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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江豆  作者:李现森

发表时间: 2019-04-24  分类:散文  字数:4699  阅读: 1011  评论:0条 推荐:4星

前些时,抽空回了趟老家。晌午头上,正陪着父亲在院子里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喊我乳名。回头去看,不由的非常吃惊,慌忙站起身,迎了上去。喊我的是江豆。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他,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中的江豆了。红润
 

前些时,抽空回了趟老家。晌午头上,正陪着父亲在院子里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喊我乳名。回头去看,不由的非常吃惊,慌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喊我的是江豆。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他,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中的江豆了。

红润的肤色蒙上了一层土灰色,又暗又涩,没有光泽;瘦削的脸颊,深陷的眼睛把两边的颧骨高高地衬托出来。那手掌上面结满了淡黄的老茧,有几道淡淡的黑色裂纹,显得十分粗糙。

江豆是我的发小,大名叫赵建喜,我们已是多年没见面了……我很兴奋,但不知道说啥是好,只是:“阿!江豆哥,——你来了?”接下来,那连珠般想往外涌的割草、捕鱼、捅马蜂窝……却像棉花被挡在了嗓子眼里似的,单在脑际里面回旋,吐不出口来。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激动、欢喜的神情。那双已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说:“叔,你啥时回来的……”

我不仅打了一个寒噤。由此,也想到了鲁迅先生笔下的《少年闺土》中写的: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江豆和我是一个村的,按村里人的辈份来说,他管我叫叔。他大我二、三岁,我俩算得上是“狗皮袜子不分反正”的那种,一起上学,一起放牛、割草……以至于多年不见,我还常常想起儿时的情景——

油菜花开,空气里处处弥漫着诱人的香甜。

夕阳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领着一个比他还矮点、小点的瘦弱孩子,正挽着裤腿,两脚踩在田埂上俯身忙着割草。镰刀口上渗出了丝丝绿汁液,绿汁液粘在手上、衣服上,身上便有了一股儿草香味。

这少年便是江豆,旁边的是我。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很多人家都喂有牛和毛驴,除了拉车,还要用来犁地、碾场等,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很多时即便是人先饿着不吃饭,也得先去坡上割把草回来把驴给喂饱了。

俗话说,“拎着竹篮捡煤渣,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地里的活儿多,放驴(牛)、割草就成我们小孩子的常事。那时我们上小学,课程少,也没啥作业,一放学、放假或礼拜天,除了雨天,娘就让带着镰刀、背着箩筐或带上绳子,到坡上、到河滩地里去割草。常和我一起的是江豆,还有他家的那条大黄狗。

所有孩子们的天性就是贪玩,我们也不例外。一到坡上,总要先玩上一阵子,或躲到树荫凉处打牌,或挖老鼠窝里的“粮囤”;有时也会赤身跳进水渠里打水仗,捡个石片、瓦片在河里打水漂,看那层层的涟漪……乐此不疲,早把割草的事儿忘的一干二净。

直到天快黑了,才想起割草来。我割草像小猫钓鱼,又似蜻蜓点水,这儿割一把,那里拽一撮,忙了半天,但割来的草没多少。江豆没少说我是“猴子的屁股”稳不住。有时,我割的少,回到家里害怕挨骂,就找来几根树枝,在篮子底下支空,上面松散地放上些草,看上去很多,实则外强中干。

而江豆就不一样,常常蹲到一个地方,很少挪动,看起来也不费啥力,一会就能割出一大捆草来。见我篮子里少,他也没少帮我。作为回报,我有时会从家里拿块烧红薯给他吃。而他却不舍得,总是揣着或放在篮子里,等割完了草再拿出来分给我一半。我不肯,他就说这叫“有福同享”。

夏天割草,头顶上的日头毒辣辣的,仿佛火烤,实在不好消受。特别是这个时节,那些藏在草丛中和乱石堆里的蜈蚣、长虫(蛇)、马蜂更是令人猝不及防。我很害怕,而江豆却不以为然。他给我打气:“你要是遇到长虫了,就打它的头,敲七寸。马蜂呢?它是‘人来疯’,你越跑它越追,只要趴在地上不动,它就看不见你了。”我问他为啥?他说他也不知道,反正大人们都是这样说的。

这大概是生活的积累吧!听了江豆的解说,有时我还真觉得他就像个百事通,让我很崇拜!

有次,我看到一洼嫩草十分茂密。刚弯下腰去割,突然一条长虫从草丛中滑出,吓得我毛骨悚然。“有长虫呀!”我的尖叫,惊动了不远处低头割草的江豆,他一个箭步跨过来,举起镰刀照着那吐着红信、昂起的长虫头,猛然间一用力,镰把就打到长虫的七寸位置。趁长虫没反应过来,他拎起长虫的尾巴,由后往前那么一甩,长虫又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动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着说:“咋样,没事了吧!”他笑的很轻松,那露出的两颗虎牙至今都让我记忆犹新。

常走夜路,没有不摔跟头的。无论怎样的小心,也还是有被马蜂螫到的时候。那天,我正专心致志地割草,却不知咋惊动了旁边枣刺丛里的马蜂。

“嗡嗡嗡……”,受惊的蜂群瞬间在我眼前飞舞,有两只甚至直接在我胳膊上不客气地咬了一口,疼的我“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撒腿要跑,江豆扑过来就把我按在地上,撩起他的褂子就罩住了我的头和脸。

我俩在地上足足趴了有十分钟,直到受惊吓的蜂群安静了下来,才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江豆边用嘴帮我吸被螫处的毒血,边埋怨,“给你说过多少回,躲蜂群要趴到地上……”,末了摸出一瓣蒜头,掰开将蒜汁敷红肿处。这次,江豆在照顾我中,他的背上也被螫了几个包。

我问他痛不?他说,痛,不过不碍事的,习惯了。

驴儿还在山坡上吃草,割草的人儿却不见了。中学还没毕业,江豆就不上啦。他给我说“他想去山里背石头挣钱去!”说这话时,他很兴奋,似乎这就意味着他人生有了重大转折般。我也被他感染了,给他说:“要是中,我也跟你厮跟着!”

那几年,山上挖矿的人多,都是私人开采的。当时没有机械,挖出的矿石全靠人工来背。矿井的地方离山路有五六公里远,每次背七、八十斤这样,一天能背上个大半车,背一车能挣25块钱,虽说苦点累点,但是现钱,一天一结,背一天石头相当于一个学期的学费。见村里的人背出了钱,江豆的心痒了。

天没亮,他就跟着大人们搭上了进山的拖拉机,加入了背矿石的行列。那时候流行着一首很出名的《信天游》:我低头,向山沟……江豆就是唱着这首歌进山的。有时候他也编歌,把“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水”改成“我的故乡美又美,高大的砖房甘甜的水”,他一边背矿石,一边唱,满眼都是对幸福美好的未来。

背矿工是苦力活。一个假期结束,江豆背了7车近200多块钱,他留了10元,余下的都给了家里买肥料。第一次赚那么多钱,他笑了,拉着我上街,说是要请我喝一碗“羊肉杂肝”汤。

端着汤碗,看着他肩上的老茧,我哭了:“江豆哥,这天天背石头,要是压得长不高咋办?会讨不到老婆的。”

他笑着说:“我长得帅,吃得苦,还怕找不到老婆吗?”他还打趣地说,让我回学校时把他背矿石的经历写出来。后来我在日记里写到:那年,江豆哥18岁。夏天,农忙双抢的季节,他到山里背矿石赚钱。小小的他,背着沉甸甸的石头,唱着《信天游》,迈着沉重的步子在山沟里,累并快乐着!

江豆坚决反对我跟着他去背矿石。他说“这不像割草,这种活不是你干的!”说这话时,他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明显没有了当初的激动。

写了那篇“江豆哥当脚夫”的文章后,我当兵走了。

至此,故乡便于我渐行渐远,也多年没有见到江豆了。对他的后来,从家里来信中,偶尔知道了一些:江豆结婚了!常年累月的超负荷的苦力劳动,压垮了他的腰,一弯腰就疼痛。他不能再进山里背矿石了,就在县城里揽活,或去河沟里挖沙,山上伐木,或到建材市场上干搬运工,收入一天不如一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他还像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带着“淘金”的梦去了南方。但他去的地方,是市场经济潮起的最前沿,显然在这里靠流汗打拼就可以挣来生活的必须,那要比登天还要难。没技术、没文化的江豆,在一家私人办的电料厂里,一个月只允许休息一天,如果休二天,那就要扣回允许休的一天,算起来就要扣两天工资,而且还是双倍工资。最让他感到憋屈的是,星期日不能休息,如果星期日休息就扣两天工资,工作的条件也不能保障他的健康。在每天12个工作时的“高压”下,江豆咬着牙关熬了一年多,终因身体和精神吃不消,又跳槽了!

江豆说,若不是为了孩子,他真想停下来歇歇脚。但是,一回到家里,看着三个半大的孩子,又不得不出去打拼。直到后来,他选择了跟着渔船出海打鱼!他说,只有面对着无边无际、浪起浪涌的大海,他才能做到啥也不想,也想不出来啥来!

对于江豆的艰辛,我也很同情,心里也是发酸。可是,没有办法!这就是生活的无奈,这就是打工者的辛酸!因为,在这个知识爆炸的年代,打工吃的是苦力饭,挣得是辛苦钱。如能遇到一个通情达理的老板,那将是最幸运的事了,也是福气,但更多的老板是不会考虑你打工者的感受和利益。

如同江豆说的,身体的累,缓一缓就好了,但精神上的折磨却是越累积越多……我不知道,他说的精神是指什么,但他的这份辛酸感,我能读懂。为了生活,为了孩子家庭,否则,有谁愿意如此去做呢!

带着这份辛酸,江豆明天又要去远方……

晚上,我像当年他请我喝羊肉杂肝汤那样,特意请他小酌。端起酒杯,我们没有像往常喝酒时那样高声喊着 “干!干!干!”而是不谋而合地哼起了那首小时候百唱不厌的《小草》: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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