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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三章 (34)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 2019-02-08  分类:长篇  字数:3327  阅读: 1965  评论:0条 推荐:0星

 

秋旖沫小心翼翼地拨下舅舅家那个电话。

——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是一个机械的智能语音:“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秋旖沫又重拨了一遍,没有奇迹发生。

后面的人已经在催了:“打完没有啊!大家都在等呢!”

秋旖沫于是默然地让开。这会她才彻底相信,舅舅在自己生命里的出现就像夜半昙花的暂显,夜空烟花的乍现。好在,浓浓的节日气氛不断地稀释着隐伏在她心上的惆怅。不管如何,现在的工作与生活是自己满意的。她想着,以后一定要继续努力工作,努力给自己攒钱,为将来的生活创造更多的可能。

三天的年假转眼就过,厂员工们又不得不调整心态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来。初三初四两天,因为请假回老家过年的员工未及时赶回,流水线工作台上好些位置都没人。但到初七以后,员工们基本各就各位了,唯秋旖沫那原本两人一小组的位置仍空着一个。流水线作业讲求速度,如果太慢会直接影响接下来的工序。秋旖沫每天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事,于是成了组上最忙的一个。

组长仍不时走过来帮忙。不得不离开时,她便微笑着鼓励秋旖沫说:“加油,好好干,等新招来了员工就有帮手了!”

秋旖沫感激组长的理解。她知道每当新年过后不久,这座接袂成帷的沿海都市又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入进来寻求着属于自己的机遇。她只有慢慢撑着。那个还不曾谋面的新伙伴或许正从某个偏远的山村整装待发。或许那人已穿越迢迢千里,正于这八街九陌如迷宫般错综的城市街道兜兜转转,不几日后将随着命运撒布的机缘赶赴到这里,最终成为她的新搭档。

秋旖沫还未迎来她的新搭档,组长就先辞职于年初十走了。组长在最后当班的那一天,还召集车间本班组员工开了十五分钟的晨会,在强调了一番“质量第一,产量至上”等工作要求之后,正式将今后的工作任务交接给了新组长。新组长刚出列站到前面去时,人群里立刻发出一阵“嘘”声。原来新组长不是别人,正是电子厂主管的儿子周耀兵。

周耀兵就工作内容和职责等发表了一通在员工们觉得冗长枯燥的议论后才让他们各就各位开工。散工后,秋旖沫听身旁几个一起去食堂的女孩子小声窃窃地议论着刚提拔上去的新组长。她们好像都不太喜欢他,觉得这个人有点装腔作势。秋旖沫也是不喜欢他的,但她想只要努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管他新来组长是谁呢。

可是这个新组长周耀兵似乎还记得秋旖沫,还记得当初秋旖沫将他的手甩开的情景。正式接手的第一天,他就在秋旖沫的工作台边转了有一会,并从头到脚将秋旖沫打量了一番。那种打量的姿态让秋旖沫觉得极不舒服。

第二天,周耀兵又转到秋旖沫工作台边来了。他站在秋旖沫身后盯着她绕线,良久干咳了一声,说:“你动作倒是再放快点啦!”

秋旖沫没理会他。她心想着自己在车间里手脚或许不是最快的,但动作也绝对不算慢。只是这么机械的工作,她一个人如何抵得过两个人的合作。

第三天周耀兵又站到秋旖沫身后来。秋旖沫这会体味到了如坐针毡的感觉。她不喜欢这个新组长老是盯着自己工作,可是又不能开口叫他走开,他有权力随便走到哪个员工旁边来敦促工作。同样的话又从他口里冒出来:“你动作倒是再放快点啦!你莫不是老婆穿双老汉鞋,做事咋不赶紧的!”

元宵节那天厂里放了一天假,秋旖沫的耳根总算清净了一天,但因着新组长的到来,秋旖沫这个元宵节过得并不快乐。次日照常上班,秋旖沫提前了半小时去车间,可一个人终归还是忙不过来。她不知道这个周耀兵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是只为那次甩他的手而蓄意的报复,他好像盯住了自己,非从自己这里挑点茬出来才甘心。之后他几乎每天转到她身后来,他对她不满的话语从开始的一两句变成了三五句,指责的口吻也越来越严厉。没办法,他是顶头上司,秋旖沫只能忍着,甚至每天提早了半小时去上班。她尽量想让自己动作快点,再快点。

这一天傍晚,因为赶着将工作台上那些漆包线绕完,秋旖沫比其他同事晚了会去食堂。她从男员工宿舍楼前经过时,没一会,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重重的一声钝响。正当秋旖沫以为是男员工从楼上宿舍扔下的垃圾时,却听得有人一声惊恐的大喊:“不得了啊,有人跳楼了!”

秋旖沫一怔,吓得双腿立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而听到呼喊声后不一会,人们纷纷从四周赶过去看发生什么事——出事地点就在秋旖沫身后不足二十米远的地方。周边很快聚满了人,连着一片惊恐和叹息声。

秋旖沫不敢靠近去围观,缓过神来仍旧只往食堂走。许多厂员工晚饭没吃几口就跑出食堂去看究竟了。秋旖沫打了饭,喉咙却像有什么堵住了般感到难以下咽。她恍然想起第一个后妈口吐白沫的情形。秋旖沫不知道跳楼又是如何一种不堪直视的惨状。好一会,她的耳畔陆续响起了120的急救声和110的警笛声。

秋旖沫吃完晚饭就一直呆坐在食堂餐桌前。她的内心惊恐不安,甚而对这电子厂打工的所谓快乐生活产生起了强烈疑惑。好一会,耳畔似乎一丝声响也没有了。秋旖沫从食堂出来时,厂区里的路灯已亮,先前聚满的人都渐渐散开。她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女生都在讨论刚才发生的事。——原本这几个晚上她们议论的都是这个新来组长周耀兵,但这会她们的神经全被那个跳楼自杀的男员工摄住了。

“公安的人还没下最后结论呢,说不定他杀!”一女孩道。

“别说得那么恐怖,就是自杀!遗书都在他口袋里当场找到了!”

“是谁自杀了?”秋旖沫问。

“你没去看吗?就是联欢会晚上又唱又跳还跑下台来跟人握手的那个韶关来的男的!有的人别看表面上一副乐观派的样子,实际内心压抑得很呢!尤其有些心思敏锐文化层次较高的人,极端思想可能越重!”

秋旖沫还回味着那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的样子。除夕那晚的联欢会估计这个自杀的韶关男孩是大部分员工记忆最深刻的一个。秋旖沫恍然又想起自己初二那年独自呆在学校时,单脚跨出走廊的栏杆想要跳下去的情景。她不知道那个男孩的生命里经历了怎样的波澜。也许,联欢晚会上那样的舞台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当瞬间的光芒退却,生命重又堕入日复一日如木偶般机械的打工生活中来,平淡平庸对他又开始了轮回的压迫,死于是成了最好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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