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长篇 > 审查 6

审查 6  作者:Kyle

发表时间: 2019-06-30  分类:长篇  字数:6046  阅读: 283  评论:0条 推荐:0星

 

6

   

目前,党中央制定了发展边境地区工业的政策,十分需要内陆的人材,尤其是象陆一心同志这样的优秀人材。希望你能发挥出在宝华钢铁厂那样所表现出来的能力,为党和国家,为钢铁增产,为四个现代化做出贡献!

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人事惩罚的一种手段。虽然他已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把他发配到内蒙古的大包钢铁公司去。事后,杨司长虽表同情:“我已经尽力而为了,真遗憾!”可对于陆一心来说,这只不过是空洞的宽慰之词罢了。

“爸爸,快去检票口!广播说火车已经进站了!”

燕燕摇晃着他的手腕,陆一心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陆一心带着燕燕匆匆向出站口奔去。扛着大包不包的人群一窝蜂似地朝着出站口涌来。陆一心终于看到了在人流中的父母。

“爸爸,妈妈,我在这儿!”

“爷爷,奶奶!”

拼命挥手呼唤。等他们出了检票口,陆一心首先接过了他们手里的行李。

“哦,燕燕都长这么大了!”

淑琴绽开了满是皱纹的脸,抚摩着孙女的头说。

“爸爸去了日本这么长的时间,一个人挺没劲的吧?看,今天爷爷给你们带了好多好多的新鲜蔬菜和鸡蛋。”

陆德志抱起有日子没见的燕燕说。

“一心,还好吗?这么忙还让你来接我们,真有你的。”

陆德志稍带歉意地说。

“没什么嘛。这儿挺乱的,先上车再说吧。”

陆一心提着行李,让母亲牵着燕燕,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到了崇文门的重工业部的职工宿舍,受到了等候已久的月梅的热情接待。一家子喜滋滋地谈论着范家屯的事情和陆一心在日期间的见闻。最让二老高兴的是送给他们做礼物的彩色电视机。

该做晚饭了,月梅叫燕燕上厨房帮手。陆德志走到陆一心的跟前,说:

“出什么事儿了?”

陆一心一时不知作何回答才好,原本打算明天再向他们言明也不迟。

“没,没啥事儿。”

“得了吧,你心里有啥事儿,我还能不知道?说吧!”

陆德志催促道,望着父亲慈爱的眼神,陆一心几乎象是呜咽着将在日本所发生的一切,包括前天在党委会受审查,以及结果被发配到内蒙古的大包钢铁公司的事儿,一古脑儿全都倒了出来。

看陆一心的表情,虽然就已经知道准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事情。陆德志沉默了。一时间找不出话来,是安慰陆一心好呢,还是宽慰自己的好。

“老头子,这事儿……!”

淑琴惊得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

月梅在厨房里一边听着丈夫和公婆说话,一边手不停地干活。做好的菜叫燕燕端上饭桌。她心里明白,公婆此刻受到的打击比起自己昨天从丈夫那儿得知这一消息的打击要大得多。想着想着,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渗了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我特意做了妈最喜欢吃的糖醋鲤鱼。吃吧!给爹斟酒,一心。”

为了不至于破坏餐桌上的气氛,还得强装笑脸给二老敬菜。陆一心给父亲斟满一杯葡萄酒,然后开始给双亲的碟子里挟菜。

“一心,你也喝点儿酒吧!”

陆德志也给陆一心斟了一杯酒,餐桌上又开始变得沉默起来。连燕燕也感觉到了父母和祖父母之间有点儿怪怪的。

“爷爷,奶奶坐了好长时间的火车,一定很累了吧。明天我有考试,我得温习功课去了。”

很似父亲的浓眉下,大大的瞳孔格外活泼有神。说完,上隔壁的房间去了。

“这孩子,就到了被考试压迫着的年龄?”

陆德志望着燕燕的背影自语道。

“真可怜……爸爸就要离开北京上内蒙去了。孩子她还不知道这事儿吧?”

淑琴小声问月梅道。

“哎。我真不知道该怎样给孩子说呢。”

月梅回答道。淑琴开始啜泣起来。

“别哭!其实最苦的还是一心。”

陆德志制止住了淑琴。

“这全都得怪我。是我采取了过于轻率的行动,才招致如此下场的。……是我不孝,才做出这种事儿的。”

陆一心内疚地言道。

“这又怎么能说是轻率呢?给自己的生母和妹妹上一柱香,有什么不可?只是中间夹着松本耕次。你自有你的苦衷。这怎么能怪得了你呢?”

陆德志宽慰陆一心道。

“你甭说,明知道父子关系要保密。可不还是破坏了严格的外事纪律了么?就算是对有血缘关系的母亲,难道就真的值得这么迷恋的么……?”

淑琴仍有点儿不依不饶的。想着打陆一心八岁那年开始,好容易把他拉扯大,可养母到底还是不如生母。掩着脸,哭了起来。被她这么一说,陆一心总算是没敢将松本耕次送给他的母亲身穿白色围裙的照片拿出来给他们看。

“妈,一心他上松本家,只是觉得他们死得太惨,心里挺难受的。其实也没别的意思,您可千百万别往心里去。”

月梅轻轻地抚摩着婆婆的后背,解释道。

收拾好餐桌后,月梅端来了很有滋补功能的人参茶。

大家开始喝茶,没人说话。

“一心——”

陆德志首先打破沉默。

“你,干脆回日本去吧……!”

后面的话没说完,又给咽回去了。

“爸,你说什么呀!我可是陆德志、淑琴的儿子哟!”

陆一心说道。

“老头子,你发疯了不成?叫孩子回日本——你忘了,你是怎么样才把他养育大的?你忘了,我又为他受了多少的苦!现在倒好,说给人就给人——上次松本上范家屯来,我就知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得没好心!这不,把咱一家子害得够惨的了。”

淑琴声泪俱下。

“得了吧!你冷静一点儿好不好!让一心去日本我也挺难受,可总比去内蒙古的好!虽然同样是在中国,可照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比起咱老俩口的心情来,现在最紧要的是一心的前途问题,是孩子的终身幸福问题,我们应该给一心选择一条最好的路!”

陆德志象是说给自己听似地言道。

“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是听你的话的,但这次不行!我反对让一心回日本!月梅,你同意我的意见吗?”

淑琴想要拉拢月梅做同盟军。

“或许是没见过松本的缘故吧,我没考虑过让一心回日本的事……”

月梅含糊其辞,不肯正面作答。

“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次出差这么久,是不是可以适应日本的生活,多少总该知道点儿吧?”

问陆一心道。

“至今为止,我从未想到过这样的问题。让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党却不肯相信我呢?”

当他将自己与松本耕次的父子关系向党坦白交代的时候,党对他说,党是信得过他的,并且暗示他,希望他利用这种关系,在谈判中迫使松本所长让步。他做了,而且做的挺好。可是,最后党却给了他一顶里通外国的嫌疑犯的帽子,将他发配到内蒙。最让陆一心痛心的是,自己一贯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一心,咱们再上一次国务院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去告状怎么样?请松本先生出来做证人,事情总该会弄明白的吧?”

“不行,真要这么做的话,那不等于是将党的决定泄露给了外国人?到时候,甭定连大包钢铁公司也去不了呢!”

“那你打算就这么背着黑锅去上班……?”

“爸,您今儿个是怎么的啦?去大包钢铁也只不过是几年十几年的事儿吧?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爸您总是,说春天会来的,希望会有的。总是要我自重,今儿个怎么尽说些丧气话呢?”

“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心,你可是作为中国人长大的,而且又入了党。可这日本人出身问题总是给你找麻烦,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这次叫你去大包,一、二年还好说,要是时间长了,就算再叫你回北京,你还能赶上象上海那样的大工程?象你这样的人材,却在一生中的顶峰时期夭折了,做父母的心里好受吗?”

陆德志强忍悲愤地言道。

“爸——!”

陆一心抱着父亲削瘦的肩膀,止不住的泪水,全都涂抹在了父亲的后背上。

 

一周后,陆一心搭乘一天只有一班的直快列车,从北京出发,直奔内蒙古自治区的省会呼和浩特。去大包钢铁公司上任。

十七年前,文革刚开始时,他被贯以破坏生产罪、日本特务罪,手上拷着手铐,关在漆黑的囚车里,也是从北京开往内蒙,今天虽然没戴手铐,没穿囚服,可无形的手铐却紧缚着他的身心。更沉,更重!

向西,向西,列车不停地向西行使。窗外阳光耀眼,可在陆一心眼里,看到的只是一片昏暗的旷野。

翌日下午,列车到达呼和浩特,然后接着乘公共汽车。在辽阔的大草原走了有一个多钟头之后,眼前是一片黄尘曼舞的沙漠。

遮挡风沙的白杨树防风林消失后,在没有铺设沥青的土路上又连续摇晃了三个小时,终于在黄色粉尘的对面,模模糊糊地见到了小小高炉的炉体。

那就是沙漠中的大包钢铁公司。

 

 


编辑点评:
对《审查 6》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