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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  作者:秋女子

发表时间: 2019-03-05  分类:散文  字数:5411  阅读: 2079  评论:0条 推荐:5星

风吹着,阳光落在地上,一会儿是白白的银,一会儿是淡淡的金,一会儿是浅浅的灰,一会儿又什么都不是了。我和翠站在风中,站在那飘忽不定的阳光中,相互面对着,这么近,这么近,近的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我认不出
 

  风吹着,阳光落在地上,一会儿是白白的银,一会儿是淡淡的金,一会儿是浅浅的灰,一会儿又什么都不是了。我和翠站在风中,站在那飘忽不定的阳光中,相互面对着,这么近,这么近,近的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我认不出翠来了。我不认识这挽成了髻的头发,也不认识这胖的发沉的脸颊。我不认识这宽大的沉重的身体,也不认识这紧贴着身体的蓝白色上衣。我不认识这些东西。然而我认出了那笑,那仿佛像是含着红红的糖丝一样的笑。还有那眼睛,长长的睫毛倒旋着,犹如黑色的飞蛾一样扑扑地扇动着,扇出了许多已逝的岁月。

  路边站着许多高大的树,风哗哗地吹在树身上,又哗哗地落下来。一群燕子从那涌动的绿树顶上飞过去。许多已逝的光阴就这样活了过来。在那里,在那已经消失但又依然活着的光阴里,翠是一个女孩,我也是一个女孩。我们是两个年少的女孩子。我身上穿着天蓝色的衣裳,翠身上穿着淡红色的衣裳,我们一起鲜艳地走在长长的河堤上。在河堤的对面,在高耸的河岸上,就是被绿绿的白杨包围着的学校。我们要走到那碧绿的学校里去。翠迎着风唱起歌来,歌声恍如一条光滑的鲜红的缎带,划着弯曲的弧线,起着俏丽的水花,飘到苍茫的河上去。而我却不唱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翠唱,怀中抱着一个又大又沉的夹本子,那里面夹满了我的画。暑假里我总是在画画。坐在家中的院子里,头上是艳蓝的夏天的天,有时还飘着雪白的大云团,就像是怒放着的白牡丹花。我抬头看看天,然后就低头去画自己的画。画里也是花,有许多的花,百合花,牡丹花,水仙花,蔷薇花,蝴蝶花。除了花就是人,都是很美的人。古代的人,现代的人。古代的四大美女,佳人小姐。现代的明星,张曼玉,林青霞,赵雅枝。有时也画别的人。看着照片画哥哥的女朋友,或是画隔壁的兰姐,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的兰,永远朝着一边侧过脸去。雨会忽然地落下来,滴落在纸上,是一颗一颗的铜钱。于是就抱着纸跑回到屋子里去了。

  走过长堤,走到那碧绿的学校里去。在学校里,翠依然要唱歌,因为有节日。在学校里,总是有节日,而我们是多么喜欢那些节日。在那样美丽斑斓的节日里,翠就会唱歌。我们其实也唱歌,只是我们唱歌的时候是一大群一大群地唱。站在台上,穿着统一的衣服,站成一片海浪。然后一起高声地唱,再唱成一片海浪。翠却常常是一个人唱,她独自站在台上独自唱,唱得头仰了起来,唱得俊俏的短头发上漾出了一片片小花尖,唱得黑眼睛里像汪着两片摇晃着的水晶花。那黑白分明的水晶花再摇啊摇啊,仿佛就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飞了出来,一直飞到飘着云的天上去了。翠唱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也唱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喳喳地叫着夏天。还唱是谁把你的长发盘起,是谁为你做了嫁衣。我们都站在台低下,把脸仰起来看翠唱那些我们唱不全或是唱不准的歌。娇小的白老师也站在台子前面,双臂抱在胸前看翠唱那些歌。白老师的细长的眼睛眯缝着,有一种如光丝一般柔软明亮的东西在那眼睛里长长地久久地缭绕着。白老师把翠叫到她的整洁光亮的永远飘着淡淡香气的小房子里,对她说她应该到城里去学唱歌,每星期去一次,坐公交车去。翠就兴奋地跑回家去和她妈妈说。妈妈说一个女孩子家唱那些歌干吗。好好念书是正经,不想念书就回家来帮着种菜,现在种菜可值钱了。

  节日里,也有画。老师让我们画一些画。虽然美术课偶尔也上,但是我们并没有画过什么画。在美术课上,我们老画乒乓球。画了一个或是几个乒乓球之后,一个学期便会过去了。然而老师让我们画不同的画,因为要过节,因为要比赛,因为还要发奖状。我画了一个古代的美人,传说是唐玄宗的妃子,特别爱梅花。那是村子里新做了会计的玉定的一本杂志上的封底画。我看见那个美人的时候就想悄悄地将她从书上撕下来,可是又不敢,因为撕了以后一下子便能够看出来。我只能借了书回去画。没有颜料,我就用铅笔画,把那个古典的美人全用黑白两色画下来。拿到学校里去比赛,我领到了一个彩色的画笔,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奖状。我把奖状卷起来放到箱子里去,然后用彩色的画笔画了很多花。是一本新买的教画花卉的书里的花,那些花和真的花不太一样,但却比真的花还有优美漂亮。

  风大起来,路边的纸屑沙沙地擦着地面飞动着。街上没有了人,街上是这样深深地寂静着。正午的阳光落在寂静的街上,像眨动的眼睛一样地闪烁起来。我和翠望着寂静的街道,蓦地记起了吃饭。于是我们去吃饭。坐在寥落的餐厅里,我们一起吃着饭。阳光从宽阔的玻璃门里照进来,照在翠胖胖的身体上,也照在她那沉沉的脸颊上,一层香粉仿佛从那银色的阳光里嵌起身来,如同一片细细的棉毛那样地浮动着。

  有一年里,镇子上来了一个音乐团体。在夏天,在农闲的时候,镇子上常常会有一些团体来演出。有时是唱戏,有时是唱歌,当然也有变魔术的也有跳舞的,还有耍猴子和驯兽的。翠站在戏台下面看人家唱歌,后来又跑到戏台后面去看人家化妆,又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给那些化妆的人唱起歌来。唱着唱着忽然来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那人油光满面地盯着翠看,随后便要翠带着他到她的家里去。翠红着脸领着他往家里走。走在短短的街上,走在长长的巷子里,翠的心不住地跳到淡红的衣衫上来,将那薄薄的衬衫跳的颤动着,仿佛是有一群金色小鱼在那里惶惑而又欢喜地隐藏着。到了家门口,狗叫起来。白色的背上绣着土黄色大云斑的狗直立在敞开的门前,朝着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响亮而锋利地吼叫着。翠便骂一声,花子,别叫,再叫就打死你。翠的父亲从那狗的吼叫声里走出来,觑着眼看那个崭新明亮的人的发着光亮的额头,沉默着。那人就从口袋里往外掏香烟,还没有完全将香烟掏出来,翠的父亲的黑眉毛就如刷子一般地皱起来。翠儿,你这死丫头,也不记得吃饭,瞎跟着那些买唱的到处跑,一点也不像个姑娘家。你看你姐姐,人家像你?你看看左邻右舍的姑娘,人家谁像你。听着父亲的叫骂声,翠悄悄地从狗身边溜进院子里去。大叔,大叔,你听我说。我们是正规的演出。走到苹果树低下时,翠听见那个穿西装的人在后面说着一连串的话,但终于模糊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苹果树,树上挂着焦红的小苹果,可是已经很零落了。那些零落的小红苹果高高地挂在树的梢上,要等大风刮进来的时候才能将它们摇下来。又或者是等姑妈的儿子,她的金龙哥哥来的时候才能将它们摘下来。

  从宽阔的玻璃门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对面街上的树,高大苍然地绿着,将硕大的影子印到铺了灰砖的地上,仿佛在画着一个个奇怪的圆圈。一个穿了白T恤衫和白球鞋的男孩子从树底下走过去,头上飞着几只乌黑的燕子。

  毕业以后我再没有见过翠。听人说翠是去城里打工了,跟着她的金龙表哥。高中的学校在城外的高地上,没有人家,只有大片大片的田野,只有一道一道仿佛像是画里的山一样的土崖。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常常抱着书站在校门口的公路桥上看那些土崖。看它们那充满了褶皱的身体,看夕阳是怎样一点一点地将那美丽的褶皱描出不同的红色和金色来。然而那时我已经不再画画,因为没有时间,也因为不常回家了,只是有时候我会在柏油路上看见一些背着绿色画板的小孩子,看见他们的时候我就会忍不住地站住了。站到旁边的绿色的或是黑色的树下面,出神地瞧着他们从我身边经过去,那么快乐那么神气地经过去。有一回我收到翠写来的一封信。信里说她在攒钱,准备买一把吉他。我拿着那封信坐在教室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到后来发觉教室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空空的桌子。都是黄色的仿木桌子,上面起着弯曲的淡棕色的波纹,阳光一照,就好像是海上的浪涛似的,一排排地起伏着。我盯着那些浪涛看着,却仿佛在那浪涛上看见了翠。依旧是穿着红红衣裳的翠,但是在她那鲜红的肩膀上挎了一把吉他。是像朝霞一样美丽的桔色吉他,是可以烧起火来的桔色吉他。

  后来,后来我就回到家乡去了。回到家乡以后,我便到了一个小小的学校里。在那个小小的学校里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学生,我成了一个教学生的老师了。那时,我发现我是真的爱上画画了。我天天都要画画,我天天都在画画。我总是在那个窄小的房子里沉迷一般地画着画。不再只是画美人,基本上已经不画美人了。画的都是名画,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名画,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名画,从廉价的画册上剪下来的名画。总是有那么多的名画,总是有画也画不完的名画。听着音乐画那些画也画不完的画,偶尔抬头会看见插在玻璃瓶里的花。春天里田野上会开着许多美丽的花,夏天里田野上会开着许多美丽的花,秋天里也是一样。于是我的玻璃瓶里便总有开不完的花。粉红色的是野桃花,淡粉色的是野水仙,同样淡粉色的是野菊花。记得有一年,在一个崖边上遇见了一种乳白色的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有一种浓烈的美和浓烈的香。狂喜一般地把它们采回去,像拣到一片珠宝那样的采回去。插在玻璃瓶里,是很大的一束,乳白的花带着碧绿的叶子,就像爆炸一样地占领了整个屋子。夜里睡觉的时候就睡在那浓烈的花里,睡在那浓烈的香气里。画着画的时候也在那浓烈的花和浓烈的香气里,就连画好的画仿佛也在那浓烈的花和浓烈的香气里。花在水里泡着,天天都是新的水,可是也总会败落起来,于是再跑到崖边上去采新的。一个夏天便仿佛被那种浓烈的花和花香全都围困了起来。

  有时候也还是会收到翠的信。写在很宽的红格子信纸上。信纸的顶上印着某某公司,也是很红很宽的字,犹如一种抽象的螃蟹似的倾斜着。在被花和花香锁住的房子里,在画了一半的安格尔的少女像旁边,我专注地读着翠的信,可是翠的信里并没有写到那把火红的吉他。她只是写着她在一个公司里做着一些事,还写着许多快乐的热闹的东西。仿佛是有许多的事,仿佛是有许多的人在那红格子信纸里拥挤着纷纭着,犹如不断地掉在压了玻璃的桌面上的花粉一样。看完信,我走到狭窄的窗子跟前去。窗外有一棵树,是很高大很高大的一棵榆树。它那高大的枝条一直伸到苍蓝的天上去,仿佛与那深远的蓝天是一体的。望着那样的树和那样的天,便好像能看见古老,能看见一种接近永恒般的东西,能看见不变的时间,能看见天长地久。随身听里却在唱一首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歌声如一支雪亮的剑,瞬间便洞穿了古老的天和那天上的永恒不变的时间。

  对面树上的燕子忽地飞了过来,回流一样地旋转着,眼看着就要撞到透明的玻璃门上了,可是一下子又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淡墨色的影子,印在玻璃上,犹如转瞬即逝的水画的花朵。我去找过你。翠夹着一群辣椒红的肉丝,眼睛很轻快地转动着,像一个有无限心事的迟暮的美人似的。你信里说的那个小公司,在火车站旁边。我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胖胖的阿姨,我问她你在这里住吗?她说根本就没听说过你。我微微地笑起来,看着翠那藏在眼皮里的弧线,也是一闪即逝的,也是水画一般无法捕捉住的。我只在那里呆了几个月,很快就搬走了。我说着去又看那没有了燕影的玻璃门。那些年我总是在搬家,也不知道搬了多少次了。只知道一开始我是很喜欢搬家,搬到后来就再也不想搬了。那时我已不再画画,我将以前画过的很多画都集起来,没事做的时候就一张一张地翻着看。每看一次扔掉几张,看到后来便扔的差不多了,再到后来就全都扔完了。然而我还是爱画。我还是爱看画。我依旧看了很多很多的画。记得有一次我是在梦里,在梦里我背着一个很大的墨绿色的画板,走在路上。仿佛是刚刚下过雨,路上有很多的小水洼。我翘着脚很小心地走在那些发亮的小水洼上,高声对走在另一边的一个女同学叫着:这一回我一定要去巴黎学画。这一回我是一定要去的。一定要去。叫着叫着忽然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便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潮湿。

  玻璃门外有车在走。黑的车,白的车,灰的车。还是黑的车,白的车和灰的车。翠,你信里写过的那把吉他呢,后来怎样了?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着手。远处的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的底边上映着翠和我的头。镜子的半中央映着两个穿了蓝制服的女孩子。本来是想买一把吉他的,那时候我在的那家餐厅旁边正好开着几家歌厅。我想买了吉他先跟歌厅里面的人学着,可是一直没有时间。你知道那种工作基本上没有多少时间是自己的。翠微低着脸吸着杯子里的可乐,额上的一排刘海轻轻地卷曲着,泛出一小片花纹来,仿佛是纸巾上的压花似的。那你现在还唱歌吗?我看着镜子里面的两个女孩子,两个女孩子几乎一样高。天蓝色的肩膀微微地碰到一处,就像是两片缝起来的天空。不唱了。好几年都没唱过了。不只是不唱了,现在我连那些唱歌的节目都不看了。翠说着,她那盘成髻的头从空旷的镜子里升上去,叠印到两个蓝蓝的女孩子身上。黑色的髻上绽开着一朵大桃花,是淡淡的珠黄色,又像是被阳光晒久了,泛出透明的苍白来。我们的影子一起叠印到两个女孩子身上去,遮住她们那蓝色的身体,也遮住她们那发蓝的脸和发蓝的眼睛。你呢?我们一起往明亮的玻璃门里走。还在继续画画?翠忽然掉过脸来盯住我。还不是和你一样,我不由的笑了一下。早不画了。我说着,看见翠也笑了。然后我们便从那照着我们笑的玻璃门里走出去。

  街上依旧是飘忽的阳光和飘忽的风。乌黑的燕子在飘忽的阳光与风中翻飞着,回翔着,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忽然又冲刺似的从前面飞过来,飞的那么低那么低,低的好像要贴到我们的头顶上来。也许是要下雨了。我看着那低飞的燕子对翠说。也许是的。翠也看着那低飞的燕子,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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