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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明月不中天  作者:枫叶

发表时间: 2019-07-20  分类:随笔  字数:18991  阅读: 136  评论:0条 推荐:4星

 

     夏至五月天最长,今年夏至对我来说却是那般难熬。

  这天,晴空万里,一丝云彩不挂,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

  八点时分,我坐着妻侄的车奔驰在去洛阳的快速通道上。

  沿途,陆浑湖,九皋山,龙门石窟,洛阳水上乐园,都不是我们今天的去处,而我们的目的地却是洛阳三院。

  座在后排的我自然想起妻侄女,坎坎坷坷的人生,不由得涓然泪下。

  我的爱人年轻时家境异常贫寒,姊妹几个她属最小,大哥二十九岁因患脑瘤过早去世。嫂子另嫁它乡,撇下两个侄女,母亲年老多病,生活很难自理,为了娘家,我们的婚期是一拖再拖。等到她将近二十五岁时。我俩才去办了结婚手续,到民政所办手续时,民政所人问你们离过婚没有?当时我们是面面相视,一本正经地摇头,说没有。

  她的小侄女命苦,生时就没和她爹见面。如今不过四十岁,女婿又得了恶性食道肿瘤,在县医院确珍已到中晚期。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使我感到吃惊,咽喉哽咽,想起这个苦命的妻侄女,她在我家那八九年的风风雨雨。

  我爱人到我家三四年,丈母娘就因心肺病去世。俩个侄女一个十来岁,一个七八岁,在家是无依无靠,经姊妹商量大侄女,去了远在北边的二姑家,小侄女去了远在武松川的二叔家,我和爱人又有两个闺女,当时又违犯计划生育。家庭异常艰难,所以我和爱人放弃了对她的抚养。

  也是在这赤日炎炎的夏日,天空一丝云彩不挂,太阳像个红辣椒烤着大地。我们一家人正准备吃饭时,小侄女突然出现在我家的门口,只见她矮小的身材,衣衫不齐,脚穿一双烂鞋,满脸汗水,带着灰尘。她一进家,见我和她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两手抓住门框,生怕我们把她赶走似的。

我们赶紧把她拉进屋里,哄着说,乖,你是咋着来,在你二叔家咋正晌午跑回来啦?有啥事?别哭,快说说。

她二叔家离我家有五六里的路,翻坡下沟,是我外婆家,小时候我去外婆家,总是害怕,有一段路很背,有坟墓,听人说有棵柿树上还吊死过人,小时候我每次走那段路,总觉头发直扎,吓哭也不止一回两回。如今她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正响午从那过来,实在让我心疼。原来,她叔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有两个孩子正在上学,家里养着两只羊,忙时照看不过来,就把放羊的任务放在了她的身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天真无邪,正是玩要的年龄,让她一个人牵着羊在那荒坡上,叫谁也受不了,她不想放羊,又不敢说,说了,还怕挨骂,于是她把羊拴到坡上,独自一人翻坡爬岭跑到我家,拽住她姑的手,哭着说,小姑我不去我叔家,我就跟着你,反正我不走,我和她姑听着她的诉说,不时擦着满眼落下的泪水。

  自她出生后,没几年,母亲改嫁,这个小侄女一直跟奶奶和小姑,她和她姑有着特殊的感情,对于她我也没有把她当做外人,平日里不管我们一家怎样地节俭,她的穿戴都是妻子从布料到成衣,包括鞋袜,一概全包,对于照看这个妻侄女,我也是尽力而为,从没因此事,而生过气。如今她实在不想去她二叔家,小小的一个孩子,没了爹娘,本身就够可怜了,看着她那祈求的目光,我和妻子商量,咋办?就让孩子跟着咱吧,吃孬吃好,从心里当亲生闺女对待,她是不会惹咱生气的。况且孩子这么大了,稍微抬抬手,也能顾住自已,

  从此我和她姑,便收留下了这个无依无靠的闺女。

  在我家的那段曰子里,孩子也没享福,忙时给我们做饭,照看两个孩子,我和她姑去地里干农活。可那时也没有能力供她上学,时至今日常感愧疚。当时不像现在义务教育,高昂的学费,已使我们本以贫穷的家实在难以支付。侄女也挺知足,就这样在我家一住就是八九年,在我家做饭,轧面,成了我家的司务长,油盐酱醋都由她负责,从不算帐,有余钱就交给她姑,我的两个闺女上学,每星期的生活费都是靠轧面条钱供给的,我和她姑,从内心也挺感激。长大后又出门到了婆家。婆子家,家庭一般,不甚富裕,女婿是个非常本份的一个好小伙,不怕出力,踏实能干。生有两个男孩,房子由高坡上又搬到村路边,刚刚建好一座宅院。幸福的日子还没开头。可在内蒙古打工的女婿突然返回,说是胃里不舒服,到医院一检查,通过取样化验定为贲门癌中晚期,刹时如晴天霹雳,这上有老,下有小,一根支撑大厦的顶梁柱,一但夭折,这个家可咋办?可怜的妻侄女该如何面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到此,不由得泪水刷刷流下。

  坐在副驾驶室的妻侄女的大儿子,一言不发,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用手机来打发这内心无以言状的忧愁与悲伤。看到他,不由使我想起我自己比他稍大几岁时,父亲得下胃癌,那时家庭极端困难。无钱医治,又没有什么先进的医疗设备,连去洛阳检查治疗的条件也不俱备,我为长子,下有三个弟弟,我们全家像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一丝的生机,我和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一边做着农话,一边给父亲打着吊针。父亲是个医生,也知道自已的病,是不治之症,病危时,父亲拉着我的手说,就你大,苦了你了,要和你妈把这个家撑下去,照看好三个弟弟,我拉着父亲的手,一个劲地点头,满眼的泪水像涌泉般刷刷流下。

  十几岁的二弟拉着架子车到左峪龙王庙,买回了一副做棺材的木板。我一个人去县城给父亲买送终的寿衣,去时父亲一再嘱托:咱家穷,简单买几件衣服就行,我不穿棉大衣,别浪费,我答应着,泪水没能遮挡住我的视线,父亲那慈祥消瘦的面容里,蕴含着对我们母子以后艰难日子的牵挂,同情与无奈。我还是没有听他的话,给他买了件蓝大衣,不忍心穷困僚倒的父亲的身躯再在那边受凉怕寒。想到此泪水又一次湿润了我的双眼,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刚步入成年的不幸遭遇,与眼前妻侄女的孩子是何等的相似。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有些事情,来的是那样地突然,叫人有时真的是无法接受。车缓缓驶进三院,我们上电梯,来到了八楼,肿瘤科,走进病房,见了妻侄女女婿,他面容消瘦,怎能不瘦,前后一二十天检查,化验就没正经吃过饭,来回折腾,往返于县城至洛阳之间。他见我外表显得很平静,问我家里旱不旱,烟苗栽上没有,让我要注意身体。看着他穿的一身病服我的心呀,难过之极,一般压抑不住的伤心,立刻涌上心头,强按住难过的心,可满眼溢的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巴嗒巴嗒落下。稍做问候之后,我借故想见他叔,出了门,走出门外又一次泣不成声。

  人生在世,有多少付出,就有多少回报。妻侄女逢年过节最先回去的就是我和她姑,平日里隔三差五通通电话,我家有什么急事,一打电话立马就回,侄女婿也是如此,在我艰难时,帮我做农活,打麦子,就像亲闺女,亲女婿般孝顺听话。俩个人生活中伴嘴了,吵架生气了,都给我说,我是从不护短,谁错就说谁,他们也把我和她姑当成自已的亲爹亲妈一样,牵着亲情,尽着孝心。常常使我感到内疚,感到对不住孩子,感到不应该让孩子如此地感激于我和她姑,常常劝说与她,我和你姑都还年轻,你家负担大,我和你姑现在身体还好,不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不劳累你们,你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我和你姑最大的孝顺。如今我这个微小的心愿,又要付诸东流。怎不叫人痛心。

  下午四点半,就要进手术室,做胃食道切除手术,我鼓励他,不要怕,现在技术先进,医生技术高超,烂熟于心,你只管把自己交给医生,生死由它,心里不要有过大的压力。他一个经地点头,说,是!其实没压力,不怕那是假话,我拉着他的手,感觉他全身都在颤抖。

  中午我躺在医院的楼梯转向台上体息,怎么也不能入睡。等待四点半这个时刻,怕它来,又盼着快到,矛盾的心理,于平日里的午休极为不同,是何等的难熬。

  一会儿妻侄女,来到了我们休息的地方,她哭着给我讲了刚才他女婿给她说的一段话: 他给我说: 松娟我不是爹爹的亲生子,我的老家在县城,不知道我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是妈妈怀着我到了西河,早些年,老家的亲人,还来找过我,爹妈把我藏起来,不让见我,据说老家人,也并不是要我回去,而是没了后人,还有一座宅院没人继承,只要认了,那所院子就归我了。我也可以到县城安家落户。可这边父亲就我一个儿子,他们是舍不得我走的,我不能为了自已的幸福,而忘了养育之恩,做出不仁不义,沦丧道德的事,如今他们把我养大,爹年老,又得了骨股头坏死,双腿不能站立,母亲又得了老年痴呆症,我现在又得了这病,你还年轻,孩子还小,这些是我最最放心不下的。妻侄女说着嚎啕大哭,随后,又哭着说,他人虽老实,可着做话,不惜力气,不怕出力,姑夫我是啥命?这次手术,对他始终没说真实病情。我和他结婚到现在没有听他给我说过他的身世,难道他知道了自己的病不好治,说着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后又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坚持要他做手术,只要他能活着,我们就是一个完整的家,他不能干重活,找轻活,我以后去打工。她的一席话,又一次刺疼着我的心。这世上好多事都能相互帮助。唯有这生和死,疾病痛苦,爱莫能助,不能分忧。

  将近五点,突然护士进了病房,说是要进手术室,我们一群人从八楼,下到二楼,把病人推进了手术室,此时那一开一关的手术门啊!好似一道鬼门关,室内室外,犹如阴阳两重天,手术室内可怜的病人,为了话着,甘愿顺从,任人是摘五脏,去六腑为了生命,不知手朮刀有多血腥残酷,室外的病人家属,盼的是手术成功,怕的是手术的意外。说是需要四个半小时,可等待的却是那样的漫长。

  三个小时后,广播突喊病人家属,我们急忙走进手术室窗口。妻侄女,吓的哇的一声跑了出来,不停地呕吐。咋着了,我紧走几步,姑夫,我不敢看。我到窗口处,只见窗台上放了一个盘子,满满一盘鲜红带血的肉,愿来是手术摘出的胃和食道。医生拿出一段带有病灶的食道说; 这就是那块肿瘤。我看,不过杏胡一般大小,万恶的肿瘤,就是这么一点点的东西,却能夺走人的生命。难道这就是宇宙间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不可抗拒。上帝主宰的人类是何等的聪明,能上天入地造万物,而对于这小小的癌细胞又显得是何等的拙笨无能。

  九点半,病人从手术室推出来,我不想把那情景写于纸上,只想告诉读者,和那在战场上抬下的伤员无二,只是现在有麻药,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叫喊,一个完整的身躯几个小时后,便成了全身插着管子,呼吸微弱,双眼圆挣,意志尚清,只是己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医生交待: 六个小时以内,不能让它睡着,怕一睡再也醒不过来,有人说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确切地说,医院是生命的诞生地。也是生命的终点站,也可以说医院是人类的屠宰场,手术刀下没了人性,同情与可怜似乎没有存在的必要,挥金如土不说,只一条是共同的,延缓生命。而那些幸免于难,尚还健在的人,何尚不应珍惜生命,珍惜时光,

  在病房一切安排好以后,护士再三嘱托: 要如何护理,按照嘱咐如有一点异常,赶快叫医生,另行处理。妻侄女对我说,在这人多也没用,你们看着他作了手术,不用应记。非要我们走,我和妻侄子只好座车返回。

  十点多的洛阳,万家灯火,比天上的繁星还稠,道路俩旁灯火辉煌,人车如流,在这如此美好的夜晚,也不知有几家无虑无忧,有几家坐等苦愁。人生,有辉煌中的痛苦难言,有风光中的悲欢忧愁,何止是妻侄女一家。车窗外一道流星划过,瞬间消失。人多像这流星,走进这繁华的都市,还没来得及亲吻一下,就立该消失了,不由我一时有了很多迷惑与不解。

  多么好的一个孩子,他性善良,明事理。深知自己的父亲不是亲的,可他知恩图报,从没当成不亲对,相反却比亲生的还孝顺,父亲患股骨头坏死,从不放弃治疗,也没有任何怨言,与怠慢,他的身世似乎不知道,在检查出恶性病之后,他没掉一眼泪,我们只想他不知道,谁知他在手术前说出了真话。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勤劳,善良本应好报,可天意有时也并不那么公平!

  可怜的妻侄女,她的命啊,是谁注定,一个勤劳,不惜力气,一生下来,就尝尽人间苦难,本应平平安安,过上幸福的生活,却又遭遇这灭顶之灾,一个种田的农民,又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未来的她,要面对公婆的抚养,尽孝,下有两个儿子,还须照看。这次手术即使成功,接下来的是化疗,放疗,一个不能做任何劳动的病人,也要她候,农田里的梨耙,锄禾,收割,晒打,全落在了她的身上。本就苦难的命运,为何还要雪上加霜?

  车过龙门,上了高速,车窗外天空深邃,星光幽暗,一轮不圆的明月,从都市的东边升起。没有一点十五明月当头照,脚下满地皆银光的景色。山峦都市在忽明忽暗间,被抛在了身后,那轮留着地平线的明月,离我们的车窗是不近不远,我祈求明月,你快升中天,让我踏着你的光亮还。我凝视着那轮明月,心生好多感悟,我感悟时代,感悟生命,感悟人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人不过是在这生死之间,实践着人的价值,憧憬着美好梦想,忙碌地活着。短暂的人生,功名利禄,勾心斗角,又不都是徒劳,又有那个人会无有遗憾,含笑而终。至于真正留下有价值的东西,莫过于,向上的精神,高尚的品德,光辉的思想,其它还有什么呢?

  车驶入嵩县,打开手机零点二十,农历四月二十三。绕过玉皇山,穿过跨湖大桥,走进夜阑人静的灯火,仿佛进入了上天的迷宫,只见星晨不见月,俗话说,十七十八人定月发,二十四五恋明月。原来那轮不升中天的明月,是在等待黎明的曙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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