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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  作者:李现森

发表时间: 2019-04-23  分类:散文  字数:3507  阅读: 832  评论:0条 推荐:4星

俗话说,“姨亲外甥,姑亲侄。”在我的记忆里,姨也是娘。我刚出生不久,娘病了,没奶水吃,爹就把我送到了姨家。表姐大我20多天,姨一只胳膊揽着表姐,一只胳膊抱着我,在她甘甜的乳汁养育下,我到了一岁多时才被
 

俗话说,“姨亲外甥,姑亲侄。”

在我的记忆里,姨也是娘。我刚出生不久,娘病了,没奶水吃,爹就把我送到了姨家。表姐大我20多天,姨一只胳膊揽着表姐,一只胳膊抱着我,在她甘甜的乳汁养育下,我到了一岁多时才被接回了家。

姨叫春英,是娘的亲妹妹。她和娘一样,是个“病秧子”。

去年年底,三舅病故,在奔丧时,我去探望了姨。姨斜歪着躺在床上,灯光很暗,床头柜上放着一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药瓶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臊臭的味道。表弟叹了口气说,姨在床上吃喝拉撒都有年把子啦。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拉到床上了!

我轻轻拭去姨嘴角边流出的哈喇子,俯身低声喊道:“姨,我是三儿。”姨没吱声,目光呆滞地瞅着天花板,俨然一副不认识的神情。她喉管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村头那棵枯了的大槐树,在风中无力地摇摆时发出的呜咽。

哮喘、高血压、低血糖……多年的疾病折磨得姨骨瘦如柴,还有点老年痴呆。很多时候她都是糊糊涂涂地活着。不过这也好,免得她想起往事都是泪。

我小时候体格弱,走路说话都比表姐慢半拍。回到娘身边后,姨总是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就送点吃的来,还口口声声埋怨自个没带好我。娘说过,我离开了姨家,姨像丢了魂似的。

上小学后,姨每次到家里来,或是暑、寒假我去姨家,姨总是把我抱在腿上,不厌其烦地问:三儿,回来跟姨过吧?每次,我都摇头:不呢!姨就笑着骂我:“真是个小白眼狼!”

姨疼我近乎娇惯。我调皮捣蛋,即便把姨惹急了眼,她也只是跺着脚,嘴里不迭声地说:“你看你这孩子……”和表姐打架,无论是谁的错,姨总向着我,气得表姐满世界哭着找姨父,说姨偏心。而姨每回都说,当姐的,啥事得让着弟弟。

有一次,姨到地里干活了。不知为啥我和表姐又干起了仗,我随手抓了块石头,把表姐的头砸破了。姨父生气地训斥了我几句,恼得我哭着就跑了。

姨听说后,就满村子地找,见人就问“看见俺外甥没”。村子里找不着,急得姨疯了般地揪打着我姨父:“我外甥要有个好歹,我和你拼命”,姨父也慌了神。

姨沿着回我家的路,哭着喊着“三儿,你在哪?快回来吧,乖!”一直找到几里地外的舅舅家。当看到正在玩泥巴的我,这才破泣为笑,恼得她作势要打我,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嘴里嘟囔着:“没见过你这么皮的娃子”。

“猫狗识温存”是老家里的一句话。姨疼爱我,我也爱往姨家跑。小河里逮鱼虾,山坡上摘果实,在姨家我能可着劲儿地疯着玩。冬天的早上,起床是最难的。一般都是姨先起来,将炉子捅开,将我和表弟的衣服放在炉子上烤暖和了,这才把我们叫起来。

小时候特别不愿意洗脸,每次都是姨笑呵呵地哄着我,把我拉到洗脸盆前,将一盆大人洗过的有些浑浊的水,再兑上一点热水,用毛巾热敷,擦拭我那黑乎乎的小手和小脸。我嫌水脏,吵着要再换一盆,姨便说:“哪有水脏人的,都是人脏水”。

姨说过的话我大都忘记了,唯有这句话至今记得。

……

娘活着的时候曾对我说,姨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让我将来一定要孝敬姨。

的确,姨没享过几天福,却受了大半辈子的罪。

姨父是方圆十里八村的“名匠”。十三四岁时被家里送出去学手艺,学了木工,又学砖瓦、土建等。姨父踏实肯干,人又聪明,三十多岁就领着几十号人去城里盖大楼。那时,姨常常坐在家里的屋檐下,幸福地等着姨父和一双上学的儿女平安归来。

世事难料。好日子没过几天,姨父竟一病不起,在花完了所有的积蓄后,给姨留下一屁股债走了。当时姨才三十多岁。

生活它就是很现实的。姨父刚走,要债的就找上了门。人死了,债不能赖,就是砸锅卖铁俺也会替他还上!姨咬紧了牙关,到工地上去揽活儿。

见姨带俩娃不容易,包工头就照顾姨做了记工员。这活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头顶烈日,手拿瓦刀,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但只要有人出工,就得盯在现场。

有时,工地上没活了,姨把俩娃儿往屋里一丢,拎着一条编织袋去附近的街头、楼道拾废品,一个瓶子,一张纸片……一角一分地攒钱还债。那些日子,姨是起早贪黑,踽踽独行在那藏在各个角落里的垃圾池前,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中,还清了姨父欠下的27张欠条1270元的债,包括她婆家兄弟的68元工钱。

那时候,钱非常难挣,就连公办教师的工资也不过几十块钱吧!可想姨在还这笔债时,是有多难的呀……还清债那天,姨很轻松。她搂着我娘哭了很久。娘也拍着姨的后背,陪着她哭:“哭吧,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

姨家住在山里,往水缸里挑担水都得走好几里地。姨父留下的那几亩薄田,也都是望天收的坡子地。耕作方式依然很古老,全靠人工肩挑背背。早些年,舅舅总是让表哥们去帮姨抢收抢种。但庄稼地的活,不是一天半晌能干完的,还都要举家过日子的,慢慢地只剩下姨一个人干了。姨常常累得腰酸背痛,倒在地头上就睡着了。

靠几亩薄田养家糊口,还要供着学生娃,姨积劳成疾,落下了哮喘的毛病。一遇到阴雨天或干活累着了,她的嗓子眼儿就像被棉花堵了般,“呼噜呼噜”地扯风箱。没钱去医院,用了不少偏方,可就是不除根。实在喘不出气来,姨就靠手臂支在膝盖上,上身微向前倾着来缓解,在家里捱着。

“虽说政策好,种地还给钱,可那又如何呢?耕地施肥农药浇水加起来算算,啥都涨了,粮食没涨,尤其是化肥,快赶上卖粮食的钱了,还不说人工呢?现在农村里最可怜的,就是像你姨这样老、弱、病、残的人了。” 见我到来,姨的邻居二毛端着饭碗过来了。

他比我小一岁,小时候我俩天天在一起玩耍。然而,他看上去更像个小老头。他拉着我的手,非让我坐下来说会儿话。

“你姨这病都是让地里的活给累的,明知道种地不挣钱也得种。还不能把地荒在那儿,要不人家说你不会过日子。”他说,现今的农村,不少人都患有这病那病的。挣不来钱,小病捱着,大病难治,病重等死的现象很普遍。

……

田地里劳作一天,比如割麦,比如锄草,男人的腰杆都会像断了一样难受好几天。更何况,姨还是一个患有哮喘的妇道人家,常年累月地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我真不知道,这么多年,姨是咋熬过来的?

在返回的路上,心思潮涌。唯愿天下所有姨娘都远离病痛,永远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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