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小说频道 > 短篇小说 > 七天

七天  作者:凉月廿七

发表时间: 2019-06-22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10959  阅读: 475  评论:0条 推荐:4星

1楼下的咖啡厅里,他还是坐在同样的座位,桌子上放着半杯残余的美式咖啡。我确定他也看到了我,因为他抬头的那一刻,我们四目交接,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我有些晃神,但也旋即躲闪掉他的注视。我向来不擅长直视别人
 

DAY 1

楼下的咖啡厅里,他还是坐在同样的座位,桌子上放着半杯残余的美式咖啡。

我确定他也看到了我,因为他抬头的那一刻,我们四目交接,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我有些晃神,但也旋即躲闪掉他的注视。

我向来不擅长直视别人的目光,人的眼睛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也太复杂了,我害怕去解读。

与往常一样,我坐在与他相隔一桌的位子,摊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飞快地码字。指落键盘,嗒嗒作响,与我撩乱的心跳声此起彼伏。

我希望他没注意到我今天的反常。

咖啡厅里的侍应生看起来像是附近学校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在这样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他们年轻的脸上也写满了懒怠。我点的卡布奇诺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还没送来,但柜台处的那两个侍应生分明正无所事事,头抵头地在轻声笑闹。

我忽而有些窘,当着他的面,我不愿意发出哪怕一点点的声响或是做出一丁点的举动,那会使我觉得无法掌控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安全的。

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催一催那两个调笑的侍应生,声音都稍微有些颤抖:“我的卡布奇诺好了吗?”

柜台处的侍应生被我的一声催促打断了笑闹,抬起头来是两副茫然的表情。

我有些愠怒,但极力在压低自己的声音:“大约半个小时前,我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哦。”其中一个侍应生淡淡地应着,这才转身开始准备我的咖啡。

他忽然起身了。

他的个头不算高,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挡住了我桌子上的光线。

我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又与他四目交接——那眼神里,竟带着些许的笑意。也许是我的错觉?

他没有收拾自己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这让我稍稍有了些安心,继续低头一阵狂打键盘。

我背对着他,但仍感觉到他是径直走向了柜台,也许要续杯?我微微侧了侧身子,正打算偷偷地瞟上一眼,他却又转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林小莫小姐?”他停在我的桌子前,略低着头,“你的卡布奇诺。”

我想我抬起头望向他的脸一定是震惊的。他可能觉到了自己的行为略有唐突,旋即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着点歉意递给我那杯卡布奇诺:“我只是······看你也常常一个人在这儿,想和你认识一下。”

如果换作是别的陌生男子,我一定会抛给他一个白眼,继而毫不犹豫地拒绝。但对面的人是他,我的心跳甚至都漏跳了几拍。

“林小姐,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他见我不语,一时也有点发窘。

真好,是和我一样不太擅于交际的性格——我默默地想着,脸上微微地有些发烫:“你好,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他如逢大赦,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小莫小姐,是这旁边学校的学生么?”

“不是,我住在这附近。”我啜了一口咖啡,“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像是正在搞怪而被抓住的大男孩。他用手指指我的电脑:“我有次看到你开机,屏幕上显示的有名字。”

我也笑了,为自己也同样引起他的关注而稍有一丝窃喜。

“小莫小姐看起来很有书卷气,我还以为是这附近大学的学生。”他接着说,仿佛在尽力弥补彼此间沉默的尴尬。

“我工作有两年了。”我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脸庞还微微发着烫,“您是做什么的?”

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转身拿过自己桌子上的一沓纸递给我:“我没什么正经职业,偶尔写几首诗,作几张画。算是自由职业者吧。”

我低头看他的草纸,上面有些毫无章法的涂鸦,还有几张纸上是些零碎的诗句。其中的一小段诗吸引了我——

“相思是不做声的蚊子

偷偷地咬了一口

陡然痛了一下

以后便是一阵的奇痒”

多年浸淫于文学作品的我立马就看出那是闻一多先生的一首冷门诗,但我仍指着那段诗问他:“这个比喻蛮新奇的,是你写的吗?”

“哈,瞎写的。”他挠了挠头,但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我掩饰着心中微微的不适,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小莫小姐,”他转而正色,“现在是几点?”

“八点三十二分啊,怎么了?”我瞄了一眼腕上的表,有些懵。

“二零一七年六月二十一号晚上八点三十二分之前的三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三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三分钟的朋友了,我明天会再来。”他仍是一脸正色,但眼底分明有止不住的笑意。

我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不是《阿飞正传》里张国荣对张曼玉说的那段么?”

他也大笑:“借用一下咯。”

这场大笑消融了我们之间略微的尴尬,他转而俏皮地做了自我介绍:“你以后就叫我阿荣吧,小莫小姐。我可以叫你小莫吧?”

我笑着点点头,算是应允。

 

那天回去睡下之后我就感冒了,一到梅雨季节我就容易感冒。

但我向来喜欢雨天,也早习惯了这样天气里的小病痛。更何况,感冒通常七天就好了。只是此刻想起白日里阿荣拙劣的撩妹手段,脑袋竟微微地有些发胀——也许是感冒的缘故?

DAY 2

第二天我到咖啡厅的时候,他已然坐在了我常坐的那张桌,面前依旧是一杯美式咖啡。

而我照例又点了卡布奇诺。

天空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江南潮湿的梅雨季节总是阴雨绵绵,难免招致来人们的抱怨。我却独爱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坐在窗边安心地码字,滴滴答答的雨声正好作天然的伴奏。

阿荣,我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面朝着他走去。

他已经是快三十岁的年纪了吧,但皮肤很白净,脸上偶尔还会流露几分大男孩的稚气。他一向爱穿灰白相间的格纹衬衫,里面是一件纯白的T恤,搭配浅卡其的长裤,脚上的那双白色球鞋更给他添了几分年轻的气息。

我细细地打量着,他却已经看见我,微微地笑了一笑,冲我招了招手。

我过去坐下,侍应生今天出奇地高效,紧接着就端来了我的咖啡。

“谢谢。”我小声对侍应生说着,一面拿出我的笔记本,眼睛却还在看着对面的他。

我们的眼神又一次相接,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他的眼神是温和的,有着淡淡的笑意,是很干净的深棕色瞳孔。

“昨天我看到的那段小诗,叫什么名字?”我轻声装作不经意地问他。

“《红豆》。”他盯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扩大,“既是写相思,没有比《红豆》更合适的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让我来猜一猜你是做什么的。”他抿了一口咖啡,狡黠地看着我,“气质这么好又这么漂亮,不是女大学生······小莫,你难不成是专门偷人家心的?”

这个男人有些油嘴滑舌,跟之前腼腆的模样大相径庭——我这样想着,但还是忍不住笑了:“阿荣,你很会逗女孩子开心。”

他不置可否,指着自己的左胸口:“这里有一颗现成的心,你要不要?”

于一个刚认识的女人来说,他这样未免有些轻浮了。但当时的我,被一种难言的欣喜充昏了头,竟不觉得。

“某种程度上,我和你是一样的,我是一名自由撰稿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忽而大胆起来,“兼职偷心,譬如你的。”

他有些怔住,但立马就又恢复了笑脸。我看着他英气勃勃的脸,原本因感冒而微微发胀的脑袋突兀地疼了一下。

DAY 3

活到二十五岁,我想我做过最疯狂的事,就是与一个认识才两天的男人谈恋爱。

这一天我们没有再去那家咖啡厅,一大早他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说要带我去看海。

“我的初恋,她以前一直想去看海。但我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没能带她去成。”阿荣望着我,眼里是深切的哀伤,“小莫,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起了她。”

一瞬间我有些嫉妒他口中所谓的那个初恋,表情也微微地僵了一僵。

他立马就察觉到了:“她死了。五年前死于血癌。”他眼里盛满的忧伤望不到底,但却闪着异样的光。

现在换成我不知所措了,仿佛他初恋的死我也有责任一般。即使原本想要发作,现在却也是不合时宜的了。

我只能走过去抱抱他:“我们去看海。”

我们一起去海边,阿荣带着他的单反,他很会拍照,我在他的镜头里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女,靓丽又活泼。

傍晚我们坐在沙滩上聊天,他的手始终抓着我的,让我很是安心。

“小莫,我要开始存钱了。”他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把我环在臂弯里,下巴轻轻地蹭着我的肩膀,“等我有一天存够了钱就娶你。”

“嗯。”我轻声应和着,心内是一种异样的感觉——又一个说要娶我的男人,三年前听到这样的话,我还会被感动得流泪,但现在只是波澜不惊地笑了笑。

毕竟是个刚刚在一起的男人,许下这种诺言,也未免不合时宜。

“小莫,你信我。”他低声呢喃,来寻我的唇。

我没有躲开。

大概是吹了点海风的缘故,我的感冒有点加重了,晚上躺在床上头疼欲裂,反反复复爬起来吃了几次药,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他薄凉的唇又覆上来,带着咸湿的海水味道。

DAY 4

第四天,我们依旧在一起做着每对情侣都会做的事情——看电影,闲逛,聊天。

自由职业者的好处就在于,工作日的时候也可以出来看电影吃饭而不必忍受排队之苦——这一点我们倒是很搭,我的前男友很少会陪我做这些,他的时间都献给了工作,继而献给了公司里的某位女同事,再后来这位女同事就顺理成章地取代了我的位置。

阿荣很懂得讨女孩子欢心,他的体贴他的周到无一不累加着我对他的好感和依恋;跟他聊天也总不会厌烦,谈文学我们能从川端康成谈到格雷厄姆·格林,聊电影我们又能从王家卫扯到小津安二郎。这样一个人,与我简直是天造地设。

晚上他开车送我回家,在我下车的时候变魔术般地搞出一大捧红艳艳的玫瑰花来,笑意盈盈地递到我的手上,将我脸上的惊喜尽收眼底。

我把玫瑰养在客厅的花瓶里,丢了一片阿司匹林进去,药片立马沉入瓶底,迅速地溶掉。

晚上躺在床上,玫瑰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透过卧室的门缝钻进我的鼻息,阿荣的脸在那一片香气中隐隐出现,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感冒还没好,好在头没那么疼了。

DAY 5

恋爱的时候常常会遇到这样的事——你正在心里想着他的一颦一笑,幸福地沉醉在脑海里对他的幻想之中,冷不丁地,他居然就出现在你面前了。这样巧合的偶遇,总是给恋爱中的男女带来莫大的幸福感。

此刻,我刚从家门口的农行取钱出来,边走边回想着昨天和阿荣在一起时的情景,一抬头发现马路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居然就是他。

天还是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他今天换上了一件风衣,一只手撑着把深蓝色的雨伞,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在对面看着我出神。

我没等到交通信号灯变绿就迫不及待地赶过去,惊觉自己走路时居然像个少女般活泼,走到他面前时,见他还是呆呆的样子望着我,仿佛有什么心事。

“怎么啦?”我在他眼前扬了扬手。

他的脸有些憔悴,细碎的胡渣冒了出来,但在我看来更添了一分稳重。

“小莫,”他望着我,眼睛有如一潭湖水,“才跟你分开一晚上,我怎么觉得像过了半年。我昨晚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一时之间有些发窘,只是自然而然地把手放进他的风衣口袋,握住他的手:“去我家坐坐吧。”

他的手微微有些茧样的触感,但手心的温热却一阵阵传来。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击中了。

“小莫,我一秒钟都不想和你分开。”一进门,他就从背后环住我。

我的心,是被巨大的幸福包围着的。但这幸福,似乎来得突兀。

“为什么是我?”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他抱着我的手微微僵了一僵,是很细微的小动作,但我还是感觉到了。

我转过身,迎上他那一张笑容灿烂的脸:“我觉得我现在的幸福太不可思议了,阿荣。我好担心这不是真的。”

他拥我入怀,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大概,我们前生也是老相识吧,这辈子再续前缘。”

我因为感冒而微微胀痛的脑袋,被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包裹着,莫名地觉到心安。

DAY 6

这一天,阿荣带我去了他的大学母校。

那是一所艺术院校,校园里到处是袅袅婷婷走着的女孩子,在烟雨蒙蒙的天气里,恍若一个个天外来客。我斜着眼睛问他:“看来你艳福不浅啊。”

他笑着打哈哈,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立马转移话题。

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回忆,每一个角落都值得他津津乐道地说起。我陪着他几乎走遍了校园里的边边角角,听他不厌其烦地讲着学生时代的趣事。

路过一条地下通道的时候,正好有几个学生在通道里弹吉他排练节目,我和阿荣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在排练的间歇,阿荣借了他们的吉他,说要唱一首歌给我听。

那是阿肆的一首歌,阿荣唱得很一般,但也许是歌词写得太过动人,抑或是周围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感染了我,我竟听得眼眶发红。

——“我从未如此相信/如此确定/谁会是我的宿命/直到了你降临/原来这所有曾经/只是作为背景/衬托终将破晓的黎明”

他定定地望着我,吉他也弹得有些生涩,但笑起来的样子却又击中了我。

那天晚上阿荣送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们在楼下吻别,他的唇依旧薄凉,在雨夜里我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这天夜里,我的感冒竟好了许多。

DAY 7

天一亮我就醒了,喉咙里的酸涩使我不得不爬起床来喝水。

昨晚手机忘了关机,放在床头一夜,辐射得我脑壳发胀。但这是不同于感冒的那种胀感,我的感冒竟神奇地好了,鼻息顺畅。

我划开手机,阿荣的一条微信已经发了过来:“今天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晚上见。”

我没有回复,心却莫名其妙地突突跳了起来。

这几天每天都和阿荣在一起,早已习惯了他在身边的陪伴,忽然之间形单影只,反而觉得格外冷清。人是惯不得的,一个人的时候,再孤寂也熬过来了,一旦习惯了陪伴,却很难再回到孤寂中去。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外国小说,强迫自己看进去那通篇翻译得极不通顺的句子,打算这样消磨掉白天的时间。

时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熬,转眼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我开始思忖着穿什么衣服出去赴约合适——衣柜里的衣服颜色都太素了,我今天想穿件颜色鲜艳点的衣服。去年在香港买的那件酒红色连衣裙放在哪了?很多人都说我穿红色好看来着。

我一件一件翻看着,想到待会儿阿荣眼里的惊艳,心情不由自主地欢快起来。

搭好了衣服和妆容,得再找个合适的包包——不如就背上个月买的那个黑色小方包吧。

我拿起昨天背过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往黑色小方包里转移。钥匙,口红,小镜子,钱包,卡包······

我的卡包怎么不见了?我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在桌子上,仔细地翻看着。还是没有。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想起前天取完钱遇见阿荣,顺手就把握着卡包的手放进了阿荣风衣的口袋······我忘了把卡包从他口袋里拿出来!

但他怎么一直也没有跟我说起卡包的事情?还是他也一直没有发现?

不管怎样,我先打电话过去问问好了,卡包不仅放着我的身份证,还有一张存有十万元的免密信用卡。

我犹豫了一下,先拨通了通讯录里另外一个号码,跟对方交待了几句,才按下阿荣的号码。

阿荣的电话在我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终于被接起了:“小莫。”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我分明听出了异样。

“阿荣,我想问你······”我忽然很害怕问下去。

“怎么?”阿荣的声音更多了一丝不安。

“你有没有见过我的一个卡包?浅粉色的,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和一张信用卡。”我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

“······”电话那头是一阵静默。

“阿荣······”我心下一沉,脊背僵直了。

“对不起······”阿荣的嗓音忽然低了下去,接着我听到他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阿荣?你出什么事了吗······”我终于无法再控制自己声音的颤抖。

“我这边临时有点状况······”阿荣的声音忽然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但他的嗓音忽然变得警觉起来,“小莫,你究竟是谁?”

“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是来偷你的心的。如果你当时往下追问,我会告诉你,”此刻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我是一名卧底警察,奉命来抓你,秦超荣。”

电话那头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一阵慌乱的打斗声之后,我清晰地听到了手机掉落的声音,接着是响亮的手铐声。

我忽而有些歇斯底里,但仍对着电话继续说下去:“你骗了那么多女孩子,是不是以为我也跟她们一样好骗?”


编辑点评:
对《七天》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