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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书(下)  作者:谷原

发表时间: 2019-07-14  分类:中篇小说  字数:23671  阅读: 236  评论:0条 推荐:4星

七那次红云之行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娟子回信,我想告诉她虽然错过了流星雨,但不经意遇见了最美的晚霞。我还想告诉她这样的生活很美好,不要再生父母的气。可我一时也想不出可以带她去哪,该怎么办呢?略带兴奋
 

那次红云之行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娟子回信,我想告诉她虽然错过了流星雨,但不经意遇见了最美的晚霞。我还想告诉她这样的生活很美好,不要再生父母的气。可我一时也想不出可以带她去哪,该怎么办呢?

略带兴奋的焦灼在空气中弥漫,我仿佛能听到内心激烈碰撞的声音,有点像东河堤被点燃的干芦苇所发出的“噼噼啪啪”的爆破声。

有一天下午,家里只剩我和奶奶,我的焦灼愈发强烈,我必须得回信了。坐在楼梯口,拿本书垫在并拢的膝盖上,铺开信纸,就一本正经地写起来了。北风隔着院墙呼啸,落叶沙沙地响,偶尔还能听到风卷起碎石、枯枝拍打铁门的“咣咣”声。奶奶因为怕冷坐在里屋的壁炉边,大概是觉察到我今天不怎么跟她说话,便时不时地走到楼梯口,怔怔地张望一会儿。此刻,我所有心思都在那封信上,哪顾得上听她唠叨。

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的信也几乎写就了。拿上信纸,伸展一下酸困的腿脚,起身便往平房的房顶走,我想吹吹冷风,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奶奶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看到我要往房顶跑,便急切地一边跑一边喊:“原娃哎,原娃!”我怕她又拉着我说个没完,便故意装作没听见。刚走上房顶,忽然听到背后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我扭头一看,奶奶正痛苦地坐在地上,右脚鲜血直流,立在楼梯口的钉耙也倒在了一旁。原来是奶奶一时心急,没注意脚下,被钉耙绊倒了,钉耙的一根齿正好扎在了右脚脚趾缝处。奶奶痛苦地“哼哼”着,我赶紧脱了她的鞋,边哭边找棉签止血。五分钟后,奶奶坐着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血迹,一阵风吹过,那封未完的信正好落在了血泊中。 顾不得许多,我试着背奶奶去诊所,无奈试了几次都背不动。最后,我只好搀着她,使她左脚着地,单脚跳着走。路过村道时,有才伯和春娜正好从镇上回来,远远地看到我,先是春娜惊呼一声跑了过来,接着有才伯也跟了上来。

“谷原,你受伤了?怎么搞的?”春娜边喘气边问。

“你看不见奶奶脚上包的纱布吗?你这冒失鬼。”我没好气地说。

“哎呀,我从远处没看仔细。”这丫头还伸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看到她嬉笑的表情,我更生气了,正待发作,被有才伯打断了。

“都甚时候了?还打情骂俏。原娃,你去小卖部跟你秋山叔借点儿钱,娜儿去北岗找你谷伯他们,我背上老姐儿去诊所。”

说完,也不等我们回应,自顾背上奶奶飞跑着去一公里开外的诊所。奶奶一直略闭着眼,口中只不停地痛哼,也没说什么。

看着有才伯走远了,我扯一下春娜的衣袖,小声说道:“在去找我爸妈之前,你先去趟我家,楼梯口那儿有一封信,你先替我收起来。”

“给谁写的呀?这么稀罕!”

“这你就甭管了,反正,你不想我挨打的话,就先替我把信藏着。”

“哼,好大的口气,奶奶伤成这样,看你爸妈回去不揍你!”

“你爱去不去!”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那丫头愣愣地僵在那儿。

到了诊所,村医黄大明简单问了下情况,拆了奶奶脚上胡乱绑起的纱布,又重新清洗创口,擦消炎药,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处理完伤口,怕奶奶因失血过多而导致身体衰弱,经我跟有才伯商量,决定再给她输两瓶营养液。刚一输上液,父亲就带着弟弟怒气冲冲来了,他一见面就揪着我的衣领,伸手给了我两巴掌。我本来就愧疚,加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打,便难过得哇哇大哭。奶奶本来闭着眼躺在床上,被我的哭声吵醒,再看看我父亲扬着的巴掌,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她“嚯”地坐起来,先把我拉到她怀里,然后指着父亲便骂,边骂边哭:“你个不成器的,翅膀硬了是吧?嫌老娘小时候打你打得轻了是不是?有种别打我孙子,来,你打我!”说着就把脸伸上前去。父亲僵住了,他尴尬得笑了笑,“妈,我这不是着急嘛,咳,小东西可不得收拾哩。”看到父亲收了性子,她责怪地跟有才伯说:“有才啊有才,你也不拦着点儿。”有才伯只“嘿嘿”地干笑,他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老好人。

等奶奶输完液,天已彻底黑了。寒星如豆,散落点点星光,西北风劲吹,路边的电线发出尖利的呼啸,远处山火明灭,那黝黑可怖的松林和西岗坡地散乱绵延的坟茔也随之明灭。看着前方奶奶一瘸一拐的身影,我的鼻子酸了,哎,奶奶的腿大概是好不了了。

回到家,母亲看到奶奶伤得不重,就没说什么,只叮嘱让我以后操些心些。倒是父亲,又详细逼问了几次,我没敢说实话。只说自己在房顶用竹篮捕麻雀,好容易捕到一只,就欢呼雀跃,奶奶在楼下听见动静,便要上楼看个究竟,爬楼梯的时候,脚踩到钉耙,就被伤到了。压根提也没提跟娟子写信的事儿。”那麻雀呢?”父亲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让喜子烤着吃了......”

跟喜子分开后,娟子独居了一年,这期间,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询问侄女高考报志愿的事儿,还有一次,半夜11点打过来,足足一分钟,什么话也没说。她对我该是纠结的,我同样如此,彼此心照不宣。

赵雷跟我是同学,不过他家在曹村,上学、放学路上要路过我们村。他身材矮小,瘦长脸,小鼻子小眼睛,额头有道疤。别看他其貌不扬,却天生有一股狠劲儿,是他们曹村的孩子王,经常带着比他高半个头的高年级学生去附近几个村子约架。有一天放学,我跟喜子、春娜去东河捕鱼,远远地看到他带着一帮人在偷有才伯种的西瓜。春娜最激动,大吼了一声,就要冲上前去,被喜子一把拉住了。喜子跟我使了个眼色,让我拖住他们,他则回去叫人。那次算是把赵雷狠狠教训了一顿,他后面一直想伺机报复,无奈我是学习委员,他每天早读还要跟我背课文。久而久之,他也就释怀了,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同窗好友。

两年后,十月的一个周末,赵雷突然打电话过来。

“原大委员,我家添了个女儿,给你这大干部报个喜!”

“生了个女儿?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咳,结婚的时候太仓促,没跟你知会,你别挑我理啊。”

“听春娜说你一直在深圳打工,找了个南方的?”

“没...没有的事儿...,我哪有那好福气哩,就是咱庙泉乡的。”

“不会是咱的同学吧?”

“咳...咳...,九月初八,你到时得空就回来一趟吧。”

“哦...哦!”

赵雷欲言又止的语气让我的心在下沉,莫非真的是她,我魂牵梦萦的人儿唉。

我想问喜子,但喜子已视我为仇人,我想问春娜,但春娜初去狮城,音信未通。问谁呢?父母因为我的婚事对我成见已深,他们是绝口不提那个人的。

烦闷,头痛,灵魂像是被抽离了一般,整个人在迅速地委顿、衰弱。下午五点,我独自驱车前往西郊。那里有一座山,镇北山,山下也有一条“黄金大道”,我想去抓住记忆中重要的东西。深秋的黄昏已然冷峭,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路边,山楂树、野菊花吞吐着孤独的芳艳,在一片萧瑟中愈加显眼。路过低矮光秃的杏树林,再往前,就是仅不到2米宽的进山步道了。远远地,就能看到两排高大的小叶杨,其中间杂着栎树,笔直地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山脚,步道两边都是布满灌木丛的斜刺陡坡。我将车停在杏树林外的一户农家院前,徒步奔向前方的“黄金大道”。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小径,新叶覆着老叶,足有一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躺在这异乡的“黄金床”上,任思绪飞往那青葱的童年岁月。

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沉梦中,我和儿时好友在白杨林中捡落叶,然后玩“拔老将”,因为太贪玩,以至于所有的小伙伴都走了我还没走。天已彻底黑了,我一个人颓坐在落叶上,大哭起来。一个遥远的声音从虚空传来:孩子,你贪玩得太久了,你太累了。我就此惊醒。醒来发现自己衬衣已经湿透,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正在这时,佳佳的电话打来了,大概又是商量婚期的事儿吧。佳佳是我的未婚妻,在并城一所高校教艺术设计。我原本打算跟佳佳九月初六办婚礼,两家也已商量好,前两天接到赵雷的电话后,我跟佳佳说想换个日子,想改到重阳节那天,双方父母都不同意,我正为此心烦。

按掉佳佳的电话,我继续往步道深处走去,我想寻找附着在这相似场景上的温情、回忆,也想让饱经岁月沧桑的杨树给我一个明示。就这么一直走着,直走到了步道尽头。抬眼望去,镇北山在暮色中尤显巍峨、庄严。静静地矗立在山脚,聆听大山深处的声响,有知更鸟的“咕咕”声,有野兔在草丛中奔跑的“哒哒”声,有滚石滑落的“咣咣”声,还有不知名的野兽悲怆的吼声,这一切,最后都汇聚成了一个从心底传来的声音:“孩子,你贪玩得太久了,你太累了......”久久回荡......

是啊,我贪玩得太久了,久到岁月都无法刻上自己的印记 。

我在漆黑的夜色中踏上返程,佳佳一连打了六、七个电话,我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大概是担心我出什么事儿吧。

第二天一早,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给佳佳回电话。

“原原,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电话那头佳佳抽泣着说。

“我...我错了,昨天...昨天老家一个朋友出了点事,心情烦闷,就一个人去外面待了会儿。”

“什么人比我还重要吗?”

“一个...故...故人,她...她的故...故事很不幸,你别问了。”

“那婚礼还推迟吗?”

“哦,那天是一个研究易经的朋友说九月九重阳节,寓意长长久久,我一时头脑发热,听信了他的胡言。”

“原原,你知道等待有多煎熬吗?我一天都不想多等了...”佳佳深情地说道。

“不等了!重阳节是敬老的节日,我们又不是黄昏恋,是吧,佳宝?”

“咯咯...咯咯...”电话那头传来佳佳幸福爽朗的笑声......

奶奶受伤后的次日早晨,我去楼梯口找那封信,里外翻遍了仍是找不到,看到昨天遗留的那滩血迹,我的鼻子忍不住又酸了。

上学路上,我刻意在村口等春娜,我急于想知道那封信的下落。

当隔着大雾看到五米开外的春娜揉着睡眼甩着马尾辫走过来,我大喝一声:

“站住!”

她吓得一哆嗦,待看清了是我,冷哼一声,轻蔑地瞟了我一眼,直接走开了。

“野丫头,让你站住听不见是吧?”

她一听我发怒了,就迈开腿跑,她跑我就追,当然,她是跑不过我的。只不过,因为雾太大,最终在一个岔路口被她开溜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这丫头,像跟我结了仇似的,上课、放学都躲着我,上学的时间要么提前,要么延后,放了学总是跟一帮女生结伴而行,让我没有丝毫机会。她还跟班里的男生说我欺负她,使得喜子、于伟这两天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尤其是于伟,丝毫不为之前的事情惭愧,总是眼中带火地看着我,像要将我吃了一般。

终于,有一天下午放学,春娜被提前潜伏在排洪桥下的我逮到了。为了不让别人看见,我蹲在地上死死地将她按倒在半人高的茅草丛中,她吓坏了。

“你是得了疯牛病吗?疯了不成?为什么一直躲着我?”看着脸涨得通红的春娜,我气不打一出来。

“你...你要干嘛?松开,再不松开我喊人了!”

我松开了按在她肩膀的双手,转而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说,那封信在哪?你今天不说休想回家!”

她拼命地用脚踹我,任她怎么踢,我还是不松手。过了一会儿,她不闹腾了,只是呜呜地哭泣,泪水顺着她光洁的脸庞滑落到我的手掌,濡湿而冰凉。我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得有些过分,同时因为捂着她嘴巴,她想说也说不出来,就把手移开了。

移开手的一瞬间,她腾地坐起来,猝不及防地抓住我右手,在手腕处狠狠咬了一口。

黑红的牙印,从旁渗出些许血迹。那印记很多年以后还存在,以至于有一天妻子问起来,我说“你是不是《倚天屠龙》看多了,我哪有张无忌的福气,就是儿时小伙伴闹着玩咬的。”她不信,她说“那我也要咬一口,就在这个印子上。”说完她还真咬了,就在同一个位置,她比春娜咬得还狠,于是,二十多年前的疤痕又成了新的一样。呵,女人,真是捉摸不透。

春娜咬完恶狠狠地瞪着我,一言不发。

“好!好!这下咱俩扯平了,你把信给我!”我将被咬的手腕在她面前晃了几晃。

“什么信?”

“就是奶奶受伤那天我让你去我家拿的那封信!”

“那个呀!那封信太恶心了,沾了很多血迹,我已经烧掉了。”

“你!我不信!”说完我准备脱了她的一只鞋,按她的脚底板,以此“制服”她。谁知道,在我松手的一刹那,她如兔子般挣脱了。

“爱信不信!”她边跑边说。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冬日的夕阳有些萎靡,路边到处是枯草燃过的灰烬,牛羊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田中,啃着刚出土的麦苗。隔壁康村的村道两边,三三两两的妇人聚在一起,有的站着嗑瓜子扯闲话,有的坐在一起打牌,男人们都去城里打工了,这冬闲时光,正是家庭主妇们逍遥自在的时刻。

“拿不回就拿不回罢。”我安慰自己。“就算真的拿到了信,我还能心安理得地寄出去吗?奶奶已经为此受伤了,我怎能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奶奶的痛苦之上?”这样胡乱想了一通,我的心情平复多了。在我,此刻更多的可能不是想拿回那封“血书”,而仅仅是出于男孩子的羞涩,不想让他人发现自己的秘密罢了。

想起奶奶,我的泪水又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奶奶嘴上虽然一直说没事儿,但她的右脚已不能正常走路了,听说是韧带断裂,现在只能拄拐了。

“血书”事件后,我决定重整思绪,恢复与其他人的关系。我主动叫喜子、于伟去北岗的山林抓兔子,也会跟春娜分享我从堂哥那儿“偷来”的连环画,在班里,我仗着自己学习委员的身份,明里暗里使手段,让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围着我转。那段时间,我成了真正的孩子王,站在这个至高点,我也了悟了于伟的狐假虎威和喜子的拳头好汉,对他们这种拙劣的手段很是不齿。

一场雪不早不晚地降下了,早上5点半起来,屋顶上、电杆上、树枝上、麦田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将夜空映得发白。到了学校,男生打雪仗,女生堆雪人,完全忘记了我们是来上早读的。正玩得兴起,一个拳头大的雪球砸在我头上,我扭头一看,是春娜在五米外的树丛旁边站着,还讪讪地对着我笑。正待还击,看到她不停地向我招手,我就跑过去了。

“呆子,我今年也要参加抽考了!”她兴奋地说。

“今年名单出来了?”我略微惊讶,完全想不到她是跟我探讨这个。

“出来了,我爷爷昨天跟穆老师打听到的,今天下午放学前就公布。”

“我不信!你怎么可能进抽考?”

“哼,狗眼看人低,咱走着瞧!到时考完咱俩顺便逛街吧,我给你买吃的!”说完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五元钱,在我面前晃了几下。

“哼,想得美!上次的事儿没完!”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去教室了。

按照惯例,每年寒假前,全区会组织村小学的尖子生去市里考试,一般是选拔班级成绩排名前五的学生,一方面是交流学习,另一方面也是教学质量检查。从一年级开始,我每年都会入围,而春娜,在班里成绩也就是中游水平,所以她说她进了抽考名单,我是打死都不信的。

下午放学前,穆老师果然在课堂上宣布了明天参加抽考的名单,我排第二,春娜赫然在列,她是第五。我有点儿惊讶地瞟了她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成绩变得这么好了?

第二天早上6点半,天微微亮,我背着笨重的书包向村口走去,小巴车7点会准时来接我们。路上的积雪已冻得结实,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我的心里暖洋洋的,毕竟这是值得炫耀的机会。离村口还有十米远的地方,我就看到春娜在不停地东张西望,“这丫头竟然比我起得还早!”待走近时,她只是对着我冷笑,皮笑肉不笑,极尽嘲讽之能事。对比我的棉袄、棉裤,春娜穿得相当艳丽,上身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下身是深蓝灯丝绒裤,脚上是一双海蓝色皮靴,这身潮装,配上她精致白皙的瓜子脸,简直宛若天人。我只将脸侧在一边,不去看她,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背后有人在唤我。

“原子...原子...”声音微弱又有些断断续续。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奶奶驻着拐蹒跚而来,右手还牵着正在吃烤番薯的弟弟,弟弟的嘴角都是黑灰,像黑猫警长一样,甚是滑稽。

“这小鬼头,又要耍什么花样?”我思忖起来。

虽然不情愿,但有奶奶跟着,我只好应着,边应声边向奶奶跑去。

“原子,冰哥儿非要来送你,你爸妈差点儿揍他。我怕他闹腾,就带他过来了。”奶奶小声跟我说。

“哥哥!哥哥!你给我买火腿堂!”在奶奶跟我说话的同时,弟弟不胜其烦地在吵闹。他才四岁,发音不准,故而把火腿肠说成了”火腿堂”。

“不买!谁惯的你这臭毛病,每次出门都让人买东西,你烦不烦?”本来因为母亲给的钱少我就不高兴,这家伙竟然还让我给他买零食,我实在有些憋气。

“呜...呜...”这家伙听我说得如此决绝,竟然躺在地上,边打滚边大哭起来。

“原子,你多少买点儿,要不,这小崽子又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奶奶伸手边拉弟弟,边语重心长地跟我说。

我犹豫了。正在这时,春娜闻声跑过来,一把将躺在地上的弟弟抱了起来,然后双手掬着他的脸蛋,一本正经地说:“冰蛋儿,你哥哥坏,姐姐给你买好不好?晚上回来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火腿堂,好不好?”

弟弟听完手舞足蹈起来,一不小心又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天中午考试完,我破例陪春娜在南市街逛了一会儿,虽然尴尬,但谁让人家有钱给弟弟买零食呢。

道路两旁矗立着高大的梧桐,两边是低矮的商铺,每间隔十几米,有一个用钢条焊成的圆形下水道井盖,城市的气息——夹杂着浊气与消毒水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的。

“你见过大学吗?”春娜随手捡起一片黄中带红的梧桐叶,幽幽地问。

“唔,我看过堂哥读大学时拍的照片,校门很气派,校园很大,鸟语花香的,那中山装校服尤其帅。”

“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我要拍很多漂亮的照片,写很多信。”

“哼,你这参加一次抽考就飘了?我考上十次,你都不一定能考上一次。”

“你中午吃什么了?嘴这么臭!还想不想让我给冰蛋儿买零食了?”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揪我耳朵。

“我...你...能考上,能考上行了吧?”我哭丧着脸说。

“哼,跟我斗,让你不长记性!”

我苦涩地笑了笑,顺从地跟着她去逛量贩了。

晚上回到家,弟弟已然睡着了。我悄悄地将一包火腿肠放在他枕边,我想象着他明天一早看到该有多兴奋,我也想象着如果我考上了大学,可以带奶奶走出这片天地,又该是怎样的成就感。我沉浸在梦境般的幻想中,以至于母亲问我考试的情况,我也只是随口应付。

夜色温柔,轻抚着每颗疲惫的心。我对着窗户呼出一口气,在湿渍处歪歪扭扭地写了“大学”两个字......

初入大学的日子,我的内心颇为忐忑。一方面庆幸自己终于跨进了这道门,另一方面,物是人非,对世事,似是看透了。偏居西南一隅,我习惯了站在高台,对着群山翠柏凝视,习惯了伸长鼻子,呼吸那被稀薄阳光沐浴的草木青气,还有那青气中弥散的不为人知的异香。雨季来临时,我还喜欢倚在窗台,看那铁树挣扎,看那夹竹桃绿枝出墙,看整个校园颠倒着方位,反复在雨水中洗礼。

我不断沉迷于新生事物,又不断地返回原始模式,我不断地结交新人,却总是尴尬地跳出剧本。在排除了所有的可行模式后,我不得不拿起掉漆的摩托罗拉V3,一遍遍地拨父亲的小灵通,拨了号却没敢打通,我怕他接到后又说我浪费钱,质问我为什么不用公用电话。买张电话卡吧,这样就可以更从容地跟他们聊天,我不是没想过,只是在电话中,似乎没有那么多话要说。

人总是恋旧,总是在读了很多文学书之后更向往过去的生活。偶然的一天,我在宿舍楼道看到一个同学在一本正经地写信,我瞬间有了启发。那是我们班的才子玉仁,来自孔孟之乡——山东曲阜。他也在畅游文学之海后,爱上高台,爱远眺群山,我们都喜欢呼吸来自高岗的空气。

对啊,我可以写信。那段时间,我几近疯狂地写信,白天上课写、晚上睡觉也写。有写给父母的,有写给堂哥的,更多的,是写给小伙伴们的。在信中,我也学着古人,大量评论看过的一些书籍,阐述对社会、人生百态的一些感悟,而且还是文白间杂。唯有娟子,因为她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所以我总是用最直白的语言跟她通信。

初中毕业后,娟子就因家庭变故辍学了,她父亲和哥哥在一次给家具厂送货的途中出了车祸,她父亲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她哥也截肢了。突入其来的变故,使她整个人变得沉默起来。在安顿好家里的事务后,她一声不吭地跟着村里的牛姐去了广东,数年未回,听说是在酒店工作。从那之后,整整两年的时间,我没看到过娟子,偶有一次,中秋节的时候,母亲让我给娟子家送月饼,我在她家堂屋的茶几上看到一张用相框封着的照片,赫然竟是娟子。照片中的她:站在深圳世界之窗前面,穿着蓝色牛仔裤和黑色皮衣,脚踏白色球鞋,长高了不少,脸变得圆润了,也白了,长发披肩,一脸的幸福自信。

放下月饼,我指着照片问范婶:“这是娟子?”

“啊唷,大风压不垮无棚户,我家娟儿是真真出息了。”说着就掉眼泪了。

“范婶儿,您真有福气,享福的还在后头哩。”我赶紧安慰道。

范婶儿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那是两年中我第一次看到娟子。

娟子家出事后,喜子被家人安排去省城读技校,学汽修。一到放假他就跑去给范婶儿干活,到了时令便央着他爹去给娟子家犁地、除草,村里人都在传这爷俩是想跟人家孤儿寡母搭伙过日子。那时我跟春娜已在市里读高中,有时周末回了家我也会将这些闲话说给喜子听,我是提醒他注意舆论,不过每次都被他怼回来:

“我就是想帮她哩,你不要仗着书读得多调理我!”

一年后,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喜子让他爹托人在深圳给他找了一家电子厂,他追随娟子而去了。

有一天中午,我在学校食堂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被春娜叫住了。

“你知道吗?喜子去南方打工了!”她神秘地小声说着,好像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

“哦?他不是跟于伟去省城的技校了么?”我警觉起来。

“去是去了,这不没读完就偷跑回来了,于伟昨晚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好好的汽修不学,去电子厂干嘛,真是有病。”

“好像是他爹给出的主意,人家不是去打工哩,人家是去奔媳妇儿哩。”说完还揶揄地笑起来。

“你别胡说!”我怒吼一句。

“我就说,不是人家媳妇儿还能是你媳妇儿啊,别让我当着这么多人抖落你的破事儿!”春娜也提高了调门,我们的争吵吸引了很多过路的同学围观。

“我让你再说!”我冲上去给了她一巴掌,扬长而去,她委屈地哭了起来。

事后,我才听说,这次的事件影响很恶劣,很多同学都为春娜愤愤不平,指责我一个男生大庭广众之下欺负女生。班主任把我叫过去训了两次,还让我写检查,给春娜道歉。其他的我都照做,唯有道歉,出于大男孩的倔强,我就是不低头。出事后的第三天,于伟专程从省城回来,晚上带人在男厕所堵着打了我一顿,自始始终,我没有还手。

周五早上,当我鼻青脸肿地走进教室,班里的二十几个女生几乎同时叫好,虽然不了解内情,但她们肯定是觉得我得到了报应,而且如此之快。春娜在另一个班,她听说我的事后,下了课专门托人来给我送云南白药,我气愤她串通于伟来报复我,当场把药摔在走廊里。中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教室里偷偷瞄见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蹲下身子捡地上的药。晚春的风吹乱了她披肩的长发,那一刻,在我脑海中定格了很多年......

从那以后,我们大概有一个月没说过话。有几次,在校园里碰到了,也只是愣了一下,谁也没主动开口。以往,每到周末,我们会一起坐公共汽车回家,一起在她家写作业,现在,我已经好几周没跟她一起坐车回家,一起写作业了。母亲觉察到我的异常,“怎么不去娜儿家了?”

“男女授受不亲。”我总是冠冕堂皇地回应。

六月,一个周六的下午,我百无聊赖,独自去西岗的松林。麦子刚收完,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犁地,种玉米,新翻出的泥土散发着阵阵清香,道路两边的沟壑中各色花朵争奇斗艳,蜜蜂、蝴蝶穿梭飞舞,一派盛夏火热的景象。因为没人说话而内心孤独,与这火热的季节比起来,我的心在不断往下沉......

在松林中,坐在小学看武侠书时经常坐的石板上,用手触摸着历数百年沧桑的松树粗壮的躯干,细细凝视着林间草地上羸弱的蒲公英,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埋藏的零食还在么?”我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我仔细回忆那时放零食的位置,“进林后往西走二十步,向往东走十步,再往西走三十步,就在林中最古老的那棵松树下”,凭着记忆中的位置,我很快找到了那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树。

绕树一周,看不到我当初覆在零食上的树枝,只看到一块儿1尺见方的红布,四角被石块儿压着,上面落满了枯叶、碎枝和尘土。

我不觉愕然,小心翼翼地拿开红布,往下挖了大概30厘米,看到一个不大的铁盒。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我打开铁盒,里面赫然是两块儿民国时期的银元,还有一张字条:

“原子,对不起,我动了你的零食。我要去南方了,你是要读大学的,这银元就留给你做将来的学费之用吧。”落款人赫然是娟子,时间是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那正是娟子去广东的前一天。

泪水模糊了双眼,之前我一直对她有误解,我总认为那封血书没能寄出去使我们产生了隔阂,原来她的心里一直都有我啊。

我将纸条放进去,抱着铁盒,失神地瘫坐在那儿。天已彻底黑了,斑驳的星辉透过密密的松枝撒地洒在脸上,蟋蟀和布谷鸟在交替鸣叫,仿佛在催促一个迷路的孩子赶快回家。一声呼喊拉回了我的思绪:

“原子,原子!”

我听出是春娜急促不安的声音。但我故意不应声,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那喊声持续了好一阵儿,喊到最后甚至是略带哭腔了。我始终没回应。过了一会儿,我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跳着脚跑出松林,停在了入口处,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泣。我知道,春娜肯定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找到这儿的,这么偏僻的地方,又是半夜里,别说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就是成年男子也不敢轻易一个人来。想到这儿,我拍拍身上的灰尘,把盒子包裹好,不疾不徐地走出松林。

“春娜!”在入口处,我沙哑地叫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里面儿。”她激动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想跟你道个歉。于伟真不是我叫的,我...”

“不要说了,不重要了。”我打断她的话,决然说道。

“我是不想影响我们两人的关系。所以...”

“我们两个什么关系?”

“同学!乡党!行了吧?”说完哭着就跑了。

看见她跑我就追,快到桥下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哎呀”的痛呼声,原来她被旁边沟渠伸出的芦苇绊倒了。二话不说,我背起她就往回走。

月色如水,笼罩着各怀心思的两个年轻人。路边,青草、野花的泥土气更浓烈了,阵阵蛙鸣,把天地都叫得清爽。

“其实以前只是崇拜你,但从你那次抢血书起,我就...”春娜伏在我背上幽幽地说。

“血书呢?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咳,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你......”

那段时间,我的思想陷入了巨大的挣扎。我从堂哥那儿借来了近十年的《读者》,一有时间就看,不管是在学校还是放假在家。虽然成绩有所下滑,但我也收获了很多。我了解了甘地、纳赛尔、尼赫鲁、阿拉法特、沙龙等伟人的生平和事迹,了解了张恨水、林清玄、周国平、俞平伯、梁羽生等人的作品,这些人物让我汲取了成长的力量,也奠定了我未来的文学之路。

高二暑假那年,奶奶去世了。她带着对子女儿孙的祝福和无法看大千世界的遗憾离开了。

天气燥热,我穿着背心坐在院子正中的桌子边写信,准确地说,是写诗。我想通过诗表达自己的苦闷,告诉娟子内心的无助,这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感牵系。一连三周,我几乎每天写一首,最后给诗集起名为《夏宫》,意为夏天装满心中秘密的宫殿。春娜每天邀我去她家写作业、看电视,被我拒绝了,冰蛋儿让我带他去东河洗澡,也被我拒绝了,就连母亲让我跟她下地摘棉花,也被我推脱了。我知道,母亲不是真想让我干活,她只是怕我伤心过度,想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

写累了,我会赤着脚去东河坡地奶奶的坟前呆坐,一坐半天。我苦思冥想,始终想不通,只有一年啊,再有一年我就考上大学了,奶奶连一年都不愿意等吗?思考得久了,我得出一个结论:奶奶大概是累了,她相信我能考上,所以才放心地走了。有几次,我在坟前瞄到春娜在不远处的田埂坐着,手里摆弄着狗尾草,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她自作聪明地以为有白茅掩着,我发现不了她,其实,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在暑假结束的前一天,我将一封信和写了一个假期的《夏宫》诗集寄给了娟子......

十一

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轻抚着那几张娟子的照片和那盘孙燕姿的《绿光》磁带,我百感交集,我该怎么跟娟子解释改志愿的事儿呢?

那几张照片和那盘磁带是娟子在一年前给我回寄的东西。

我本来打算去广东的学校,可恶的春娜,竟说服母亲让我改报西部的学校,说是比较稳妥。在报志愿的最后一天,母亲、堂哥、春娜逼着我改成了现在的学校。不得不说,春娜的话是有道理的,奶奶的         去世、与娟子的纠葛以及旷日持久的看文学杂志,对我的复习状态造成了负面影响,我的成绩从高二的阶段50名左右下滑到最后一次模拟考的150名左右,几乎跟春娜处于同一水平线。当然,这丫头也是有私心的,她早就相中了西南的一所师范院校,并且,她似乎知道了我寄诗集给娟子的事儿,所以坚决反对我去广东。难道又是冰蛋儿?春娜每次放假回家都给弟弟带零食的,他们的关系也一直很亲密,他在父母面前也没少替春娜说话。哎,这不争气的家伙!

在信中,我先是寒暄几句,然后问她的近况和以后的规划,顺便从旁打探喜子的消息,还开玩笑说等毕了业给喜子安排个好工作,信的结尾,我附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一连俩月,音信全无。

这期间,春娜隔三差五来找我,每次都会带着我去一个叫花溪的地方,那是市郊的一个集镇。花溪有花果山,有溪水,有古色古香的街道和商铺,还有我魂牵梦萦的“黄金大道”。

细雨淅沥,晚秋的寒风乍起,炒板栗和烤洋芋的热气随之飘荡四散,水雾朦胧,犹如仙境。

“盛夏的蔷薇含苞待放,花蕊之上,是那初晨的露珠。你如蔷薇,愿不让你拭泪。”春娜情不自禁地吟咏起来。

“你在哪儿看到的诗?”我蓦然心惊,这竟是《夏宫》里面的诗句。

“要你管!我只是有感而发。”

“狡辩!这分明是《夏宫》里的诗。”我怒不可遏。

“什么夏宫冬宫?我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哩。”她咯咯地笑了。

“你...”我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喂,你干嘛呀?神经病!”

“神经病以后别来找我!”我毅然决然地走了。

那天之后,春娜每天电话骚扰我,她很聪明,每次总是讲家乡的事儿,我又不能不听,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这得益于她每天跟她父母、有才伯打电话。自从她父亲十年前托关系进了城里的防爆厂,她家俨然已是城里人了,她母亲前两年也找人进了市国有棉厂,只是她爷爷有才伯执拗,一直不肯住城里,所以还保留着老家的宅子。

终于,娟子来信了。收到信的那一刻,我无比激动,待看了信的内容,心又无限下沉。

娟子在信中变得客气起来,让我不要给她写信了,她看不懂;还说春娜是她的好姐妹,我们在一个地方读大学她觉得很放心;信的末尾,说喜子也跳槽去了她们酒店,还说青山伯生病了,让我有时间给喜子打个电话,并附了喜子的电话号码。通篇是无用之辞,更奇怪的是,她竟然不留自己的号码,也没有想让我回信的意思。

愤懑,惆怅,一种不安的情绪萦绕心头。之后我一口气给娟子写了好几封信,都是表达对她的思念之情,并细细规划我们的未来,无奈都石沉大海。对于喜子,可能是潜意识在做怪,我始终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最后一次收到娟子的回信,是在大四那年冬天。信很短,“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青山伯快不行了,我跟喜子订婚了,一来冲冲喜,二来也遂了心愿。”

收到信之后,我第一时间联系春娜,问她知道不知道娟子跟喜子订婚的事儿。她一脸迷茫,说跟娟子已经一年没通信了,只是听爷爷说,青山伯这次怕是真的不行了。

“什么病?”

“心梗,之前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已经发作好几次了。”

“哦,这次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一周前,现在还在市里的医院抢救呢,我爸妈前两天还去医院看过。”

“那喜子回来了吗?”

“好像没有,范婶儿在医院了。”

青山伯去世三个月后,我接到娟子的电话。

“你最近一次去松林是什么时候?”娟子语气焦急。

“高二吧。”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铁盒子?”

“我不是写信跟你说了吗?那个盒子,连同银元和纸条我一直珍藏着呢。”

“你跟我说了?”

“高二那年暑假我不是给你写了信么,还附带一本诗集,叫《夏宫》。”

“呃......”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你没收到?”我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诗集收到了,没看到信......”我隐约听到娟子低沉的哭泣声。

挂了电话,我愤怒到了极点,我一连给春娜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不接,最后直接关机了。大学的这几年,自娟子杳无音信后,我跟春娜的关系有所缓和,虽不是恋人关系,但也经常出双入对,我们一起自习,一起逛街,她会给我买时新的衣服,也会大大方方地请我去外面吃各种美食,做为回报,我会为她写诗。因而,对于她拒接电话,我很是诧异,莫非她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春娜的短信,她约我下午5点“黄金大道”见。

三月的“黄金大道”,只有飞絮,没有落叶。旁边溪水潺潺,几只鲜红的鲤鱼跃水而出,大口地呼吸春的气息,完全无视旁边几个垂钓者严阵以待的架势。

一袭褚红色的连衣裙,头戴一顶白色大沿帽,春娜如牵牛花般静静地矗立在溪岸。听到我的脚步,她没有回头。

“从你那次跟我抢血书起,我就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你,该怎么办呢?”背对着我,她幽幽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说,我那年给娟子寄的信,是你动了手脚?”

“是,我让冰蛋儿偷偷把信掉包了,那本《夏宫》,我也让冰蛋儿拿给我看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写信给娟子,说我们两个谈恋爱了,还附了我们的合照。”她没有回答我的质问。

“娜儿,这么多年,你不觉得你走得太远了吗?”

“爱情使人失去理智,也许吧。”

“分手吧,这段感情承载了太多罪愆...”

盘踞于恐慌之林的谜团解开了,除了狠狠地教训冰蛋儿一顿,我还能做什么呢?

挣扎,躲过了湿濡的夜露却依然逃不过血色的霜天,在四时的轮转中,总有一些是我们不愿承载的。哦,生命中的冰火眼。

十二

并城的五月,飞絮满天,间或有沙尘。赵雷去世后,征得佳佳的同意,我把丹丹接到了并城,她还小,需要家庭的温情。有一次去西郊游玩的时候,女儿瑶瑶跑过来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爸爸,丹丹姐说她不想回去。她说她妈妈每天拿着一个铁盒纸,又哭又笑,是个疯纸。”最后一句,还加重了语气。

“不许这样说你夏娟阿姨!”我愤怒已极,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妻子闻声赶过来,嗔怨地看了我一眼,将坐在地上的瑶瑶揽在怀中。我回过头看丹丹,她在离我四五米的地方远远站着,低着头,能看出来她的身体在颤抖。我平静地走过去,深深地拥着她,不停地用手抚摸她的头......

春娜毕业后去了新加坡一所大学读研究生,之后就一直留在了新加坡。

有一年春节回家,有才伯悄悄跟我说,娟子被人骗了。她在酒店上班时认识了一个有钱的老板,五十来岁,经常给她买名贵首饰、包,还送了她一辆红色的宝马。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同居了。后来,知道娟子怀了孕,那男的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后经过调查才得知,那男的是从香港过来的客商,他在香港有老婆,孩子都读大学了。经此打击,娟子整个人都崩溃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试图联系娟子,想安慰安慰她,顺便邀她来并城散散心,可她一直不接电话,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窘态吧。

后来,为了尽快将自己嫁出去,她辗转联系上了在深圳一家4s店做售后的赵雷。赵雷二十四五仍未娶妻,这在农村早已是大龄青年,只因个子不高,长得太普通。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这些事儿是我很久以后听春娜说的。这丫头如一只空中盘旋的雌鹰,虽然远在狮城,却一直定格北方,远远地监控着我,以及跟我相关的所有人。

娟子结婚后便回了村子,赵雷也辞去了4S店的工作,先是在镇上开了个农机店,后来因为大环境不景气,又去工地开挖掘机。他脑子活,又有技术,所以干得还不错,钱也不少挣。

十年后,五月的一天晚上,我正在给瑶瑶喂饭,尖利的电话铃声响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是春娜,便没在意。春娜也老了,可她的心没老,这么多年,她仍是孤身一人。她看着我订婚、娶妻、生子,她看着瑶瑶长大,始终没有一丝触动。每次打电话,她总是静静地听我讲当下的生活,讲小时候的事儿,像是在听故事一样。我开玩笑地说资本主义国家的人都没有家庭观念吗,她笑了笑,低沉地说:“狮城打动不了我,你的并城也打动不了。”

隔了一会儿,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你这该死的温柔,让我心在痛泪在流。”妻子在厨房吼了我一句:

“你是聋子吗?我来喂瑶瑶,赶紧接电话!”

我拿起电话,走向阳台。接通电话后,对面是阵阵的抽泣声。

“你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赵雷死了,是我害死的。”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爷爷去世后,我让娟子帮我收拾老宅子,准备出售,她意外地翻出了那封血书。”

“你当时不是说烧了吗?你到底有多少事儿瞒着我?”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那跟赵雷的死有什么关系?”

“娟子拿到血书后,当天晚上就跟赵雷吵了一架。第二天...第二天赵雷在开挖掘机的时候翻了车,被轧死了......”

“啊?!”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我在痛苦地踱着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电话那头,听得出来,春娜在嚎啕大哭。五月的夜空,清朗寥廓,星斗如棋盘般交错,一颗流星划过,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奶奶,青山伯,有才伯,范婶儿,赵雷,每一个故去的人是不是都会化作流星呢?我又想起了儿时那场错过的狮子座流星雨。

“是我害了他,我有罪。”我痛苦地说。

“不...不,我...我不该藏...藏那封血书。”春娜痛哭地说。

“别他妈跟我提血书了!”

哎,血书,你沾着血迹诞生,又以嗜血而终,这该是怎样一种执着呢?

我抱着丹丹,狂奔向“黄金大道”,身后,妻子抱着瑶瑶追赶着。杏林的杏花开了,白色的花瓣,红色的花蕊,吸引了不少蜜蜂,还有写生的年轻人。远处,镇北山挺立云端,郁郁葱葱,它虽不吝于四季,却吝于身上掉落的每一片叶子......

                                             

                                                     谷原

                                             2019.3.1—4.17于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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