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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闷棍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 2019-01-04  分类:长篇  字数:6768  阅读: 2884  评论:0条 推荐:0星

 

老中医约钱中平谈判那天,华珍被父亲派去县城购药去了。

华珍回到牛岗后,老中医没向她泄露半点信息,只是更加严密地监控着女儿的一言一行,不敢有丝毫松懈。钱中平咄咄逼人的嘴脸、软硬不吃的赖皮德行,令老中医万分羞怒。这东西也太不给面子了,简直是粪坑里面的鹅卵石—-又臭又硬!竟敢对他吹鼻子瞪眼睛!至于谈判效果究竟如何,他心里更是没底,只能通过女儿言行的细微变化来印证。

同父亲吵翻挨了耳光后,华珍减少了约会频率,出门也更为小心谨慎。入伏以来,天热酷热,来诊所看病抓药的多起来,她忙于抓药打针做家务,难得有半点闲暇,即使偶而有空,要么被父亲支使做这做那,要么听他没完没了的训诫教诲。

令华珍困惑的是,此后十多天,钱中平竟一直没再约她。

后来,华珍实在忍受不了相思之苦,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主动约钱中平见面,可接连几次,钱中平都没有回响。他那边到底怎么了?是病了?是教学太紧张没空?还是出了别的变故呢?华珍十分焦虑。后来街上的一个牛中的女生告诉她说,钱老师最近似乎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时,华珍极为痛心、揪心。她想趁早晨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偷偷去学校探望他,但没有勇气;她在农贸市场买菜,遇见牛中摆饭摊的蔡幺妹时,想向她打听钱中平的近况,却开不了口。

华珍心急如焚,又连续约了两次,钱中平才回信答应见面。

黄昏,华珍洗刷完碗筷后,趁诊所暂时没有病人、父亲便秘久蹲厕所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的时机,悄悄地疾步溜出了诊所。

老中医系好裤带从厕所里出来后,瞅女儿没了影,顿时火冒三丈高!老中医气得七窍生烟,如热锅上的蚂蚁,在诊所里急得团团转,正一筹莫展时,看见门外大街上走过两个人影,便喊道:“三蛮四蛮,你们两个进来!”。两个亮膀露背的半大小伙闻声走进诊所说:“华表叔,你叫我们?”“你们过来,表叔想请你们帮个小忙”“帮啥忙,表叔?”“是这样的……”,老中医阴沉着脸,把三蛮四蛮招到身旁,叔侄三人仔细谋划起来……

华珍匆匆出了门,在牛岗郊外特地多绕了几段路,反复确认无人跟踪后,加快步频,爬到一座林木葱茏的山崖拗口,定定神后,提着裙子,猫身钻入了下面浓密的灌木丛。为稳妥起见,他们没敢再使用“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冗长暗号,启用了新的简洁的暗语:“三七”和“当归”,预防碰见熟人时,作为医生的华珍可以上山采药为由搪塞应对。

几声焦灼清脆的“三七”声后,浑厚惊喜的“当归”声响起,华珍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苦候多时的钱中平怀里。短暂而焦灼的别离引发了更为强烈更为持久的激情,两人泪眼婆娑,无语凝噎,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华珍满脸泪痕,轻轻捶打着钱中平胸脯,伤心地责问:“这么久了,你为啥一次都不来找我了?”

“期末了,我很忙”,钱中平神色黯然,感伤地答道。

“那我约了你几次,你为什么连话都不回?有那么忙吗?你这个没良心的,把人家都急死了”

“我我…”,钱中平毫无激情地轻搂住她,萎靡不振地靠着槐树,含泪嗫嚅道。

华诊心痛地抚摸着他的脸庞说:“中平,你瘦多了,你这一阵是不是病了,还是有其他的烦心事?”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中平,我知道你上课本来就费力劳心,还为咱俩的事情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所以,就算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你都要特别注意身体,这个紧要关头,你可不能生病更不能垮了啊”,华珍说着,从包里摸出支玻璃药剂,敲破尖头后,插了吸管,支入钱中平嘴里,热切地说:“我去县城专门给你买了两盒,补脑提神的,先喝一支,喝了精神就会好些”。钱中平噙着热泪,吱吱地把药水吸了,扔掉空药瓶后,默然长叹口气。

“你究竟咋了,精神不振、心事重重的?以前可不是这样子啊”,华珍问。钱中平措辞艰难,支支吾吾地说:“华珍…我我知道你爸还有那个袁袁建国你们之间已经……所以我我们……”

钱中平闪烁其词,欲言又止。华珍十分紧张地起身质问:“钱中平,你什么意思?”

“我我是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早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和袁建国之间根本不可能”

“这我知道,可是…”

“好哇,钱中平,你是不是早就打算散伙走人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又是哪个意思?!”

“……”

“呜呜…早知如此,你当初为什么来找我,打破我生活的宁静…呜呜,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个时候你当了逃兵跑了,撇下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呜呜,钱中平,你给我明说…你是不是另外有人了?”。华珍伤心地哭出了声。

“哎呀,我真不是那意思,你别哭别胡思乱想啊”,钱中平慌了手脚,忙去搂抚华珍,华珍挣扎着,哭得更凶了:“呜呜…哪你为什么不理我呜呜…”。

钱中平叹然说:“我与你爸吵翻了”

“吵架算个啥嘛?我和他吵过无数几次了,我还以为你有了别人不要我了呢,你个猪头存心气我……”

华珍泪眼婆娑,破涕为笑。随即又幡然醒悟了过来,恐慌地坐起身,猛摇着钱中平肩膀,急慌慌地问:“刚才你说什么?!你和我爸见面了?什么时候的事?是他找你还是你去找的他?你们都谈了些什么?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钱中平犹豫再三后,向华珍详诉述了刘北望找他谈话及她父亲约他喝茶面谈之事。

“天啊”,华珍惊慌地自言自语:“怎么事情就弄成了这个样子呢”,又埋怨道:“你怎能跟我爸对着干呐,他是长辈要面子,他再有不对,你应该让着他嘛”。

“可是你爸说话太伤人了,我忍不住就反驳了几句……”

“哎呀呀!你们闹得这么僵,我咋办?我们以后该咋办呢……”

沉默一会儿后,钱中平问:“你爸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华珍:“不是很好,得天天准时吃药!”,其实父亲患有较为严重的心脏病、高血压,她平时都尽量不刺激他,在与袁建国的关系上,父亲也常拿这点逼她就范。

钱中平在茶楼与父亲的剧烈冲撞,着实让华珍心惊,她更没敢提及父亲抽她耳光之事。华珍止住了抽噎说:“只要我们真心相爱,决心在一起,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迈不过去的坎。以后不准跟我爸顶嘴,他是长辈,还有病”。钱中平了无生趣地说:“好嘛,以后他怎么骂我训我我都不回嘴,可就咱俩目前的处境,哪还有什么以后可言呐”,

华珍:“你就只知道说丧气话,你不是脑瓜子聪灵想想办法嘛,只要袁建国那里没事了,我爸那里再慢慢缠磨,总归有办法的”

“你爸不会真地找社会上的人揍我吧”

“没出息,我爸是面恶心善吓唬你,即使揍了你也活该,谁让你不安心上课总想着打他宝贝女儿的坏主意呢”

……

平静之后,华珍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包药粉、一大包精心配置的中药交给钱中平,反复嘱咐说,药粉拿回去蒸蛋吃,中药炖鸡汤喝,不必过于焦躁,不要过于操劳,要常滋补身体……钱中平十分感动,捧住华珍娇美的脸吻了。

灰蒙蒙的夜里,钱中平拧亮手电筒,牵着华珍摸下了山崖。盛夏的夜晚,星斗满天,蛙鼓阵阵。闷湿的空气中,弥漫了成熟玉米的清香、各类蔬果的新鲜气味儿。

目送华珍娇美的身影安全地消失在那条通往孟家铁匠铺子的青石板小巷后,钱中平从树背后的阴影里走出,踏上了回校的泥面小径。

华珍的坚定乐观,一如既往的情深体贴,又把他心里几乎熄灭成灰烬的希望点燃,虽然还只是一小朵随时会被吹灭的微弱烛火,但他总算还存有一点点希望。

钱中平在黑夜里独行,不断思考着怎样破解华珍给出的“只要袁建国那里没事了,我爸那里再慢慢缠磨“的重大课题。当他穿过粮站那条阴暗狭长的夹壁路时,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一左一右,悄悄逼近后,猛地朝他扑来…钱中平来不及喊叫来不及反击,先是头上挨了两记闷棍,接着是雨点般的拳头脚尖踢砸向他的脸上头上胸前小腹后背……钱中平眼冒金花,视野一片模糊,胡乱抵挡几下后,趔趔趄趄摇晃了几下后栽倒在地上……

晓风残月中,钱中平苏醒了过来,华珍给他的药粉药材撒了一地。他强忍疼痛艰难地爬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学校门口。收拾完小吃摊子准备回家的蔡幺妹,被一个满身泥土满身血污向她走来的人影吓得尖叫着后退了数步。看清是老师后,她惊讶地要上前帮扶,被钱中平摆手制止了。门卫老王头吓得语无伦次,说要报警,同样被钱中平坚决地制止了。

钱中平艰难地挪回宿舍。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手脚前胸与后背,都是一团团紫青的淤血,脸上留有一寸许的划口,额头上鼓出了一个硕大的青包,脸上衣服裤子上全是污血。脱衣换裤时,剧烈的疼痛使他哎呀呀地龇牙咧嘴。是什么人下的黑手?是跳舞时因挣抢舞伴得罪了人?是他体罚过的学生黄智勇家的报复?嗬,肯定是那个“面恶心善”的老中医指使人做的!……

回想起林记茶楼里老中医恶狠狠的江湖黑话,钱中平不寒而栗,老家伙果然言出必行,说道做到,竟然使起了打闷棍的卑劣手法,手段够黑够狠够江湖!他既能救死扶伤,也能将人弄残致死!……天哪,心爱的华珍回家后会面临怎样的遭遇?……看来他和华珍对老中医、对他们前景的估计还是过于乐观了。钱中平终于清醒了,他和华珍的爱情路上,还有许许多多无法预知无法攀越的荆棘坎坷,老中医、从未露面的袁建国以及他们背后无处不在的朋党爪牙,随时会猛扑上来,修理他这个毫无根基的想吃“天鹅肉”的异乡人……就算自己扛得住这一切,可让柔弱的华珍也刻时处于这种亲情爱情交互撕裂的巨大压力之下,他实在不忍心……。

随后的几天里,钱中平直耸着被绷带缠得粽子样的头颅,行走在操场,上下于楼道,出没于食堂教室。所过之处,人们窃论纷纷。对于他的冷酷造型,班上的学生们半是好奇半是敬畏,往日闹嚷嚷的课堂竟然安静了许多。

周学礼见了他,脸上是毫无掩饰的幸灾乐祸、耻笑鄙夷。校长刘北望碰见过他三次,每次态度不一:第一次,他见了钱中平,视而不睹,别头而过。第二次遇见他时,刘北望满眼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气咻咻地一瞥而过;第三次碰见时,刘北望许是觉得作为学校的最高行政长官,自己的部属被不明不白地打成如此惨状,他这么不问不理作壁上观似有不妥。这次,刘北望叫住了他。刘北望心如明镜,哼哼哈哈劝慰道:“我说你呀你呀,咋就不听人劝喽。不过,你也想开些,挨了就挨了,就当是教训,别再好面子不服气想打过去整回来…嘿嘿,这事要真是那个华什么做的,有点过分,呵呵是过分些了……”。

只有在徐有志孙庆柏等好友面前,钱中平钢筋铁骨表面下的脆弱无助才流露来。对于钱中平华三妹血腥惨淡的爱情遭遇,徐孙二人除了宽慰勉励,没有太多的好办法。一则敌情未明,就算是老中医袁建国指使人打的,但你无凭无据,报了警又能作样?二则老中医毕竟是华三妹的亲生父亲,华三妹是老中医唯一的亲人,都道世事难料,国共都能第二次合作,法德都能民族大和解,中日都能互助友好,何况这对目前仅仅有点小摩擦小冲突的尚还存有一丝翁婿可能的冤家老少呢?仅凭这两点,他徐有志和孙庆柏就不可能莽撞到要提刀杀进华记诊所替钱中平出气报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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