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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书(上)  作者:谷原

发表时间: 2019-07-09  分类:中篇小说  字数:14579  阅读: 381  评论:0条 推荐:4星

引言:流火的七月,你不会记得,那个被风吹过的午后,一个少年在血泊染红的台阶上颓坐;你也不会记得,拨开硝烟的最初日子,在那首《绿光》的旋律中孕育的情诗,是怎样的郁结、悲怆;你更不会记得,那夜刺骨的仲夏
 

引言:流火的七月,你不会记得,那个被风吹过的午后,一个少年在血泊染红的台阶上颓坐;你也不会记得,拨开硝烟的最初日子,在那首《绿光》的旋律中孕育的情诗,是怎样的郁结、悲怆;你更不会记得,那夜刺骨的仲夏之风,伴着一个凄苦的人,遥望夜空中最亮的星;你不记得......


“小...小...小原!”一声急促的叫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扭头看了眼闹钟,凌晨5点半。窗外,橘黄的路灯燃烧着漆黑的夜色,热力井散发的热气轻盈缠绕,抚摸着每一辆疾行而过的公交车与私家车。

多年的习惯烙印在了脑海中,不是岁月可以抹掉的。五点半,是我小学三年级起床上早读的时间。无论严寒酷暑,每到这个时间,我的小伙伴喜子都会站在我家屋后,扯着嗓子喊我起床。他是我同村的玩伴,比我大两岁,但因为上学晚,又留了一级,所以从三年级开始,我们就成了同学。听到喜子的呼喊,我会第一时间从床上爬起,匆匆穿上衣服,飞奔着出去。我太害怕因为起床磨蹭而一个人去学校,尤其是冬天,乌黑的夜色,连两三米外的障碍都看不清楚,更别说步行1公里去学校了,尤其是还要经过北边坡地的乱坟岗。这恐惧过于浓烈,以至于工作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惯性地在凌晨五点半醒来,做噩梦也是常有的。

对于小学的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老屋墙上那一排排鲜红的奖状,也不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之类的古典经文,而是在教室里点着蜡烛烧课本,躲在花坛沿下打雪仗,或是在桌兜里意外翻出某个女生写给自己的幼稚荒唐的小纸条。

当然,我也不会忘记那个忧伤的午后。那是一个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课,教数学的胡老师让喜子回答问题,他不仅公然顶撞,而且还大方承认自己在看武侠小说。全班所有男生都为他的气概所服膺,倒不是我们都是坏孩子,只是数学老师平时过于严苛,几乎所有人都领教过他的教鞭,所以都对于有人站出来违逆威权暗暗叫好。于是,所有男生中午都被留校,之后被一一叫到教学楼西侧的教师办公室,一场”审判“开始了。

喜子作为元凶,被第一个叫过去,他仍是嬉皮笑脸,毫无愧色。

“你今天是抽什么风了?小崽子!”胡老师在他一进门就咆哮道。

然后,不等他回话,上来就是两脚。

“说,那本《喋血蟠龙传》是谁的?”

“哼,不知道,知道我也不说!”喜子这次是跟胡老师较上劲了。

“你这浑小子,想当年你没钱交学费,还是你爹跪下来求我,并答应义务耕村里的公田,我才担保你上的学。你怎么就没点儿良心呢,我打你这狗日的!”边说边抄起书柜顶的鸡毛掸子,“呼...呼...呼...”地往喜子脖子上抡,片刻间,喜子的脖颈已留下数道红印子,隐约还能看到细小的血流。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五分钟,喜子一言不发,坚挺的脖颈一动不动,气得胡老师脸色煞白。

之后,于伟又被叫了进来,于伟哪见过这阵仗,登时腿就软了。

老胡先指着于伟,又问喜子:“你老实说,这书是不是他的?”

喜子依旧一言不发,还嘲讽地瞟了老胡一眼。

老胡气不过,又狠狠地抡了喜子几下,吓得旁边的虎子直哆嗦。

然后又红着脸问于伟:“于伟同学,这就是不说实话的下场,你老实交代,这书是谁的?”

虎子一脸委屈地说:“老师,这书我看过,但真不是我的,我是从别人那儿借的。”

“谁?”

“我不能说...”

“我打你个狗日的!”话音未落,老师的掸子就又抡到了虎子的脖颈,“呼呼呼”又是四五下。像传染一样,虎子的脖颈也顿时成了一片绯红。

就这样,班里十九个男生被轮番叫了过去,轮番被“教训”。最后叫的人是我,因为我在班里一直是第一名,又是班长,所以在胡老师眼里,我的嫌疑最小。同样地,在这场“末日审判”中,我也难逃被被打的命运,自始至终,我没感觉到疼,因为那本书是我的,是我从堂哥的书架上“顺”出来的。

当下午的预备铃响起,我们才从老胡的办公室“逃离”出来。午后的阳光十分刺眼,刺得人眼睛酸涩,梧桐紫色的花瓣被风摇落,铺成了一个个“心”形,旁边玉米田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定是蟋蟀在嘲笑我们这些被饿肚子的坏学生。

好在老师已经让各村的女生回去转告了打人,说中午被留在学校写作业,才没有家长找到学校来。

那天放学后,我破天荒地以班长的权力准许那帮男生不写作业,还第一次加入他们的“木头人”游戏,也是第一次,我从内心不把他们当做坏学生。

那个忧伤的午后,给我上了一堂深刻的哲学课,我时时在想,如果我是喜子,我能否交出那份完美的答卷呢?



村小学的西面,是垄起的三四里长、一里来宽的土岗,被分割成了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农田。

盛夏的时候,岗上的棉花热情地绽放,轻盈灵动,白茫茫的一片,犹如白色的海洋。棉地里,农人们弓腰低头,左手挽着箩筐,右手飞快地在采摘,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将爆开的棉实全部采完,以免粘上杂质或被露水打湿而霉变。

每当这时,村里的小孩儿就无比雀跃,他们会不停地在棉丛中穿梭、奔跑,有些调皮的捣蛋鬼还会故意用打火机点燃棉絮。

两天前,喜子就因为偷偷点着了夏娟家的棉花,被夏娟的哥哥毒打了一顿,现在还下不了床。

我和于伟去看他的时候,他偷偷告诉我们,他是因为喜欢夏娟才这么做的,他想让夏娟关注自己。

夏娟是我们同村的一个女孩儿,比我们高一届,方形脸盘,浓眉大眼,嘴角左下方有一颗黑痣,扎着粗壮的马尾辫,声音憨厚,挺讨人喜欢。她有一个比她大四岁的哥哥,正在读初二。

“喜儿,你这是胡整哩,不亏你这顿打!”于伟很不理解。

“甚屁话,你以为娟子她哥真是我的个儿,我是被我爹打的,我爹说娟子他爸让他赔500块,他没钱,只好把手扶卖了,他是为那台手扶打的我,血淋淋的,不信你们看。”说着就要掀开屁股蛋子。

喜子家那台手扶是老物件儿,他爹也是老把式,爱侍弄机器,还经常热心帮四邻耕地,据说当年为了买手扶他爹和他娘还大吵了一架,他娘自此便一病不起。所以,可想而知,那手扶对他爹有多重要。

“看甚看,你还是活该。不过,看在你帮过我的份儿上,我可以答应帮你写情书......”

“好兄弟,原子。哥没事儿哎,都别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你们一个帮我写情书,一个给我送,嘿嘿,哥这顿打不白挨。”

一团小火苗引发的风波就这么平息了,而内心的小火苗,却烧得越来越旺。

那段时间,我经常偷偷溜进堂哥家,去翻他的书架。不找别的,就找爱情诗集,好容易找见了舒婷的《双桅船》、席慕容的《七里香》,就如饥似渴地抄那些优美的诗句,什么“因而我深信你将来临,因而我确信你已来临”、“我们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让时光就此停留”。当时懵懵懂懂,并不甚理解其意,只是出于虚荣心,想背下来向别人炫耀,仿佛根本忘了看这些书是要帮喜子写情书。

我一度在想,我现今的文学造诣、我的对读书的热情,是不是就从那时萌生了根芽?

在以喜子的名义送出了两封蹩脚的情书后,我终于收到了回信,明确地说,是夏娟让我转交的“回信”。说是情书,其实只有六个字:“走近我,看着我。”我和于伟都很不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喜子这时已自作聪明地兴奋起来了。

“我说,你们还是不是兄弟?明明是好事儿,却愁眉苦脸地扫老子的兴!写得不是很明白么?娟子答应我啦!”

“呃,要不要让春娜看看,她俩每天形影不离,肯定知道是什么意思?”于伟始终持审慎态度。

“看什么看,我喜欢的又不是她,那丫头,良心坏得很。上次咱一起去偷老满叔的西瓜,她吃得最多,最后还不是跟你爸告状了。”

“好吧,礼拜天带我去西河抓鱼哇,你答应过的。”我终于不再反驳了。

“行,以后,你是我哥!”



豫南的夏,炎热而聒噪,白天是此起彼伏的蝉鸣,晚上,又是青蛙、布谷鸟遥相呼应而又无规律的叫声。唯有入了夜,凉意袭来,万物俱寂,才是真正的云上时刻。星夜很空,很美,偶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坠入遥远的万家灯火。玉米、高粱发出“哔剥哔剥”的拔节声,水汽如从天而降的小精灵,触及地面不断发出“嗒嗒”声,一阵凉风吹过,轻拥着甜蜜的梦。

在我工作后有一年五一,于伟突然一声不响地来到了并城,他听说我在市政企业,就不远千里投奔我,想谋个活路。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差点儿认不出来,因为数年不见,他已完全成了庄稼汉的摸样,要不是电话里熟悉的声音,我还真不敢认他。他给我带来了家乡的干花生、咸鸭蛋、干苋菜、腊肠,还有一包晾干的蒲公英。哦,故地黄花,你还曾是金黄的摸样么?就那么一瞬,我的思绪被初夏之风吹起飘荡,任岁月的年轮将我撕扯。

“喜子哥,他们欺负我!”“喜子哥,我听到有人说你坏话。”印象中,这是于伟最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他身材瘦小,头又尖又长,八字眉,嘴唇特薄,长得一副不讨人喜的样貌,说话瓮声瓮气,胆子极小。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却又深谙人情之道。他洞悉权术,并运用得天衣无缝,这使得所有同龄甚至比他大的孩子都怕他。他总是利用喜子这个“校霸”来打压异己,而喜子对他也是言听计从,大概是鬼点子多罢。

喜子收到回信的第三天,春娜在教室偷偷给我递了一张纸条:陌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意即黄昏时刻约我东河堤相见。我一下午都在想春娜约我的事儿,她到底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我去还是不去呢?这两天于娟似乎总是有意避开我,偶尔撞见也是满脸羞红一言不发。这到底是怎么了......

当第一缕晚霞斜洒在半空,我气喘吁吁地跑东河堤,远远地,就看到正在春娜来回踱步。走到近前,我尚未打招呼,春娜便幽幽地问:

“你喜欢夏娟?”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给人家写信?”

“我是替喜子写的......”

“别狡辩了,刚开始是替人写,后来就成给自己写了。”

“别胡说,怎么可能?我又不喜欢娟子!”

“谁胡说了,于伟都跟我说了,而且,我都看了你的回信了,你这不要脸的混蛋!”

“于伟?回信?”

“混蛋!混...蛋...”春娜呜呜呜地哭着跑了。剩我一个人在暮色中发呆。

东河堤东面的坡地,是一片乱葬岗,微风吹过,顿时一阵寒意袭来。天色已微暗,远处,洗衣服的妇人们都已散去,这时,我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撒开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很奇怪,平时将近2公里的路程快走也要20分钟,那天我不到5分钟就跑到了村口。

之后几天,我想跟喜子解释,可他一直不跟我说话,我也想找娟子问明白,可她城里的姑妈来了,每天都不在学校。春娜似乎变了个人,这个从来不爱学习的野丫头变得认真起来,每天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那段时间我很苦恼,似乎班里所有人都在疏远我。我索性也将自己封闭起来,每天下午放学后带着武侠书去西岗的松林,一个人静静沉浸在江湖的刀光剑影中,藉此排解烦闷。

过了几天,娟子的姑妈回城了,她就又正常返校了。不同的是,她似乎没有了前段时间的害羞,也没有了更早之前的欢悦,每天都是面带愁容,只见了我才略略挤出些笑意。娟子的反常让我更恐慌,“到底该不该跟她说清楚呢”,这个问题一直在脑海中纠缠。让我更恐慌的是,娟子每天早上都会我给我带吃的,每次都是早上七点多趁着没人的时候在我桌子里塞一两颗鸡蛋,或是一根火腿肠,或是两包“唐僧肉”,对于家境普通的我来说,除了鸡蛋,其他的都是奢侈品,我几乎一年也吃不到一次。

我想吃,但又心理难安,因此总是装在书包里带到松林,用红布将这些零食包好,在松林正中一棵几百年的老树下挖个坑,将零食放进去,再用松枝轻轻覆上,做上记号,“等想清楚了再吃罢”,那时我常常这样想。

好景不长,虽然我每次都是七拐八绕,但去松林看书的事儿还是被人发现了。先是喜子,接着是娟子,最后是全班同学。喜子知道的后果就是带人提前埋伏在松林的入口,狠狠地揍了我一顿。不得不说,打的手法很高明,只打屁股,不打脸,所以虽然很疼,但丝毫不见疤痕,只是走路时一瘸一拐。晚上回到家,奶奶第一个发现我走路的姿势不对,嗔怨地说:“小兔崽子,又跟人干架了!”她分明是想挑起众人的怒火。听到这话,全家人都围过来了,父亲抄起扫帚就吼道:“说!咋弄的?”好在我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跳皮筋摔的呗,还能咋?”然后,所有人就不再过问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无法入眠,喜子临走前的那句话“我打死你个狗日的!”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分明地,我看到他边走边抹眼泪,那背影让人心疼。哎,多希望他们下手再狠点儿啊。

喜子第二次打我是在十天之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次他们刚动手就被有才伯看到了,有才伯一声暴喝,一群人就做鸟兽散了。

“原娃,这些狗日的为啥打你?”

“我...呃...”

“你倒是说呀!我看清了,为首的是不是青山家小子?你说!”

“......”我欲言又止。

“怂瓜,我找他爹评理去!”

“有才伯,我...”

有才伯不耐烦地摆摆手,做大步流星走开了。他大概以为我被打怕了,怕喜子报复,所以才不说。

从那儿之后,喜子再没打过我了。他不打我不是因为不恨我了,而是那次有才伯跟他爹告状之后,他爹又把他毒打了一顿。想必那顿打是不轻的,因为有将近一周的时间,他都没来上学。我们之间的恩怨直到一年后那次蒲公英之行才彻底冰释。

娟子发现我的后果,就是每天在去往松树林的路上等我,看得出来,她总是想跟我搭话,总是想跟我多待一会儿。渐渐地,我不再那么执着:我为什么非要跟她解释清楚呢?现在这种状态不也挺好吗?我甚至有些享受这份因误解而产生的美丽的情愫了。

松树林苍翠古劲,微风吹过,针状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抖落几百年来人间的秘密。一个个倔强的生命,让人看不出季节、岁月的轮换,始终青葱,始终挺拔。林荫下,紫红色的牵牛花和深绿色的狗尾草星星点点,随风摇曳。啊,这是一个多么正义凛然而万千柔媚的风月之地,这是一处适合恋爱的堡城。



班里同学都知道了我每天下午去松林看武侠,还有的说看见娟子也经常跟我一起去,甚至还有更难听的。到后来,班主任穆老师撤了我的班长职务,仅保留学习委员,并没收了我所有的武侠书。他指着那厚厚的一摞古龙、金庸、梁羽生的名著,说:“以后少看这些‘闲书’,我先替你保管了!”

虽然是跟我说,眼神却一直盯着那堆书,像如获至宝似的。

他终究没跟我父亲说,我明白,他是舍不得那些“闲书”。

于伟和春娜似乎高调起来了,他们竟然在教室里眉目传情,每天手挽着手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同学们都说,这大概就是爱情。

7月放假前一天,学校组织学生实践劳动,今年的任务是采蒲公英,分发给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人。蒲公英泡茶可以祛火,很适合夏天消暑。

东河堤西面的河沿,是80度角的陡坡,上面密密麻麻地长着金色的蒲公英。无巧无不巧,我们同村的五个少男少女被分到了一组,给我们定的地点是东河最险处霸王滩附近的堤坝。说是霸王滩,不过就是抗战时期这里淹死过两个日本兵,这是村里的传说,真假难辨。不过这条延绵十公里的乡间河道其他河段没未淹死过人,这倒是真的,所以这霸王滩,也算是名副其实。

自从“情书”事件发生以后,我们五个人便再也没有一起玩闹过,今天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五个人相见无话,春娜和于伟时不时窃窃私语,喜子沉着脸,偶尔会跟于伟聊两句,娟子和我因为顾忌到喜子在场,便只眼神交流,话也不说,气氛一时窒闷。渐渐地,于伟和春娜甩开我们有十米远了,我和夏娟一前一后保持两三米的距离,喜子则远远地落在最后,正卖力地用锄头铲蒲公英的根茎。

突然,一声尖利的嘶喊打破了沉默,“于伟掉河里了!”是春娜带着哭腔的叫声。

我抬头张望,只见于伟正在河里扑腾。顾不得多想,我一个箭步冲过去,跳进湍急的水流,一把抓住于伟,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他拖到了岸边。这要归功于跟堂哥洗澡时他教我的粗浅的游泳技巧,虽没学会,但也够用。待喜子和夏娟跑过来,我和于伟已经上岸了。他们三个都用崇拜的眼神地看着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于伟面如死灰,感觉他在哆嗦,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被水呛的。

“那封信...那封给娟子的回信...是我以你的名义写的...”于伟颤抖着,声音虽然极低,却犹如一颗重磅炸弹,极具杀伤力。

“什么!”喜子、娟子、春娜和我几乎是同时惊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四人又齐声发问。

“我...我是...为了春娜!”说完也不顾众人几欲喷火的眼神,只痴痴地望着春娜。

“好哇,原子,你个畜生,原来你是这号货,我只当娟子喜欢你,你却一直逢场作戏啊你!”话音刚落,喜子走上前一脚把我踹倒,这次再也顾不得许多,他冒着再次被毒打的风险,给我打了个鼻青脸肿。

就在喜子打我时,娟子哭着跑走了,春娜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啐了坐在地上的于伟一口,也哭着跑了。喜子一看她俩跑了,顿时也泄了气,长叹一声,捡起采好的半麻袋蒲公英和劳动工具,继续劳动去了。

金色的蒲公英在西斜的落日映照下更加澄黄,白色的花粉随风起舞,芦苇在熬过正午的酷暑后变得慵懒,不情愿地摇动腰肢。鱼儿不时地跳出水面,像是在向两个失败者示威。以往,我们每次来东河堤采蒲公英都会带上鱼叉、网兜,采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捕鱼,然后再烤鱼吃。

小黄花,或许也不喜欢内心阴暗的人吧?一切私心和欲望,在圣洁的阳光下总是那么不堪一击。

带着沮丧和懊悔,我猛地将瘫在地上的于伟架到肩膀,疯了似地背着他往家跑。他如惊弓之鸟般,任我摆布。路上,他不时跟我道歉,偶尔还扇自己巴掌以表示悔过,而我始终沉默,一路狂奔。到了村口我放下他就走,任他如一堆烂泥般瘫坐在地上发呆......



九月份,新学期的第一天,一个爆炸性新闻在不大的学校传开:娟子转学了。还有一个更爆炸的新闻:娟子是因为我才转的学!

娟子转学后,班里所有人都对我指指点点,意外地,喜子反倒跟我亲近了不少。大约他知道了我俩不可能再有进一步的发展,所以态度才有所转圜,又大约时间冲淡了仇怨,又大约,他或也同情我吧。

我又开始去松林看武侠了,不一样的是,这次是跟喜子一起。

江湖的情仇很纯,很真,纯真到让人忘了刚撕裂的伤疤,纯真到让人忘了时间。

有一天晚上,因为月光如炽,我们直待到9点才出林。黝黑的林子闪烁着绿色的眼睛,四周起伏的山峦白得森然,远处,坡上散落的坟头火光闪闪,如寂静之岭。一阵野风吹过,灰尘漫舞飞旋,包裹着我们瘦弱的身躯。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内心恐惧到了极点。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几乎是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道。

“凌晨4点有狮子座流星雨,你不知道吗?”

“哦,原来是流星雨前的异象。”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知道娟子为什么转学吗?”

“总不会真的因为我吧?”

“6月份的时候她姑姑来过,说要带她哥去自己开的家具厂当学徒,她爸提出的条件便是让娟子转到城里上学,她当时跟我说过,现在想来,她大概是想让我转告你吧。”

“但是你没说!”

“当时她并不愿意,一直跟家人较劲,而现在,她是真的死心了。”

“我...哎...”

“你还怕吗?”

“......”

一路无话。快到村口时,远远地看到奶奶颤巍巍地向我们走来,我的心忍不住为之揪疼。

奶奶已经七十二岁高龄了,对我疼爱有加,据母亲说是因为我是在奶奶60大寿那年出生的,是她的本命年,按民间说法这是有”命缘”,所以就天然地亲近。

自从得了老年痴呆,奶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每天放了学的任务就是跟着她,她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这是父亲交代给我的任务。有时去田地,有时去菜地,有时去镇上,有时去东河,有时兜兜转转走个遍。走在路上,她糊涂时,会跟我重复讲那些老掉牙的家族历史,什么她娘家在旧社会是怎样的豪族了,什么抗日时期怎么跟小鬼子周旋了,什么爷爷的出身了,什么父亲他们兄妹七个的成长史了。虽然听了不下一百回,还得随声附和着。偶尔,她也有清醒的时候,像是梦游中的人忽然惊醒了一般,“原娃,我们这是去哪?你不写作业跟着我做啥?”她时常会冷不丁地这么问上一句。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带奶奶坐火车,让她在有生之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背后有一个自私的愿望,就是我能顺利考上大学,而且是外地的大学。

只是,这愿望过于幼稚,幼稚到不值得以耆耆之年来等待。等我顺利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踏上开往贵阳的列车,奶奶已经去世一年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破天荒地竟没挨打。当父亲看到我拉着奶奶有说有笑地走进堂屋,他只是长长地吁了口气,似乎完全忘了他喝母亲带着弟弟寻了我几个小时的疲累。

凌晨四点,寒星闪烁,东方欲白,我披着单衣爬上房顶,想要看狮子座流星雨。我瞪大眼睛夜观天象,仰望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袭人的凉意快把人冻感冒了,也没看到流星雨,确切地说,是一颗流星也没看到。第二天早上去了学校,听于伟在议论昨晚的流星雨,我大为诧异。

“几点?我怎么没看到?”

“美倒是美,可惜太短暂。”

“到底几点嘛?”

“我也没看到,听我城里的表哥说是凌晨5点半到5点五十,也就20分钟。”

“哎,错过了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再看到?”“真该对着流星雨许个愿呢!”众人纷纷表示遗憾。

原来,流星雨是不堪等也不能等的,正如人一样,那来自九天之外的绚烂,必定包蕴了所有的独立与睿智。



十月,老院的桂花开了,香闻十里。每当这时,我会忍不住去摘两朵,泡茶喝。除此之外,我还会动用积攒了近一年的“小金库”去买桂花糕、糖葫芦。可能“桂花”给我的印象过于深刻,因此我偏爱与这两个字有关的一切,这可能就是爱屋及乌吧。还有什么呢?

当然,能引起让人联想的不仅仅是花,更多的还是嗅觉这种可感知又可记忆的神经刺激。因而,若干年后,当我去了贵州,我的对桂花的偏爱又转移到能产生同样香气的炒板栗、烤洋芋上来,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执念。

执着的又何止桂香,在通往南沟的羊肠小道,金黄的白杨叶片片飘零,直铺满了小径,那是我魂牵梦萦的“黄金大道”。

记不清有多少次,我跟小伙伴放了学之后绕过村子,走很远的路去那儿玩游戏。捡来一些根柄粗壮的老叶,将叶肉去除,只留叶柄,然后两个人将各自手中的叶柄挽在一起,再用力拉,看谁的柄先断,断的一方判为输,要给对方彩色玻璃球或买零食,我们小时候管这种游戏叫“拔老将”。一群伙伴,男生跟男生玩,女生跟女生玩,不管男女,都争强好胜,看谁找的叶柄更结实。玩累了,大家就躺在松软的“黄金床”上,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或者干脆呼呼大睡。

“带我离开吧,等你长大了。”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揣摩了千百次,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期待,只是感伤。十月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娟子的来信。先是介绍了在城里学校的生活,接着对我的行为表示遗憾,然后是谈自己的迷茫与无助,最后便是这句既像是暗示又像是排拒的话。

娟子是一个重感情的人,虽然我之前的行为深深伤害了她,但她仍然对我抱有期待。不对,这不是期待,更多是出于对现状的不满。说不定,她对我欺骗她的恨还比不上父母逼她去城里上学的恨意大。想到这儿,我忽又想起了那夜的流星雨,她在信中提都没提一句,她不可能不知道关于流星雨的传说。“喜子看到了流星雨吗?她是否也跟喜子写了同样的信?”想到这儿,愁绪不觉涌上心头。

第二天下午放了学,我疯了似的跑向西岗的松林。我想看看,那掩埋了半年多的零食是否还新鲜。北风怒号,枯草摇曳,橙黄的黄鼬时而跑上田埂,时而钻进坡沟,异常欢腾,通体乌黑的乌鸦尖利地悲鸣,让人心悸。我迎着逆风,顶着黄沙,飞快地爬坡,全然不觉渐已西沉的残阳挣扎着喷薄涂抹的红云。当我爬上坡顶不经意抬头,万道霞光映在脸庞,那一刻,美得惊心动魄。我们所追逐的那些美好,能比得上这自然美色吗?

在松林的入口,我停下脚步,转身奔跑在霞光中......

很多年以后,在儿时好友赵雷的葬礼上,我跟喜子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话。

“你能想象当下所发生的一切吗?”喜子悲怆地说。

“或许是我们过早地认真,过认真地悲喜。”我莫名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不懂你说的酸语,我只是提醒,这里有你的原因。”

“也许吧,世事如棋,谁又能彻悟呢?”

可怜他们十岁的女儿,那个叫丹丹的小姑娘。她才上小学三年级啊,本该是多么温情的年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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