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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 血  作者:秦阿

发表时间: 2019-06-15  分类:散文  字数:2619  阅读: 204  评论:0条 推荐:4星

 

  认识大明是在郑洲国际机场侯机大厅。

  我们拉着行李箱上四楼,远远看见一拿导遊旗的三十多岁的男性站在较空旷的显眼地方,走过去,果然是我们这个团的导遊。大明的这趟导遊由此开始。他热情地打了招呼,让大家集中起来,作自我介绍。最后,许是怕大家印象不深,他说这里导遊很多,旗子都一样,走错队,麻烦就大了。因此要大家记住他的相貌特征。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问大家,是不是感觉与众不同,还说有故事,路上给大家讲呢。

  “ 卖关子”!我想。

  接下来,“导方”和“遊方"第一次发生矛盾。

  大明开始了工作逞序,先收每人这次导遊服务费用七百元人民币,这写在和旅行社签的协议上,大家都准备好了,没有异议。接下来,他让大家再挑选一套自费项目套餐。套餐分A,B,C,分别为人民币一千二百元、一千四百元和一千六百元。

  早听说旅遊市场黑,乱收费手段多,防不胜防, 大家在旅行社已经说得很清楚:不得增加自费项目,不得带大家参与商业性活动。旅行社都答应了。谁知出门就遇到。

  大家七嘴八舌解释,抗议,不行;低声下气商量,不行。再联系旅行社已经拨不通电话,难怪,现在是午夜零点。

  僵持。大家仨仨俩俩散在附近。

  大明夾了膀子,若无其事仰了头,看都不看大家一眼。

  那边办理登机手续的窗口打开,呼拉一声有人排起了队。大家再也沉不住气了。有人开始了反向思维:不就是钱的事嘛,花哪都是花,大老远去了,多看几个景点也不枉去一趟……“对呀,再说误了行程损失更大。”说着,脸上温怒便消失了。打开锁着的行李箱,拿出票子来,数了,朝大明走去。大明一面叫着叔叔阿姨,一面麻利地数着一叠一叠递上来的票子,整齐地码在一个硬质包里。

  将近十个小时的飞机,难捱,悄声唠嗑,扯到大明身上:

  “黄头发,白皮肤,小眼睛,肯定不纯种”。

  “ 胳膊上没毛,脸上也没,不知胸上有毛没。也不像老毛子。嘻嘻。”

  挨了宰,拿他开开心,扯平。

  大明的业务是蛮熟练的,一路找免费厕所,安排中餐厅,提醒大家带衣服,招前顾后。大巴车上的讲解,从彼得大帝,亚历山大到列宁斯大林,再到普京,从政治,从历史,从地理,风土人情,既正统也带点戏说,正统是知识,稍带点传奇色彩,是趣味。比起那些靠讲黄段子调人胃口的不入流的导遊们,大明果然不俗。

  大明凭实力挣钱。也赢得了大家的认可,毕竟这个团是文化人。

  第四天,要去一家专门生产波罗地海出产的琥珀玉石的工厂参观。一上车大明就简单介绍有关琥珀玉的知识,大家照例上车就昏昏欲睡。大明拿起话筒干咳了两声,问大家想不想听他个人的故事,大家来了精神,一阵掌声过后,故事便展开了。

  大明的太爷爷是俄罗斯传教士,年纪轻轻就来到中国,在黑龙江一带传教。时间一长,便娶了一当地女子,落户黑哈尔滨市,生儿育女。大明的爷爷是他们的混血儿子。

  二战爆发后,这位牧师突然就失踪了。有人说俄罗斯民族是血性民族,牧师抛妻舍子回国参战了。东北沦陷后,牧师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逃亡到河北保定。一个潘姓单身男人收留了他们母子三人。从此,牧师的儿子就随养父的潘姓,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暂时安顿下来,也属不易。

  牧师的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为二老送了终。

  牧师的儿子即大明的爷爷娶了谁呢?娶了一位中国人和日本人生的女儿作老婆。日本侵华时一位日本随军女眷,丈夫阵亡,日本投降后流落在中国,生活无着,遂和一中国男性结合,生一女,后出嫁,再后成了大明的奶奶……

  俄罗斯的交通法规定,行进中的车辆严禁人员站立,故而他们的导遊不象我们国内都拿着麦克站着说话,而是规规距距坐在前面说话,因此我看不清大明说话时的表情,但他的尬尴分明已溢于言表,有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会语塞,说到隐私处还用“对不起”,以求先人和听众的谅解。整个叙述是低沉的。

  车上没人瞌睡,大家认真听,努力理清着故事中人物的关系,生怕乱了辈份。坐在前面的还插话了解更祥尽的问题。

  停顿半刻,大明的叙述继续:

  “ 爷爷和姥爷在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也受到残苦折磨,因为出身,被定性为间谍,里通外国,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孝子贤孙等,其子女即我的父辈也受到歧视甚至影响到前途”。

  我注意到讲这段家史,大明只是还原历史,并没加任何评论。我由衷佩服起大明来。

  “后来姐姐和我先后来到这个世上,虽然动乱已经过去,但歧视依然伤害着我们幼小的心灵。我们出门会被大人们指指戳戳,被小朋友辱骂,嘲笑,孤立。我从小就有一种自卑感,形成了内向的性格,不愿和同学们随群。姐姐则不然,她个头大,受欺侮时就打架,也护着我,后来情况才好起来。”

  “我的大学环境是宽松的,平等的待遇加之我的努力,学有所成,才感觉我是个堂堂男子汉。”

  “儿子出生了,我急切想看他的长相,当看到他黑黑的头发和长长的眼线时,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一种莫名的同情还加杂了什么东西侵袭了我的情绪。大明,很善良很可爱的人,怎么无辜摊上灰暗的童年!可是,很精明的小伙子,怎么一下子变成现在这样?这种场合,大家萍水相逢,讲自己的身世,什么目的?

  卖关子?

  接着,大明话题一转,讲起了购物注意事项,讲了产品质量什么的,车就停在了工厂门口了。

  商场,中国大妈热气腾腾选择心仪商品,俄罗斯店员十二倍客气推销精致的饰品。大明被大家拉过来拉过去帮忙挑选商品,翻译,还价,还负责兑换卢布,忙得不可开交。

  我对购物不感兴趣,找个角落,看大明忙碌,吃饱撑着似的,揣猜着眼前这个无辜的,其实已经存在不多外来基因的年轻人。对先前强迫买自费门票的不快,对眼前他可能有一笔不小提成的成见,都变成了无所谓。

  因为,世界,天地良心都曾欠了他的。

  也许有前因,但后果不该归他承担。他既担了,想必能抵冲后世的过。

  我想。

  (本文故事和人物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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