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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鸟  作者:素虎

发表时间: 2019-10-13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9728  阅读: 424  评论:1条 推荐:5星

半夜,幽静的小山村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细弱的惊呼。  还是傍晚时分,微信群里说,精神错乱的此阿有已连夜带刀下山,让各村各家小心些。借着夜色,几个女人却偷偷躲在阿都家半院子雪白茂密的夜来香下推杯换盏,喝一
 

  半夜,幽静的小山村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细弱的惊呼。

  还是傍晚时分,微信群里说,精神错乱的此阿有已连夜带刀下山,让各村各家小心些。借着夜色,几个女人却偷偷躲在阿都家半院子雪白茂密的夜来香下推杯换盏,喝一种边民叫“思久”的果汁,来一场小小的精神冒险。

  秋风掠过烂漫的山野,落潮的大江依然跳掷喧豗,亘古南流。彼岸,沿着险恶的河谷,昼夜开山凿路,涕泗滂沱的“美丽公路”安静下来,渐露真容,黑油油的身子在崇山峻岭间蜿蜒延伸。除了一些桥梁、隧道还在加紧施工,柏油味的黑亮工业巨龙正扣开重重关山,层层云雨,座座村寨,在山谷间发出韵味悠远的混沌长吟;此岸,满山果木草药,如一条绿地五彩的绸缎缠绕峰壑之间。村寨鸡犬相闻,白云萦回,一条小路穿越峭壁垂向江边。路尽头古木环簇,花木丛中有几池碧水,终年硫磺热气蒸腾,冬春季节远近的人们络绎而来,焚香朝圣,沐浴防病,或从树根孔穴处接水饮用,水质淡红,如血如奶。那树千年不凋,花开似火,常有几只白色神鸟翔集。那水、那树、就成为一方圣物,那鸟,就成为山民口里的歌谣,吉祥的图腾,心灵善美的幻象。夏秋以来,那鸟却渐渐不见了,先有四只,后来三只,后来就仅剩了最大那只,孤零零的在江上盘旋。黑夜,会有一二狂徒,眼冒鬼火,手执气枪,悄悄摸到神鸟宿处,意欲再行猎杀。那鸟却是神物,白日高飞山河之上,夜晚却神龙无迹,直不知隐匿在何处。

  村巷寂寞,草木芬芳,星光在峡谷上空的云隙间眨着调皮的眼睛。年轻人大多出山打工,求学,一些男人去上高山打理即将收获的草果了,村中多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和钱林小舅子开嘟嘟等几个拎着酒瓶乱窜的二流子。因为退耕还林,月亮山的猴子也下到江边了,就在深箐玉米地里睡觉。横断山脉的夜色,像个纯净而胆怯的天使,飞越群山苍茫的怀抱,谛听古老岩画炸裂的细响,绕过无序扩张的城镇,避开灯红酒绿的癫狂,收拢双翅,偎进阿都家门前幽暗茂密的花丛里。太阳能路灯光线潺潺,偶有老鼠在对面被查封的空心砖厂游动。吃苦耐劳、美丽被贫穷磨损的砖厂主阿都,玉体高胖、事事喜欢往前凑热闹的超市老板秋丽娜,高傲冷艳、模样酷似马伊琍、家里丈夫开出租为生的恰恰姐,三人聚在花丛的阴影下,害羞地吃吃笑着,小声叽里呱啦,脸膛红红的,一边玩手机,一边碰杯啜饮五味子等山果加冰糖水泡制的略带酒精味儿的“思久”。她们都是中缅边界大山里的基督徒,按照教堂的规矩,平时应该滴酒不沾。她们刚刚参加完省城人投资的草果加工厂落成庆典,跳舞回来,在彼此的相互鼓动下,高挑健美,已是三个儿子母亲的恰恰姐一反往日的精打细算,慷慨拿出珍藏一年的思久和一套高脚杯,面对清规戒律来一次放纵,要知道思久略含酒精,是山里女人的拉菲。阿都家离路灯很近,所以灯光就把花丛里的女人镂刻得黑黑白白的。

  满山草果的腥香,身畔夜来香的呼吸,唧唧虫声的弹奏,房下依稀的江声,和她们的红唇,杯中猩红酸甜的果汁气息交织着。山村的夜仿佛黑陶罐里的清水般闪亮着,荡漾着,微醺着。

  路上已无行人,偶有风吹草木,暗影婆娑,她们就会一阵心跳,疑是那教堂的先知或带刀的此阿有走过,也仿佛花丛里隐藏着一个精灵,令她们做坏事一样的刺激。

  “真的,这几丛夜来香有神性的,它会呼吸,半夜会发出动静,有时呼啦啦一阵响,像有一道白光飞上天堂,花都落了。我老公不在,我睡觉都蒙着头,生怕把我带走,吓得想尿!”阿都说。

  打扮入时的恰恰姐嗅嗅花香,啜了一口果汁,挖苦道:“做梦,穷人还想着天堂?世世代代谁上去过,请告诉我一下!”

  秋丽娜说:“你们俩家伙不可乱说,神无所不在,只要心里亮堂,是不用怕的,更不能冒犯。牧师说世间万物都是上帝之子,这花自然也是有灵性的。”

  “那我们就不要睡,看看神何时出来!”她俩犟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我们都喝了一大半了,这家伙咋还不来呢?”阿都撅起俏皮的小嘴,骂道:“我天不黑就打电话给她,也答应得好好的。这个阿筝……”

  “你们是真疯,他爸爸这样,她能有心来吗?”恰恰姐说,一边往村巷那边打量。

  过去,闭塞穷苦的大山被拜金的世风攻陷,涌进了天南地北的人,滋生出人贩子和花钱买媳妇的人。此阿有瘦小精干,两眼发亮,一脸坚硬的胡子茬,他的媳妇被人拐跑,留下孤女阿筝。他当过兵,抢险时头部受过伤,平时沉默寡言,艰难养活女儿,供她读书,拉了不少饥荒。他勉励女儿自立自强,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体体面面做人,再把亲生母亲找回来。难得阿筝出落得文静优雅,踏实勤奋。这几年山里改天换地,日子见好,人贩子也凋败得挂不住遮羞布了。山乡正脱贫攻坚,异地安置,不少下山定居的人被安排成护林员、治安员,每月有几百元的补助。在政府的扶助下,很多人家种植草果、重楼、核桃、茶叶、漆油树,有的发了财,也有的刚起步。阿筝师大毕业,谁知如今各类大学生多如牛毛,各种正经岗位高不可攀,她没考上公务员,只好四处漂泊打工,被传销组织骗进去,坑光了此阿有最后的家底。阿筝病了半年,家里债主盈门,吼叫着要打父亲。她眼里发出冷光,开始涂脂抹粉,嬉皮笑脸,然后就失踪了。山乡有了风言风语,说阿筝在城里卖身,此阿有三天三夜走遍城里,最终找回阿筝,父女抱头痛哭。这时村长钱林伸出援助之手,借钱给阿筝办养鸡场,亏了个血本无归。阿筝还不上钱,钱林扣押了她家的低保,和她的身份证。她向秋丽娜赊借,在村边民居开了个幼儿园,招收附近村寨的学龄前儿童,很是红火。钱林酒醉后多次登门要账,当着娃娃的面非礼她。此阿有先是要找钱林说理,又几次三番要把女儿拉回家,接着就有些不对头。他在村寨间咆哮,径直撬开人家的屋门又吃又拿,到老板娜超市里拿了东西就走,还指着保险柜说自己的钱都在那里。这几天他开始搜罗各村老太太们的“银行”,母鸡一律杀吃,鸡蛋就放在被窝里孵小鸡,准备鸡生蛋蛋生鸡,做个有钱人去拯救世界。老太太们找他要鸡,他就拔刀恐吓,害得人家哭哭啼啼的。

  阿都有一个上寄宿小学的女儿,她的俏丽,少女时期在山乡是有名的。在当年的外嫁潮中,一个广东汉子花大价钱要买走她,爹妈舍不得这个老闺女,就没有同意。小包头阿迪,大她十几岁,家有儿女,请阿都给工人做饭,把她钓上手,休妻娶了她。这些年,她和阿迪开水泥卖店,办空心砖厂,她挖沙、打碎石、制砖、背水泥,小白羊当骡子来用,还要忙里忙外做饭,打猪草。阿迪开挖机,拖拉机,还买了张二手小轿车,最近累出了病,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动不动就气喘啥的。肯定是自己第三者插足惹上帝不高兴了!要不为啥人家的楼房都有几层,自家苦挣苦熬才起到一层?要不阿迪的大女儿出嫁、生孩子咋都不理自己?要不自己的继子勤恳帅气,为啥至今还找不好对象?要不自己生的小女儿都上六年级了,每次考试都倒数,黄鼻涕吸溜吸溜还往下掉?要不自家的砖厂干得好好的,为啥遭到查封?还有自己想要个二胎,每次都怀上两三个月了,却习惯性流产……阿都彻悟了,就商量让老公去贡山参加为期两年的教会培训班,向主赎罪。阿都一个人忙昏了,也不修边幅,走路时一个裤腿高一个裤腿低,要不就狗一样张着嘴巴,耷拉着舌头,明白过来时就红着脸笑。钱林以村办企业违法占地为名约谈她,胯下撑着帐篷,悄悄拉着她,要和她“杀鸡吃”。她抿嘴一笑:“村长,我和你杀鸡吃,我老公就会杀我,我呢,就和鸡一起来杀你吃。”说得钱林又是咬牙又是笑的,剥皮鸭蛋般的大黑眼珠邪性地眨动着。

  恰恰姐不时在手机上打字,似在和谁微信交谈,屏幕亮光映着芙蓉面庞,似嗔似怨,似痴似醉。她臂弯挂着一只漂亮手袋,心神不宁地观望着黑绸子一样闪亮的夜色,犹豫着。

  “想背叛花花呐?干部的儿媳妇!”阿都打趣她。恰恰姐星眸一闪,幽幽叹气。

  两人好得如同一个。有时在一起“炫富”,阿都说,我好坏也算老板娘,卖一包水泥也是生意!恰恰姐说,我嫁的是豪门,我公爹是乡村教师,花国库里的钱!阿都说,我不认识字,可认识字的男人都惦记我。恰恰姐说,我不稀罕宝马,天下最幸福的是坐我老公的面包车……想当年在都市公司混得风生水起的恰恰姐,满满胶原蛋白,顾盼生辉,却最终割舍少东家疲惫漫长的多角恋。活过,死过,笑过,哭过,牵了花言巧语的老乡花花的手,双双回乡,结婚成家,并一口气为他生下三儿子,大的读书,小的丢给爷奶。花花这几年跑出租,常夜不归宿,手机里也暗藏暧昧。恰恰姐严防死守,对花花采取高压政策、胡萝卜加大棒,并信息化远程操控,效果差强人意。花花进账时丰时欠,有时汽油都加不起,就和恰恰姐打老爹的秋风。恰恰姐早已收服两个老的,在这个家,她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举足轻重,令老人不敢言而敢怒。这些年村里姐妹们聚会多了,拼钱杀鸡、搞烧烤,恰恰姐每会必到,掏钱时却会有一些意外的理由,让同伴们不爽。养活三个儿子,没有一些手段是不行的,加上从小是在男人簇拥的目光下长大的,恰恰姐心安理得惯了。花花却又捅了篓子!那天放下车子不开,和几个人从高黎贡山赶下一头野牛,野牛受伤,在江边村路上逃命,花花他们见人就打听牛的方向,说那牛是花花家养的,追上把牛杀死,送给情人打了牙祭。花花他们被警察送进看守所,山乡都震动了。事发时花花正在门前耍贫嘴,逗恰恰姐开心,一见警车停下拔腿就跑。一道人影窜出,黑瘦的派出所长一个扫腿将花花撂倒,众目睽睽之下戴上手铐抓走,丢光了恰恰姐的面子。村长放话自己上面有人,如果恰恰姐上门求他,他可以考虑帮忙。恰恰姐暗暗冷笑,想碰姑奶奶,你也只是想想!她一肚皮怨气晦气,却在人前强颜欢笑。白天她在典礼上且唱且舞,艳压群芳,引得县乡领导和风流倜傥的投资商——当年要开着宝马娶自己的人纷纷和她握手,投资商还在她耳畔悄悄咕哝着什么,她对他矜持地转过头去。今晚她慷慨拿出珍藏的“思久”,约着阿都和特爱凑热闹的秋丽娜,说人生苦短,今天要做回自己。

  秋丽娜擎着高脚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思久,说:“阿筝白天也没参加庆典。她告诉我,姐,等还上你的钱,我准备去外地打工了,可又放心不下我阿爸……”她们喜欢阿筝,阿筝也喜欢她们。阿筝从她们那里感受淳朴的亲情乡情,阿都、秋丽娜从她那里知道外边的繁华世界,恰恰姐从她那里重温都市旧梦。

  三个女人同声叹气。恰恰姐恨声道:“她拿什么去外地!她能摆脱现实,她能把握命运,她有身份证吗?”

  “日他爸爸,钱林都快成咱村所有女人的老公了!”阿都骂。于是他们面前,浮现出村长钱林满脸狂气的模样:他中等个子,平头,大眼,瘦长的黑面孔总是贪婪的假笑。他自幼穷苦,全村资助读完高中,送他当兵,退伍后做各种土木小包头,对人还算客气。选村长时,他笑容可掬,四处拉票,到处送礼,打压对手,当选后他富了,村子穷了。他也换了张面孔,见了穷人就厌恶,求他办事就骂骂咧咧摔摔打打的,对上级却是追着屁股讨好。对漂亮女人暧昧地笑,他关心广大妇女,最喜欢成熟风韵的女子,说“青毛桃子有啥意思”。开会时一套一套新名词,什么“退耕还林”啦,“异地搬迁”啦,“脱贫攻坚”啦,“扫黑除恶”啦,“狠抓党风廉政建设”啦……大黑眼珠骨碌骨碌喊得比谁都响。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连续两届谁也换不掉他,附近的姑娘媳妇大都被他玩腻了。谁知他也遇到克星,阔时节县乡村各级干部来村里与民同乐,载歌载舞,阿都和恰恰姐出其不意当众合力将他放倒,把口红给他搽了满头满脸,红中黑,黑中红,只剩两颗骨碌碌的大眼。他狼狈不堪,咬牙切齿地假笑,破吉尼斯纪录的妆容惹得全体乡民包括领导们笑开了花。

  秋丽娜黑暗里脸一红,不做声了。她着过钱林的道儿,而且至今纠缠不清。她曾是离婚的女人,拖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女儿,风风火火地四处打工,给工地上做饭,就像进城的保姆会被雇主潜规则,她也难免有一些风流韵事。后来,她被人贩子拐卖,几年后才逃回来,吃尽苦头,外边还留下一个孩子。钱林当村长,还是包工头,于是她成了钱林的小工,帮工人做饭,还把伙房慷慨安进自己家里。在那低矮的木屋,她被钱林挤在墙上,淋漓尽致行使了村长的权力。谁知钱林的姘头们对她群起而攻之,钱林只好把她辞掉,还追着要送给她小女儿的书包钱。她羞辱得发抖,恨不能将自己的那东西抠出扔进江里!现在,她嫁了四处做宝石生意的老公,像宝贝一样宠着她和孩子,她终于活过来了,找到了一个女人的尊严与幸福。她开着一间上规模的乡村综合超市,养着几个小工,她童叟无欺,恤弱怜贫,还大把往教堂捐钱,坚持每日三祷告,还到神鸟栖息处祈求神鸟保佑家庭、夫君、孩子,保佑自己。虽然赚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点零头,她却自足自乐,成了山村日常经济的晴雨表,比如她家大冰柜里鸡翅鸡脚等冻品的涨价,跟中美贸易战相关;比如秋刀鱼越来越小,跟全球海洋资源枯竭有关;比如妇女婴儿私处起红疹,跟她某次疏忽拿到劣质卫生巾纸尿裤有关……想着可以抬头做人了,钱林并没有放弃的意思,找她借钱,还要重归于好,如果不从就把她以前的好事传给现在的老公!她硬扛着,又不敢告诉老公,心里老像堵块石头。

  “我们女人的命运,何时才能自己做主呢?”秋丽娜感叹道,“忧愁是蠢人的影子。阿都,再给阿筝打个电话,我们去江边稻田里捉蚂蚱,炒来下酒,玩它一个通宵!”

  听说去抓蚂蚱,阿都大喜,抓起手机拨给阿筝。对方关机,她皱眉道:“不行,她自己那样,爸爸又疯了,她会不会出事啊?走,我们去看看!”

  她们心怀不安,收拾好杯盏,往起一站,簌簌碰着花枝,只听得哗然一响,一道白光冲出密密的夜来香,带着颤音飞向江边的夜空,纷纷扬扬撒下一阵香雪来,原来是一只硕大的白鸟。女人立在飘落的花雨里,像雷电击中一般,呆住了。

  “死阿都,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哟,让神鸟居住在你家!”两人清醒过来,齐声怨恨。

  阿都也被幸运击晕了,她小鹿乱撞,顶嘴道:“谁让我是月亮山第一美女!”

  三人站在街边,默默祈祷,祝愿神鸟吉祥,佑护自己,佑护整个山乡。

  一辆巡逻警车无声地闪烁着驶过,经过她们身边时慢了一下,恰恰姐瞥见车里面的人向她们打量,坐在副驾驶上黑瘦的家伙微笑了。

  后来,她们满怀喜悦,手拉手沿着弯曲的街巷朝村外走去。路面狭窄,靠边停着拖拉机、小货车、面包车和几张十来万的轿车。两旁的房子多是二层,也有三层,依山傍河而建。千脚落地木板房和石棉瓦简易房不见了,山乡到处都在脱贫,缺钱的政府补钱给你盖房,一穷二白的,把你请进城镇漂亮的扶贫安居工程,直接上楼,还帮助就业。村中一座六层别墅拔地而起,彩灯闪烁,门口停辆奔驰,还有两辆皮卡。这是村长钱林的家。她们走过去,见铁门紧闭,门房保安开嘟嘟窗口的灯也黑着,门内的狼狗听见人声发出一串凶狠的警告。狗吠过后,街巷很静,虫声唧唧使这静平添了几分层次。云雾在路灯下淡淡舒卷,树影横斜,天上星光晦暗,在渐渐滋生的云翳缝里颤动。她们走着,听见自己的心跳。村外没有路灯,一座废弃的村办小学坐落在黑暗里,现在是阿筝租来开办的幼儿园。

  秋丽娜用手机一照,大门上锁,阿筝不在!她们面面相觑,电话还是关机,天黑路陡,莫不是这丫头上山寻找阿爸去了?

  天空的云翳吃掉了星光,夜黑得十分纯正。大团大团的云雾从她们身边涌动,她们黑色的头发跟着云朵涌动,原来起风了,秋风冰凉的手指弹奏着她们,山野间回荡着草木深沉的合奏。

  远处两道车灯刺破夜雾徐徐而来,一辆比夜还黑的豪车戛然停在她们附近,车上下来一个人。恰恰姐身体一震,她的电话铃响了。她掐断铃声,慌乱上前几步,又催眠了一样停在那里,对面的灯光照得她脸色雪白。

  背光的那人一步步走过来,遮断灯光,将她覆盖在巨大的人形阴影里。那人立在她对面,对她痴痴凝望,手指上的宝石令黑夜熠熠发光。他们沉默着,车子发动机在身后发出轻微的密码电流。恰恰姐的同伴们知趣地退到远处。

  “你不该来……”很久,恰恰姐困难地说。

  “我带你去看海!”

  “……”

  夜更黑了,冷冷的雨点被风带过来,轻轻打湿了他们。

  就在这时,村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孩细弱的呼叫,急促,惊讶,愤怒,哀伤,空气都颤动了!

  “我们去看看!”秋丽娜和阿都拉着手跑去了。

  她和他还在彼此凝视着,中间隔着山乡广袤混沌的夜。

  “我走遍黄金世界,突然发觉没有你,就找不到我的海……”

  “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何况,我们不该是缠绕对方苦涩的海,你我拥有各自的天空。”

  “恰恰,我是为你才到这里来的。我离不开你!”他冲上一步,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她挣动了一下,顺从地听凭他握着,满怀纠结地望着他,两行热泪悄悄滑落面颊。

  街巷里狗又叫了,和漫山漫野汹涌的虫声搅在一起,和脚下轰隆隆的江声搅在一起,和风里的一丝异香搅在一起。细碎的雨珠从夜空飘落,像是被浓云碾碎的星星,一落地就失散了。路灯有点焦灼,光亮推开着黑暗,黑暗又反噬着光亮,纠结缠绕,被雨丝斜织着。那丝异香不同于花香,也不是女人香,它来自那只白鸟,雪白华贵,目如星月,头顶皇冠,在暗黑里像一簇火苗。它硕大的身躯被此阿有一条胳膊搂抱着,它的一只长腿在流血,滴滴哒哒,使空气里布满奇异的香气。它是安静的,目光比夜晚还要幽深,比童心还要明亮,也流露出动人的痛苦表情。

  此阿有穿着破旧的军服,曾经健壮的身躯都快瘦干了,只有眼睛还灼灼亮着。他睚眦欲裂,一手抱鸟,一手执刀,被人逼到街巷墙壁的死角,犹在做困兽之斗。

  他的对面,对峙着两条汉子,一个拿仿真枪瞄准着他,骨碌骨碌的大眼珠想要带火飞出来;一个罗圈腿,满脸横肉,他是山乡牛二开嘟嘟,他正一跳一跳的卖弄破锣嗓门:“啊哈,你小子手还挺快的,腿还挺快的,比我的O型腿还快,比村长打鸟的神枪手还快!我们夜里在热水潭都快埋伏俩月了,好不容易见它忽闪着老大的翅膀飞回来,被村长噗地一枪打中,被我腾的一个箭步抢过,却被你小子暗中埋伏,呼的一下夺走,通通通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么陡的山路,真不亏你小子是当过兵的!妈的,快还给我,你不知道这是要给黄副县长送礼的吗?现在这个村里是我说了算……”

  钱林踹他一脚,压低声音骂:“闭嘴,快给老子夺回来!”

  开嘟嘟一冲,此阿有长刀一挡。他泄气地回头撒娇告状:“村长姐夫,他不尿我们咧……”

  钱林黑着脸,朝此阿有大腿开了一枪。此阿有一哆嗦,腿上冒出血花,垮在地上,那鸟却不曾放开,用双手抱着。他咬着牙齿,一声不吭,呆瞪着他们。

  钱林装上铅弹,又举起枪。

  忽然,一个女孩发出惊叫,从拐角处飞跑过来,张开双臂拦住枪口。她脸色苍白,急切地喊叫:“钱村长,你们这是干什么!”

  开嘟嘟暗恋她,忙说:“小阿筝,快起开,你阿爸抢我们的大鸟,村长在执行法律。小心枪口不长眼……”

  阿筝眼里冒出怒火,上前一步,胸脯抵着枪口,大声说:“要打,你就往这里打吧!”

  钱林垂下枪,勉强笑着说:“阿筝,你误会了!你阿爸精神有问题,偷猎国家保护动物,我作为一村之长,不能袖手旁观。你,向你爸要过来……”

  阿筝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钱村长,你才误会了。我阿筝现在知道,你虽然官不大,却要钱,要权,要女人,也想要人命。”

  钱林满脸尴尬的恼怒,他吩咐开嘟嘟:“没工夫搁这废话,把她拉开!”

  开嘟嘟直挠脑袋:“村长姐夫,虽然你说一不二,可阿筝也是我的唯一……”

  “动手!”

  开嘟嘟吭哧道:“对不起阿筝,那我只好就……”

  他刚伸出两只黑爪子,只听“啪”的一声,劈头挨了一巴掌,打得他个满天星。秋丽娜的大金戒指又挂住他的颧骨,出血了。她看着白鸟,气得面红耳赤,质问钱林:“这神鸟是你打的!”

  钱林咬牙:“连你也来和我作对!”

  阿都说:“你伤害神鸟,是和整个山乡做对!”

  几个女人站成一个阵线,气得钱林神经质地笑了:“自古男人是月亮山的天,女人是月亮山的地。我钱村长身子底下的玩意,还能翻起多大的浪头?”

  秋丽娜冷笑道:“猴子再穿着虎皮,也装不出真正的森林之王。月亮山的败类,你给真正的男人丢脸,让贞节的女人蒙羞!”

  钱林七窍生烟,跳着脚叫:“我灭了你们!”

  巡逻的警车悄悄转回,猛地停在他们附近,从上面跳下几个边防武警来。打头的那个黑瘦的少校所长,长得像钱林的弟弟,瞪着小圆眼呼地一下就窜过来,沙哑喉咙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变魔术一样,钱林手里的仿真枪不见了,脸上堆着笑,亲热地伸出手迎上去,说:“武所,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我抓住一个猎杀珍贵动物的犯罪嫌疑人。还有,这个人作恶多端,民愤极大,很可能是黑恶分子……”

  武所长看都没看他,径直走过去查看此阿有的伤情,又看那鸟,那鸟用婴儿般纯净的目光看着他们。他看见人和鸟的腿都在滴血。

  “这是仿真枪打的!”他转身盯着钱林,“枪呢?”

  钱林一怔:“什么枪,我从来也不知道呀!”

  开嘟嘟急了:“村长姐夫,你咋连这也记不住了!不是你用枪打鸟,还用它对阿筝的阿爸执行法律吗?咦,枪呢?”

  忽然有人冷冷接话:“枪被他丢水沟里去了!”众人回头,雨雾蒙蒙中,站着仪态万方的恰恰姐。

  “去捡回来!指着!给他拍照!”武所长一连串怒吼。

  “武所,我和黄副县长……”

  “闭嘴!只要你违法犯罪,到我这里,不管你和谁也不好使!”

  “武所,我是见义勇为呀……”他指着此阿有、开嘟嘟和几个女子,急急说:“是他们盗猎,还涉嫌黑恶!”

  黑瘦的家伙眯着小眼笑了:“行啦,还好意思指证别人,我盯住你不是一天两天啦。上车吧,钱村长!喂,还有你——”他用手一点开嘟嘟,开嘟嘟带着捡宝似的劲头率先爬了上去。

  阿筝正抱着阿爸流泪,他说:“你叫阿筝吧?你爸爸的事我们已报给政府了,等批下来,送他去精神病院,也会救助你的。现在,先送你们去医院。”

  他把大鸟接过来,让一个女警给此阿有包扎,又查看鸟的伤势。女警说:“老大,铅弹射穿腿肉,没伤着骨头,处理一下应无大碍。”说着,女警熟练地消毒,包扎,鸟儿安安静静伏在她的怀里。

  他看看三个女子,露出一丝笑意,说:“今天多亏你们了,月亮山的女侠们!这只鸟就交先给你们照顾,明天我再报告林业部门。”

  恰恰姐没好气地答道:“还要你多管,这是神鸟知道吧,我们现在就把它放飞。”

  于是,三个女人在细雨中高举手臂,托举起圣洁的白鸟,像捧托着山乡沉甸甸的憧憬和寄托。她们满怀希望,默默祝福,手都举酸了,神鸟还栖息在她们手上,阿筝也跑过来帮忙托举。终于,那鸟最后感激地注视了她们一眼,缓缓扇动着巨大的翅膀,一股强劲的浮力使它垂直上升,直冲九霄,并发出一声华丽的唳鸣,那叫声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夜空,久久回荡在苍莽的山河之上……

  她们眼含热泪,紧紧相拥。她们悄悄问恰恰姐:“在吗?”

  “永远在。”

  “爱吗?”

  “永远爱!”

  武所长感动地望着她们,清凉的雨水把大家都打湿了。他悄悄领人乘车沿着花雨缤纷的道路离去。忽然,阿都在背后大声喊叫起来:“武所长,我们等着和你杀鸡吃!”

  她们纵情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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