

  越一宿,二人复来告垂,楷进曰:“事急矣!上意已决,殿下有累卵之危,不如先发?”垂答道:“主上实在不能相容,吾宁愿走避它方,此外不敢与闻!”兰建劝道:“即使出亡,亦宜早行,若等祸发,悔之无及矣!”言毕辞出。

  吴王垂踌躇未决,在家闷坐,世子慕容令尚不知情,见父面有忧色,趋前禀问道:“父亲莫非因主上庸弱,太傅猜疑,功高身危,心有所忧乎?”垂答道:“既知吾忧,可有良策?”令对曰:“今主上委政太傅,一旦祸发,必迅雷不及掩耳,欲全身家,莫若奔往龙城,卑词谢罪,效周公出奔故事,静待主悟,遮不失大义。若能还邺,诚为大幸,否则内抚燕代,外结群夷,守险自固,亦不失为中策。” 垂闻言起立,断然曰:“汝言甚是,吾计决矣!”

  5,

  翌日凌晨,吴王垂托言游猎,携诸子微服出邺,径往龙城进发。行至邯郸,沿途无阻,太傅评不意吴王出奔,丝毫未曾防备,是以沿途关卡,谁敢阻拦?谁知少子慕容麟不愿前去龙城,背地逃归,垂本不喜麟,知其返邺,必泄露隐情,乃令世子令率家将断后,自率左右疾行。

  果然不出半日,西平公慕容疆率众追来,幸亏追兵不多。慕容疆深知吴王父子英勇,亦不敢进逼,挨至午后,追骑渐渐去远。原来慕容疆知吴王忠义,故意装模作样,并不真追。世子令见追兵退去,谓吴王曰:“本欲保守东都为自全计,哪知事机泄漏,谋不及行。闻秦主英明,招揽豪杰,既国内不能相容,不如暂行投奔,再作计较?”

  吴王心有顾忌,不愿投秦,摇首道:“吾自有计较,不到万不得已,何必投秦!”随令从者晦迹,从南山绕道返邺,因不便回府,暂憩于城外显原陵。

  眼见得暮云四合,日影西斜,又到黄昏时分,众人奔波一天,尽皆疲惫,正静坐休养,不意有猎人数百骑,控弦引弓,四面环集,将吴王父子团团圍困。吴王垂不禁骇然,忙传警众人,准备迎敌!

  但见为首一人,黑巾蒙面,号令众人,只听得一声令下,箭如飞蝗,嗖嗖连声,尽朝吴王父子射来!吴王父子猝然遇袭,地利尽失,被困核心,进退两难。饶是吴王垂智计百出,亦不禁仓惶失措,自思欲透重围,唯有拼死一战。

  正危急间,忽听得一声断喝:“且慢,容我捉拿叛逆!”声到人到,纵马飞骑,径取吴王垂父子。蒙面人大喜:“贤弟相助,吾无忧矣!”

  谁知乐极生悲,变生腋肘,来人驰近蒙面人身边,飞起一剑,快如闪电,从背后刺来,蒙面人哪曾料到,来人会偷袭自己,全然没有防备,被刺个正着。一股血箭飞出,蒙面人缓缓软倒,口中犹含混不清,口吐怨言:“肖……逸,你……好狠!”

  来人大喝道:“吴王父子乃国之柱石,尔等怎敢造次,还不与我退下!”众人闻言,尽皆畏懼,见蒙面人被杀,皆丢弓弃箭,一哄而散。

  吴王垂愕然,惊视来人,认得是故将肖逸。逸抱拳为礼,禀告道:“太傅评探知殿下行踪,急切间来不及调兵,只得请示内廷,皇上令御林军统领慕容绍宗领宫中宿卫三百人乔装猎户,前来加害。逸屡受吴王大恩,不忍殿下为奸人所害,故救援来迟!”

  吴王垂绝处逢生,还礼道:“肖将军救命之恩,垂没齿难忘!将军为我轻造杀戳,燕国己难容身,不知将军投奔何方?”

  萧逸告道:“逸昔日贩马辽东,经商燕代,因病流落邺城,蒙殿下看顾,得以效力帐前,复拔入大内,皆殿下之德!逸本南朝之民,老母妻儿皆在江南,我已盗取令箭,假托往南公干,不日当返家乡,沿途无阻,不劳殿下担忧。”’

  垂闻言甚慰,方知萧逸所杀之人,乃宿卫统领慕容绍宗。萧逸拜别吴王,语吴王道:太傅知绍宗被杀,必派大军前来,‘君不正臣投外国,望殿下速定行止。”吴王垂含泪相送,二人互道珍重,洒泪而别。

  世子令语垂道:“太傅评嫉贤妒能,末能服众,邺中人士莫不瞻望我父,若掩入城中,攻其无备,都人必欣然乐从,但教给孩儿数骑,便可唾手而成。如此则既能安国,更足保家,愿父王采纳。”

  垂沉吟半晌,觉其太过冒险,摇头道:“似汝图谋,成固然大幸,倘若不成,追悔莫及!汝前劝我西入关中,如今事在燃眉,就此西奔吧!”

  吴王垂乃杀马祭天,焚香礼拜,将自己出奔情由告白列祖列宗。复趁夜潜召段元妃、兄子慕容楷及舅父兰建等一同投秦。比及天明,垂一行己鸿飞杳杳,不知所踪矣!这正是:锦鳞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来!

  6,

  吴王垂父子离了邺都,往西潜行,一路畅行无阻。太傅评不料吴王投秦,来不及知会沿途关卡,吴王垂诈言公干,出使秦国,守关之将,谁不知吴王金枝玉叶,国之重臣,巴结还来不及,谁敢盘问?更有吴王昔日僚属,皆置酒为吴王接风。

  吴王垂一路顺风,行至河阳,河阳守将乃太傅评亲信,名唤阳奇,知吴王与太傅不和,闻吴王出使秦庭,为何带有家眷?心有所疑,乃佯装笑脸盘问吴王,向吴王索看国书方始放行,吴王垂大怒,拔出佩剑,将阳奇拦腰斩为两截,语守关将士道:“阳奇奸恶,对吾不敬,吾是以诛之!速开关放行,免误国事!”众将士敬畏吴王,谁敢不从?忙开关放行,恭送吴王殿下。

  吴王垂携众渡河,奔入关中,早有关吏飞报入朝,言吴王弃燕来投。时秦主苻坚方思图燕,只惮慕容垂一人,闻其来归,喜从天降。急率文武百官出长安郊迎,二人相见,握手与语,似多年老友,欢若生平。

  秦王坚谓吴王曰:“天生俊杰,必相与共处,卿果然前来依我,我当与卿共定天下,建不世之功!然后告成岱宗,还卿本邦,世封幽州,岂不忠孝两全?”

  垂再拜致谢:“臣羁旅之人,为奸人所逼,去国怀乡,诚天地间一罪人也!得蒙收录,已为万幸,岂敢复有它望?”二人相洽甚欢,同入长安,关中士民素仰吴王威名,争相赡望。

  及入朝堂,秦王坚优礼有加,封吴王垂为冠军将军,宾都候,世子令及兄子楷皆封积弩将军,赏赐巨万,恩遇甚隆。吴王垂感恩道:“陛下如此礼遇,臣受宠若惊,敢不肝脑塗地以报陛下乎?”秦王坚笑道:“君来相投,是信得过朕,朕敢不倾心相待么?”垂拜谢。

  吴王来投,众人皆喜,独王猛深以为忧,王猛入谏道:“慕容垂父子,人中龙虎也!若借彼风云,必不可制,与其早晚为患,不如趁早除之!”坚闻言愕然:“孤欲纵横四海,方收揽英雄,若杀慕容垂父子,岂不令天下之士寒心?况万乘之尊,言出如山,怎好欺人?吾推诚相待,视同心腹,彼感恩怀德,又何来祸害?”遂不听王猛之言。

  时燕秦和好,使节往来不断,燕使梁琛居秦月余,探得秦国内情,乃回国禀告于太傅评:“秦人近日整顿军旅,聚粮关中,意图东略,必不能与我久睦。今吴王投秦,为虎作伥,更知我国虚实,太傅宜早作筹划,勿堕敌人奸谋才是!”

  太傅评闻言,阴沉着脸,悻悻言道:“秦岂能信我叛臣,自毁和好?我大燕帶甲百万,难道是好欺侮的么?”琛再三劝说,有备无患,评始终不肯相信,冷笑作罢。

  原来太傅评自持大燕兵多将广,以秦国僻处西陲,地瘠民贫,浑没将秦国放在眼里,还斥梁琛庸人自忧。如今吴王出奔,去了眼中之钉,自己权位不受威胁,自能颐指气使,意气用事。宁不知吴王犇秦,燕国去一良将,无异自毁藩蓠,外侮将至,祸不远矣!

  7,

  未几,秦国遣使来索,请燕廷履行前约,割虎牢以西之地酬秦,请求遣人交割,太傅评把持朝政,阴有悔意,反语秦使道:“救患分灾,系邻国常理,应尽之道,奈何来索重贿?今两国和好,秦纳我叛臣,已毁约在前,还有脸来讨虎牢之地?”遂不准所请。

  使者返报秦王,秦王坚大怒,谓王猛曰:“燕国万乘之邦,为无赖之举,不肯践约。,今失信于我,孤欲伐之,卿以为如何?”王猛对曰;“燕人负约,师出有名,安可坐失良机?”

  坚闻言大喜,拜王猛为辅国大将军,率建威将军粱成,洛州刺史邓羌领兵三万伐燕,大军直压洛阳。

  洛阳自古为著名的通都大邑,为兵家必争。自平王东迁,始为国都,为神州两京之一,后汉光武帝中兴,复建都于此。因其地处中州,有天下腹心之说。故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鸟飞上天中央。司马炎建立晋朝,亦定鼎于此。及“八王之乱”,西晋灭亡,洛阳城迭经战乱,残破不堪,一座历史名城徒剩空壳,岂不悲乎!后几易其手,为大燕攻占。

  洛阳守将为燕洛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闻秦兵远来,忙聚众守城。但苦所部无多,守卒寥寥,自忖难挡西来雄师,忙遣使至邺,速请援兵。

  时燕主暐建熙十年,岁尽冬末,年关迫近,燕廷喜气盈门,方准备过年。太傅评接得洛阳急报,竟不以为意,将洛阳战事搁置。及大年过后,警报日至,方奏过燕帝暐,遣乐安王慕容臧出兵援洛。其时洛阳城已万分危急!

  初,洛阳为桓温攻占,为燕所攻,守将沈劲失之兵少,坚守尽忠。哪知此番燕廷重蹈复辙,偌大一个洛阳,只三千守军,叫慕容筑如何固守?盖因洛阳与长安不同,长安地处关中,有潼关、崤涵之险,洛阳形胜之地,地处冲要,周边更无险可依。然兵家必争,却不易守卫,留兵多了,徒耗钱粮,兵少又容易为敌所乘。

  慕容筑坐困危城,如坐针毡,持援不至,犹心如焚,不觉度日如年。自知为燕室宗亲,只得苦苦支撑。王猛几番攻城,皆为所挫,自思攻心为上,不如修书招降,令兵士将书信射入城内,令慕容筑士气瓦解,好不战自降!

  适军吏拾得书信,呈慕容筑展阅,书中陈述清楚,利害明了,慕容筑读了,竟为其所动,其略云:

  “吾已塞成皋之险,杜盟津之路,虎旅百万,自轵关取邺,今金墉穷戍,外无救援,岂三千敝卒所能支耶?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吴王已导之于前,将军何不追随其后?否则孤城一破,玉石俱焚,惟将军图之!”

  慕容筑自知非王猛对手,孤城难守,燕必危亡,吴王尚且投秦,自己徒死无益,不如依了王猛,出降为上。随复书请降,王猛兵不血刃,克了洛阳,随麾兵入城,抚众安民。

  随即遣偏将杨任往探敌踪,以便进取,适乐安王慕容臧率军前来,杨任冒进被捉,知洛阳失陷,遂进屯荥阳。王猛探知,遣粱成、邓羌二将率部往讨,大破臧军,斩首万余。臧退保石::门。

  王猛以粮道不继,乃传命二将返洛,二将徐徐引退,乐安王臧乘势追击,复被二将所败,戮其先锋,斩首三千余级,吓得乐安王臧伏鞍而逃。于是留邓羌守金墉,王猛率大军退回关中。

  8,

  王猛伐燕,首战告捷,攻克洛阳,燕人无还手之力,尽皆胆寒。盖国无良将,统御乏人,可见人才对于一个国家,实利害攸关!待慕容暐反思过来,为时已晚,知迫走吴王,对国家损失甚大,然追悔莫及,徒呼奈何!

  吴王奔秦,盖因太傅评嫉贤妒能,原是廹不得已。谁知入秦之后,虽得秦王坚看重,王猛却不能相容,曾劝秦王坚除去吴王垂父子。王猛见秦王不纳己谋,曾处心积虑,竟不惜阴谋,加害吴王垂父子。事情经过,还须补叙。

  先是王猛攻洛,临行之时,引慕容令为参军,以为向导。猛前往慕容垂处话别,垂设宴款待,猛语垂曰:“今当远别,君候将何以赠我?”垂不假思索,遵宝刀赠英雄之意,解佩刀相赠。谁知王猛作伪,竟以此为凭,诓谝慕容令。

  大军进抵洛阳,王猛令手下金熙持慕容垂所赠金刀以为表记,伪作垂语,谓慕容令道:“吾父子投秦,原为棲身,秦王虽则仁厚,可王猛险恶,嫉我如仇,早晚必为其所害。近闻主上已渐悔悟,正我父子归朝之时,吾已决计东归且已就道,汝宜速脱身为要。如若不信,可视金刀为凭。”

  慕容令不识王猛之计,安知其诈?竟信以为真,况有金刀为凭,夫复何疑?遂偷偷潜出军营,径投乐安王臧去了。王猛见慕容令中计,急将其叛迹飞报秦王坚,直斥为慕容垂主使。

  猛嘱使者故意泄秘,垂察知隐情,只得出走。待至藍田,为追骑迫转,不得已再返长安。苻坚召见,垂诚惶诚恐,秦王抚慰道:“令郎心怀故国,义不忘本,朕甚为嘉许,卿不必担忧。况罪不及君,君何必骇走?只恐燕之将亡,贤郎重入虎口,徒死无益也!”垂感激涕零,再三拜谢,深感秦王坚豁达大度。后慕容令返回燕国,几经辗转,果如秦王坚所言,走死龙城,不得善终。

  后代的史学家评论:王景略一代英豪,容不下吴王父子,实气量狹小,复以诈谋构陷,非正人君子所为!后人有诗讥王猛云:

  吴王穷途西入秦,楚材晋用亦何妨?

  不意英雄王景略,诓谝构陷情乖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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