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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燕廷风云  作者:段永忠

发表时间: 2019-11-18  分类:长篇  字数:12145  阅读: 169  评论:0条 推荐:0星

 

  

  1、

  在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曾经历过漫长的封建社会,伴随着一个个朝代的兴替,一次次历史事件的演变,战乱总是不可避免的发生。所谓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几乎成了历史的铁律。

  杀戮成了每个武装集团崛起,发展壮大自己,消灭敌对势力的最血腥手段,国家对国家,部族对部族莫不如此。战争促成了新老的更替,驱动了社会的发展,却客观的破坏了社会的生产力,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西晋的灭亡使神州大地空前地动荡,形成了长期南北对峙的局面。在东晋一朝中,中原和西北地区始终是战乱不断,除苻坚曾一度短暂统一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群雄逐鹿,相互攻伐的局面,这就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黑暗的年代——五胡十六国时期。

  有人问到:“何谓五胡?”其实那只是五个少数民族的统称。具体分为:匈奴,羯,羌,氐、鲜卑,他们在西晋灭亡后先后在北方建立政权,形成武装割据,并相互吞并,在残害汉民的同时自相残杀。前文提到,匈奴贵族刘渊建立的前赵为羯人石勒攻灭,而羯人的后赵在石虎死后为部将冉闵所取代。鲜卑族建立燕国,慕容俊攻灭冉闵,后赵遂告灭亡。如今,在北方的大地上,除了氐人苻坚的前秦外,尚有中原的前燕和代国,还有僻居西北边陲的西凉。

  前燕和后来的后燕、西燕都是鲜卑族人慕容家族所建,在历史上亦曾昙花一现,显赫一时,却为时不久。代国亦为鲜卑人政权,至代王什翼犍时国力强盛,后终为前秦所灭,其孙拓拔珪建立北魏,享国一百五十余年,和南朝分庭抗礼,此为后话。

  人们不禁要问,何以写这么一大段文字?作为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有必要对历史作一个如实的写真!忠实地记录每一个历史人物,记录每一件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成了每一个历史学家、小说家、戏剧家应尽的责任!

  时天下分崩,东晋、前秦、前燕三强鼎立,东晋、前秦的事前文都已作了具体的交代,那么,接下来的,很自然的转到燕廷了!

  2、

  前燕的开创者为鲜卑人慕容皝,皝为鲜卑大单于慕容廆第三子,雄毅而多权略,尚经学,善天文,起自辽东,袭封为辽东公。随父征战,先后击败宇文氏、辽西段氏、及高句丽,威名大振,遂自称燕王。立妻段氏为王后,子慕容俊为王太子。时后赵石虎势大 ,横行河洛,称霸一方,皝率诸子与之相抗,互争雄长,数度挫败石虎,攻城略地,遂据有幽燕。

  皝之所以能抗石虎,除本身智略外,赖父子同心也!皝之诸子,世子俊而外,尚有四子慕容恪,五子慕容霸二人,皆雄才大略,智计过人。恪为偏妃高氏所出,高氏无宠,恪不得父爱,及长,容貌魁伟,雄毅有度,始为乃父所依。皝临终尝语俊曰;“恪智勇兼备,才堪任重,其志行高洁,忠贞干练,可托大事。”

  及慕容俊僭号称帝,记父遗言,封慕容恪为太原王,大司马录尚书事,都督内外诸军事,恪极力辅佐,大燕日益强大。石虎死后,后赵为前燕所灭。慕容俊谢世后,恪辅佐幼主,竭尽忠诚,一似诸葛武候。惜天不假年,临死荐贤,谓幼主慕容暐:“吴王垂天资英敏,勇略过人,其才十倍于臣,宜使握军国大权,足可安内攘外。”惜慕容暐优柔寡断,听信谗言,终不能用。

  枋头之战中,吴王慕容垂击败桓温,立下大功,威望更著,终至树大招风,功高震主,为太傅上庸王慕容评伙同太后可足浑氏所谮,欲置垂死地,垂含冤负屈,愤而出走,不得已降于苻坚。燕廷中枢无人,慕容暐昏庸,太傅评贪鄙,。偌大一个燕国,以六州之地,带甲百万,只为驱逐英才,不用吴王垂,致使家国沦丧,良可悲也!

  看官不禁要问:“这吴王垂何许人也?何以有如此神通?”他就是前文所说的燕王皝之五子慕容霸是也!慕容霸何以改名慕容垂?何以受封吴王?何以能在燕廷中搅起满天风云?这其中实有许多的是非变幻,容笔者一一娓娓道来。

  3、

  且说慕容垂原名慕容霸,在兄弟中排行老五,生得身长七尺七寸,双目炯炯有神,手垂过膝,皝甚爱之,尝谓人曰:“是儿骨相清奇,豁达大度,必能兴我大燕,成我霸业!”故取名霸,字道业,及长,文武兼备,勇略过人,更得乃父皝之欢心,恩遇比世子俊为优。段王后亦爱之,视同己出。由是,世子俊颇怀嫉忌,深自不平。

  及燕主皝病殁,慕容俊得嗣大位,表面上对霸优礼有加,阴实忌之,因霸屡立大功,未便加罪。霸才能不在太原王慕容恪之下,而勇武过之,俊不能用,而始终重恪,对其依若长城。

  俊攻灭冉闵,僭号称帝,大燕国盛极一时。那冉闵原本汉人,英勇无敌,恼诸胡残杀汉民,毅然起兵。起兵之初,曾发佈过著名的“杀胡令”,时人誉为英雄。后归降石虎,虎甚爱之。使握兵权,对其信用有加。石虎死后,冉闵废了幼主,夺取政权,改国号为大魏。盖因有勇无谋,缺少贤臣辅佐,终为慕容俊所灭。

  俊攻灭冉闵,亡了后赵,霸以功受封吴王,和太原、上庸、襄阳、乐安诸王并驾齐驱。霸幼习弓马,武艺高强,善使双槊,有万夫不挡之勇!

  霸少好畋猎,喜轻骑简从,独来独往,尝因游猎,坠马折齿。燕主俊称帝后,嫌其名字太过招摇,欲煞其威风,今得其便,故赐名‘垂夬’以折辱之,私下里常以慕欲缺呼之。霸不愿受令,乃减去右旁,但留垂字,慕容霸始易名为慕容垂。

  后代的史学家们之所以看重慕容垂,不单是看重他的文武全才,饶有智计,实慕容家族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更看重他的人品德望。在五胡十六国的君主中,慕容垂是唯一一个能与苻坚相提并论的英雄。燕廷中有如此英雄人物,焉能不功高震主,搅起满天风云!

  4、

  吴王慕容垂既精于骑射,何以为坠马折齿?世人不明所以,遂成历史之谜,然谜底一旦揭开,便如同剝去了一层神秘的外纱,显得不再扑溯迷离。

  慕容氏父子建立前燕,马上得天下,哪一个不是弓马娴熟、武艺精良?慕容霸从小习武,于骑术一道更是精绝,实其中的佼佼姣者。然世上之事常出人意料,慕容霸坠马折齿就是一例。人们常说,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冥冥中自有鬼神,慕容霸阴差阳错,坠马折齿,原本祸事一桩,谁知因祸得福,竟演绎了一段脍炙人口的风流传奇……

  时已秋尽,牧草枯黄,塞外金风渐起,獐鹿正肥。慕容霸难得清闲,久静思动。自思秋高气爽,正是畋猎的大好时光,难得有此闲情,何不外出散心?主意既定,就讲就行,霸自持艺高人胆大,身边只带几个亲随,骑马挎弓,径往密云山中而行。

  初,慕容廆为鲜卑大单于,建牙大棘城,辽西段氏,亦开府令支,密云山正值二者之间,其山风光秀丽,景物迷人,山中林木茂密,多飞禽走兽,是以被霸选中,多次出入其间。

  慕容霸来到山上,令左右施放鹰犬,那犬颇具灵性,“汪”“汪”直叫,闻着野兽气息,向前猛逐。慕容霸轻施一鞭,随后追来,众亲随发一声喊,弯弓搭箭,一齐向前。

  慕容霸下令:“以猎物多少定输赢,多者有赏!”于是群情踴跃,猎物纷纷中箭,不到一个时辰,山鸡、野兔掛满鞍头,还猎到了一头香獐,二个麂子。

  慕容霸豪兴大起,箭无虚发,所到之处,飞禽、野兽纷纷走避。慕容霸马快,兴之所至,飞马控弦,将众人远远抛在后边。

  也是合当有事,出来时艳阳高照,那知来到山上,天气陡转阴沉,金风习习顿成冷气嗖嗖,山上本来多雾,天气一变,愈觉雾气重重了。

  时已午后,原该进食,慕容霸毫无倦色,浑忘了饮食,纵马驰骋,一心只望猎个大的野兽以拨头筹。再等个把时辰,就要满载而归了。

  俄而惊起二鹿,从密林中窜出,向前急奔,慕容霸但觉眼前一亮,认得是梅花鹿,心中大喜。知鹿奔行甚速,快逾奔马,遂放马急追。若是寻常之马,自是追赶不上,偏霸所乘之马乃一匹千里龙驹,那马受霸鞭策,飞云逐电,直追得二鹿双腿发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也不知追过了几座山头,追了多少路程,慕容霸只顾追赶猎物,浑忘了一切!眼看得猎物暂近,忙张弓搭箭,左右开弓,二鹿应声而倒。

  霸心花怒放,正拟下马去取猎物,谁知双鹿只顾逃奔,触动机关,变生腋肘,祸起瞬间,密林深处,十数枝弩箭成品字型向慕容霸射来!

  霸应变神速,身子凌空拔起,随抽出佩剑,将乱箭一一斩落,复骑回马上。谁知“啪哒”一声,那马失了前蹄,坠入陷阱之中,霸但觉眼前一黑,如在雾里,只听得马儿嘶声惨鸣,眼前金星乱冒,随即失去了知觉……

  霸之亲随至晚不见慕容霸踪影,不敢回府,只道慕容霸在山中迷了路径,到处搜寻。直寻了一个通宵达旦,兀自下落无方。但见四野苍茫,山深林密,乱云飞渡,罕有人迹。寻一人如大海捞针,却哪里去找?去哪里去觅?众亲随叫苦不迭!只得返程回去报信。

  5、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慕客霸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一阵巨痛袭来,双齿颤抖,犹如漫泡在寒冰之中,双唇干裂,口舌发麻, 说不出的干渴,忍不住涩声呼喊:“水,兰儿,我要喝水!”

  只听得一声欢叫,一个丫环模样的少女应声而出:“公子爷醒啦,谢天谢地!”随即递上一盏香茗。那茶不温不热,恰到好处,慕容霸接过饮了,顿觉满口生津,沁人肺腑,连呼“好茶!”直饮了三杯方止。

  那丫环却也饶舌,言道:“公子爷好眼力,这是我家小姐秘制的参茸灵芝茶,能补人元气,平时轻易不給人饮,要不是公子伤重,又是此间贵客,小姐怎会舍得?”

  慕容霸知不是兰芳,起眼一看,一个绿衣少女俏生生地立在榻前。那少女明眸皓齿,吹气如兰,约模十四、五岁年龄,比起兰芳,多了几分狡黠 ,平添几分妩媚,慕容霸心道:“使女尚且如此,主人可想而知!”原来慕容霸眼高于顶,年过二十,尚未婚配,身边只有几个宫女服侍,兰芳就是最贴身的宫女之一。

  时已黄昏,烛影摇红,慕容霸挣扎着坐起,放眼室内,但见锦被绣榻,铺陈豪华,家什用具,古色古香,靠墙更有一排书橱,中置诸多典籍,分明大户人家的书房。俄闻异香传来,使人灵台空明,心旷神怡,又似千金小姐的香闺!

  慕容霸虽受重伤,记忆未损,忆起日间打猎之事,心中止不住诸多狐疑:我跌下陷阱,为何人所救?此间是什么地方?丫环所说的“我家小姐”是谁?一连串的疑问在慕容霸心头打转。

  好在那丫环精灵古怪,善解人意,见慕容霸满腹狐疑,双眼滴溜溜一转,拉开了话闸:“好叫公子爷得知,小婢名唤云莲,是我家小姐的贴身丫环,小姐是此间主人,昨天射猎归来,见两头死鹿,叫人去取,谁知阴差阳错,却救了公子一命。小姐言公子大难不死,必是贵人,要奴婢好生照看。”

  慕容霸好生感激,称谢道:“上复你家小姐,多谢救命之恩!”云莲道:“可不是么,我家小姐见你伤重,连夜骑马赶到令支城中,为你请来名医,想是往返劳累,现在尚未睡醒。”

  慕容霸问道:“萍水相逢,你家小姐何以如此待我?敢问尊姓大名?请恕在下无礼了!”云莲告道:“我家小姐姓段,名孟妃,不但人美,才情更是高绝,平生敬重英雄,公子入得我家小姐法眼,定是当世豪杰。”

  慕容霸大惊,暗叫一声“惭愧”!神使鬼差,竟为仇家女儿所救,心中暗自思忖:我剑鞘之上,镌有“慕容” 二字,箭袋上亦描有一个“霸”字,行藏已露,对方定然知情,何以仍然救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慕容家族起自辽东,和辽西段氏同为鲜卑族人,自古双雄不并立,一山难容二虎,是故两部相互攻伐,结下了宿世怨仇。慕容皝曾约同石虎攻伐段辽,辽西之地为石虎侵占。孟妃之父段未柸乃故鲜卑单于,亦辽西段氏一族。段未柸曾和从兄段匹磾交恶,反助石虎,及段匹磾败死,辽西为石虎所占,属民尽被驱赶,段未柸痛定思痛,乃深自反省,心痛不已。

  段未柸有子多人,常年征战,多先后战死,独所生三女,皆国色天香,瑶池中人,其艳名远播。段未柸小女季妃尝言:“不作凡人之妇”,其志向可知,孟妃为三姝之首,才高性烈,武艺超群,尤在二女之上。段未柸在日,爱逾掌珠。故慕容霸一闻孟妃之名,心中震撼不已!

  但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使女手托碟盘而来,那少女轻颦浅笑有似云莲,放下托盘言道:“小姐知公子爷已醒,一天未曾进食,恐是饿了,请公子进食。”摆好碗碟,却是一碗稀饭,几个白馍,两碟小菜。

  慕容霸饥火大盛,接过饭菜,也不客气,如风卷残云,吃过精光,但觉香甜可口,浑忘了牙齿疼痛,直觉得天下美食,莫过于此。

  二少女收拾碗碟,相视一笑,躬身行礼道:“小姐言公子需要休息,小婢告辞!”双双行了出去。慕容霸伤未痊愈,身体困乏,依旧躺下,。慕容霸两眼望天,心潮起伏,一时难以入梦,日间情景,纷至沓来,直叫人惊心动魄!

  原来那日慕容霸为避乱箭,马失前蹄,跌落陷阱之中,那马被阱底利器刺穿,却也救了慕容霸一命。慕容霸从马上弹起,碰在石壁之上,碰断了两枚门牙,只碰得眼冒金星,顿时昏了过去。还亏得慕容霸铜头铁骨,方免了性命之忧。只可惜了那匹千里龙驹!没死在战场,却葬身阱底。渐渐地,渐渐地,慕容霸神思困倦,最终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6、

  慕容霸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凌晨,自感神清气爽,体力大增。原来慕容霸体质廪异常人,又得名医医治,故出人意料得以恢复。霸洗嗽已毕,用过早点,正拟往辞此间主人,却听云莲来报:“孟妃小姐前来拜访!”

  慕容霸闻言甚喜,忙整理衣冠相迎,霸早年曾闻孟妃之名,原期一睹芳容,奈何两地相隔,部族为仇,无异咫尺天涯!谁知天缘凑巧,今日无意中得见此女,也算遂了平生心愿。

  但见门帘掀动,一少女戎装佩剑,光彩照人!但见其步履轻盈,英姿矫健,有如空谷幽兰,傲雪寒梅!慕容霸本能反应,知是孟妃小姐,爱慕之情油然而生!

  慕容霸深施一礼,言道:“小生何幸,蒙小姐垂青,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它日必当厚报!”段孟妃盈盈一福,答言道:“小妹设下陷阱,误伤兄长,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慕容兄英雄盖世,小妹仰慕得紧!”

  慕容霸逊道:“闻孟妃小姐才艺双绝,美若天仙,曾于万马军中勇救父兄,实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快慰生平。”

  段孟妃道:“慕容兄气雄万夫,勇冠三军,那才是真英雄!小妹一介女流,如何能比?”二人双双落座,互诉仰慕之情。寒喧已毕,慕容霸问道:“小姐不住令支城中和家人团聚,却来此深山老林何事?”

  段孟妃告道:“此间为家父在密云山中秘密别墅,小妹常来走走,闻密云山中多出猛兽,危害百姓,故安排陷阱多处以除兽患,谁知虎豹未曾收得,却捕得你这‘中山之狼’!”言罢,娇笑不已。

  慕容霸慌忙表白:“霸幼读诗书,颇知礼义,定不作那‘中山之狼!’只是心中有一事不明,还请小姐释疑。”

  孟妃忙问“何事”?霸告道:“贵我两部,相互攻伐,世代为仇,霸忝为慕容家子孙,正是你家仇人,小姐何以以德报怨,慨然相救?”

  段孟妃笑道:“我与公子素未谋面,何来恩仇?况上一辈的仇怨自应上一辈了结,怎能祸延后代?古人云:‘冤家宜解不宜结’,小妹对兄长敬爱有加,怎敢以仇人相待?”

  慕容霸闻言,心中暗喜,忖道:此女如此豁达大度,正对我的脾胃,若得此女为妻,定是红颜知己!一念及此,由衷言道:“小姐有如此气度胸襟,真个羡煞古人!”因问道:“不知段老英雄可好?”

  孟妃见问,凄然答道:“家父年迈,体弱多病,年前已然过世。如今父兄双亡,门庭冷落,偌大一个家庭,要靠小妹支撑了!”言罢,轻叹一声。

  慕容霸慰道:“小姐如此豪杰,定能觅个英雄夫婿光大门楣!”段孟妃粉胫低垂,幽幽言道:“但愿他不作‘中山之狼’,别辜负了我一片之心!”慕容霸听了,如闻綸音,心跳不已,自思段孟妃所言,难道指的不正是自已?

  慕容霸起身告道:“吾己数日未归,恐父母担忧,天下无不散之宴,还请告辞!”段孟妃关切问道:“公子伤重,体力是否能支?”霸告道:“承蒙小姐看顾,微躯已无大碍。”

  段孟妃殷殷言道:“此间极为隐秘,已在密云山深处,终年云雾缭绕,一般之人很难寻到,况周边家将把守,闲杂之人近不得边,公子既然归家心切,小妹为君送行!”因叫道:“云莲,速备行装,为公子送行!”

  二人双双步出书房,云莲己牵来马匹,看那马身躯雄伟,全身漆黑,浑无一根杂毛,正是平时难得一见的“青骡”,知是一匹千里龙驹,忙抱拳为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姐大恩,霸没齿难忘!岁月悠悠,容图后报!”

  慕容霸接过缰绳,依依惜别,看佩剑时,却是换了一把,鞘中有一个殷红的“段”字。慕容霸心中雪亮,暗自想道:“不意此女如此多情,交换佩剑,分明是留作表记,暗许终身,霸有生之年,定不负她一番真情!”

  7、

  慕容霸回到宫中,燕王皝喜出望外,原本以为霸儿出了差错,如今完璧归来,心中焉能不喜?

  慕容霸备述山中之事,对段孟妃赞不绝口,发誓要娶她为妻,皝听后亦觉新奇。以孟妃乃段未柸之女,两家世代为仇,本欲不允婚事,当不得慕容霸苦苦相求,言:“今生若不得段孟妃为妻,誓不另娶!”皝无奈,自思两家倒也门当户对,且早闻孟妃才名,遂勉强答应。

  慕容霸备好彩礼,极为丰厚,价值万金,遣使赴令支城求親。段老夫人知女儿自家选定,心中亦喜,设宴款待来使,双方约定,择吉日前来迎娶。段孟妃得遂所愿,心中谢天谢地!

  二人婚后极其恩爱,相敬如宾,真可谓举案齐眉。霸少不得随父征战,时常离多聚少,段孟妃相夫教子,把家中整治得井井有条。十年之间,连生了四个子女。及慕容霸打败了宇文部,积功封侯,段孟妃成了一品夫人,妻随夫贵,一家人过得和和顺顺,其乐融融矣!

  谁知好景不长,燕王皝病逝,世子慕容俊得嗣大位,俊本忌霸,心中常存芥蒂,然霸常立大功,并无过错,又系自家兄弟,如何能夠无故加罪?故怜其勇略,欲使其开疆拓土,是以用之,但不使其手握兵权,心下未尝不时时防备。

  及燕主俊攻灭冉魏,冉闵被杀,声威大振,乃僭号称帝,封慕容恪为太原王,慕容评为上庸王,霸以功受封吴王,朝中三强并立,大燕得以盛极一时。慕容恪为燕主依重,常在燕王俊前斡旋,言吴王霸诸多好处,故燕廷得以相安无事。

  燕主俊称帝后,逐渐骄横,嫌吴王霸名字太过霸道,因其尝坠马折齿,故诏令改名,赐吴王霸名“垂夬”以折辱之,宫里以慕容缺呼之。霸知其用意,情非得已,乃去右傍,但留垂字,从此,慕容霸改名慕容垂。段孟妃闻之,劝垂曰:“皇上既然不喜欢殿下,殿下宜蹈光养晦,且勿锋芒毕露,树大招风,为主所疑。”是以吴王垂处处收敛,事事小心。

  谁知你不惹祸,祸却寻你,段孟妃劝夫谨慎行事,自己却无意中种下祸根,于不经意间得罪了皇后可足浑氏。时燕廷迁都邺城,慕容垂奉旨镇守龙城,段孟妃不便随行,掩留京师,夫妻二人,遂两地分居。

  垂既镇龙城,抚众课民,坐收东北之利,政务、军务繁忙之余,常思念孟妃。尝派人去接孟妃龙城小住,为孟妃所拒。段孟妃言道:“君镇龙城,为国尽忠,妾留京师,闭门课子,忠孝两全,岂不甚好!两情天长地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如此又过数月,垂终因政务繁忙分不得身,再度派人去接孟妃,尚未回转,垂望眼欲穿!谁知家将回报,连称“祸事”!垂惊问其故?家将放声大哭:“燕帝听信皇后谗言,言段王妃用巫蛊之术谋害当今圣上,皇上震怒,将段王妃捉拿下狱,望王爷速去救援!”

  吴王垂闻言大惊,顿足长叹:“是我害了段妃!昔人云:‘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速备快马,我要连夜进京,为段妃辩冤!”

  8、

  不说吴王垂火急火燎,连夜进京,且说段孟妃如何被诬,段孟妃才华既高,处世唯谨,何以会惹祸上身?原来命中注定有一剋星!那剋星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后可足浑氏。

  传说当年段孟妃待字闺中,尝逢辽西异士公孙宇,宇见而叹道:“此女瑶池中人,岂宜久留世上?惜乎不能善终!诚可惜可叹!”至此果然应验,可见事有定数,非人力所可挽回。

  那可足浑氏和燕主俊原是天生的一对,貌美如花,为人却极为阴狠,嫉妒之心尤甚。及慕容俊称帝,得以册立为后,一朝国母,本应宽仁济世,谁知本性难移,反变本加厉!可足浑氏知燕主忌惮吴王,曾多次进谗:“陛下对吴王诸多忌讳,久必为患,何不除之!”

  俊一代令主,岂昏庸之辈?闻言斥道:“汝女流之辈,掌管后宫也就罢了,岂宜干预朝政?吴王屡立大功,未有劣迹,乃国之栋梁,岂能随意加罪?况兄弟之间,怎能离间,孤自会处置!”可足浑氏见不能奏效,只得作罢,然心中实有不甘。

  及举行册立皇后大典,段王妃前去朝贺,可足浑氏乃旧病复发,妒火中烧,闻段氏才高貌美,欲在她身上作些文章。段孟妃哪里知道?参拜已毕,便欲辞回,被可足浑氏强行留住。

  可足浑氏故作亲热,甜言蜜语,鼓动如簧之舌,欲和段孟妃结为姐妹,同进御饍,为段孟妃所拒。段孟妃不卑不亢,正容言道:“妾与皇后名为妯娌,实乃君臣,皇后乃六宫之主,母仪天下,臣妾怎敢高攀?乱了君臣名份!”

  这一席话原是正论,本无可厚非,偏可足浑氏听了,如芒刺在身,以为段孟妃自持贵姓,才高性烈,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引为平生之恨!段孟妃早闻可足浑氏妒名,原为避祸,谁知反惹祸上身!

  段孟妃去后,可足浑后妒火更甚,忆起昔年旧事,自己祖父亦一部酋长,为辽西段氏攻杀,段孟妃乃段未柸之女,实自家仇人!如今新仇旧恨交织一起,止不住恶从心起,恨恨连声,欲杀孟妃而后快。段孟妃自问并无过错,怎知就里?兀自被蒙在鼓里。

  可足浑氏怀恨在心,一面与宫中宦官中常侍涅浩密谋,一面在燕帝俊前阴告御状,说吴王夫妻如何如何拔扈,几次三番,俊遂信以为真。后代史学家们评议,正是可足浑后的阴毒成性,嫉贤妒能,断送了燕廷的锦绣冮山!实燕廷千古罪人。

  数月后,吴王垂进京述职,燕主俊特为嘉勉,赐吴王黄金百缢,美女十名,垂不知是计,坦然受了,留于段妃使唤,谁知其中暗藏祸胎,可足浑氏阴使其贴身宫女乌兰燕云杂在其中,以便暗中取事。

  如此又过半年有余,乌兰氏渐渐取得段孟妃信任,可以在吴王府任意进出,乌兰氏眼看时机成熟,暗中作好手脚,遂混出王府,前往宫中告发段王妃。言段孟妃在自己寝宫中暗藏木偶,行巫蛊之术,谋害当今圣上,自己亲眼所见,证据确凿,特来告发云云。可足浑氏煞有介事,禀过燕帝俊,俊盛怒之下信以为真,下旨着有司搜查吴王府,捉拿段孟妃,一桩冤案遂告铸成!

  这正是皇后可足浑氏与中常侍涅浩定下的毒计,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其中实诸多漏洞,慕容垂身为吴王,对朝廷忠心耿耿,燕帝俊是他亲兄,段王妃如何会干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况段孟妃为人谨慎,深明大义,绝非奸佞小人!纵使要干此事,势必绝密,一个新入的使女焉能知情?况一介使女,如何能轻易混出吴王府进入大内出首?这一连串疑问,本发人深省,燕帝俊号称英明,却一葉障目,为仇恨驱使,乱了分寸。也是段孟妃命中有此一劫,在劫难逃。

  搜查结果,自不待言,校尉于段孟妃寢宫搜出证物,乃是一个雕刻极为精工的玩具木偶!周身用黄绫裹着,腹内中空,用朱砂书写慕容俊名讳及生庚时辰于绸缎之上置于其中,木偶双眼、四肢、咽喉、心腹等要害部位均插有绣花针,很显然,段孟妃在用巫蛊之术暗害当今圣上,为典型谋逆大案!

  看过封神榜一书的读者都会知道,昔陆压道人曾用此术暗害赵公明,使赵公明三魂缥缈,七魄悠悠,最后元神尽失,死于非命。不知此术何以留传后世,贻害人间!

  吴王垂镇守边关,不在府中,无人出头,段孟妃有口难辩,不敢反抗,被校尉捉拿,交付有司,随即打入天牢!段孟妃知遭人暗算,隐约猜到是皇后所为,但自问并无过失,心中自是坦然。但事情何以演变如此?实百思不得其解。

  廷尉阳纨早得后宫懿旨,只道燕帝震怒,欲除吴王夫妻,遂不顾金枝玉叶,严刑逼供,任段孟妃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亦毫不怜惜,肆意摧残!几轮皮鞭抽打,段孟妃鲜血淋漓,伤迹累累,然廷尉不肯罢手,欲迫孟妃招供,坐实吴王垂谋逆之罪。

  段孟妃知事关重大,咬紧牙关,抵死不认,口中连呼“冤枉!”只打得孟妃皮开肉绽,不成人形,兀自无法叫她开口,奈何她不得!段孟妃幼习武艺,得异人传授,忍耐之心远逾常人,廷尉无法可施,恐出人命,自己难以交差,遂下令收监。

  是夜,段孟妃囚困天牢,坐对残灯,阵阵巨痛袭来,段孟妃不胜其苦,孟妃出生富贵之家,几时吃过如此之苦?自思此番遭冤,实为当今皇上、皇后授意,矛头直指夫君。自己生死事小,且莫污了吴王一世英名!不如拼将一死,以保吴王清白,纵然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主意一定,死志更坚,银牙一挫,口中喃喃语道:“吴王殿下,为妻去了!为保我夫清白,为妻死也甘心!孩儿年幼,望君看顾,为妻沉冤莫白,盼君昭雪,只是临终未得一见,令人含恨九泉!”言罢,自断经脉而亡!后人有诗赞段孟妃云:

  贤妃节烈古今无,  视死如归女丈夫,

  吴王泪向西风洒,  痛念无人平冤狱!

  比及天明,廷尉阳纨方得狱卒禀报,知吴王妃死在狱中,顿时慌了手脚,一面草草收殓,一面飞报宫中。慕容俊闻报,知酿成大错,大骂皇后可足浑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日无有口供,何以面对吴王责难?盛怒之下,将原告皇后宫女乌兰燕云及廷尉阳纨尽行斩首,只放过了元凶可足浑氏及太监涅浩未曾追究。传令以王妃之礼重新盛殓段孟妃,一面大作法事超度吴王妃亡灵!

  段孟妃谋逆一案传遍京师,朝野震惊。众人知王妃冤死狱中,齐为吴王垂鸣不平!比及吴王垂赶回京师,段孟妃已香消玉殒,客死狱中!吴王垂夫妻恩爱,念及段孟妃十载恩义,情深似海,禁不住呼天怆地!吴王垂拔出宝剑,带随行卫士欲强行闯宫,找燕帝俊理论,定要为段孟妃讨个公道!

  9、

  吴王慕容垂怒发冲冠,失去理智,带剑往宫内硬闯,被卫士强行拉住,劝告道:“王爷如此孟浪,定然九死一生,王妃岂不白死?”一阵冷风吹来,伤佛传来段孟妃凄厉的哭声:“吴王殿下,胳膊拧不过大腿,切莫冒失,千万珍重!”吴王垂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方始逐渐冷静下来。自思如此作法,岂不授人以柄,坐实自己的谋逆大罪?一念及此,方插剑入鞘,就在殿外静坐,以候早朝。届时朝堂之上,众臣自有公论。

  好不容易等到早朝,吴王垂怒容满面,须发俱张,大呼“陛下,臣冤枉!”燕帝俊早知原委,忙温言道:“卿且奏来!”吴王抗声道:“巨之妻段孟妃受人诬害,冤沉海底,臣守边在外,无力护妻,实无颜苟活于天地之间,请皇上赐死!”言罢,拔出佩剑,径往脖子上抹去!两边早抢出文武数人,大叫:“殿下不可!”将吴王拦腰抱住,夺下宝剑。

  燕帝俊知吴王刚烈,自知理亏,满脸堆笑,忙加抚慰:“吴王贤弟,朕误听人言,害了弟妃,朕对不起你!朕已斩了诬告之人及当案廷尉,为弟妃正名,复拨钱十万贯以王妃之礼隆重安葬弟妃,朝臣尽皆带孝,朕亲往悼念,望贤弟鉴谅!”

  慕容垂听了,泪流满面,痛彻心扉,人死不能复生,皇上当众认错,已给足了自己面子,又斩了仇人为段妃正名,可说仁至义尽,只是元凶巨恶未除,令人徒呼奈何!自己谋逆之罪已洗,夫复何言?只可惜了段孟妃!十年恩爱,从此斩断,无限相思,绵绵无期……

  此事只得不了了之,燕主俊尚恐吴王垂不肯放过,复下诏授吴王东夷校尉,平州刺史,出镇辽东。离了这个伤心之地,一场风波方才平息。燕帝俊回宫之后痛惩皇后,将可足浑氏打入冷宫,三月后方始放归。几乎取了她的皇后头冠。

  吴王垂感段孟妃拼死救护之恩,终身顶礼膜拜,怀念不已,誓不再娶!待段孟妃葬礼告成,率诸子同赴辽东。偌大一个吴王府竟人去楼空,冷冷清清。

  时孟妃胞妹段元妃已老大不小,尚待字闺中,闻姐姐惨死,姐夫悲痛不已,奉母命前来看望。辽东近在比邻,不日便至,见几个孩子年虽幼小,冰雪聪明,可怜终日思念慈母,眼泪未干,元妃心内酸楚,不忍离去,如此一住就是月余。

  也是事有凑巧,姻缘前定,自孟妃死后,吴王垂终日神思困倦,怅然若失,常借酒浇愁,作那长夜之饮。也是合当有事,这一日吴王独饮,直至三更时分,尚未就寝,元妃心痛姐夫,过来劝慰几句。谁知吴王垂醉眼朦胧,神志不清,只道孟妃归来,大喜如狂,抱住元妃亲过不停,口齿含混,犹叫“孟妃!”元妃大羞,欲挣不能,感姐夫一片痴情,半推半就,二人同效鱼水之乐。比及吴王垂醒来,生米已成熟饭!

  吴王垂追悔莫及,只得将错就错,将元妃收为继室。元妃美貌不在孟妃之下,英雄美人,两相鍾情,正应了一句俗话“姐姐死了妹填房。”此一段风流佳话,世人不但不责备吴王食言,反传为美谈。

  偏可足浑氏从中作梗,禀过皇上,硬把自己亲妹长安君赐嫁吴王垂,迫令吴王垂出妻,吴王垂为护元妃,勉强应命,心中很是不乐。故长安君虽嫁吴王,形同守寡,夫妻如同陌路。笔者至此,欲转换话题,不想再耗笔墨。这正是:

  段妃才名动京师,  命薄偏向诏狱亡,

  吴王功高招主忌,  风云燕廷多变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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