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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轮回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 2019-01-28  分类:长篇  字数:18242  阅读: 4057  评论:0条 推荐:0星

 

暑假,钱中平再次回到老家。

每次回到家乡,钱中平都有不同的感受。少年时代,暑假可是钱中平最盼望的假日。火热夏日里,碧蓝的晴天,满眼的葱绿,暴风疾雨后涨水的小河,还有那疯狂生长的草木林禾,翠绿的山岗岭野,在流金的青春岁月中,无不给正张杨着蓬勃生命力的他无限美好的遐想和单纯的快乐。可参加工作后,数次回到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尽管家乡风景依旧秀丽,但他脑子里塞满的却是失望孤独无奈。

到家两天后,经母亲提起,钱中平才想起,似乎和赵家小姐相过亲。

经父母几番催促,钱中平才衣着整齐,买了水果礼物,去小河镇赵慧家几趟。第一次去时,老赵老师在学校无人的操场上接见了他,说女儿不在家,也没有要他上楼进屋的意思,钱中平千般殷勤万般诚恳,老赵就是没收他带去的礼品。第二次去时,钱中平径直敲开了赵家铁门。这回小赵倒在家,对这个不速之客,赵家人颇为惊讶,与他言谈接触极为小心。老赵老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处处设防,丝毫不给钱中平小赵独处的机会,且令小赵换去裙子,大热天着了不漏半点皮肉的长衣长裤。钱中平坐过摸过接触过的任何物品,小赵妈会尾随其后,用帕子醮了洗洁精,仔细地一一清洗,弄得钱中平他站坐不是,手脚无处可放,十分尴尬。临近午饭时,老赵小赵齐齐消失了,说是另有应酬,只留下小赵妈陪他吃饭。饭后,瞅小赵妈的脸神,看不出有留他的意向。尤其令钱中平气愤地是,当他出门离开时,赫然看见赵家门口的垃圾篓里,扔有自己刚才吃饭时用过的碗筷!第三次去时,钱中平明明看见老赵小赵上了楼,急急跟上去敲门,可任凭他敲破了手掌,里面就是没人吭声。显然赵家人视自己为浑身病菌惟恐避之不及的瘟神!钱中平屡遭歧视,备受冷遇,之后任凭父母催逼,打死也不愿再去赵家了。

瞅儿子几次回来都神色不对,母亲几番追问,钱中平才细诉了去赵家的详情。母亲大惊,上街找夏老师去了。母亲回来沮丧地告诉儿子,夏老师说赵家辞了。理由是:老老师嫌他不够稳重,不堪依托;小老师怨他话少,恐难以交流。结局虽在预想之中,但钱中平还是有点懊丧。毕竟总被女方踹,不是一件令人愉快之事。

晚上的饭桌上,一家人俱没了声音。钱祖望夫妇细察着儿子的表情,甚为担忧。他们虽也很失望着急,但不敢流露,想安慰儿子几句吧,此情此境,实在找不出恰当的话语。沉闷湿热的夏夜里,父母在唉声叹气,隔壁的钱中平也无法入睡。

早晨的饭桌上,母亲突然问儿子:“听夏老师的意思,老老师好像去过你们学校,你知不知道?”,钱中平茫然摇头后,突然心里一紧,他依稀记得,当初班上那个女学生王菊花出事后,周学礼找他谈话之前,他在三楼的教室外抽烟,远远望见学校的大门口,周学礼仿佛正送一个老头出门。妈妈呀,钱中平现在想起了,那老头不正是老赵老师么!他不说过,他与周二狗是同学么?在那个凶犯未明,自己正成为重点怀疑对象接受监视调查的非常时刻,对老同学的查访,周二狗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呢,他在老赵眼里会是怎样的形象呢,不言自明……

母亲问:“平娃,你是不是在学校做了什么事,被老师晓得了?他家变得这么快?”,母亲的眼神令他心碎,钱中平不得不把王菊花之事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父母兀自惊呆了,母亲愣了半响才说:“咋会有这种老师呢,造孽啊,那女娃娃遭罪了,以后咋活哩”,又说:“赵家人怎会不分青红皂白,这样对待我平娃哩!唉,平娃呀,既然事情弄清楚了,那你去跟赵家人说清楚吧,要不我请夏老师去申说一下?”,钱祖望眼一瞪,没好气:“还有啥好说的!还能说回来吗?好了都是一个疤!”,想想又说:“就老赵和平娃校长的关系,凭那校长的德行,他能有平娃的好话?我看呀,那小赵姑娘也没自己的脑壳,啥事都听他老子的,人家是书香门第,咱是庄户人家,说不笼,我看这事还是算求!”父亲的话第一次引起了钱中平的共鸣。钱中平暗想,撇开王菊花之事不谈,光为了华三妹上诊所与华家人打架之事,传入老赵耳里,就足以令这门亲事泡汤。对于他这个疑似的“恶棍淫魔”“衣冠禽兽”,老赵一家没当面挑破,轰他出门,算是给他留了天大的面子!罢了,罢了。

故乡人丁日少,愈显衰败。除了老人小孩,很难见到个青壮年。往年的暑假,好歹有汪德海作伴,如今汪德海外出务工去了,偌大个村庄,只剩下钱中平一个青年男子独立乡野。农闲之余,除了家人,他几乎找不着人交谈,只好终日窝在家里,要么看书,要么坐在那台飘满“雪花”的黑白电视机前,烦躁不堪地不断转换频道。

呆了几天,钱中平仿佛屁股上有钉子般终于坐不住了,便重拾学生时的习惯,出去周游列国,找同学好友走走,藉以打发时日。迎着烈日暴雨,钱中平不辞劳苦地翻山越岭,满怀希望地游走在附近的集镇乡野,寻访过去的同学友人。他赶了八九次集市,走了几十里山间小径,方碰着几个中学时的好友,厚着脸小住了几天。一别数年,往日无话不谈的同学友人,要么成了家有了妻儿,要么正和女友在瓜田柳下谈得热乎,要么正风风火火地筹备着出远门。对于钱中平的来访,他们面子上不好拒绝,也还热情款待。走了几家后,钱中平慢慢明白了,好友们都长大成人了,各忙各的事,各奔各的前程,再也不比年少时的无忧无虑快乐单纯了,他这位不速之客,分明成了他们的负担和累赘。山川依旧,物是人非,十多天的游历,钱中平没有寻着有趣的人和事,也没给他带来预想中的轻松惬意,反而愈添孤独惆怅。他无奈地回到家里,愈加落落寡欢,啃书之余,实在难熬时,就和村里的妇女老人打打麻将玩玩扑克,万般无聊地混着日子。

见儿子形只影单,终日长吁短叹,话语越来越少,母亲看在眼里,怕他闷出病来,十分着急。儿子老大不小了,早该找个姑娘成个家了,于是她背地里到处打探,和邻近的妇女阿婆们嘀嘀咕咕,张罗着儿子的个人大事。钱祖望对儿子信心失尽,干脆去邻村做木工活了,往往天不见亮出门,吃晚饭时才回来。

数个夜晚,独坐于偌大的庭院,钱中平如个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亦或恒河岸边悟道参禅的修行僧,他仰望星空,反复回顾他二十几年来的生命旅程:众星捧月般的童年,欢乐无忧的少年时光,充满理想激情的学生时代,到处处受挫一事无成的教书生活。而对于未来,现在他很少去想了,即使偶尔有一丝闪念,但也断然否决,因为几年的工作经历,使他不再也不敢相信那些绚丽如肥皂泡般的所谓理想希望了。

见别人家的孩子做生意打工,挣回大把大把的钞票,有的在镇上盖了楼房,有的在县城购置了门铺,总之大都成家立业,小孩都满地跑了。而自己那念了大学的儿子,守着每月百十来元可怜的工资也就罢了,可几年来,这小子高不成低不就,这不行那不配,竟然连女友都带不回一个,着实令钱祖望在村里大失颜面。现在倒好,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整天哀哀戚戚,如霜打了茄子无精打采。尤其看到儿子担挑几十斤的水桶那气汗嘘嘘摇摇欲倒的熊样时,钱祖望就光火,后悔当初没能违背老父亲的意愿,不该让他继续念书,弄得儿子现在弱不禁风百无一用,要是念了小学就不叫他读了,儿子至少身体比现在结实,说不定他早就抱上了孙子了。钱祖望便忍不住训斥儿子,骂他是狗屎做的鞭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文(闻)着恶臭,一武(舞)就断……钱中平听得刺耳,就与父亲争吵起来,母亲只能在一旁暗暗着急。

清晨,还不到八点,火辣辣的阳光就照进屋里。钱中平还赖在床上想心事,突然父亲急急跑进屋叫道:“中平,你妈病了!”。钱中平大惊,下了床跑到母亲屋里。只见母亲微闭了眼躺在床上,白发凌乱气息微微。见儿子来了,母亲慢慢睁开眼,艰难地笑笑:“我没事的,我做饭去!”,便挣扎着要起身,突地“哎哟”一声又倒在床上。“妈!”钱中平惊恐地大叫,赶忙扶住她,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爸,妈发高烧了!”,钱祖望急得眼发红,冲儿子大吼道:“还傻愣着干嘛!快送医院呀!”,钱中平如梦方醒,急忙背着母亲赶往乡上的医院。

赶到医院,医生很快为母亲挂上了吊针。母亲沉沉睡去后,钱中平才发现浑身的衣服已经湿透。幸好是重感冒,并无大碍,父子俩俱大松了气。钱祖望再呆儿会儿,又忙木工活去了。钱中平守在病床前,端详熟睡的母亲,母亲苍老了许多,原来花白的头发已近全白,瘦削的脸上爬满了细细的皱纹,那双干树枝般的手愈加枯瘦。时光匆匆,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多年,钱中平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很少这样细看过母亲,他甚至记不起母亲年轻时和几年前的模样了!自己长大了,母亲却衰弱如此,想起她平日对自己的呵护爱怜,自己虽已工作了,不但没给她些许安慰,反而还让她劳累操心!钱中平又是心痛,又是愧疚,眼里噙满了泪水。

接连输了几大瓶子药液,直到下午,母亲才醒过来,见儿子伏在床头打瞌睡,大女儿坐在床沿,她便要坐起来。病床的摇动震醒了钱中平,他赶忙扶母亲做好,问:“妈,好些了吧?”,母亲慈爱地笑了笑:“好些了”。云秀打开饭盒说:“妈,吃点饭吧,我家里带来的”,母亲摆摆手:“不饿,蛮蛮长得好吧?”“他呀,越来越调皮了,就晓得捣蛋”“家里苞米和稻子怎样?”

“一般般,结的再好也不值几个钱”……趁她们说话,钱中平长伸了腰,便伏在病房的窗口,透过玻璃观看外面的风景。

这时一个小护士进来换药,母亲停住说话,她仔细打量者小护士的每一个动作,布满皱纹的苍白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笑意,“中平!”她叫道。钱中平正在发怔,以为母亲又有啥动静,闻声忙转过身,见母亲笑着向他招手,并无异常,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正在换滴瓶,他不解地问:“咋啦?”,母亲抿嘴不语。等小护士走了,母亲神秘地问:“云秀,你说的就是她?”,云秀:“就是,还小乖小乖的,听说还没找男友呢!”,母亲满意地点点头,问儿子:“平儿,你看怎么样?“什么怎么样?”钱中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姐笑了:“哎呀,就是前年爷爷去世时,我跟你说的那个小护士,刚才你看清楚没有,感觉如何?”。“啊”钱中平想起来了,迷糊地说:“没看清楚!”,云秀急了:“快去看呀!”,“好!”钱中平冲了出去。见他候急候急的样子,文秀与母亲乐得大笑起来。

钱中平装模作样,游荡到了护士室,定睛往里探看,这回他看清了:正摆弄瓶瓶罐罐的小护士,小脸儿苍白,面容还算清秀,只是个子太小太矮,估摸不及自己肩高,那娇小样,与自己教的初一的女生差不多。钱中平兀自笑笑,踱回母亲的病房。大姐一手扶了母亲,一手提着药品,准备回家,云秀问:“看到了吧,究竟怎样啊?”,钱中平强作笑脸:“哎,路上再说!”。

下午的阳光灼得烫人。回家的路上,母亲摇摇儿子挽着的手,问:“到低如何呀”。钱中平瞅瞅微笑的大姐,蠕蠕嘴,很久了才说:“妈,其他的暂不说,她太矮小了,和我的学生差不多,还不及我这里高呢”,钱中平手掌比划着肩部。云秀对视了母亲极度失望的目光,蔫蔫地说:“想来也是,个子是小了些”,母亲突地发火了:“你以为你有多高!你爸还比我高一个头呢!男比女高正常得很!”,“这这,我不是说这个”见母亲生气了,钱中平有点语无伦次。“这个,还那个!我看你爸说得对,你就是太挑了!”,钱中平胀红了脸,慌忙辩解:“我哪挑了呀?那小护士实在是太小了嘛,很不合适嘛!姐,你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大姐也没好气:“你们知识分子的事,我看不懂!你说你多大了,还女朋友都没一个,未你必一个人硬是过得舒服得很啊?!”,钱中平无言以对。空气闷热,阳光耀眼,三人不再说话,除了踢踏的脚步声,便是令人焦躁的知了辣辣嘶叫。

回到家里,大姐杀了鸡炖了。钱祖望老早就回来了,晚上一家人便围在桌上,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鸡肉,一边拉着家常。聊着聊着又扯到了钱中平和小护士的事上。

一家人对钱中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本村本乡某著名老光棍为例,危言耸听地大讲挑过了头做老光棍的极大可能与严重危害,又夸大其词地描述有了女友老婆如何如何的好等。仿佛钱中平是畏罪潜逃的重犯,一家人正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一般。钱中平越听越烦躁,也越听越恐慌,仿佛自己今晚不赶着找个姑娘成亲,明早就注定光棍一条,自此孤苦伶仃老无所依。钱中平听得眼圈发红,说话喑咽,一个劲地点头,就是不说话。瞧儿子的模样,钱祖望又恼了,骂了儿子几句,钱中平自尊心再受打击,便予以反击,父子俩又吵了起来。钱中平赌了气,“哐当”扔了碗,澡也不洗,冲入自己屋里,一头扎在床上。母亲心痛儿子,要去安慰,被钱祖望喝住:“别管他!还越长越小了!”,母亲蔫蔫地只好又坐下。

钱中平躺在床上,眼里闪着泪花。还在牛岗时,自庆柏脱“光”、有志出走的二年多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本以为这漫长的夏季假日,有亲人们的陪伴,徜徉在这他打小就熟悉的家乡秀丽的山山水水,能使他暂时忘却以往的烦忧,洗净他身上不尽的霉运和创伤,让他有个平和的心境去审视以往,能聚集足够的勇气自信去重新规划漫长而未知的将来。但在家乡的数十天,他行影相伴也就罢了,但家人的期许规劝、父亲的责骂、友人的四散,令他更感孤寂,纵然千般的苦楚无奈,却无处话凄凉。这种不冷不热,形同行尸走肉般的孤苦生活,令他受够了,也许家里人说的对,自己该有个女友了;也许父亲的责骂不无道理,对于伴侣的选择,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苛求了呢?……

漆黑的夏夜闷热难熬,钱中平浑身冒汗,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会儿想起了有志,忆起了华珍,甚至牛岗镇上远去的鲁护士孟小翠林玉兰、家乡的赵小姐、吴大莲,以及今天才见过面的小护士,都一一清晰地进入他的脑海。不一会儿,他做起了梦,他梦见自自己功成名就,拥着心仪的姑娘荣归故里,父亲母亲笑脸灿烂…过了一会儿,他又坐在县里某机关的大靠椅上,几个下属正向他汇报工作…突然门开了,一个穿戴时髦、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的姑娘盈盈地走进来,姑娘放了皮包,娇声问中平咱今晚吃什,马上就要提干的钱中平春风得意:随便随你。部下们知趣地走后,钱中平发现,本来像华珍的姑娘的脸突然换成了吴大莲,慢慢地又模糊成武侠剧《射雕英雄传》中的梅超风。梅超风披头散发厉眼圆睁,大张血盆大嘴,阴风呼啸,几击“九阴白骨爪”凌空扑来……钱中平“啊”一声大叫,梦醒后,他满脸流汗,很久了才喘息均匀。寂静的黑暗中,只听见蚊帐外饿蚊吟叫,抬眼望去,但见窗外夜色明冥,皓月当空,蛙鸣阵阵。

接下来的几天,在母亲的张罗下,钱中平闲着也是闲着,就半推半就,相了两回亲:一个是刚回乡的打工妹,比吴大莲还雄壮,据说每月能挣一千多;一个是街上开理发店的姑娘,相貌还将就,但镇上风传其作风不好。钱中平败兴而回,母亲也不甚满意。

可自此之后,钱中平性情大变,对相亲很是热衷,跟上了瘾似的一发不可收拾。他极少看书写字了,只要母亲一提起哪儿有个姑娘还单身,他便急不可耐地询问其工作如何长相如何等等。儿子的剧烈变化,令钱祖望夫妇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终于开窍了着急了,娶媳妇抱孙子有望;忧的是儿子以前对个人问题不温不火挑三拣四,现在如此猴急,会不会犯了啥病,比如“兴疯病”“花痴病”什么的。对此,钱祖望夫妇很是忧虑,便细心观察儿子的表情变化,一言一语愈加小心,钱祖望也少了责骂,尽量不去刺激儿子那亢奋得明显不太正常的神经。

接连几次相亲,皆不遂愿,母亲有点气馁,钱中平倒像第一次吃鱼翅尝到了鲜味般,兴趣日浓,越挫愈勇。他每日都要在镜子前摆弄数次,愈发显得精力旺盛,信心十足。钱祖望夫妇观其亢奋状,忧虑日甚。

折腾了二十来天,钱祖望夫妇,包括钱中平本人都泄了气。慢慢的,一家人不再盲动了,开始群策群力地总结原因,为钱中平寻求改变现状突破困局的其他路径。

收完苞米之后的一个清晨,东方微明,钱中平和母亲提着两只公鸡,背了一背篓鸡蛋,踏着露水,赶去东阳县城。

母子俩几经问询,多方打听,才在一栋七层小楼下站定。歇息片刻后,他们爬上小楼的第五层,敲了门。那个十多年已不来往的表叔开了门。表叔疑惑而警惕地挡在门口,询问了半天,才证实了这确是他乡下的表婶表侄,让他们进了屋。

对这家居然出了个大学生教师的乡下的远房亲戚,表叔一家相当热忱。午饭时,在县经济局作科长的表兄回来了。表兄听钱中平说明来意后,说表弟呀,当初你毕业分配时咋不来找我呢,要是找了,至少也不会分到牛岗那么个地方去的。现在再跑调动就晚了难了,从乡镇进城,一则需县长签字,二则今年的教师分配调动已经完毕,看明年上半年还有没有机会。提到考调转行之事,表兄表示人微言轻,无能为力。钱中平母子虽感失望,临走时,仍然千恩万谢。表叔只收下了一只鸡和二十个鸡蛋,其余的坚决要他们带回去。母子俩提着剩下的一只鸡,背着半背篓鸡蛋,风尘仆仆地匆匆回家。

因阶级成分之故,自爷爷钱文宣以下,隆兴钱氏宗族就没出几个吃皇粮之人,更遑论皇亲国戚巨贾显贵;钱中平母亲一族在遥远的贵州,更指望不上。疲惫不堪失的一家人,叹息之后,重又振作精神,深挖潜力,细细回想多方打听那些排了转折亲的亲朋之中,会否还有帮得着忙的达官贵人。

以后数天,钱中平和母亲又背了鸡蛋,提着大公鸡,往返县城几回,常常清晨出发,天色茶黑而归。最后,柜子里的鸡蛋送完了,鸡棚空了,母子俩晒黑变瘦了,也没得到有确切把握的答复。

烈日之下,玉米干荚,稻谷黄熟,一年中最忙碌最辛苦的收割季节到了。钱祖望夫妇不再跑关系了,也劝儿子认命。其实,钱中平心里早就认了命。

 

收割完稻谷后,钱中平提前赶回了学校。

学校的工地上,管架林立,一片忙碌,教师宿舍地基已打好,开始修建主体工程。当初集资报名时,二十四套房源中,钱中平本来是有资格的,但后来听人说,有人要求周学礼在购房资格量化评分系统里添了“婚否”一项,最终把他唰在了孙山之后。

整理了宿舍后,钱中平踱到了孙庆柏的烧腊铺。没有学生,烧腊铺歇火,蔡幺妹乡下走亲戚未归,孙庆柏难得有心情有空闲,与钱中平抽烟闲谈。谈到这学期老师们的班次安排时,钱中平就丧气。孙庆柏劝他去活动活动,争取上个重点班,老整普通班,你就是使出浑身解数,熬白了头,也出不了成绩翻不出浪花。孙庆柏的意思钱中平当然明白,有了暑假送礼求人的不堪经历,他倒不会感到难为情。只是他给周学礼的印象那么恶劣,给他送礼管不管用是一回事,人家开不开门收下与否都是个问号。孙庆柏谈谈一笑说,今晚我带你去,送了礼之后,我和苏明贵再帮你敲敲边鼓,或许还有希望。

晚上,钱中平孙庆柏早早来到镇上新街,在周学礼新租的楼下等候。等了许久,瞅周学礼夫妇散步回来,上了楼,钱中平提了个黑色胶袋,悄悄跟了上去。

钱中平犹豫再三,敲响了周学礼的房门。门开了,夫人见是那个威胁要砍死自己老公的混小子,脸色迅速阴沉下去。当她瞅了钱中平手里的大包小包,突然又眉开眼笑,冲屋里叫道:“学礼,学礼!有人找你!”。周学礼从厕所里出来,正系着裤带,见是钱中平,一愣,说:“你找我干嘛!”,并不赐坐。钱中平红了脸,从口袋里掏出两条周学礼最喜欢的红梅烟,一罐上好的西湖龙井,又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包,恭敬地递给了妇人。妇人喜得合不拢嘴,一一收下后,说:“哎呀老师,你来了就行了嘛,呵呵还带这些”,又高喊道:“学礼,别愣着呀,叫老师坐嘛”,周学礼不置可否,眼光从钱中平送来的烟茶上收回,从喉咙里挤出滞涩的两个字“坐嘛”。钱中平小心翼翼地在茶几旁的沙发边沿挨下了半个屁股,绞着十指,话不知从何说起。

钱中平不敢直视周学礼,摸出了烟,抽出一根恭敬地递给周学礼,周学礼扬扬手里已经点燃的烟,钱中平只得将烟送到自己嘴里,打火点燃。烟雾缭绕,二人一时无言。这时妇人端来了茶水,钱中平抿口水,正正神色,竟有点口吃:“周周校长,以前我我我多有得罪,我我今天来拜望您,主要是想想”,一时竟噎住了。妇人挨周学礼坐下,呵呵笑了:“老师啊,不要紧张嘛,有啥话好好说慢慢讲,我家老周是面恶心善,你不要怕他”,周学礼狠瞪了妇人一眼,妇人借口洗衣服,摇着滚圆肥实的身子走开了。

昔日凶狠残暴声名远播的母老虎,在作了校长的丈夫面前暂时隐藏了往日的威风,象一只温顺的母猫。周学礼绷紧的脸有些松弛,说:“钱中平,有啥要求有啥想法,你慢慢说”。钱中平镇静了些,说:“周校长,请您能否考虑考虑,这学期的课程安排上,能否让我上个重点班”,周学礼作恍然大悟状:“喔喔,你说的是这个事情啊”,想了一会,又说:“小钱哪,你这一两年的表现大家是有目共睹的,特别是上期你那个班的语文成绩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不瞒你说,很多人都找过我都想上重点班,你知道,我也很为难呀”。

钱中平双眼蒙雾,近乎哀求:“周校长,我以前对您多有误会多有冲撞多有冒犯,您大人大量,请您能否再考虑考虑,给我一个机会?”。周学礼嘴角掠过一丝快意冷笑:“你的要求我们肯定会考虑的,我知道教慢班劳心劳力,还出不了成绩,你的心情我理解。只是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还得与刘书记苏主任几个商量之后,才能最后确定下来。”周学礼站了起来,钱中平知道会客结束了,失望地站起身,离开茶几,朝门口走去。

周学礼叫住了他说:“老师啊,你心里不要有包袱,年轻人好好工作,机会总是有的”,又指指茶几上的烟茶说:“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呗”。钱中平摇头说:“一点小意思而已,周校长,不成敬意了”。周学礼不再客套,任钱中平独自离去。

钱中平走下楼道,周学礼家的门开了。传来了夫人夸张地叫喊:“哎呀,老师呐,你慢慢走哈,有空常来啊!”。

烧腊铺里,钱中平阴郁地向孙庆柏汇报了觐见周学礼的详情。两人分析了周学礼的意向及成功的可能性,孙庆柏似乎有些明了,安慰钱中平说:“老钱你不要太担心,依我看,可能性较大”,钱中平底气不足:“何以见得?”,庆柏分析说,周学礼虽然对他印象不好,言语闪烁,没有肯定地答复,但俗话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周学礼这人的规矩我听说过,只要他收下了你的钱物,一般情况下,你提的要求他多少都会有所考虑的。

学生们陆续回校了,一年级的新生,在家长的陪同下,来来往往,报名交钱,安静的校园又喧闹了起来。牛中这学期,新进了三个教师,一个男的住在钱中平隔壁的油印室;两个女的,一个刚从师范毕业年轻女子和一个中年妇女,住在原来郑雄伟的宿舍。自王菊花事件后,郑雄伟搬到了校外的出租屋里,听说他不再搞艺术了,开始钻研麻将扑克之术,据说技艺日渐精进,大有超越其师周学礼的势头。

钱中平翘首以待的第一次教职工大会终于召开。钱中平坐在后排的角落里,惴惴不安。周学礼读文件讲精神,介绍新人后,大谈特谈上学期牛岗中考的丰功伟业以及新教师宿舍拔地而起的艰难曲折重大意义等等,迟迟不老师们最关心的任课问题。刘北望强调了德育及加强学生安全管理的重要性后,蒋东文又报告了集资楼的集资情况和下一次集资的款额,末了,蒋东文又说,为了加强学校的后勤管理,经学校行政办公会研究,决定聘请张优芳同志(周学礼夫人)为学校的后勤管理员,主要负责食堂和学生宿舍管理。

老师们开始哄哄嚷嚷议论。这时,教导主任苏明贵摸出张纸,就教师的任课安排,宣读起来。老师们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细听。钱中平极为紧张,当他听见“初一三班,班主任钱中平、语老师钱中平、英语老师吴盛碧…”时,黯然低下了头,胸脯剧烈起伏。又是普通班,还任了班主任,另加了两个毕业班的生理卫生课!……

散会后,钱中平蔫蔫地,脸色晦暗,仿佛被周学礼一击闷棍打折了脊梁骨。他万分沮丧回到宿舍,一头栽在床上,大骂周学礼是一只贪婪狡猾的狼、一只永远喂不饱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一只收了钱不办事的坏了“规矩”的周二狗!钱中平十分心痛送出去的东西,上年背负天大的冤枉得来的二百元安慰费没了不说,还白白搭上一百多元烟钱茶钱。他也明白,他和周学礼之间糟糕的个人关系,不是那一点点东西可以搞好的。对于教书这行当,钱中平彻底失去了兴趣,对阴险毒辣的周学礼,更加刻骨地仇视。

下午,在办公室,在苏明贵的监督下,钱中平与另一个慢班的班主任,对照苏名贵按入校成绩排了序的名单,抽签分了学生。打开那间熟悉的教室,让蒋东文叫来的木匠修好被上届慢班毕业生打断摔坏的桌椅砸烂捅破的窗条玻璃。又叫来学生搞了卫生,摆好桌椅,贴上了课程表。第二天一早,他叫了几个学生去总务室抱回捆捆教材书本,一一发到学生手里。面对几十张端坐着的陌生稚气面孔,钱中平简要地致了欢迎辞,宣布了些日常注意事项,并指定了几名临时班干部。他的这个班,算是运转起来了。

教师节的早晨,学校的大会议室里,老师们围坐几圈,嗑着瓜子,嚼了糖果,人声鼎沸,喜气洋溢。当圈内前一排正中的空位上,落下了黄镇长那肥硕的屁股后,老师们便停住了吃嚼说话,齐齐抬起头。

首先,镇教办主任何运昌,宣读了县教育局的任命文件,任命周学礼为牛中校长兼党支部书记,任命蒋东文为副校长,苏明贵为教导主任。转了正的周学礼心花怒放,对黄乡长和何主任说了许多肉麻的谄媚之辞。一通鼓掌后,黄镇长站起来拱拱手,说了节日的祝福语后,大加肯定了牛中这几年中考取得的辉煌成绩,尤其称赞了周学礼任校长以来牛岗镇中的巨大变化,说是“软件更软,硬件更硬”,唯独对这一年来诸如黄智勇王菊花淹死人等恶性事件,只字不提,话快讲完了,才点了句“希望牛中全体教职工在以周校长为首的校领导班子的领导下,再接再厉,内强管理,外塑形象,争取更大的胜利!”。快散会时,刘北望有气无力地说:“各位领导老师们,过节了,中午在海龙饭馆,大家聚聚餐搓一顿”。蒋东文高声补充道:“老师们,散会后请去总务室,每人有十快钱过节费。”

钱中平领了过节费,但没去聚餐。他搞不懂,周学历治下的一年来,学校恶案频发,乌烟瘴气,声誉扫地,周学礼却能青云直上,顺利转正。真不知是周学礼手眼通天,还是上面的领导们得了那周二狗的好处,眼瞎了耳聋了不便吭声!?

    一天,钱中平正在上课,一个妇人在教室门口张望。钱中平走出教室问:“你找谁?”,妇人愧然问:“你是钱老师吧,我女儿是不是在你班上?”。妇人的脸似曾相识。钱中平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齐香呐”,钱中平大惊:“喔,我班上是有个叫齐香的,你是?”,妇人长叹口气说:“钱老师连我都认不出了,我是熊姐,以前你和那个徐老师常来玩球的熊姐”。细观眼前的妇人,鬓发凌乱,苍老憔悴,没有一丝当初那个能说会道勾引徐有志时的熊姐熊老伴的风韵。妇人如祥林嫂般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请关照之类的话后,黯然离去。

不到两年光景,曾经丰满诱人的“台球西施”,竟落到了这般境地!钱中平遂慨叹人生无常,爱恨离愁皆无迹可寻。

后来钱中平才知道,有志离校后,齐滚龙最终还是知晓了熊爱梅与徐有志偷情的事情,熊爱梅遭齐滚龙打骂是常有的事。自齐滚龙发了横财,盖了高楼后,熊爱梅母女俩很快被扫地出门,回到了当初请他和有志喝酒打牌的农家小院,过起了自耕自给的农人生活。后来齐滚龙找了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难怪钱中平见学生名单中有齐香时,断然以为不是齐滚龙家的那个齐香,因为凭齐滚龙的威势,只需一句话,他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到普通班的。

金秋十月,阳光柔和,天空清远幽凉。学校四周,山野变得清晰亮丽,漫山遍野的芭茅吐出白色絮花,雪一样覆盖在山腰谷口。铺满秋叶的林间小径边,青草枯黄,夏花凋零。乱岗间田埂上,山菊花开了,野柿子黄了。盛夏时清香碧绿的荷塘,此时只剩下根根枯杆,卷卷残叶。夏日里浊浪滚滚喧嚣奔涌的金牛河,此时淡泊为一泓宁静的秋水。

从初一教到到初三,再到重教初一,钱中平完成了教书生涯中的第一个完整的轮回。

不到一个月,他那个慢班的学生,新奇感过后,深切品尝到“慢班”的意味后,不可避免地散慢起来。课老师纷纷向他反映课堂纪律差,学生作业不按时完成,调皮捣蛋惹事生非等。钱中平早没了一年前锐意革新积极进取的激情。鉴于王菊花事件的教训,他不敢再去“培训”学生的“睡姿”了,也下不了手以其他方式体罚他们,除了反复重申纪律及批评吼喊之外,没有更好的良方。他可以断定,这又是一个上年那个毕业慢班的翻版,从现在就可以能看到他们三年后的模样。

钱中平信心受挫,激情全无。上课前不再备课了,将就以前的教案,味同嚼醋般机械地上课,批阅作业作文,过着孤独无趣的日子。这份职业的前景非常明朗,他可以清楚地预见自己五年十年乃至三四十年后的境况,与现在相比,绝对不会有太大的本质性的根本变化。

牛中的慢班,一向被老师们视为“耍猴的马戏团”,老师是猴子,学生是观众兼耍手。慢班的绝大部分学生会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三年。学校对慢班的态度是不出事不死人框住即可,根本不在乎成绩。钱中平教过两个班的语文,就出现了学生黄智勇离家出走、王菊花在校怀孕之大事。

其实纵观牛岗十余年的慢班历史,涌现了许多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一次一个班主任老师在班会上重申纪律之重要,点名批评坐在后排几个常旷课的男生。不料,几个男生不服气地站起来与他对骂,差点动手打起来。自那以后,他那班上的烂事层出不穷,旷课抽烟醉酒盗窃等等,没有一天安静消停。

一个女老师一次处理慢班的学生打架,班上的一个学生家长竟召集了几个侄儿把她堵在教室门口,扬言说处理不公,要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把她打一顿,幸好学校及时报警,女老师才得以解围。

曾有个颇有责任感的男班主任,他的慢班一直风平浪静。他非常勤勉,常常对学生循循善诱苦口婆心,但凡学生的言行上有些许毛病,他都要叫到办公室里说上很久。于是学生们觉得他并非班主任,而是一个啰啰唆唆的 “老妈子”。毕业时,他班上的男生在宿舍里抽烟喝酒,他批评了两句,那男生竟然提着酒瓶指着他骂:老子受够你了,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再叽叽呱呱呱,谨防老子砸死你!世事就这样奇怪,原本以为他的苦口婆心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可没想道到头来竟被学生狠狠羞辱了一顿。

还有个男教师的遭遇,简直是钱中平的翻版。那男教师富有男子气,粗豪又不拖泥带水,有这样的气质人带慢班通常较轻松。他极少到班上巡视,但学生都对他敬畏有加,十分听话。不过最后,他班上也出事了。他严厉地批评了一个犯错的女生,那女生愤而离校出走,学校和家长找了好几个星期不见人影,家长蛮横地天天堵在学校门口扯皮要人.最后查明,那女生竟独自跑到在广东打工的表姐工厂里去了!

……

每年到了中考前夕的几天,牛中慢班的学生闹腾得那才叫彻底欢畅。他们会把教室里所有课桌窗户砸得稀烂,将窗帘布扯得精光。前年一个慢班的毕业狂欢晚会后的次日,钱中一早从那间教室经过,教室的门早被砸烂,他看见里面一地的烟头课本纸屑,甚至尿液大便……

有了两年教授慢班的不堪经历,钱中平再也没有要去拯救一个慢班的天真想法。一年前,被撵到慢班时,钱中平就研究过,慢班的学生有太多的问题,他们的问题不是靠打骂或者说是铁的纪律可以解决的。他们其实需要的是别人的关心帮助,需要的是对他们“自暴自弃”的心灵提供亟需的疏导和指引。有个著名的教育家曾说过“老师的价值不能只是传播知识,而更应该体现在对学生一生的影响上”。后来,钱中平便试着为他们着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劝诫开导他们说,即使不为升学,多学点东西,对以后打工做生意总有点用。但两年下来,直到毕业,他最终发现自己根本没能改变他们什么。所谓“时代潮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对那群因人为原因而导致“自甘堕落”的少男少女,他实在是螳臂当车,自讨苦吃。

数个晚上,钱中平就着橘黄色的灯光,枯坐着。校园里学生的喧闹声,对面在建宿舍楼上尖利的电钻电锯声,搬运砖头沙石的大货车的呜呜突突声,刺入耳膜,令他烦躁不安。他瞅着桌上一摞摞的作业本作文本,那几大本厚实令人生畏的考研资料,以及那几本一成不变的语文教科书,慢慢滋生出汩汩透彻心骨的恐惧:初中三年一个轮回,他这一辈子注定就这么索然无味地轮回循环下去?那几本浅薄的教材,他将会一天天一年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对一拨又一拨的学生们讲下去,直到垂垂老矣?……他一辈子就锢在这闭塞的牛岗小镇,捣鼓那几本一成不变的教科书,他心灵的整个世界会不会萎缩为牛中校园的几栋建筑和头上那块巴掌大的天呢?……或许他也可以和周学礼孙庆柏一样,随便找个女人成家,生个孩子,混着工资,把年轻时未经努力未作尝试便破灭了的种种梦想寄托在渐渐长大的下一代身上?

钱中平放弃了郊游,也谢绝了同事们要撮合他与刚来的女教师的好意,有空便窝在屋里,夜以继日地啃读那几本厚厚的书。一周后,钱中平去省城参加了研究生招生考试。过一阵子后,结果出来了,他没有一科过线!这给亟待跳出牛岗改变命运的钱中平重重的一击。最后一丝希望之光熄灭了,钱中平颓然回到现实,映入眼中的是更加迷茫的一片。曾经的豪言壮志都已经沉入大海,伟大的理想也到了九宵云外,钱中平愈加心灰意冷沉默寡言。

钱中平不再看书,也没心思写作。凭着滞重的惯性,默默出入教室宿舍食堂,孤独的在校园里踌躇。他每周有十节语文课二节生物课,还得守一个晚自习三个早自习。上课虽然枯燥无味,但较易度过。晚自习十分难熬,他只得不断地在教室桌间的过道来回走动,频频地走出教室去抽烟。

国庆过后,天气阴凉,早上,天还未明,他就得起床,常常打着哈欠,空着肚子,赶去教室,引领或监督学生们诵读课文。除此之外,作为班主任,他还得做学生们的思想工作,整顿纪律督促卫生强调安全,并调解学生之间的矛盾纠纷,接待家长们时辰不定的来访,处理怒气冲冲的科老师们反映的各种问题。稍有差错,还得忍受领导们的训斥责骂。对于自己这“贫瘠”的“一亩三分地”,钱中平洒下了辛勤的汗水,耗费了青春,他所有的收获,除了微薄的薪水,不敢有其它的奢望。

苦闷之中,钱中平常伫立在宿舍外的栏杆处,仰望上天,陷入沉思。“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三年了,他一个人就这么停留在原地,失去了许多,也许还错过些什么。有人说,人生是一场严肃的游戏,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意味着得与失,但放手与转身之后,是否都有一个新的太阳升起呢?比如徐有志,比如孟小翠,他们的选择是否都如林玉兰一样,有个全新的开始良好的结局呢?

回首过去,三个春秋一晃而过,浑噩自知。每当他站在岁月的河流里,孤独地凝望那些日升日落草绿草枯,庄严之间,竟有一种无家可归无路可走的悲悯。又至秋日,明净的天空里,列队的大雁再次向南飞去。逝者如斯,他仿佛听见了一寸寸的光阴无情地燃烧成灰烬时的噼噼啪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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