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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枋头之战  作者:段永忠

发表时间: 2019-11-20  分类:长篇  字数:10790  阅读: 94  评论:0条 推荐:0星

 

  

  1,

  谢安再度出山,遇到了平生第一个对手~桓温,这是谢安政治生涯中遇到的唯一最强劲的对手,平心而论,谢安也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对手的。

  也许有人要问,能令天下第一名士谢安折服,这桓温是一个什么样的遮奢人物?基于这一特定的历史人物,笔者有必要在此作一个简单的概述。

  在东晋一朝里,桓温无疑是一个杰出的人物,他是军事家,也是政治家,他不但是一代名将,也是一代风流。其人性情豪爽,多才爱士,政治手段十分高明。人们常说“伴君如伴虎”,而他却将之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是东晋的一位权臣,战功赫赫,势倾朝野,是世所公认的一代枭雄。

  关于桓温,有太多的传奇,也有太多的争议,以至千百年后,尚不能盖棺论定。是忠臣良将?还是乱臣贼子?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这就需要我们用辨正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全面客观地去看待问题,分析事物,才能作出公允的评判!正所谓:千秋功罪,留待后人评说!

  一个人的一生,无时无刻不在书写自己的历史,作为一个历史人物,桓温也一样。他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无不打上历史的烙印,受到世人的关注!晋书里对他有过多方面的较为翔实的记载。

  史传桓温字元子,谥宣武,谯国龙亢人,〈今安徽怀远〉汉桓荣十世之孙也!其地英才辈出,众多豪杰,历史上著名的人物有曹操、夏候玄、稽康等。其父桓彝,出身寒微,少孤贫,早获盛名,为宣城太守。桓彝是东晋史上有名的忠臣烈士。死于苏峻之乱。

  桓彝有五子,桓温为长,其余依次为桓云、桓豁、桓秘、桓冲,皆将帅之才,其中尤以桓温、桓冲为最。作为名将忠臣之后,桓温格外受到朝廷的器重,得尚明帝之女南康公主,成为皇家的东床快婿。温得拜为驸马都尉,旋除瑯琊太守,后迁为荊州刺史。这就为桓温的仕途铺平了道路。

  温甫降人世,便非同凡响,有二则故事振聋发聩,展示了一个铁血男儿应有的气质!据史书记载,桓温生下来没多久,太原温峤见而奇之,曰:“此儿有奇骨,可试使啼。”及闻其声曰:“此英物也!”温峤为一朝名臣,因受其赞赏,其父桓彝便为其取名曰“温”。温峤闻而笑曰:“若此,后将易吾姓矣!”是故,世人皆以“奇骨英物”目之。谢安往见桓温,亦曾以此称誉之。

  史传桓温天生英雄,豪俠而有风度,其面有七星,姿容甚伟,好友刘惔曾对温作过如下描述:“温眼如紫石棱,须作猥毛磔,孙仲谋、司马宣王之流亚也!”其相貌堂堂,英武逼人,于此可见一斑。

  苏峻之乱也,桓彝镇守宣城,力抗强敌,众寡悬殊,终为苏峻部将韓晃所害,其时桓温刚好十五岁。每尝痛严父之死,常枕戈泣血,矢志报仇!闻泾县之令江播曾参与谋害,遂决意向其下手。十八岁那年,江播病故,他的三个儿子江彪兄弟在居丧期间亦不敢稍懈,安置刀杖,严阵以待。谁知桓温诡称吊宾,突出孝庐,手刃江彪,逐其二弟而杀之,时人称焉!史书上的描写虽然简略,桓温的英武豪俠却跃然纸上,令人望而生畏,誉为千古美谈!

  2,

  在东晋一朝里,很多历史事件都是和桓温连在一起,密不可分的。作为一个搅动历史风云的人物,桓温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身为一代枭雄,温从小就有大志,梦想有朝一日,立功疆场,一刀一枪,博取名望,然后出将入相,身受九锡,取晋而代之!这原本无可厚非。与其说是孙仲谋,司马宣王之流亚,不如说是曹阿瞒、司马懿之流亚,形象来得更为确切。

  世人往往冠桓温以“大野心家”,“一朝权奸”之名,以此而责难之,晋书更以温子桓玄曾移晋祚而将温打入逆臣传,余以为失之偏颇。史书所载,言之凿凿,煞有介事,似乎证据确凿。言温为荆州刺史时曾路过王敦墓,望之而呼“可人,可人!”以此坐实桓温有不臣之心。

  又载,桓公尝曾卧语:“作此寂寂,恐为文景所笑!”继而复起坐曰:“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复遗臭万年么?”真是快人快语,再现了一个英雄人物不甘寂寞,不甘庸碌的壮烈情怀。大凡古之豪杰,谁没有几句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

  桓温一代豪强,雄才大略,而东晋王室则孱弱不堪,日渐衰微,二者相较,相去实不可里计。桓温一生,身历四朝,手握重兵,辅佐的都是些不成器的小皇帝,难怪他口出狂言忍受不了,难怪他野心膨胀觊觎帝位!假如他辅佐的是一代明君,也许情况就不一样了。

  是的,桓温伴君如伴鼠,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把司马氏的子孙狠狠地欺凌了一番,新亭兵变,几乎夺了晋室的天下。可我们的桓大将军却心存顾忌,恐有碍自己的声名,心不狠,手不辣,始终没有越过道德的准线,没能干出篡位的勾当!从这点上讲,他是不如曹操、司马懿,只能望其项背,比之二人,只能算小巫见大巫,如果硬要把他算作贰臣贼子,那么魏武、司马宣王又算什么呢?

  历史是公正的,以史论事,桓温在东晋一朝中还是功不可没的。概其一生,身经百战,东征西讨,为晋室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观其一生功业,大致可分为一次西征和三次北伐,枋头之战便是其中的典型!

  永和二年,桓温为荆州刺史,他以军事家的眼光,察觉到成汉政权内部不稳,便率军七千,沿江逆流而上,一举平定了蜀地,迫汉王李势投降。从而作出了人生的第一个建树,为东晋开疆拓土。晋室以桓温平蜀有功,拜为征西大将军,封临贺郡公。

  永和十年,桓温拜表兴师,出兵四万,北伐前秦,大军兵行灞上,威逼长安,兵锋所指,连战皆捷,中原父老,喜迎王师。只因后援不继,秦国坚壁清野,桓温才被迫退军。

  桓温的第二次北伐亦取得重大成果,击败姚襄,收复洛阳。比及诸葛攸战败,穆帝辞世,桓温为解洛阳之圍,进而收复失地,不得不作第三次北伐的准备。

  时桓温已移镇姑孰,荆、扬诸州尽在其掌控之中,桓温之势方张,常思“欲行非常之事,须为非常之举”,乃筹谋三次北伐,北上攻燕。时燕丞相太原王慕容恪尚在,桓温惮恪威名,心存顾忌,一时尚难以成行。及谢安离开桓温,为吴兴太守,帝奕临朝,升为侍中,桓温的三次北伐已筹谋良久,势所必行了。

  3,

  太和四年,桓温见时机成熟,诸事俱备,乃疏请伐燕。适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郗愔以病请辞,朝廷授温兼任愔职,准令出师。温率弟南中郎将桓冲及西中郎将袁真等,引兵五万,大举西进,枋头之战揭开序幕!

  时燕主慕容俊病殁,其子慕容暐继位,俊在位一十二年,英明果敢,燕人称之为一代“令主”。未几,燕国长城太原王慕容恪亦亡,大燕国主少国疑,桓温闻恪死耗,去了一个劲敌,心中更有底气。

  参军郗超告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今漕运不便,不如暂缓。”温不听,谓郗超曰:“兵贵神速,若挨延不进,师老兵疲,此大忌也!”遂遣建武将军檀玄为先锋,进攻湖陆,一鼓而下之,擒燕国守将慕容忠。温闻捷甚喜,令大军进次金乡。

  初,桓公北征,百官皆来姑孰送行,途经金城,见自己前为瑯琊内史时所插之柳数株皆已十圍,枝叶婆娑,酋然苍劲,已显老态,不由触景生情,悲从中来。桓温攀枝执条,泫然泪下,慨叹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时桓温已近六旬,英雄迟暮,故发此浩叹。正所谓岁月悠悠,造化弄人,时不我待也!后南北朝时大诗人庾信在《枯树赋》中曾用此典咏唱:

  ……建章三月火,黄河万里槎;若非金谷满园树,即是河阳一县花。桓大司马闻而叹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日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南宋词人辛弃疾亦有《水龙吟》一词云: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太和四年六月,天气亢旱,夏日炎炎,桓温军行顺利,立功心切,患水道不通,粮草难以接济,乃使冠军将军毛虎生引军,欲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水,挽舟入河以通漕运。郗超复谏道:“引汶入清,仍难通运,不若率众直趋邺城,一战可决也!若欲持重,不如顿兵

  河洛,控引漕运,待粮储充足,来年再进。舍此二策,进退维艰,若及秋冬,河水干涸,漕运断绝,后果堪忧,愿明公思之!”

  谁知桓温急功近利,仍然不从。郗超为桓温帐下首席谋士,平时为温所信,言听计从,那知此番两不相从,为后来的枋头之败留下了隐患。后代的史学家们认为:郗超二策,未始非良谋也,而温两不见用,徒迂道兖州,被阻石门,师老兵疲,屡战无功,及粮道被截,始仓惶退军,此取败之道也!况燕将慕容垂多谋善断,其才不下慕容恪,而桓温轻之,遂为慕容垂所乘,温安能不败?

  俄闻流星马报,燕将慕容厉领兵二万来战,慕容厉原本一员猛将,封下邳王,桓温大喜,谓众将道:“慕容厉自持勇猛,并无谋略,诚然一匹夫也!吾将破之,则燕人胆落矣!”众将皆诺。

  温挥军直进,二军对垒,激战于黄墟,温治军有方,将士用命,温麾兵猛斗,率铁骑直捣中军,厉不能敌。厉兵远道而来,晋兵以逸待劳,无不士气百倍,慕容厉单骑匹马,落荒而逃,余众被晋兵风卷残云,尽数歼灭。

  温率军继进,燕高平太守徐翻,望风而降,温分遣前锋邓遐、朱序二将往攻林渚,击败燕将傅颜。会燕将乐安王慕容臧奉燕主之命,率各路援军数万堵截,温迎头痛击,晋兵乘胜之威,锐不可挡,乐安王臧大败亏输,三停人马去了两停,臧自知不是敌手,逃之夭夭去了。

  温乘胜进军,入驻武阳,燕故兖州刺史孙元聚众响应,温节节进逼,连战皆胜,挥军直至枋头。三次北伐初战告捷。

  4,

  消息传到邺城,燕廷震动。燕主暐和上庸王评连接败报,尽皆胆寒,吓得没了主张。太傅评甚得燕主信任,忙召进宫里,问计于他。燕主暐道:“晋兵势大,我军连战皆败,如何破敌,太傅可与孤谋之!”评告曰:“桓温百战劲旅,老谋深算,其势不可挡也!我军新挫,一时难以复振,莫若遣使向秦国求救?彼念唇亡齿寒之义,必来相助,若得此强援,则能缓过劲来,始转危为安矣!”燕主称“善”。遣散骑常侍李风为史,星夜赶赴长安。

  李风去后,慕容暐心神略定,恐秦主不肯发兵,心生怯意,一日三惊,乃大集群臣,谋奔和龙,以避桓温兵锋。暐遍问群臣:“诸位爱卿有何良策御敌?如今大敌当前,谁人与孤分忧?”众皆惮温威名,尽皆缄口不言。慕容暐复道:“孤欲弃守邺城,暂避和龙,择險而守,挨秦兵来救,内外夾攻,晋兵不难破也!”

  太傅评出班奏曰:“兵法有云,‘避其朝气,击其暮归’,陛下英明!为今之计,避敌锋芒,固守待缓,不失为一良策。”众臣皆应:“太傅言之有理!”

  时吴王慕容垂亦在班中,闻言奋然道:“邺城为我京都,根本重地,宗庙社稷所在,岂可不战而弃?臣愿统兵数万,誓死抗敌,如若不胜,再走不迟!”慕容暐大喜:“叔王愿担此重任,那是再好不过,孤求之不得!”因日前忌垂,不肯重用,如今危难之际,闻垂愿效死力,心中如何不喜?是以言词之间,比往常甚觉亲密,竟以叔王称之。

  燕主暐拜吴王垂为征南讨伐大都督,统领各路人马,以范阳王征南将军慕容德副之,率兵五万,出御晋军。垂临行,复请以司空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三人为参军,燕主暐尽皆依从。

  吴王垂临危受命,救兵如救火,匆忙和范阳王德点齐人马,旌旗蔽野,星夜往枋头进军。吴王垂去后,燕主暐如惊弓之鸟,恐吴王难以却敌,复遣散骑侍郎罗嵩驰赴关中,催取救兵。许割虎牢以西之地给秦为酬谢。燕主暐少不更事,割肉补疮,宁不知此事丧权辱国,为后来亡国种下了祸根!

  5,

  燕使两赴秦庭,秦主坚聚群臣齐集东堂,会商是否出兵救应。吕婆楼道:“从前桓温相侵,屯兵灞上,几倾复长安,未闻燕庭有一兵一卒相应,今温自攻燕,与我何干?何必去凑热闹?且燕为吾强敌,从未臣服于我,今日势危,方求救于我。何不令彼互相消耗,我自坐收渔人之利!”群臣众口一词,尽皆赞同。

  苻坚遍观众臣,见王猛默坐一傍,不发片言,知其成竹在胸,只是所谋与众不同,不便当场表露,乃遣散众人,退入后庭,召王猛而问曰:“众臣皆言燕不可救,独先生不发一言,孤知先生胜算在握,唯先生教我!”

  王猛答道:“为将之道,不可不纵览全局,统筹兼顾,若鼠目寸光,只顾眼前,则因小失大。大燕虽强,域广兵多,慕容暐、慕容评之流断非桓温对手,若燕国灭亡,唇亡齿寒,于秦不利。若桓温灭燕,举山东之众进屯洛阳,收幽翼之粮以富军需,然后观兵崤渑,则陛下大事去矣!莫若救燕,合力退温,桓温既退,燕兵亦疲,吾军顺势收取虎牢之地,一举破燕,岂不两便?若兼并燕地,则霸业成矣!”坚鼓掌称善,连称良策!

  于是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为将,率步骑二万救燕,二将潜出洛邑,进抵颖川往袭温军。坚复遣散骑常侍姜抚为使,至燕廷回复,名为赴援,实为观衅也!

  前秦出师,秘而不宣,桓温怎知内情?时谢安已奉调入京,拜为侍中,旋升吏部尚书。闻桓温北征,节节取胜,心中喜忧参半。恐桓温利令智昏,骄狂轻敌,乃约王坦之一同商议,请丞相司马昱出面,以朝廷名义致书于温,言慕容垂文武足备,其才不下慕容恪,劝其暂缓进兵。切勿孤军深入,重蹈復辙。谨防粮道被截,兼防前秦救兵,凡事须要谨慎,如此等等……无不言辞殷殷,多加劝诫。谁知桓温顺风顺水,不以为意,根本不将慕容垂放在眼里。

  桓温看完来书,知为谢安主意,拈须长笑曰:“书生之见,未可信也!前番破秦,不闻燕兵相救,此番燕人胆落,秦兵望而生畏,彼自顾不暇,何敢来救,吾何懼之有!”遂不以书中劝诫为虑。

  谢安闻而叹曰:“桓公一代名将,自负如此,未能料敌机先,吾不知其死所矣!可怜数万人马,钱粮无数,尽付东流!”王坦之犹未肯信。及枋头惨败,坦之方信谢安有先见之明。后人有诗赞谢安云:

  六月天兵临霄汉,刺破青天鄂已残,

  谢安神机能料敌,孙吴复出亦未然!

  6,

  且说燕征南大都督慕容垂,率将士进抵枋头,择地安营已毕,令四周深沟高垒,严加守护,只派游骑巡逡,乃按兵不动。

  两军对垒,一连半月有余,燕营中每日侦骑四出,只守不战。桓温闻慕容垂至,数次遣前锋讨战,垂皆不理会。晋军几番突至营边,皆为乱箭射回。

  垂子慕容令随征,进而问道:“我军新败过后,正欲求一大捷以振军心,众将皆摩拳擦掌,一图一雪前耻,父帅按兵不动,岂不冷了众人之心?孩儿不才,愿打头阵!”慕容垂道:“桓温兵锋甚锐,士气正旺,汝持血气之勇,往彼刀尖上闯?吾奉燕主之令,干系重大,如今敌情不明,只宜坚守,有妄言出战者,杀无赦!”将令既出,众将皆面面相觑,以为吴王怯战。

  参军封孚私下里谓申胤道:“晋兵势大,士马精强,桓温宿将,足智多谋,吴王畏敌不前,兵不接刃,如何能退强敌?”胤笑曰:“此正吴王之高明也!吴王深黯兵法,后发制人,犹陆逊火烧连营也!桓温貌似强大,实则专横拔扈,晋臣未必尽服,必多方阻挠,吾料其决难成功。温悬军深入,本应急进,今逍遥中游,坐失戎机,一旦粮道被截,当不战自溃!”孚喜道:“诚如君言,吾等可坐待胜仗矣!”

  又阅数日,各路细作回报,慕容垂对晋军军情了如指掌,乃升帐发令:令参军悉罗腾率虎贲中郎将染干律领五千精骑,授以密计,潜出军营。令范阳王慕容德、兰台御史刘当率骑士一万五千,往屯石门,务须截断晋军漕运!复遣豫州刺史李邽,率兵五千,阻温军陆路运输。父子二人,率诸将坚守大营,单等捷报传来。

  时桓温遣袁真率本部人马攻克谯梁,拟打通石门,以利运粮,复厉兵秣马,欲与慕容垂决战。桓冲谏道:“人言慕容垂英勇,文武全才,今连日不战,必有诡计,大哥宜小心提防,以免为其所算!况朝廷来书,嘱谨防粮道被截,吾是以忧之!”

  桓温笑道:“吾军连战皆捷,燕人胆落矣!慕容恪若在,我忌他三分,慕容垂竖子,有何良谋?但知龟息营内,吾有何懼哉!”遂不纳桓冲之言。

  哪知才过数日,探马来报,连称祸事,温惊问其故,探马告道:“燕人段思,自告奋勇为晋军前驱,中燕将悉罗腾诡计,为腾所捉,将军李述往攻魏郡,不敌悉罗腾、染干律,为二将合力所杀,我军连失二将,锐气挫动,请元帅定夺!”

  原来悉罗腾受吴王密计,偏师前往魏郡,力斩二将,先声夺人,以乱晋军之心。谁知祸不单行,流星马如飞而至,连报:“燕范阳王慕容德已攻占石门,截断我军水路运输,陆路粮道亦遭敌阻袭,不知对方多少人马!”桓温至此方知慕容垂的厉害,实不在其兄太原王慕容恪之下。

  桓温一念之差,骄狂轻敌,如今着了吴王垂道儿,浑身直冒冷汗。然温一代名将,岂是无能之辈?遇事自不慌张,临危更添斗志。传令袁真从谯梁反攻石门,定要疏通漕运,令桓冲率军五千,前往陆路救应,顺便策应袁真。自己严阵以待,提防慕容垂异动。

  如此又过旬日,不见燕军动静,又闻流星马报:“袁真进攻石门,中了慕容德的诡计,被慕容德部将慕容寅伏兵所败,损失二千余人。”

  桓温闻粮道被阻,战又失利,石门一时难以攻克,慕容垂坚守不出,心中无计可施。旋闻秦军已出,恐腹背受敌,没奈何只得知会袁真及桓冲,令其退军。但令毛虎生为东燕太守,都督东燕四郡军事。自己焚舟弃杖,循陆路退回。桓温恐吴王垂乘胜追击,乃自引精兵,亲自断后。大军不分昼夜,徐徐而退。慕容垂闻桓温退兵,井然有序,整肃不乱,钦而叹曰:“桓公一代名将,果然名下无虚,我若贸然往追,必坠其算计之中。彼若戒骄戒燥,吾非其敌也!”

  7,

  桓温败归,自东燕直出仓垣,凿井而饮。时已冬季,沿途饥寒交迫,人马困顿。闻慕容垂未曾追来,心中暗喜,令部下兼程疾进,行七百里,只道去敌已远,可高枕无忧,方传令安营休息。

  谁知慕容垂诡诈,并未衔尾急追。直待晋军去远,方和范阳王德合兵一处,从军中挑选精骑八千紧随其后,亦步亦趋,一路缓缓追来,和晋军保持距离。参军申胤不解,询吴王道:“晋军败归,其气已馁,我军何不急追?若任其去远,岂不坐失良机?吾窃为都督不取!”

  垂笑曰:“参军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桓温知兵,非等闲之辈,其好整以暇,必以精兵殿后,若贸然往追,必坠其计。吾暂缓行程,使其从容而退,只道离我已远,脱离险境,必然放松警惕。其时彼力尽气衰,我因而击之,定能事半功倍!此三国贾文和料敌决胜之法也,吾是以效之!”申胤拜服。

  桓温安营休整,早有燕骑侦知,返报吴王,慕容垂大喜。令慕容德引轻骑四千,从间道直抄襄邑,埋伏于东涧草丛之中,截温去路,自率精兵一半,直逼温营。但听得三声炮响,惊天动地,燕兵发一声喊,数千铁骑,一齐往晋营冲来!

  时桓温虽则退军,尚拥众四万余人,只因连日奔波,军士十分疲惫,不堪再战。闻垂军骤至,尽皆捏着一把冷汗,没奈何只得拼命,率众出营厮杀。原本我众敌寡,尽可支持,无如兵无斗志,遇敌即怯,惶然如惊弓之鸟,只恨爷娘少生了双腿。众军士四下乱窜,落荒而逃。桓温与众将约束不住,只得且战且走。

  眼见得离襄邑已近,行至东涧,蓦听得一声胡哨,伏兵齐起,旷野中遍竖旌旗,正不知有多少人马?但见四面八方,燕骑飞至,前堵后追,截杀晋兵。犹如砍菜切瓜一般,见一个,杀一个,煞是厉害!晋军慌乱,只顾逃命,失去有效抵抗,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令人惨不忍睹!

  好不容易走脱一半,慕容垂大杀一阵,谓穷寇莫追,自和慕容德收兵去了。桓温得脱,还至谯郡,清点人马,已是折了二万有余。

  温垂头丧气,收聚残军,只听前军发一声喊,一片惊慌,一彪军斜刺里杀到,拦去去路,温细看来军,打的皆是秦军旗号,才知前秦出兵救燕,直断自己归路。

  苟池、邓羌扬鞭大笑道:“桓温老贼!王景略料汝必败,令我等在此守候,吾奉秦王将令,瓮中捉鳖,还不下马受死?”温大怒,大喝道:“鼠辈安敢拦我!”下令突圍,众将拼死向前,挡不得秦军二万生力之兵,被苟池、邓羌纵兵大杀一阵,晋军损伤甚众。

  正危急间,桓冲引兵杀到,冲率领众将左冲右突,一往无前,保桓温杀出重圍,狹路里正逢邓羌!冲纵马向前,语邓羌道:“邓将军别来无恙?自白鹿原一别,将军丰采依旧,想昔日不闻燕兵救汝,何必今日助燕人苦苦相逼,为他人代作嫁衣裳哉?如蒙不弃,愿再战三百回合!”邓羌闻言会意,默然无语,令众军停止追击,让出一条大路,容桓温遁去。

  原来邓羌当年在白鹿原和桓冲大战,双方力拼五十余合,不分胜败,彼此相互敬重,邓羌为救新兴王苻飞,曾身陷重圍,桓冲怜邓羌之勇,传令休放冷箭,复让开条路,故邓羌得以全身而退。今日相见,忆起昔日恩义,猩猩相惜,故作此天大一个人情以报桓冲。

  桓温脱出重圍,狼狈逃回姑孰,收聚残兵。,晋军七零八落,五万人马除袁真所部外,剩下不足万人,损失可谓惨重!慕容垂大获全胜,传令班师,苟池、邓羌完成使命,率兵自回长安。

  8,

  桓温大败而归,自觉脸上无光,深自检点,心中颇有悔意。追思朝廷日前告诫,知为谢安所为,谓然而叹曰:“安石知兵,足抵数万雄师,若在吾身边,必能谏阻于我,安能为慕容小儿所乘!”郗超在傍听了,心中顿觉不是滋味。

  温上表朝廷,请求处分。适豫州刺史袁真自石门败归,温欲分谤,遂拜表劾真,将战败责任一古脑儿全推到袁真身上。言其拥兵观望,不能打通石门,致使漕运被慕容德截断,粮尽丧师。桓温虽败,威势犹存,朝廷惮温如故,乃从其所请。传旨将袁真罢免,废为庶人。真从温北伐,原期成功,得以立功升迁,分一杯羹,那知事与愿违,自己血战一场,徒劳无功,反作了替罪之羊,心中如何肯服?

  袁真上表为自己辩冤,日久不见回复,知朝廷偏袒桓温,自己申冤无望,激愤之下,起了反心,乃据住寿春,叛晋降燕。燕主暐封袁真为征南大将军领扬州刺史,进爵宣城公。真不得已而降燕,忧愤交集,逾年病亡。

  陈郡太守朱辅,与真友善,亦随真降燕,真亡后立其子袁瑾为主将,燕敕封为建武将军,领豫州刺史,加派人马,镇守寿春。

  时桓温拟雪枋头之耻,欲再度伐燕,发徐衮二州民夫增筑广陵城,由姑孰移镇广陵。闻袁真叛晋,师出有名,乃决意进击,遣部将竺瑶往讨袁瑾。值燕兵来援,竺移军与战,得破燕军,温复使南顿太守桓石虔助攻寿春,石虔为温从子,勇猛无匹,挥军突入南城。桓温连接捷报,亲率二万人至寿春城下,筑起长圍,将袁瑾困在城内。

  恰秦兵大举攻燕,燕自顾不暇,无力救援,袁瑾坐困危城,终被晋兵攻破,擒住袁瑾、朱辅,解往建康明正典刑。史传桓温大败于枋头,而小胜于江左,经此一役,寿春收复。朝廷以桓温功在社稷,不敢追究枋头战败之罪,反遣使慰劳,授温世子桓熙为征虏将军,领豫州刺史。至此,豫州亦落入桓温手中。

  桓温领荊、扬、徐、兖诸州军事,复纳入豫州,权威日重,气焰熏天,晋廷无复制矣!

  9,

  桓温既克寿春,得以稍平众怨,自知枋头惨败,声名一落千丈,因语参军郗超道:“此次战胜,能雪前耻否?”超对曰:“尚未,明公枋头之失甚大,小胜不足以雪大耻!”温默然良久。乃求计于超:“然则如何而作也?”二人夜半私议。郗超曰:“明公年届六旬,功败垂成,若不行尹、霍之事,难奏非常之功,终不能威加宇内,坐收天下民望。”温皱眉道:“然则当从何作起?”超故作神秘,附温耳而言:“莫若如此这般,便能震慑朝臣,集大权于明公一人之手。”温点首称善。

  未几,京城内外,流言风起,童谣暗传:“禾亦草,稗亦草,禾稗同田难分晓,若是稗草结籽时,晋室潜移司马了!”民间传言,皆说当今帝奕有暗疾,不能御女,二美人田、孟二妃所生三子皆为嬖人私生,如若得立,潜移晋祚矣!如此等等。

  俗语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流言不胫而走,有好事饶舌之人,平时口空,无事尚且生非,如今无意中得此消息,茶余饭后,怎不传为奇谈?

  桓温见谣言四起,知时机已到,乃自广陵入京,诣见褚太后,具本密奏:为保皇室血统,奏请将帝奕废去,改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帝。时褚太后正在佛殿烧香,闻奏大惊:“哀家日前亦有所闻,只当流言,亦曾心有所疑,如今坐实,此事非同小可,事关晋室存殁,虽无证据,哀家亦不宜袒护!”忙颁下懿诏,着桓温代为作主。温原恐太后不允,事情或有阻拦,谁知事情如此顺利!及太后诏下,始改忧为喜。

  越日,温至朝堂,召集百官,取示太后懿旨,欲行废立大事。百官皆震栗失色,莫敢与抗,唯谢安独持异议,谢安抗言道:“帝奕聪明仁慈,并未失德,暧昧之事,空口无凭,以此废之,余以为大为不妥,我朝无此先例,若欲强为,恐遭天下人议论!”

  郗超辩言曰:“君熟读经史,独不闻前朝尹、霍之事么?况太后懿旨,事关重大,谁敢不从?”安不理郗超,谓桓温曰:“明公轻言废立,祸及无辜,恐难逃青史之笔!”温默然良久!

  时王彪之、王坦之俱为朝廷重臣,自然在坐,虽不满桓温擅权,见所立之人乃司马昱,同为晋室亲王,精明强干犹在帝奕之上,又有太后懿旨,只道褚太后授意,也没作太多的抗争。谢安知桓温之意已决,自己独木难支,激愤之下,拂袖而出。也是星象告变,帝奕命中有此一劫,百官见谢安离去,面面相觑。此事也就尘埃落定。

  于是依后汉霍光典故,将帝奕废为海西公,发往吴县安置,迎丞相会稽王司马昱登位,史称简文帝。帝奕在位六年,好似傀儡一样,退位后诚惶诚恐,事事小心,方得以善终。

  桓温既废帝奕,天下震动,权威无比,司马昱为温所立,常战战競競,恐为桓温所废,遂不复作为。谢安见皇室日弱,权臣当道,桓温兵权在握,亦奈何不得,唯有暗中活动,联络王彪之、王坦之等一班朝廷重臣,/欲结抗温联盟。

  谢安至二王府邸,愤然语二人曰:“桓温老贼,妄自废立,如前朝董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凡有识之士,不协力同心,共辅皇权,则晋室危矣!”有诗为证:

  宣景昔日一何雄,权奸弄国古今同。

  谢安忠贞忧主辱,何其报应冥海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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