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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  作者:郑根章

发表时间: 2019-03-24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9813  阅读: 2235  评论:0条 推荐:4星

虽是初冬时节,但一连几天时下时停的细雨,使气温骤然降下许多,冷了起来。在东村小学的校园里,学生们开始换上了厚装,有的已经穿上棉衣。这所临近公路、距离乡政府又算不远的小学,近几年来,在女校长何如香的带
 

  虽是初冬时节,但一连几天时下时停的细雨,使气温骤然降下许多,冷了起来。在东村小学的校园里,学生们开始换上了厚装,有的已经穿上棉衣。

  这所临近公路、距离乡政府又算不远的小学,近几年来,在女校长何如香的带领下,各项工作都进行得风声雷动,因此一跃而成为乡级小学的一张名牌。盛名之下,隔三差五的参观和考察就多起来。为了便于这方面的应酬,学校专门培养了两名女生解说,只要一有领导和客人来,就由两名解说导游似的引着,边指点边介绍。这基本形成一个程式。解说词当然是反复准备好了的,再经女生的甜嫩之口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同时叔叔阿姨亲切地称呼着,对于初来乍到之人,上去第一印象无不感觉就是棒、就是好!这样而后,对外解说则成为学校名牌之中的一张名牌。

  何如香治校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新思路。她注重学校的外在形式建设,着力营造一种整洁、新颖、充满文化氛围的校园环境。在她上任以来的努力下,学校面貌卓有起色。走进校园,会让你眼前有种豁然一亮的感觉,地面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墙壁上各种教育画栏琳琅满目,再加上松柏掩映,花坛如碧,因而使你心中不禁油然而生美意。更为叫绝的是,何如香别出心裁,令学生每人自备一盆花草,养在教室周围,点点葱绿,为班里平添了许多生机。但凡到过之人,无不觉得新鲜别致,并为见所未见而深深叹服。

  却说这天何如香出外学习没在学校,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校副晓晓突然集合学生宣布:“接中心校通知,中午市电视台一行人要到我校考察,准备给我校捐赠图书。请同学们抓紧时间打扫卫生,一定要做到干净──彻底。”

  整个校园立刻成了一个忙碌的世界。有蘸着水抹玻璃的,有弓着腰扫院子的;有打扫楼梯的,有清理花坛的,不一而足。当此时,笤帚唰唰声,扫帚哗哗声,铁铲咣当声 ,门窗哐啷声,更有你我招呼声、说笑声,相互掺杂,一片喧闹。  别看学生们人儿小,干起活来毫不含糊,他们不畏冷,人人争先,个个尽力,那劲头确乎要比学习大得多。幸喜新雨过后,地面湿润,不用人力洒水。试看那些清理花坛的学生,垃圾捡完,还要将花坛周边镶的瓷砖拖一拖。他们拿着拖把先到水管上冲过,然后双手执着向花坛去,其拖把上的水滴滴漓漓的,落在地面上,一来二去已分明看出形成了一条水线。他们双手弄湿是自然的,一些衣服遭遇水溅那也是自然的,但为了学校,为了学校的荣誉,谁也不叫苦、不喊累。

  终于告一段落,轮到检查了。由老班亲自带领着,学生各司其职,负责桌凳的看看是否整齐,负责花盆的瞧瞧是否统一,而负责教室清洁区卫生的则要仔细查看是否存在疏漏之处,即使窗台也要用手指擦擦有没有灰。

  最后一道环节是校副晓晓的验收。别看年龄小些(她可是如香以学校大会的形式亲自任命的,还不知乡里知不知道呢),跟着如香几年来确实学到了一手。她带着学生会的几个干事,挨着卫生区一班一班查看。当来到二年级的卫生区时,发现天梯架活动场地的外沿有一小处散沙,马上叫干事把二年级的老班安可让找来,说:“这些沙子要清理清理。”安可让一看,明知不是自个班的,但为了上面的考察还是极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安可让是本校一位年龄较大的老师,性子有点耿直,人倒勤快,工作也踏实,平时年轻教师都敬他三分。安可让正要组织学生去,忽然听得手机铃声响,掏出来一看,是中心校政教主任打来的,赶忙接。安可让只“喂”的一声,主任那头已急不可待地批派起来:“安老师,你看,事情很紧急,你们校长又不在家,说是叫晓晓负责的,没联系上。你跟她说一下,中心校韦校长专门交代,这次学生解说,音响要好好准备准备,真不行的话就到外校借一个。  上面的人中午就到了, 赶紧啊! ”

  安老师一边去找晓晓,一边纳闷,学校不是有音响吗,干嘛还得借?但不管怎样,既然再三交代,就意味着很重要,得赶快告诉晓晓。其时,晓晓查看到教学楼前的花坛那儿,几个学生会干事大概散去了,只她一个人。安老师来到这儿,见着晓晓,把刚才主任电话里说的事,完完全全转达给她。只听晓晓说:“韦校长的意思是叫用小音响设备的。上次就是用乡直小学的,早知道还用,不如先不还了。要借的话,只好叫夏老师重去了  。”

  冬日的太阳虽说早已是上午,却依然害羞似的躲在云层里,只隐约露着近乎苍白的脸。那些打扫清洁区的学生,因为忙,谁也无暇顾及天上的太阳,无暇顾及冬日的寒冷。将近一堂的紧张劳动终于快要结束了。现在,校园里已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生像退潮似的回到教室,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几处在作最后的扫尾工作。

  那些抹窗户玻璃的女生居多,因为她们不但心细,而且极为认真。那玻璃需要干了湿,湿了净,力争达到乍眼看去光洁透亮的效果,一点马虎不得。而那些高处的,学生们在地面上够不着,还要搬个坐凳过来,人慢慢站上去,用手极力向上抹,抹向上。

  如今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就是幸福。在国家的关怀下,他们上学不但不用缴纳学什费,中午还可在校免费进餐,全名叫营养餐。东村小学因上面投资建有餐厅,是乡里少数率先迈入午餐中的一个。中午的时候,饭从外校做好运进来,摆在餐厅里,学生列队吃饭,二百来号人蜿蜒一线,好似长龙,校园里又是一番罕见的景观。而吃过之后,他们只需将碗送入水池中,刷也不用刷,尽可一走了之。从学生方面来说,利索得可谓只管吃饭,丁点无杂。

  因为距离下午上课时间尚远,按照学校安排,学生们都要统一排着校队回家。在离校之前,晓晓又集合了一次,特别强调:“这次市局到我校考察,县里也有领导参加,规格很高。同学们一定要做到:一、一律回家,不准在校外逗留,二、中午两点来学,不准提前。”

  安可让正在招呼学生离校,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一看,又是政教主任打来的,只听政教主任说:“安老师,我和韦校长过去了,音响借了没有?”安可让想起晓晓找小夏后,没见人出去,又知道韦校长有车,所以就干脆说:"没有借。要不你们过来捎来怎样? "令安可让欣喜的是,主任也满口答应下来了。

  收起手机,安可让即刻把消息告诉给晓晓。晓晓会意地笑了笑,”这样好,省得叫小夏冷呵呵骑摩托去了。“接着又说,”安老师,属你资格老了,我们几个年轻,韦校长来时你可得招呼啊。 “他们正说话的功夫,却听得学校门外一声小车喇叭响。眼尖的女教师随即轻声说:”来了,来了,赶紧! “ 安可让和晓晓急忙迎出去,只见韦校长和政教主任已经下了车。韦校长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迈着八字步走在前面,后面主任不即不离地跟着。这韦校长说起来有四十开外,中等身材,后背头梳得油亮,俨然一尊大员。而政教主任有五十来岁,身着朴素而大方。寒暄之后,安可让并未见带什么音响,不无疑虑地问:“带来了吗?”

  “带来了吗? ”韦校长先开了腔,“ 安老师,你想想,全乡学校那么多,啥事都让中心校管着,能管过来吗?老早叫你们准备,你们是怎样准备的? ”那口气,中心校仿佛只管发号施令,跑腿什么的那是你们自个的事,中心校才犯不着呢!

  安可让心里一时觉得有点雾水,想说什么,竟没有说出来。

  晓晓一看话音不对,连忙面带笑容地解释:“我跟夏老师说了,他说我们校有一个,不用借。只是没有电,现在正在充哪,一会儿看看……”

  “一会儿看看,”未等晓晓说完,韦校长不无揶揄地打断她,“一会儿人家就来了,看看中个屁用。”话音之中,明显的不满和责怪。

  “不行的话,就用学校的广播系统,声音响亮。”安可让接过话茬说。

  实际上准备的就是这样,安可让调查过解说学生,说是小音响有点沙哑,效果并不好。

  “那──只该了。”韦校长不愧为韦校长,不管安可让和晓晓怎么应对,总能站到说话的制高点上,显示出一个领导者在下下级面前的高高在上。

  这时,他们边说边走已进了学校大门,几个年轻教师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一见到韦校长和政教主任,都连忙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好。面对整洁一新的校园和年轻教师的问好,谁知韦校长的指责不但没有缓解,竟然越发不可收势地倾泻出来:“看看啊,你们这么多人,连个音响都借不回来。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啊?”

  众人哑然,仿佛一上午的忙乎是白忙乎,啥也没有干、没有做。  值得庆幸地是,韦校长的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没有掏出来手指任一个人。但声音尤其高,听着很刺耳。

  “交代点小事都办不了,嗯!校长不在校,你们就不敢负责负责,跑跑腿?”

  老师们心里纳闷,音响没去借,不是准备有学校的广播吗?至于这样兴师问罪吗?

  “ 上次就叫你们好好安排一下,结果人将走时才去解说,被动不被动?过后叫你们准备着,这可不是一次两次就完事了,到现在准备的在哪儿呢?能说过去吗?真行啊,你们!”

  老师们更加迷惑了。韦校长说的上次,也是一次市里的义捐。当时何校长直接牵头,安排好爱心人士进校前学生解说的,结果因为人多一下车,有一些又急于方便,门前没掌控住,所以打乱了事先的计划。但韦校长也在场,明知道的,怎么也怨上老师们了?至于叫准备什么的,教师们又有谁知道呢?

  总之,韦校长是发火了,并且发得很大,也许是耿耿于怀于最高指示没得到落实的原因吧,也许是忍无可忍安可让以下派上捎音响的原因吧。更该不会是在韦校长看来,老师们和中心校校长比起来差得远,一方校长就是一方天,在老师们面前,想怎么凶就怎么凶吧!

  安可让虽然年龄大,值面大庭广众的场面挨批,却还是头一遭,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为了迎接马上到来的考察,也只好极力隐忍了。

  韦校长依然双手插着口袋,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看看没有人吱声,就一面批评着,一面又步出校门。安可让恐怕再指派什么也跟了出去。

  事情到此似乎该告一段落了,可韦校长到了校门外面,口里还是老师们这不是那不是的。平心而论,老师们从上午忙到现在,可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领导的不表扬也罢,更不能批评起来就没完没了啊。于是安可让忍不住说了一句:“不批评吧。”

  岂料韦校长的嗓门儿更高了:“安老师, 你们些些小事都办不到,你说不批评行不行?该不该批评?”

  安可让竭力把持着态度,不急不火地说:“就因为个音响,你从校里已批评到校外了。”

  “你们何校长不在家,谁负责的,看看弄的是啥? ”

  安可让的寥寥几句也许在韦校长看来是以下犯上,有损他领导者的面子,他说着有意看了一眼站在学校迎门之处的几个女教师的反应。女教师看到韦校长向她们看过来,连忙示以微笑。这本来是一种友好,但此时韦校长却看成了一种嘲讽,于是又迁怒道: “你们笑什么笑,这好笑吗?”

  只见韦校长一面训斥,一面又旋到学校里,走向那几个女教师。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片糖纸,大概是中午离校时那些不觉悟的学生贪吃留下的,反正韦校长是踩着走过去,好像没看见,也或者看见了而急于凶人的就像没看见,这只有韦校长心里清楚了。

  安可让在后面,径直走到糖纸那里,义无反顾地弯腰捡起来,并麻利地扔进了垃圾桶。

  这时,市台考察人员一行几辆车的到来终于挽救了几个女教师挨批的命运了。韦校长一见来,赶忙带着主任迎出去,也终于掏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和下了车的客人一一握手,口里连声说着“你好,你好,欢迎你们!”那声音听起来分外的温和、亲切,和刚才批评属下的情形简直判若两人,仿佛彼一时是一个韦校长、此一时是另一个韦校长一样。

  此次来东村小学考察的有七八个人,因为市台为扩大对外宣传,特拟定了一个村校捐赠项目,后经过再三斟酌才选择了较为偏远的云县。而云县的民政局会同教育局商议,又推荐了包括东村小学在内的几所小学。带队的叫徐向华,是个精干的年轻记者,后背上背着个轻型摄影机。他们此行考察的目的,是前来看看受赠学校的情形,以便从中确定届时举行捐赠仪式的方式和地点,即作本次捐赠活动的前期准备的。因为事情不是特别复杂,他们又难得来到云县,上午顺便作了一些其他采风,所以中午才到东村小学。陪同而来的还有县民政、县教育方面的有关负责人。

  等到一行人全都下车后,在韦校长和政教主任的引导下,开始缓步走向学校,同时有说有笑,洋溢出一种亲切友好的气氛。当接近学校大门的时候,政教主任示意止步,一行稍事停立。也正是在这时,校解说员不失时机地开始解说起来。

  “  尊敬的各位领导,中午好!欢迎你们到我们东村学校来!”只见解说员身着红色棉衣,面带微笑,样子非常可爱。她右手端着话筒,声音扩到在广播喇叭里,既响亮又悦耳。“我是六年级学生李迎雪,今天很高兴为各位领导介绍我们东村学校。我们东村学校地处名不虚传的丘陵之乡,交通便利,条件优越。学校占地两千多平米,有二百来个学生。”迎雪操着一口普通话,说得流畅圆润,连徐向华听着也心里一震。

  “请各位先看看门口两边。”迎雪一边指,一边念,“精心培育新一代,挥汗浇灌祖国花。”接着又说,“这副标语就是我校的办学理念。我们本着以人为本的思想,开拓进取,努力为祖国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合格新人。”整个场面异常安静,静得只有迎雪的解说声。

  “下面请各位随我到我们的校园来。”迎雪说着招招手, 一行人这才跟着走过大门,进到校园。

  市台的人约略地扫视了一下整个校园,但见地面干净一新,略无杂尘;两个宣传栏排在走道的一边,犹如恭候来客的迎宾。西北两面各坐落着一座教学楼,楼前松柏挺拔,虽在冬日犹自郁郁青青。他们也许打心眼里已觉得这个小学不错,值得捐赠。

  迎雪领着一行人首先来到大门的右边,从高墙上图文并茂的《三字经》巨幅开始介绍。她娓娓动听的说:“这里是我校的国学教育基地,学生们利用课间饭后,在此驻足诵读,可以获得心智的启迪,情感的升华。”

  说起这《三字经》,李迎雪熟悉的是,从上墙开始就有很多字念不下来,即使后来当上解说员也照样。但这并不影响她解说,只要词会就行,管它其中的内容哪?还有以前解说员是有两个,解说的时候,两人轮替,倒还可以稍事休息一下,想想接下来的词是什么。而如今,另一个小六毕业,去上初中了,所以逢场之时只能李迎雪一人担当了。这不能不说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一点何如香心里最清楚。在她看来,女生解说是学校对外宣传的一张名牌,怎么说也得让其后继有人。上初中的走后,她曾经从四五年级中物色了几个,但面对洋洋大篇的解说词,却少有流利地完全背下来的。其中有一个虽然说得像样些,可无论怎么耗时、怎么历练,实际一试,总免不了卡壳。每当此时,那个女生会下意识的愁一眼何如香,十分抱歉地笑一笑。何如香急也没办法,只得劝慰李迎雪:“你一个人解说更好,省得想着两人如何配合了。”

  李迎雪还算不负众望,洋洋洒洒十几分钟的解说,竟然能够顺畅流利,几乎一气呵成。在转游介绍了校园一圈之后,迎雪又把人领到学校大门这里,最后来介绍左边的内容。这样的顺序,可是何如香精心策划和安排的,她曾解释说:“让来人在校园里转上一个圆,可以达到一个圆满的效果。”

  这左边的版面与右边《三字经》巨幅大小相近,二者基本上遥遥相对。迎雪指着:“各位请看这里的大版面,我校的养成教育和课改都总结在这里。从中你可以了解到我们学校是如何真抓实干,又如何不断迈上新台阶的。何校长给我校提的口号就是:事情做细,平时像检查一样,检查像平时一样。”

  说起这个版面,知根知底的人都知道,由于中心校把东村小学作为政绩宣扬的窗口,但凡一有活动,自然成为首选。后来发现校园文化中彰显这啊那啊的却缺少点校本东西,始才谋划了这块版面。分学校教育和学校课改两大部分,内容浩瀚,令人无暇卒读。意思无非是学校在方方面面做得怎样扎实到位,如何细致入微,总之,把学校的脸面装扮得金光灿灿,十分照人。

  市台来人虽然不多,但群众听说了,也有不少进得校园看热闹,因此大半个校院一时间放眼望去黑压压的都是人。

  只听李迎雪最后说:“今天我就介绍到这里,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大家!”她的话音刚落,校园里登时响起了一片掌声。

  徐向华一边拍手,一边走向迎雪,用极为赞赏的口气对她说:“学生,没想到你这么棒,长大后可以当播音员了。”李迎雪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徐向华接着说:“学生,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不要叫什么领导领导的,叫叔叔阿姨听着舒服些。”

  “好的!”李迎雪爽朗地应承了下来。

  这时,韦校长走上来,十分亲切地问徐向华:“怎么?下面叫你们的人随便转着各处看看! ”

  “不用了!”徐向华一边摆摆手,一边转向同事们,“我看这个学校可以,就确定届时在这举行捐赠仪式。你们看怎么样?”得到同事们认可后,徐向华接着说:“那方案就定下来,我们回去好这样汇报。那咱们走吧,已经不早了。”

  韦校长知道挽留不住,只好出去送行了。一行人随即上了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学校的操场,很快地走了。

  老师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完事了,谁料韦校长却又回到学校,要老师们到会议室开会去。

  就平常来说,由中心校主持给学校老师开会,是少至又少的。难道又有什么大事了?老师们猜疑着走进了会议室。

  这个会议室有两间大小,里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何如香主校以来获得的各种奖框,后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行排列整齐的文件夹。当中是一个大圆桌,周围摆放着的座椅,但也足可以够十数人就座的。

  韦校长见老师们都进来,并没有招呼坐下,自己也还是站着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训话了。

  “今天这事我得再说说啊!”看来韦校长还没把前面的事情放下心去,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液,接着不无责怪地说,“安老师和我拌两句嘴,你们就觉得好笑吗?你们是笑我呢,还是笑安老师呢?我就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是为了工作,你们就没好好想一想,总共来十八个人,用得着学校的广播喇叭吗?我叫你们准备小音响,那是为了效果!”

  安可让忍不住又插了一句:“这效果不是达到了吗?”他是指已让市台来人满意,事情预期目已经达到,言外之意,韦校长用不着这么盛气凌人、自以为是了吧!

  “我没说没达到效果吗?”韦校长也许没听出弦外之音,依然振振有词。接下来又大讲特讲起他来到这个乡如何如何把校际交流搞红火、又如何如何使东村小学成为乡级名校的,意思无非是说我带领乡里的学校建设功劳很大,你们当一个一般教师的, 有什么理由不听你们的大领导, 有什么理由能不按照你们的大领导的指示去做呢?

  从现象上来看,韦校长上任到中心校以来这把火是烧起来了,各个学校确实添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东西(实际上是投资不少,花钱不少),按韦校长话说是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教学环境和办学条件。但这些只不过都是些形而上的东西,而教育质量却还是闺女穿她娘的鞋──一老样,没多大提升。这一点何如香深得其妙。她曾说:教学不好搞,而卫生不好搞,东西不好添吗?学校有的是学生,有的是经费。今年钱不够使,可以寅吃卯粮,可以伸手向上面要。她的逻辑很简单,只要会奉上,领导看着好就是好,然而居然成功了。 她总结的诀窍就是:卫生是脸面,经费是命脉,二者缺一不可。 通常情况下学校的一应开支收入,都是她一手操盘,全权处理,账多账少到期末总是个入不敷出。也许有人会说,学校不是有校副晓晓吗?要知道,晓晓的校副可是何如香给封的。这且不说,即使那些个副乡长、副局长又怎么样?流行话说什么:当官不带副,带副是聋子。如今正与副之别,已如天地,更不用说和一般群众了。一位新校长上任伊始,在大庭广众的教师会上,就公然说过一句匪夷所思的经典:“在这个的学校里,老天爷是老大,我就是老二。”实际上老天爷是不管事的,校长实质上就等同于天,比封建皇帝还皇帝。

  总之,韦校长训话说了不少,而这种犹似泄愤一样的东征西伐,老师们真正听进去的又有多少呢?充其量你当领导的能管得住老师们的人,但管不住老师们的心。安可让就在想,你韦校长怎样别人还不知道吗?不是哥哥在县上当领导,你能当上中心校校长吗?校园建设说得冠冕堂皇,你从中推销东西,谁知道谋到了多少好处?这些比起今天没去借音响之事差得远了,你韦校长是自批过几次?在老师们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哪!

  韦校长扯来绕去,似乎觉得听者不够专心,便直呼起人来。

  “安老师!”安可让正在想着,猛听到叫自己,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朝韦校长看去,只听韦校长接着问,“我今天批评不是没点你名字吗?你不想听批评,谁叫你跟着我的!”

  跟着你就该挨批评,这是什么逻辑。“你这话不对!”安可让直截了当地指出来。政教主任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今天是传话筒,我和晓晓联系不上,只得叫他传话了。”

  晓晓趁机道歉说:“韦校长,对不起,今天这事,都是我没做好,惹你生气了,真不应该!”

  韦校长似乎看到自己的威势之下已经挽回了一个天大的面子,就顺水推舟来了个收场:“我本来想再追究的,既然晓晓说了,那就算了。好,我走了,你们准备上课吧。”

  打发走顶头上司,校园里顿时异常的沉静,但持续没多久,就突然被打破了。

  “今天这韦校长是怎么了?拿着我们当出气筒!”也不知是谁愤愤不平起了个头,紧接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议论起来。

  “是昨晚打牌输了吧?”

  “是哪宗生意做砸了吧?”

  “是被哪个小贱人耍了吧?”

  “是被问责了!”

  “都不是,是怨安老师叫人家大校长捎音响了。”还是一女教师说得直接。

  安可让一听归怨到自己,赶忙质问:“怎么能怨我哪?”

  “你没想想,你是什么人,人家又是什么人?错着级别的,你敢叫人家给你办事,人家大校长是你指派的吗?”

  “大校长怎么了,大校长就不能捎捎东西了?开着小车拐个弯儿的事情,非得叫老师们大冷天的跑腿吗?他也不心疼心疼咱们当老师的。”

  “人家管你冻死呢!”仿佛掷地有声。

  “这领导安排的什么都是对的?”

  “那当然了。这就叫官是官是!”

  “如今这当官的脾气也大得很,动辄就想对属下耍威风,咱们有什么低人一等了。”

  安可让接着说他亲见过一位省级大员。其时是下来参加什么典礼的,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扣着双手笔直地站着,脸仰的比天还高,做作得就像一尊目空一切的神。讲话时口里人民人民说得挺亲切,而实际上人民就在面前却视而不见。

  “要是何校长在家就好了”不知是谁又扯到了一句,随即这话题又很快转到了何如香身上。

  “何校长也真是的,去听什么课啊!”

  “是啊,数学课可叫数学老师去听了,自己又不教课,去啥啊去?”

  "现在小学校长也都耍大了,当起摔手掌柜了。""都会搞特权了""这撩鞭子的事情……"这时,下午上课预备的乐曲响起来,老师们的议论声立刻淹没在这嘹亮的乐声中,谁也听不清楚他们又谈论了什么了……事情毕竟过去了。韦校长驾着小车扬长而去,而何校长不久即会裹着御冬的棉衣回来,一切都看似这么的平淡无奇。也正因为平常淡无奇,才容易被忽略,以致像雨后的残滴落在水面上,虽然荡开了几道涟漪,但很快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像的应是夤夜的风铃,即使轻轻灵灵有声,可熟睡之中真正听到的又有多少人呢!

  20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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